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我不小心闯进侯府,遇上官兵抄家。被误当作侯爷夫人发卖。

0
分享至

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我面前轰然关上时,铁链缠绕门环的声音刺耳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

“都带走!一个不许漏!”

穿着官靴的脚踢开我身边的包袱,里面的干粮滚了一地。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领头的官兵已经用刀鞘抵住我的下巴。

“侯爷夫人?”他冷笑,眼里的鄙夷像腊月的冰,“别装了,锦衣卫早就查清了,安远侯府上下七十二口,一个都跑不了。”

“我不是——”

“闭嘴!”旁边的妇人突然尖叫起来,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夫人!您不能说啊!说了咱们就都完了!”

我被她掐得生疼,这才看清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嬷嬷,衣裳料子不错,只是现在沾满了灰尘。

她拼命朝我使眼色,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哀求。

官兵头领不耐烦地挥手:“统统押走!明日发卖!”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为了躲雨,慌不择路钻进了一条小巷,撞开的正是安远侯府的偏门。

而安远侯,三日前已被定罪谋逆,满门抄家在即。

我就这样成了“侯爷夫人柳氏”。

我叫叶轻舟,今年十八。

名字是爹起的,他说希望我人生如轻舟过江,顺遂无碍。

可爹在三年前病逝后,我这叶轻舟就搁浅在了岸上。

娘走得早,爹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攒了点钱在城南开了间杂货铺。

铺子不大,但养活我们父女俩足够。

爹疼我,没让我像别人家的姑娘那样早早嫁人,反而教我识字算账,说“我的轻舟将来要管自己的铺子”。

可是爹一死,铺子就被叔叔叶老二“代为照管”了。

他说姑娘家抛头露面不像话,说等我及笄就帮我寻个好人家。

及笄那年,他给我说了门亲——城东棺材铺的陈老板,四十五岁,死了三个老婆。

我连夜收拾了包袱,揣着爹偷偷留给我的五两碎银子和娘留下的银镯子,跑了。

这一跑就是半年。

我女扮男装,在码头帮人记过账,在茶楼当过跑堂,还跟着戏班子走过两个县。

银子省着花,可还是越来越少。

那天我本打算去城西的绣庄问问要不要学徒,结果遇上了大雨。

雨太大了,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我抱着包袱在巷子里跑,看见一扇虚掩的侧门,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

然后,就是官兵、锁链、还有那个死死抓住我叫“夫人”的嬷嬷。

发卖是在城西的牲口市。

没错,牲口市。

我们三十几个人——侯府的女眷、丫鬟、仆妇,还有我这个冒牌货——被铁链拴着脖子,像牲口一样站在木台上。

台下围满了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就是安远侯的家眷?”

“啧,从前多风光啊,现在还不如咱们平头百姓。”

“那个最年轻的是侯爷夫人?长得倒标致……”

王牙婆,那个负责发卖我们的妇人,嗓门尖得能戳破天:“都看清楚了啊!这些可都是侯府里出来的!规矩懂,活儿也会干!买回去当丫鬟仆妇,保管体面!”

嬷嬷一直紧紧挨着我。

后来我知道她姓林,是侯夫人的陪嫁嬷嬷。

那天她抓住我,是因为真正的侯夫人在抄家前夜就吞金自尽了。

官兵要清点人数,少一个都要追究,她情急之下拉了我充数。

“姑娘,对不住……”在发卖的间隙,她偷偷跟我说,声音抖得厉害,“可老奴也是没办法……府里的老夫人七十多了,还有小少爷和小小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要是人数对不上,官兵查起来,发现夫人没了,他们、他们连被发卖的活路都没了……”

她哭起来,眼泪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出沟壑。

我看着她,想起我爹病重时拉着我的手说“轻舟,要好好活着”。

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最年轻的那个,多少钱?”台下有个胖男人指着我问。

王牙婆眼睛一亮:“这位爷好眼光!这可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夫人!二十两!”

“二十两?太贵了!买个丫鬟才五两!”

“这可是夫人!懂琴棋书画的!”

“懂那些有什么用?买回去还不是干活儿?”胖男人撇嘴,“十两,多了不要。”

王牙婆正要讨价还价,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十五两,我买了。”

说话的是个穿着细棉布衣裳的中年妇人,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很利。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

王牙婆犹豫了一下:“这位太太,您买她是……”

“我家缺个浆洗缝补的粗使丫头。”妇人淡淡道,上下打量我,“看着还算结实。十五两,卖不卖?”

林嬷嬷突然用力捏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说:“不能跟她走!那是、那是凌家的人……凌家和侯爷是对头……”

可王牙婆已经眉开眼笑地接了银子:“卖!当然卖!”

可王牙婆已经眉开眼笑地接了银子:“卖!当然卖!”

铁链被解开,我被推下木台。

踉跄间,我回头看见林嬷嬷,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里全是绝望。

她身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紧紧搂着两个孩子,那应该就是老夫人和侯府的孙辈。

两个孩子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又大又黑,惊恐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看什么看?走了!”凌家的婆子粗鲁地推了我一把。

我被她们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牲口市。

雨后的泥泞沾满了我的鞋子和裤脚,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渗上来。

凌家在城北,是个三进的院子,比不得侯府气派,但也算殷实。

我才知道,凌老爷在户部当个小官,而凌家太太——就是买我回来的那个女人——的娘家哥哥,在锦衣卫当差。

安远侯的案子,她哥哥出了不少力。

我被扔进后院最角落的下人房,和两个粗使婆子住一起。

屋子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

“以后你就叫柳叶儿。”凌太太站在门口,影子斜斜地拉进来,“忘了你以前是谁。在这儿,你就是个丫头。每天寅时起床,挑水、劈柴、浆洗衣物、打扫后院。做不完没饭吃,做不好挨鞭子。听明白了?”

我低着头:“明白了。”

她满意地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那些‘家人’——侯府剩下的老弱妇孺,被发配到三十里外的槐树村了。听说那边今年遭了旱,日子可不好过。”

门关上了。

我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手摸到怀里,爹留下的碎银子和娘的银镯子还在,这是我这半年东躲西藏时缝在衣襟夹层里的,没被搜走。

五两银子,一个银镯子。

还有林嬷嬷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老夫人搂着孩子颤抖的手,两个孩子黑溜溜的惊恐眼睛。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哄哄的。

我该自己逃的。

趁夜跑掉,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原本的计划就是这样——攒点钱,去南方,听说那边对女子抛头露面没那么苛刻,也许我能开个小铺子。

可是……

“姑娘,对不住……”

“老夫人七十多了,小少爷六岁,小小姐四岁……”

“槐树村今年遭了旱……”

我猛地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五两碎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看。

银子被磨得光滑,有一块还缺了个小角,是爹当年一厘一毫攒下来的。

爹说:轻舟,要好好活着。

可是爹,如果只是自己活着,看见那些人就那么……我这辈子能睡安稳吗?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

远处传来凌太太训斥下人的声音,尖利刺耳。

我把银子重新揣回怀里,躺到炕上。

土炕硬得硌骨头,薄被散发着一股馊味。

同屋的两个婆子已经打起鼾,一个磨牙,一个说梦话。

明天寅时就要起床挑水。

我睁着眼,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槐树村离县城三十里,走路要大半天。

我用了三天时间,才摸清凌家下人轮休的规矩——每个月初一和十五,可以休息半天,但要天擦黑前回来。

第一次轮休是八天后的初一。

那天我天不亮就起床,干完了分内的活儿,跟管事婆子告了假。

出门时,我把自己的粗布衣裳裹紧,用一块旧头巾包住大半张脸。

三十里路,我走得脚底起泡。

中午在一个茶摊歇脚,花一文钱买了碗最便宜的大碗茶,就着自己带的硬窝窝头吃了。

槐树村真的很荒。

土地龟裂,田里的庄稼蔫巴巴的。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房子多是土坯垒的。

我问了几个村民,才在村子最西头找到那间破庙。

庙是真的破,屋顶塌了一半,墙也裂了好几道缝。

我站在庙门口,看见里面挤着七八个人——林嬷嬷、老夫人,两个孩子,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应该是侯府的其他丫鬟仆妇。

他们围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盯着锅,不停咽口水。

林嬷嬷最先看见我。

她手里的木勺“哐当”掉在地上,瞪大眼睛,像见了鬼。

“你、你怎么……”她踉跄着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你不是被凌家买走了吗?你怎么跑出来的?他们知道你来这儿吗?要是被发现了——”

“我告了假,天黑前回去就没事。”我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林嬷嬷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我攒下的二十文钱。

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这、这怎么行……你自己都……”

“我吃住都在凌家,用不上。”我说得简短,眼睛看向庙里,“孩子们怎么样?”

“小少爷前几日发热,好不容易退了……小小姐总是喊饿……”林嬷嬷抹着泪,“姑娘,你不该来,真的不该……要是被凌家发现你和我们有牵连,你就完了……”

“我有分寸。”

我走进破庙。

老夫人抬起头看我,她眼睛浑浊,但眼神很静。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缩在她身边,大的那个男孩警惕地看着我,小的女孩则好奇地眨着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男孩。

他抿着嘴不说话。

老夫人轻轻拍他的背:“阿珏,这位姐姐是好人。”

男孩——阿珏,这才小声说:“我叫陆珏。”

“我叫云舒。”小女孩细声细气地说,往老夫人怀里缩了缩。

我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两颗用油纸包着的糖——这是我昨天偷偷去厨房帮忙时,灶上婆子赏的,我藏了起来。

“给。”

两个孩子眼睛亮了,却没立刻接,先看了看老夫人。

老夫人点点头,他们才小心翼翼接过去,小口小口地舔。

那样子看得我心里发酸。

“这样不是办法。”我起身,看向林嬷嬷,“冬天快来了,这破庙挡不住风。你们靠什么过活?”

林嬷嬷苦笑:“官府每个月发一百斤糙米,说是‘恩典’,可这么些人,哪里够……我们几个还有点绣活手艺,去村里接点活儿,可这穷地方,能给几个钱……老夫人把最后一点首饰都当了,换了点粮食,也快吃完了……”

我环视这个破庙,又看看这些面黄肌瘦的人。

五两银子,一个银镯子,能撑多久?

“我会想办法。”我说,“以后每月初一和十五,我都来。你们需要什么,跟我说。”

林嬷嬷又要哭:“姑娘,这恩情我们怎么还得起……”

“别说这些了。”我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天黑前要赶回去。”

走出破庙时,陆珏突然追出来,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回头看他。

小男孩仰着脸,很认真地说:“姐姐,等我长大了,我会报答你的。”

他才六岁,说这话时却有种超出年龄的郑重。

我摸了摸他干枯的头发:“好,我等着。”

回程的路感觉比来时长。

脚上的泡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天擦黑时,我才赶回凌家后门,看门的婆子骂骂咧咧给我开了门。

“疯到这么晚!下次不准了!”

“是。”

我拖着脚回到下人房,一头栽倒在炕上。

同屋的婆子正在泡脚,看见我,撇撇嘴:“哟,这是去哪儿野了?累成这样。”

我没理她,把脸埋进薄被里。

累,真的累。

身体累,心更累。

可我闭上眼,看见的是破庙里那些人的眼睛,是陆珏仰着脸说“我会报答你”的样子,是云舒小口舔糖的模样。

还有林嬷嬷满是泪的脸。

我翻了个身,摸到怀里的银镯子。

冰凉的,沉甸甸的。

五两银子加一个银镯子,换成粗粮,大概能让他们撑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呢?

冬天要来了。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我得想个办法。

凌太太最近脾气特别大。

听说是因为凌老爷在衙门里受了排挤,原本有望升任的职位被对头抢了。

她把这股火全撒在下人身上,后院已经有两个丫鬟因为“做事毛手毛脚”挨了鞭子。

我更加小心了。

寅时起床,挑满三大缸水,劈好一天的柴火,浆洗主子们的衣裳——凌太太要求衣裳必须洗得“跟新的一样”,不能有半点污渍,也不能有半点皂角味残留。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总要在浆洗后,把衣裳挂在通风处吹上半个时辰。

就这样,还是免不了挨骂。

“柳叶儿!这衣领怎么回事?还有褶子!”凌太太尖利的声音像刀子,刮得人耳朵疼。

我低头看着那件杭绸褙子——衣领处确实有一道极浅的折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奴婢重新熨。”

“重新熨?你知道这料子多金贵吗?熨坏了你赔得起?”她把衣裳摔在我脸上,“滚去后院跪着!跪满两个时辰!”

我抱着衣裳退出去,走到后院角落,直挺挺跪下。

青石板地又硬又凉,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爬。

现在是十月底,天已经很冷了,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

我跪着,眼睛盯着地上一条挣扎的蚯蚓——不知怎么从土里钻出来了,在石板上一扭一扭的。

两个时辰,天完全黑了。

我站起来时,膝盖已经没知觉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慢慢挪回下人房,同屋的婆子已经睡了。

我摸黑打了一盆冷水,撩起裤腿——膝盖又红又肿,碰一下都疼。

用冷毛巾敷着,我靠在炕沿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三十文钱——这是我这个月省下来的。

凌家给下人的月钱是两百文,我几乎全攒下来了,每天只吃最糙的窝头和咸菜。

三十文,能买五斤糙米。

还有十天才是十五,我下次能去槐树村的日子。

我得想办法多弄点钱。

机会来得突然。

那天我去前院送浆洗好的衣裳,路过账房时,听见里面传来算盘声和叹气声。

“这账怎么对不上啊……少了二两银子……”

“是不是你算错了?”

“我都算三遍了!这可怎么办,太太知道了非扒了我们的皮……”

我脚步顿了顿,然后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走了过去。

但心里记下了。

晚上,我找了个机会,跟厨房负责采买的刘婆子搭话。

刘婆子贪杯,每个月总有几天偷偷兑了酒喝。

今天我特意留了半个窝头——凌家规矩,下人吃饭必须吃完,不准剩,但刘婆子经常偷偷藏点吃的下酒。

“刘妈妈,今天灶上好像多了半只鸡?”我递过窝头,小声说。

刘婆子眼睛一亮,接过窝头就着咸菜咬了一口,含糊道:“你小子眼睛挺尖……前院来客人了,太太让加菜。”

“哦。”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那账房今天好像挺忙的,我路过时听见算盘响个不停。”

刘婆子嗤笑:“能不忙吗?老张头那个糊涂蛋,听说又把账算岔了,急得团团转呢。”

“账很难算吗?”

“难倒是不难,就是琐碎。”刘婆子几口吃完窝头,满足地咂咂嘴,“采买、人情往来、月钱发放……太太管得严,一分一厘都要对得上。老张头年纪大了,眼睛花,出错也正常。”

我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我又“偶然”路过账房。

这次门开着,我看见张账房戴着老花镜,趴在一堆账本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敲了敲门。

张账房抬起头,有些不耐烦:“什么事?”

“张先生,前院太太说,上个月洗衣皂角的用量不对,让您再核核。”我编了个借口。

“又核?”张账房摘下眼镜,揉着太阳穴,“我这都快忙疯了……对了,你会写字吗?”

我心头一跳:“会一点。”

“那正好,你来帮我抄几笔账。”张账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眼睛实在看不清了,你抄清楚点,我好看清数目重新算。”

“是。”

我坐在账房的小凳子上,拿起笔。

账本上的字迹确实有些潦草,而且记账方式很乱——采买、日常开支、人情往来全都混在一起,难怪容易出错。

我一边抄,一边在心里默默算。

半个时辰后,我抄完了三页。

张账房拿过去看,点头:“嗯,清楚多了……咦?等等,这笔——布匹采买三两五钱,后面这笔修缮费用二两八钱……加起来不对啊……”

他重新打了一遍算盘,眉头皱得更紧。

我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张先生,这笔布匹采买记在初五,但初五的流水里已经有一笔二两的布料钱了。会不会是记重了?”

张账房一愣,赶紧翻到前面,眯着眼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还真是!哎呀,我这眼睛……姑娘,多谢你了!”

“不敢当。”

“你叫什么来着?柳叶儿是吧?”张账房上下打量我,“识字,会算账,怎么在后院干粗活?”

我低头:“太太安排的。”

张账房摇摇头,没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多了些同情。

从那以后,张账房经常找我去帮忙抄账、对账。

我每次都很小心,只做事,不多话。

但就这样,我还是渐渐摸清了凌家的账目规律——哪几天采买多,哪几天人情往来多,凌太太每个月的私用大概多少。

更重要的是,我发现张账房真的经常出错。

不是故意的,就是老了,糊涂了。

有一次,他漏记了一笔五两的支出,急得团团转。

我帮他重新核账时,“偶然”发现了那笔漏记的款项——其实是我前几天就注意到,但一直没说的。

“找到了!在这儿!”张账房如释重负,看我的眼神简直像看救命恩人,“柳叶儿啊,你可真是我的福星!这样,这个月我给你多加一百文,算谢礼!”

“这怎么行……”

“我说行就行!”张账房拍板,“太太那边我去说,就说你账房帮忙有功,该赏!”

一百文。

我垂下眼睛:“那就多谢张先生了。”

十五那天,我怀里揣着六百文钱——我攒的三百文,张账房赏的一百文,还有我偷偷接的外活两百文——去了槐树村。

这次我买了二十斤糙米,五斤黑面,还有一小罐猪油和一小包盐。

东西太多,我雇了辆驴车,多花了十文钱。

到破庙时,林嬷嬷正在给云舒梳头。

小姑娘的头发干枯发黄,林嬷嬷用一把缺了齿的木梳,小心翼翼地梳着。

“姐姐!”云舒先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庙里的人都围过来。

我让车夫把东西搬进来,林嬷嬷看着那几袋粮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些应该能撑一阵子。”我把盐和猪油递给她,“冬天了,得吃点油水。”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林嬷嬷抹眼泪,“姑娘,你哪来的钱?你在凌家是不是……”

“我没事。”我打断她,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这里还有两百文,你们收着。万一有个急用。”

老夫人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缓缓开口:“孩子,你为我们做这么多,图什么?”

我看着这位曾经的侯府老夫人。

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挺得笔直,即使是在破庙里,也依然有种不容忽视的气度。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可能……就是看不得。”

看不得老人挨饿,看不得孩子受冻,看不得这些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遭这样的罪。

老夫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帮他们把粮食收好,又看了看破庙的情况——屋顶漏风的地方用茅草堵了堵,但效果不好。

窗户纸全破了,冷风呼呼往里灌。

“这样不行。”我说,“得想办法修修房子。”

“哪来的钱修啊……”一个妇人叹气。

我环视庙里,忽然注意到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绣架,还有几件绣了一半的活计。

我走过去看——绣的是普通的帕子、荷包,针脚很细,花样却老气。

“这些是拿去卖的吗?”

林嬷嬷点头:“是啊,可村里人买不起,镇上又太远……而且花样不新鲜,卖不上价。”

我拿起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看。

绣的是最常见的梅花,针法没问题,但布局死板,颜色搭配也单调。

我爹以前走街串巷,看过不少新鲜花样。

我记得他跟我说过,现在城里时兴什么“岁寒三友”、“花鸟虫鱼”,还有从南边传来的“写意绣”,不追求形似,讲究个意境。

“这些花样太旧了。”我说,“我下次来,带几个新花样给你们。你们试试看。”

林嬷嬷眼睛一亮:“姑娘还懂刺绣?”

“不懂针法,但见过些花样。”我顿了顿,“还有,这些东西别在村里卖了。下次我来拿,我试试看能不能在城里找销路。”

“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说着,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

临走时,陆珏又跑过来。

这次他没拉我衣角,而是递给我一个东西——是用草编的一只小鸟,虽然粗糙,但能看出形状。

“给姐姐的。”他小声说。

我接过草编小鸟,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谢谢阿珏。”

回程路上,我把那只草鸟揣进怀里。

驴车颠簸,我靠着车板,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凌家账房的差事是个机会。

张账房越来越倚重我,我偶尔“发现”他的一些小错误,他对我越来越感激。

这个月他偷偷多给了我两百文,说是“辛苦费”。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凌太太最近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可能是我在账房跑得太勤,引起了她的注意。

前天她突然问我:“柳叶儿,你以前在侯府,是做什么的?”

我低头:“回太太,奴婢是浆洗上的。”

“哦?”她上下打量我,“可我看你手指,不像是常年做粗活的人。”

我心里一紧——我确实不是,这半年东奔西跑,手上的茧子薄了不少。

“侯府……活儿不重。”我编了个理由。

凌太太没再问,但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了。

我得更小心。

又到了月初对账的日子。

这次张账房病倒了,说是感染风寒,起不来床。

可账必须对,凌太太催得紧。

“你替他対。”凌太太把我叫到跟前,眼神锐利,“我听说你在账房帮了不少忙,应该会吧?”

“奴婢只会抄录,算账还不太熟……”

“不会就学。”她不耐烦地挥手,“今天之内必须対完,対不完,你和张账房这个月的月钱都别拿了。”

我只好应下。

账房里就我一个人。

厚厚的几本账册堆在桌上,我看着它们,深吸一口气。

打开,一笔一笔地核。

凌家的进项主要来自田租和铺面租金,支出则五花八门——人情往来是大头,凌太太的衣裳首饰、凌老爷的笔墨纸砚、少爷小姐的零用……还有,我注意到一笔固定支出,每个月十五两,记的是“人情往来”,但没写具体给谁。

十五两,不是小数目。

我继续往下看。

采买的账目最乱,张账房记得颠三倒四,我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理清楚。

然后发现一个问题——上个月的米面采买,账上记的是十二两,但根据数量和市价算,最多值九两。

三两银子的差额。

我手停了一下。

是张账房算错了,还是……有人从中拿了回扣?

我想起厨房的刘婆子,想起她偶尔会拎回一些“便宜货”,说是“熟人给的优惠”。

窗外天色渐暗,账房里点起了油灯。

我把这笔账单独记在一张纸上,然后继续往下核。

又发现几处小问题,但都不如这笔明显。

全部対完时,已经戌时了。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账本整理好。

那张记着问题的纸,我折起来,夹在账本最下面。

要不要告诉凌太太?

如果说了,刘婆子肯定遭殃,说不定还会牵连其他人。

但如果不说,这事迟早会被发现——凌太太精着呢,她只是暂时没亲自查账而已。

我犹豫着,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赶紧把账本合上,起身。

门被推开,凌太太走了进来。

“対完了?”

“回太太,対完了。”

她走过来,随手翻了翻账本:“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纸就夹在下面。

“没、没什么大问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就是有几笔账记得不太清楚,奴婢已经重新抄正了。”

凌太太看了我一眼。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是吗?”她慢慢翻着账本,忽然停在一页,“这笔米面采买,十二两?”

“是。”

“上个月米价跌了,怎么采买钱还跟之前一样?”

我手心开始冒汗:“这个……奴婢不清楚,张先生记的账。”

凌太太盯着那页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发作了。

但她最后只是合上账本,淡淡道:“行了,你回去吧。明天开始,每天抽两个时辰来账房,把今年所有的账都重新核一遍。”

“……是。”

我退出账房,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回到下人房,同屋的婆子还没睡,正在灯下补袜子。

见我回来,她撇撇嘴:“又忙到现在?账房那活儿是好干的?小心惹一身骚。”

我没说话,打水洗脸。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些。

凌太太肯定怀疑了。

她让我核今年的所有账,就是想看看还有多少问题。

而那张纸……我不知道她看到没有。

如果看到了,她为什么不说破?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刘婆子偷偷藏吃的,张账房老眼昏花的样子,凌太太锐利的眼神,还有那张夹在账本下面的纸。

然后,是槐树村破庙里的那些人。

林嬷嬷、老夫人、阿珏、云舒……

二十斤米,五斤面,能吃多久?

修房子要多少钱?

过冬的棉衣呢?

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草编小鸟。

陆珏编的,草已经干枯了,但形状还在。

我得有更多的钱。

而且得快。

第二天,我去账房开始核账。

凌太太果然派人来“帮忙”——其实是监视。

来的是她身边的大丫鬟翠环,坐在旁边做针线,眼睛却时不时瞟过来。

我装作不知道,一笔一笔认真地核。

中午时,翠环被叫走了。

我趁这机会,飞快地翻到昨天那页——那张纸不见了。

是被凌太太拿走了,还是被风吹走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

下午,凌太太突然把我叫到她房里。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她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暖炉。

“柳叶儿,你今年多大了?”

“回太太,十八。”

“十八……不小了。”她慢慢拨弄着暖炉上的花纹,“在侯府时,许过人家吗?”

“没有。”

“那……可有意中人?”

我心头警铃大作:“奴婢是戴罪之身,不敢想这些。”

凌太太笑了,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什么戴罪之身,你现在是我凌家的丫头。要是乖巧懂事,将来我给你寻个好去处,也不是不行。”

我没接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账核得怎么样了?”

“才核到三月份。”

“哦。”她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对了,厨房的刘妈妈,你熟吗?”

来了。

“偶尔说几句话,不算熟。”

“我听说,她经常夸你机灵。”凌太太放下茶杯,“柳叶儿,你说实话——你觉得刘妈妈这人怎么样?”

我手心又开始冒汗。

这个问题怎么答都不对。

说好,万一凌太太要收拾刘婆子,我就成了同伙。

说不好,显得我忘恩负义——刘婆子确实给过我吃的。

“刘妈妈……做事挺利索的。”我斟酌着字句,“厨房的事,没出过什么大差错。”

“是吗?”凌太太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可我听说,她采买的东西,总比市价贵一些。”

我低头:“这个……奴婢不懂市价,不敢乱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你倒是谨慎。”凌太太终于说,“行了,去吧。继续核账,仔细点。”

“是。”

我退出房间,长长松了口气。

后背又湿了。

那天晚上,刘婆子没来吃饭。

厨房的人说她“染了急病”,被送到乡下庄子上养病去了。

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没人敢议论。

张账房病好后回来,听说这事,脸色白了半天。

之后对我更客气了,甚至有点……讨好。

“柳叶儿啊,以后账上的事,你多费心……”他偷偷塞给我一个银角子,大概有五钱重,“我这老眼昏花的,唉……”

我收了银子,没说话。

但心里清楚,凌太太这是在敲打我。

她让我知道,她能轻易处置任何人,包括我。

而我对槐树村的接济,如果被她发现……

我不敢往下想。

又到了十五。

这次我只带了五百文钱——我不敢再多带了,怕引起怀疑。

买了十斤米,一些针线和布头,还有林嬷嬷要的绣样——我从凌太太不要的旧花样里,偷偷描了几个时兴的。

到槐树村时,发现破庙里多了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瘦黑瘦的,正在修屋顶。

林嬷嬷介绍,这是村里的陈木匠,看他们可怜,过来帮忙,只收一顿饭钱。

“屋顶补好了,窗户纸也糊上了。”陈木匠说话瓮声瓮气的,“但墙裂缝太大,得用泥重新抹一遍,不然冬天扛不住。”

“那得多少钱?”我问。

“材料和工钱,少说也得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我摸了摸怀里——这次带的钱不够。

林嬷嬷看出我的为难,赶紧说:“不急不急,慢慢来……”

“不行。”我摇头,“冬天马上就来了,墙不抹,风灌进来,老人孩子受不了。”

我看向陈木匠:“陈师傅,您能不能先开工?银子我想办法,最迟下月初一给您。”

陈木匠打量我:“你一个姑娘家,上哪儿弄一两银子?”

“我有办法。”我说得很肯定,“您信我。”

陈木匠犹豫了一下,点头:“行,看你们老弱妇孺可怜。我先备料,等你银子。”

他走后,林嬷嬷拉着我,急得眼泪又出来了:“姑娘,你可别为了我们去冒险!凌家不是好相与的,要是被发现了……”

“我知道。”我拍拍她的手,“我有分寸。”

我真的有分寸吗?

其实没有。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在一个月内凑够一两银子。

凌家账房的差事,张账房给的“辛苦费”,加上我省下的月钱,一个月最多能攒四百文。

还差六百文。

接外活?太慢了。

我想起凌太太房里那些不要的旧衣裳。

有些料子其实还好,只是花样过时了,她就扔在库房。

如果我能拿出来,拆了重新绣,说不定能卖点钱。

可那是偷。

我在驴车上闭上眼睛。

爹说:轻舟,咱们人穷志不短。

可是爹,志气能当饭吃吗?能挡风吗?

回到凌家时,天已经黑了。

看门的婆子这次没骂我,只是眼神怪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沉。

果然,刚进后院,就看见翠环站在廊下。

“太太找你。”

我跟着翠环去凌太太房里。

这次屋里除了凌太太,还有凌老爷。

凌老爷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正在看一封信,眉头皱得死紧。

“老爷,这就是柳叶儿。”凌太太说。

凌老爷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锐利,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

“你就是侯府那个柳氏?”

“……是。”

“识字?会算账?”

“会一点。”

凌老爷放下信,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明天开始,你不用去后院干活了。到前院来,专门管账房。”

我愣住了。

凌太太接过话,声音平淡,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张账房年纪大了,该回乡养老了。从今往后,凌家的账,你管。”

“可奴婢……”

“每月月钱一两。”凌老爷说,“管得好,年底还有赏。”

一两银子。

正好是修墙的钱。

我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信任我,而是要用我。

刘婆子的事让他们发现采买上有漏洞,而张账房又靠不住。

我,一个无依无靠、生死捏在他们手里的“侯府罪眷”,反而是最合适的管账人选。

因为我不敢背叛。

“奴婢……遵命。”

凌老爷满意地点头,又拿起那封信看。

凌太太挥挥手:“下去吧。明天一早就来前院。”

我退出房间。

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回到下人房,同屋的婆子已经睡了。

我坐在炕沿上,很久没动。

管账,月钱一两。

我能接触到凌家所有的账目,所有的收支。

我会有更多的机会,更多的钱。

可是,我也被彻底绑在凌家了。

我摸出怀里那只草编小鸟。

陆珏编的,草茎已经发脆。

修墙的钱有了。

可是以后呢?

冬天要来了。

槐树村的老弱妇孺,怎么过冬?

凌家的账房,我该怎么管?

我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爹的脸。

他说:轻舟,船到桥头自然直。

可爹,如果桥塌了呢?

管账的活儿比我想象中难。

凌家的账目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得多。

田租、铺面租金、人情往来、日常开支……每笔进出都要记清楚,凌太太每隔三天就要查一次,问得特别细。

“上月初五,为什么支了二十两?”她指着账本,眼睛盯着我。

“回太太,那是给李御史夫人的寿礼。”我翻出礼单,“一对玉镯,有礼单为证。”

“初十呢?这十五两?”

“城西王员外家娶媳,送的贺仪。”

凌太太点点头,神色稍微缓和:“记得倒清楚。”

我垂下眼睛,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那笔每月固定支出的十五两“人情往来”,我一直没弄清是给谁的。

问张账房,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老爷吩咐的,每月十五准时送去城东槐树胡同第三家”。

槐树胡同。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管账后,我的日子好过了一些。

从前院搬到了账房旁边的小厢房,虽然还是窄,但至少不用跟人挤通铺。

月钱从两百文涨到一两,吃食也好了些——账房先生算是体面下人,厨房会单独给做一份。

但我更小心了。

每天只在账房和住处两点一线,除了核账、记账,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

凌太太偶尔会叫我去问话,我都答得滴水不漏。

攒钱的速度快了。

一个月下来,我能存下八百文——除去必要的开销,还有给槐树村买东西的钱。

初一那天,我照例告假去槐树村。

这次我带了修墙的一两银子,还有新买的棉布和棉花。

冬天真的来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破庙的墙已经用黄泥抹了一遍,陈木匠的手艺不错,裂缝都补上了,还加了道木门。

“暖和多了!”林嬷嬷拉着我的手,眼眶又红了,“姑娘,真是多亏了你……”

“别说这些。”我把棉花和布递给她,“这些给孩子们做棉衣。老夫人年纪大,也得做一件。”

陆珏和云舒都围过来。

云舒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晶晶的:“姐姐,陈伯伯教我们编草鞋了!你看!”

她举起一双小小的草鞋,虽然粗糙,但能穿。

陆珏不说话,只是递给我一个草编的蚂蚱,比上次的小鸟精致些。

我摸摸他的头:“阿珏真厉害。”

老夫人坐在铺了干草的地铺上,身上盖着破被子。

她看着我,忽然说:“孩子,凌家那边……没为难你吧?”

“没有。”我说得轻松,“我现在管账,他们用得着我。”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凌守成……凌老爷,从前在户部时,跟安远侯有过节。侯爷嫌他账目不清,参过他一本。”

我心头一跳。

“后来侯爷出事,凌守成升了半级。”老夫人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被角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些事,你知道就好,别往外说。”

我点头:“我明白。”

从槐树村回来时,我脑子里一直回响着老夫人的话。

账目不清。

凌守成。

每月十五两,槐树胡同第三家。

回到凌家,我开始格外留意那笔十五两的支出。

账本上记得很简单:“人情往来,槐树胡同第三家,收据无。”

没有收据,没有具体名目,就这么每月十五两,雷打不动地支出,已经持续了两年多。

两年多,三百多两银子。

这不是小数目。

我想起张账房闪躲的眼神,想起凌太太查账时从不过问这笔支出,想起凌老爷那副精明的样子。

这里面肯定有事。

腊月初十,凌老爷要去城东参加一个诗会,凌太太带着丫鬟小厮跟着去。

府里只剩几个看门的和下等仆役。

账房里就我一个人。

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要下雪了。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睛却盯着账柜最底下那个上锁的抽屉。

那是张账房用的,钥匙他带走了。

但我知道,抽屉的锁有些旧了,用力一拉,可能……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听了听。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回到桌前,我蹲下身,握住抽屉的铜把手,用力一拉——

“咔哒。”

锁开了。

抽屉里很乱,堆着一些旧账本、废纸,还有几封没寄出的信。

我快速翻找,手指忽然碰到一个硬硬的册子。

抽出来,是一本更旧的账本,封皮上没写字。

翻开,里面记的也是账,但笔迹不是张账房的,更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涂改。

我快速浏览,目光忽然停在一页上。

“腊月十八,收西街王记绸缎庄五十两,记:修缮费。”

“腊月廿五,付槐树胡同第三家二十两,记:茶钱。”

“正月初十,收南城李记粮铺三十两,记:年礼。”

“正月十五,付槐树胡同第三家二十两,记:节敬。”

我手指发冷。

这不是凌家的日常账,这是……贿赂账。

往下翻,时间越往前,记录越详细。

有收钱的,有付钱的,付钱的地址大多是“槐树胡同第三家”,偶尔也有别的,但槐树胡同出现的频率最高。

翻到最后一页,时间停在两年前的三月。

也就是安远侯被查前三个月。

那一页只记了一行字:“三月初七,收无名银票五百两,付槐树胡同第三家二百两,余三百两入库。”

无名银票。

付槐树胡同二百两。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凌守成在安远侯出事前三个月,收了一笔五百两的匿名银票,然后转手给了槐树胡同二百两。

槐树胡同住的是谁?

为什么要给这么多钱?

跟侯府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手一抖,账本差点掉地上。

赶紧把账本塞回抽屉,用力把锁扣回去——锁坏了,只能虚掩着。

门被推开,是翠环。

“太太让我来取上个月的礼单。”她说着,眼睛在账房里扫了一圈,“你一个人?”

“是。”我努力让声音平稳,“礼单在第二个柜子里,我拿给你。”

取礼单时,我的手有点抖。

翠环接过礼单,却没立刻走,而是盯着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病了?”

“可能有点着凉。”

“哦。”翠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你可注意点。太太最讨厌下人生病,耽误活儿。”

她走了。

我靠在桌边,腿有点软。

那个旧账本……我得再看一遍。

但抽屉锁坏了,张账房回来一定会发现。

得在他回来之前,把账本抄下来。

还有三天张账房才回来。

来得及。

腊月十二,下雪了。

鹅毛大雪,一下就是一天一夜。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以对账为由,整天待在账房。

抽屉的锁我用浆糊暂时粘住了,看起来像没动过。

那个旧账本被我藏在怀里,晚上带回住处,点灯抄录。

账本里的内容让我越看越心惊。

凌守成这两年来,通过各种名目收受的贿赂不下两千两。

其中近一半,都流向了槐树胡同第三家。

还有几个名字反复出现:王记绸缎庄、李记粮铺、赵记当铺……都是城里有些名号的商家。

他们给钱,凌守成“行方便”——减税、通关节、压下纠纷。

而槐树胡同那边,收钱的名目五花八门:“茶钱”、“节敬”、“辛苦费”……最多的一个月收了八十两。

八十两,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

抄到半夜,手指冻得僵硬。

我呵了口气,继续写。

最后一页那笔五百两的匿名银票,我特意多抄了几遍。

匿名,意味着不想让人知道身份。

五百两,不是小数目。

付给槐树胡同二百两,剩下三百两进了凌家私库。

这笔钱,会不会是……买命钱?

买安远侯的命?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窗外风雪呼啸,屋里油灯摇曳。

我盯着自己抄录的账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如果真是这样,凌守成不止是落井下石,他是……帮凶。

而我现在,在帮帮凶管账。

胸口一阵发闷。

腊月十五,又到了该去槐树村的日子。

可这天凌太太一早就把我叫去,说年底事多,让我把今年的总账核出来,明天她要看。

“太太,奴婢告了假的……”我试着说。

凌太太正在对镜梳妆,从镜子里瞥我一眼:“告假?去哪儿?”

“奴婢……想去买点针线。”

“针线让采买的带就行。”她放下梳子,转过身,“柳叶儿,你现在是账房先生,不是普通丫鬟。年底对账是关键,别想着偷懒。”

“……是。”

从凌太太房里出来,我手心全是汗。

去不了槐树村了。

上次答应陈木匠最迟初一把剩下的工钱结了,这下要失约。

还有,答应带给林嬷嬷的绣样和新布,也送不过去。

雪还在下,这么大雪,他们怎么过冬?

我一整天心不在焉,账对错了好几处,不得不重来。

到了傍晚,雪小了些,但天阴沉得厉害。

翠环又来了一趟,说是凌太太让我去前厅,有客人。

前厅里,凌老爷和凌太太都在,客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绸缎棉袍,手指上戴着个玉扳指,正端着茶杯笑。

“这位是锦绣坊的孙掌柜。”凌太太介绍,“孙掌柜,这就是我们新请的账房先生,柳叶儿。”

孙掌柜上下打量我,眼神让人不舒服:“哟,还是个姑娘家。凌太太,您这用人可真别致。”

凌太太笑笑:“柳叶儿能干,账目管得清楚。孙掌柜不是要看今年的布料账吗?柳叶儿,去拿来。”

我取了账本回来时,他们正在说话。

“……那批货,还得麻烦凌老爷多关照。”孙掌柜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个锦囊,放在桌上。

凌老爷眼皮都没抬:“好说。”

凌太太则笑道:“孙掌柜客气了。对了,听说您跟城东槐树胡同的刘爷熟?”

孙掌柜的笑容顿了顿:“刘爷?哦,您说的是刘三爷?熟,熟啊,常一起喝茶。”

槐树胡同刘爷。

我心里一紧。

“那正好。”凌太太说,“我这儿有份礼,想托孙掌柜带给刘爷。快过年了,该走动走动。”

她使了个眼色,翠环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看形状,像是……银锭。

孙掌柜接过托盘,掂了掂,笑容更深了:“凌太太放心,一定带到。”

他们又说了会儿话,孙掌柜起身告辞。

凌老爷让翠环送客,凌太太则叫住我:“柳叶儿,刚才的事,你看在眼里就好。”

我低头:“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凌太太走到我面前,声音压低了些,“你在侯府待过,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凌家待你不薄,月钱给得足,也没让你干重活。你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感恩。”

“……是。”

“去吧,把账对完。”

我退出前厅,后背已经湿透了。

槐树胡同刘爷。

锦绣坊孙掌柜。

凌家。

还有那本旧账本里记录的,两年前那笔五百两的匿名银票。

所有线索像一张网,在我脑子里慢慢成型。

晚上,我点灯抄完最后一页账目,把旧账本小心地放回抽屉。

浆糊已经干了,锁看起来完好无损。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跳动的灯焰。

槐树胡同第三家,住的应该就是刘爷。

凌家每月给刘爷送钱,已经送了两年多。

孙掌柜是中间人。

刘爷是谁?

为什么凌家要给他送钱?

跟侯府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还有,凌太太今天故意让我看到送礼的一幕,是在警告我。

她告诉我,凌家跟刘爷有关系,而我这个“侯府余孽”最好乖乖听话。

如果我继续查下去……

如果我放弃……

我想起槐树村的破庙,想起老夫人浑浊但沉静的眼睛,想起陆珏递给我草编蚂蚱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云舒冻红的小脸。

还有林嬷嬷哭着说“对不住”。

窗外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了。

我吹灭灯,躺到床上。

雪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屋里一片朦胧的白。

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账本上的数字,凌太太警告的眼神,孙掌柜那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还有那笔五百两的匿名银票。

如果真是买命钱,那给钱的人是谁?

收钱的刘爷又扮演什么角色?

凌守成在这中间,是主动还是被动?

我想得头痛,索性坐起来,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

雪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月光照在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我走到账房门口,手放在门板上,冰凉。

里面藏着秘密。

可能致命的秘密。

如果我打开这扇门,把账本偷出来,拿去告官……

不,不行。

我一个“侯府罪眷”,说的话谁信?

凌家只要反咬一口,说我偷东西诬告,我就完了。

而且,官府……如果官府里也有他们的人呢?

我站在雪地里,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忽然,听见前院有动静。

这么晚了,谁还没睡?

我躲到廊柱后面,看见两个人影从前厅出来,是凌老爷和凌太太。

他们没带丫鬟小厮,自己提着灯笼,往后院书房走去。

这么晚去书房?

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书房在后院东侧,平时凌老爷处理公务的地方。

我躲在假山后面,看见他们进了书房,关上门。

窗户纸上透出灯光,映出两个晃动的影子。

他们在说话,但声音很低,听不清。

我大着胆子,轻手轻脚地挪到窗下。

雪地吸收了脚步声,很安静。

“……必须尽快处理掉。”是凌老爷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是孙掌柜那边……”凌太太的声音。

“孙掌柜靠不住,他知道的太多了。”凌老爷说,“刘爷的意思是,年底前,把尾巴都清干净。”

“那账本……”

“烧了。所有旧的,全烧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

账本!

他们要烧账本!

“张账房那边怎么办?他会不会……”

“他老了,糊涂了。给他一笔钱,让他回乡养老。”凌老爷顿了顿,“还有那个柳叶儿……她最近是不是常往城外跑?”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是,每月初一十五都告假,说是买针线。”凌太太说,“我让人跟过一次,她去了槐树村。”

窗外,我捂住嘴,不敢呼吸。

“槐树村?”凌老爷的声音冷下来,“她去那儿干什么?”

“不清楚。但侯府那些老弱妇孺,不是发配到槐树村了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凌老爷说:“她知道了。”

“什么?”

“她肯定知道了什么,不然不会往槐树村跑。”凌老爷的声音里带着杀意,“这个柳叶儿……不能留了。”

“可是账房……”

“账可以再找人管,命只有一条。”凌老爷说,“刘爷说了,侯府的案子不能有任何闪失。任何可能知道内情的人,都得处理掉。”

处理掉。

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我心里。

“那……什么时候动手?”凌太太问。

“就这两天。找个由头,把她打发到庄子上,路上……”凌老爷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好,我来安排。”

“账本明天就烧。你亲自烧,一张纸都不能留。”

“是。”

脚步声往门口来了。

我赶紧往后躲,缩进假山的阴影里。

书房门开了,凌老爷和凌太太走出来,提着灯笼往回走。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从假山后出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们要杀我。

因为我可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因为我往槐树村跑。

因为我是“侯府余孽”。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我踉踉跄跄地跑回账房,推开门,扑到那个抽屉前,用力拉开——锁早就坏了。

我把旧账本拿出来,塞进怀里。

然后又打开装今年账本的柜子,把最重要的几本也抽出来。

不能留在这里。

他们会烧掉所有证据。

而我,也会被“处理掉”。

抱着账本,我冲出账房,跑回自己的小厢房。

屋里没点灯,我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怎么办?

跑?

现在就跑,连夜跑出凌家,跑出城。

可是槐树村那些人呢?

如果我跑了,凌家会不会迁怒他们?

而且,我能跑到哪儿去?

我一个女子,身上带着这么多账本,能跑去哪儿?

不跑?

等着被“处理”?

雪花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化成一滴水。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账本,粗糙的封皮硌着胸口。

这些纸,记录着凌守成的罪证,记录着侯府冤案的线索,也可能……记录着我的死期。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梆,梆,梆,梆。

四更天了。

天快亮了。

天亮时,我抱着账本坐在床边,眼睛盯着门。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柳叶儿,太太叫你。”是翠环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起伏。

我深吸一口气,把账本塞到床底下,整理了一下衣服,开门。

翠环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

她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收拾一下,太太让你去庄子上办点事。”

“现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翠环侧身,“马车已经在后门等着了。天冷,多穿点。”

我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两个婆子。

她们面无表情,但手都垂在身侧,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我去拿件厚衣裳。”我说。

“不用了,庄子上有。”翠环伸手来拉我,“走吧,别让太太等。”

她的手刚碰到我的胳膊,我忽然说:“翠环姐姐,我昨晚上对账,发现一笔账对不上。”

翠环的手停住了:“什么账?”

“去年三月,有一笔五百两的支出,没有名目,也没有收据。”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翻旧账本的时候发现的,本来想今天禀报太太。”

翠环的脸色变了。

她身后的两个婆子也互相看了一眼。

“你说什么?”翠环的声音压低了。

“我说,去年三月,账上有一笔五百两的匿名支出。”我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我好像知道这笔钱是给谁的了。”

雪还在下,落在翠环的肩膀上。

她盯着我,眼神从惊讶变成惊慌,最后变成一种狠厉。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打断她,“账本我都抄下来了。一份藏在我这儿,另一份……我已经托人送出去了。如果我今天出不了这个门,或者出了门回不来,那份账本就会送到该送的地方。”

翠环的脸白了。

她死死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身后的婆子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雪落的声音。

许久,翠环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你说出这些话,会死得更快?”

翠环那句话像冰刀子,扎进我耳朵里。

雪还在下,落在她肩头,也落在我发梢。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花簌簌的声音。

两个婆子往前挪了半步,眼神像钩子一样锁着我。

我知道,只要我露出一丁点胆怯,她们立刻就会动手。

“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居然还能保持平稳,“我要是怕死,就不会把账本抄两份了。”

翠环盯着我,那双平时总是低眉顺眼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狠厉:“你一个罪眷,说的话谁会信?账本?什么账本?谁看见了?”

“槐树胡同的刘爷看见了。”我说。

她瞳孔猛地一缩。

我其实在赌。

赌那个“刘爷”就是旧账本里收钱的人,赌凌家怕他,赌他们不敢让刘爷知道账本的事露了馅。

“你……”翠环嘴唇发白,“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说,翠环姐姐心里清楚。”我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去年三月那五百两,今年每月十五两,还有前天太太让孙掌柜带给刘爷的‘年礼’……这些账,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两个婆子显然不知道这些内情,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

翠环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赌对了。

“太太只是让我去庄子办事。”翠环还在强撑,但声音已经虚了,“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那好啊。”我往后退回门槛里,“我现在就跟姐姐去见太太。正好,把账本的事当面禀报。”

说着,我作势要往外走。

“站住!”翠环几乎是尖叫出声。

她拦住我,胸口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在权衡什么。

雪越下越大,我们四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动。

许久,翠环咬着牙说:“你在屋里等着。我去禀报太太。”

“我等着。”我说,“不过翠环姐姐,我性子急。要是等太久,我怕我会忍不住去前院找老爷——老爷这会儿应该在书房吧?”

翠环狠狠瞪我一眼,转身就走。

两个婆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走了。

门关上了。

我靠着门板,腿一软,差点瘫下去。

手心里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刚才那些话,有一半是虚张声势。

我根本不知道刘爷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账本送到刘爷手里会怎么样。

但我必须赌,赌凌家怕,赌他们不敢冒险。

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

账本的事已经捅破了,凌家肯定不会放过我。

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他们现在不敢动我,是因为怕我把账本泄露出去。

可如果……他们找到了我藏起来的账本呢?

我冲到床边,趴下去看——床底下的账本还在。

不能留在这里。

得走。

可现在是大白天,外面还下着雪,我怎么走?

就算出了凌家,我能去哪儿?

我想起槐树村。

可我不能去那儿。

凌家知道我常往槐树村跑,如果我去那儿,只会把灾祸带给他们。

那……去哪儿?

我坐在床边,脑子飞快地转。

忽然想起一个人——陈木匠。

上次去槐树村,陈木匠说过,他除了在村里接活儿,偶尔也去县城西边的木材行帮忙。

木材行在城西,离凌家远,而且人多眼杂,也许……

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翠环,是个小丫鬟,声音怯怯的:“柳姑娘,太太让你去前厅。”

这么快?

我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账本又塞了塞,起身开门。

小丫鬟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跟着她穿过回廊,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

前厅的门开着,里面除了凌太太,还有凌老爷。

两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跪下。”凌太太说。

我没跪。

凌老爷眯起眼睛:“胆子不小。”

“老爷,太太。”我平静地说,“奴婢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对账。对出问题,自然要禀报。”

“分内的事?”凌太太冷笑,“对出什么了?说来听听。”

我知道她在试探我到底知道多少。

“去年三月,账上有一笔五百两支出,无收据,无名目。”我一字一句地说,“今年开始,每月十五两,付给槐树胡同第三家,也无收据。另外,锦绣坊孙掌柜昨日送来五十两‘年礼’,太太让转交刘爷——这些,账上都记得很清楚。”

凌老爷的脸青了。

凌太太手一抖,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屋里死寂。

许久,凌老爷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外头的雪:“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活命。”我说得很直接,“只要我活着,账本的事就不会有人知道。如果我死了,或者失踪了,那份抄录的账本,自然会送到该送的地方。”

“你在威胁我?”

“奴婢不敢。”我低下头,“只是求一条生路。”

凌老爷和凌太太对视一眼。

我从他们眼里看到了杀意,也看到了顾忌。

“你想怎么活?”凌太太问。

“放我走。”我说,“我不在凌家了,对你们就没有威胁。我会离开县城,走得远远的,永远不会再回来。”

“账本呢?”

“我带走。只要我安全,账本就不会见光。”

又是一阵沉默。

凌老爷手指敲着桌面,嗒,嗒,嗒。

每一下都敲在我心上。

“好。”他终于说,“你可以走。但账本要留下。”

“不行。”我坚持,“账本是我保命的东西。”

“那你就别想走!”

“那我就把账本送出去!”我也豁出去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凌老爷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伸手就想掐我脖子。

我没退。

我仰着头看他,一字一句地说:“老爷,您想想刘爷。要是刘爷知道,这些账目被人抄录了,还随时可能泄露出去……他会怎么想?”

凌老爷的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他不敢动手。

因为我说中了要害——他们怕的不是官府,是那个“刘爷”。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现在,立刻,滚出凌家。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老爷!”凌太太惊叫。

“闭嘴!”凌老爷吼道,眼睛还死死盯着我,“但你听好了——如果账本的事泄露出去,哪怕只有一点点风声,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你碎尸万段!”

“奴婢明白。”我说,“只要我活着,账本就永远是秘密。”

我转身往外走。

腿还在抖,但我强迫自己走得稳当。

走到门口时,凌太太忽然说:“等等。”

我回头。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冷:“你身上这些衣裳,是凌家的。脱下来。”

我一怔。

“还有,你这些日子吃的用的,都是凌家的。”她慢慢站起来,“想走?可以。把不属于你的东西都留下。”

两个婆子从外面进来,一左一右堵在门口。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想搜身,想找账本。

“太太,账本我没带在身上。”我说,“您搜也搜不到。”

“那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说,“只要我安全离开,那个地方就永远安全。”

凌太太盯着我,像要看穿我是不是在撒谎。

许久,她挥挥手:“让她走。”

我走出前厅,穿过院子,往后门走。

雪还在下,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

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一片雪沫。

后门开着。

看门的婆子看见我,眼神躲闪,赶紧低头让开。

【未完,下文在首页,链接在评论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猛料!嫣然医院房东拒1.6亿爱心收购,却死磕2600万欠租?

猛料!嫣然医院房东拒1.6亿爱心收购,却死磕2600万欠租?

小徐讲八卦
2026-01-21 08:19:44
央视曝光:光鲜红薯背后的剧毒隐患!

央视曝光:光鲜红薯背后的剧毒隐患!

达文西看世界
2026-01-22 15:22:42
日本U23国脚:亚军和冠军有着天壤之别,我们要全力以赴夺冠

日本U23国脚:亚军和冠军有着天壤之别,我们要全力以赴夺冠

懂球帝
2026-01-22 15:26:16
性萧条是怎么造成的?以前穿小吊带的女性大把,MV全是比基尼小姐姐

性萧条是怎么造成的?以前穿小吊带的女性大把,MV全是比基尼小姐姐

六子吃凉粉
2026-01-22 09:12:09
西方军事专家:不同于其他大国,中国是全世界最完美的超级大国

西方军事专家:不同于其他大国,中国是全世界最完美的超级大国

遁走的两轮
2026-01-10 00:17:12
特朗普在达沃斯启动所谓“和平委员会”

特朗普在达沃斯启动所谓“和平委员会”

财联社
2026-01-22 19:38:20
女大学生白血病病危,确诊一月后发现自己非亲生 急寻亲生父母希望活下去丨红星寻人

女大学生白血病病危,确诊一月后发现自己非亲生 急寻亲生父母希望活下去丨红星寻人

红星新闻
2026-01-22 15:54:42
小伙骑车撞特斯拉后赔偿1.5万修车费,4S店发票咋只开了9000元?多方回应

小伙骑车撞特斯拉后赔偿1.5万修车费,4S店发票咋只开了9000元?多方回应

大风新闻
2026-01-22 12:09:03
“光速升迁”的朝鲜副总理,被当场罢免

“光速升迁”的朝鲜副总理,被当场罢免

中国新闻周刊
2026-01-22 18:56:04
广东“塑料大王”套现31亿,负债129亿,留下14万股民血本无归

广东“塑料大王”套现31亿,负债129亿,留下14万股民血本无归

牛牛叨史
2026-01-22 00:03:51
浙江有人领走88888888马年纪念钞,银行工作人员:号码随机分配,全凭运气

浙江有人领走88888888马年纪念钞,银行工作人员:号码随机分配,全凭运气

环球网资讯
2026-01-22 14:44:45
女子50天后退款后续:准备上门拒和解,地址曝光,小区传开已社死

女子50天后退款后续:准备上门拒和解,地址曝光,小区传开已社死

奇思妙想草叶君
2026-01-21 21:53:56
炸裂!50岁网红自称"性商教母",教狐系媚术浴室玩法,狂敛2400万

炸裂!50岁网红自称"性商教母",教狐系媚术浴室玩法,狂敛2400万

派大星纪录片
2026-01-22 14:56:51
重庆警方通报“男子因摩托车加油纠纷把燃油喷洒地面”:张某因加油被拒,向地面喷洒约1升汽油,已被行拘,罚款100元,驾驶证记1分

重庆警方通报“男子因摩托车加油纠纷把燃油喷洒地面”:张某因加油被拒,向地面喷洒约1升汽油,已被行拘,罚款100元,驾驶证记1分

极目新闻
2026-01-22 19:28:40
红星深度|丈夫工伤认定被死亡时间卡住,妻子五年奔走无果,“48小时死亡”时限有无更优解?

红星深度|丈夫工伤认定被死亡时间卡住,妻子五年奔走无果,“48小时死亡”时限有无更优解?

红星新闻
2026-01-22 18:55:36
大寒后,使劲吃这菜,一养肝、二促消化、三强免疫、四强骨骼

大寒后,使劲吃这菜,一养肝、二促消化、三强免疫、四强骨骼

阿龙美食记
2026-01-21 13:20:05
人民日报,救西贝一命!

人民日报,救西贝一命!

钧言堂
2026-01-22 09:38:41
最低-14℃!江苏下一轮降雪又在路上了

最低-14℃!江苏下一轮降雪又在路上了

鲁中晨报
2026-01-22 08:59:40
杨振华去世48小时内,侯宝林郭德纲遭牵连

杨振华去世48小时内,侯宝林郭德纲遭牵连

晓肂爱八卦
2026-01-21 13:01:33
马克龙受了奇耻大辱,转头对中国提出两个请求,特朗普紧急摊牌

马克龙受了奇耻大辱,转头对中国提出两个请求,特朗普紧急摊牌

策略述
2026-01-22 12:48:55
2026-01-22 20:27:00
白浅娱乐聊
白浅娱乐聊
看明星故事,品百味人生
352文章数 9495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一场雪,飘进了唐诗

头条要闻

"光速升迁"的朝鲜副总理被罢免 金正恩讽刺"羊拉牛车"

头条要闻

"光速升迁"的朝鲜副总理被罢免 金正恩讽刺"羊拉牛车"

体育要闻

跑个步而已,他们在燃什么?

娱乐要闻

车银优赚800亿 涉嫌逃税200亿!

财经要闻

潘功胜:继续实施好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

科技要闻

几千亿只是开胃菜,AI基建还得再砸几万亿

汽车要闻

配备多块娱乐屏 极氪8X内饰曝光

态度原创

健康
家居
教育
游戏
军事航空

打工人年终总结!健康通关=赢麻了

家居要闻

法式风情 南洋中古居

教育要闻

寒假家长公益大课堂 | 刘长铭:AI 来了,家长怎么办?

LPL春季赛:为了厂长,为了国电!EDG横扫TT

军事要闻

普京:愿意向"和平委员会"提供10亿美元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