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奶牛，难到什么地步？

牧场中的牛舍。

奶牛在休息。

牛舍一隅。

牧场监控画面。

2024年以来，国内奶牛养殖业遇困，国家层面连续发布纾困政策，相关国家标准也在2025年起实施，商务部2025年12月22日发布初裁公告，决定对欧洲进口乳制品实施临时反补贴措施。舆论对奶牛养殖业的困境没有回避，也对我国的奶牛养殖业抱有希望。

在适度保持养殖数量的基础上，追求高质量发展一直是我市畜牧业发展的宗旨，奶牛的优种改良、牧场化程度、智能及数字化水平和生鲜乳质量指标均属全国先进水平。在全国奶牛养殖业起伏大潮中，天津的奶牛养殖业也遭遇困境。据天津市奶业协会统计，天津的奶牛养殖场（小区）最多时有157个，现在仍在出产鲜奶的只剩36个。天津的奶牛养殖业现状如何，奶农面临什么困境，面对国家的纾困政策有哪些积极回应……记者进行了一番调查。

现代感拉满的奶牛牧场

宽大的挤奶大厅，几十头奶牛依次走上转盘，机械化挤奶后，牛奶立即进入巨大且密封的储藏设备，全程封闭地运往下游环节。

在牧场里，奶牛、犊牛、青年牛分舍而居，牛舍、挤奶厅各有场所，挤奶厅的智能化程度很高，奶牛经由专用通道走进挤奶厅，登上挤奶转盘，机械化挤奶流水线自动对奶牛健康状况进行检测，生病的奶牛被自动限制挤奶并得到及时妥善的治疗。每头牛都安装有芯片，走动中的奶牛，有没有患病、情绪如何等，都能随时监测到。夏天天气热的时候，要给奶牛定时喷淋，喷淋设施都是智能化的，平时静止不动，奶牛走到指定位置时启动喷淋，令人称奇。奶牛的饲料，也有严格的营养成分配方。这些是我市奶牛养殖牧场的标配，牧场的现代化养殖技术包括但不限于这些，最重要的乳制品安全指标，达到成品前监测24项，乳蛋白、乳脂肪等理化指标，都已达到或超过国家标准。

天津的奶牛养殖业起步早，发展快，最早的牛奶产业可以追溯到1894年开办的专为租界外国人服务的牛奶房。但到1950年，全市只有奶牛811头。改革开放前，各大国有农场发展养牛产业，改革开放后，国有、个体、民营企业都养，奶牛养殖业得到长足发展，尤其是“十二五”至“十三五”期间，全市奶牛养殖数量从几百头发展到15.8万头，奶牛养殖场（小区）157个，鲜奶年产量50万至60万吨。天津最早被国家定为奶业生产优先区域。

多种所有制并存时代，奶牛养殖场也有了国有牧场和社会牧场之分，前者产权在国有企业，后者归投资者个人或群体。在近几年的牧场关停潮中，受影响最大的是社会牧场。后者在相当长时间里，起到了丰富市场供应、拉动奶牛养殖业升级换代、带动就业及人才结构转型、推动社会进步等积极作用，经济效益、社会效益明显。

从形式上看，天津的社会奶牛养殖经历过从家庭养牛、小区养牛到牧场的转变。家庭养殖从三十年前就开始了，养殖户大都是津郊农民，在自家房前屋后养奶牛。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养殖小区兴起，政策扶持建立的养牛小区，把众多家庭养牛户集中到一起，建设标准的牛舍和挤奶厅，分别喂养、集中挤奶，管理水平明显提升。当时很多村庄建了养牛小区，吸引了很多外地人来津养牛。一个小区，有几十上百个养牛户，各种口音交织。养牛小区最多的时候，作为“京津奶源”地、养牛大区的武清区，有300多个养牛小区。

“十三五”末，国家对乳制品质量高度重视，养牛小区经历牧场化改造，小区被淘汰，有的是资本介入建设牧场直接取代，有的是若干养牛户通过股份制改造形成牧场。现代化牧场就此成为主流，机械化挤奶、科学饲喂、良种繁育、智慧管理等技术广泛应用，推动天津奶业向集约化、标准化方向发展。奶牛养殖水平迅速提升，从原来平均一头奶牛年产7吨奶，发展到平均年产9.8吨奶。

牧场化改造后，天津的牧场管理水平全国领先，单一牧场奶牛存栏量从一两千头，发展至七八千头，没有了500头以下的牧场。牧场规模化水平很高，养殖水平、管理水平也明显提升，实现了智能化、数据化养殖。记者在本文写作前走访了几个国有和社会牧场，其养殖技术以及智能化、现代化配置均令人赞叹。

受国际国内大环境影响及奶业自身的原因，天津的奶牛养殖业从2021年开始下滑，2023年后下降尤为明显。大量社会牧场关停、转产，退出奶牛养殖业。集中关停潮出现在2024年下半年和2025年初。据天津市奶业协会最新统计，全市目前还剩奶牛养殖牧场36个，鲜奶年产量从60万吨下降到37万吨。牧场数量缩减了八成，产奶量下降四成。

采访期间，记者路过一处曾赫赫有名的牧场，规模硕大却空无一人，牛舍略显破败却仍然坚固，无声地宣告着曾经的辉煌。另一个体量巨大的牧场，只有少量在运动场上晒太阳的牛，数量屈指可数。牛与牛舍的落差，是市场压在养牛人身上不可承受的重量。

在牧场关停后联系养牛人，有的断联，有的婉拒。能走访的，都在现存的牧场名单中。

业内有人用周期率、谷底界定奶牛养殖业的现状。业外可见的是，养牛小区火爆时，到处是发了家的养牛人，小区变牧场后，一批养牛人悄然退去，彻底与养牛告别。牧场时代，养牛人从奶农变身董事长，配合智慧技术的出现，令牧场的每一份工作都有了现代化的标签，国家重视、金融配合，奶牛养殖技术飞快发展，养牛人的财富和自信都加速膨胀……一场洗礼过后，几多悲欢离合。

长期以来，国内的奶牛养殖企业都只管产奶，鲜奶按规定交到乳品加工企业。个别牧场把少量鲜奶向附近居民出售，但远不能解决以吨为单位计量的鲜奶销路。牧场不直接面对消费者，没有自己的销售网络，因而没有对下游乳企的议价权。在牧场最初时代，鲜奶也曾抢手过，但时间不长，随着发展，产能大幅提升，又未匹配到广大消费者，导致所谓的鲜奶产能过剩和终端奶产品价格过高的畸形现象。再后来，大型乳企纷纷有了自己的牧场，社会牧场更是被挤到了边缘。

限购、压价、压款……每公斤奶3.2元至3.3元的成本，交到乳企，合同内奶价每公斤不足3元，限量收奶后余下来的牛奶，销往社会，每公斤不到2元，比矿泉水还便宜……一位养牛人说：“用一辈子的积蓄养牛，到头来，可能因为牛落得什么都没有了……”

奶牛的生物学密码

奶牛产奶规律与其他哺乳动物相近，母牛生育后哺乳小牛期间产奶。小牛出生后第一周吃母奶，一周后开始喂养，母牛所产的奶按规定进入市场。小牛出生后22至23个月成熟，母牛约两岁时开始产奶。在产奶前，作为生物学成本占库存，转到奶牛群后，开始计生物学资产，成本一般是3万元，要靠产奶赚回来。天津市奶业协会统计，如果淘汰牛每头卖1万元，连成本都不够。

产下来的小牛有公牛也有母牛，母牛通过体型测定等办法检测，指标好的自留，不好的淘汰。小公牛出生时体重30公斤以上，卖给肉牛场，曾经能卖五六千元一头，一度降至五六百元，现在千八百元。奶牛产奶时是生产资料，淘汰牛、小公牛是商品。养牛人与产奶牛是合作关系，要讲奶牛福利，把奶牛照顾好，才能多产奶、产好奶。奶牛作为生产资料本身价格就高，再加上各种奶牛福利设施以及长期的消耗，所以说养奶牛是重资产行业，不为过。

能“牛”下去吗

赵利曾是天津知青，分配至国有大厂时，师傅自信地告诉他，这是铁饭碗，能“吃”一辈子。谁料，没等退休，国企改革来了，赵利随大批职工转入劳务市场。

2000年初，天津某国有牛场因亏损要盘活，赵利拿出全部积蓄盘下牛场，从五六十头干到1000多头，2020年后遇困，现在还剩七百多头。“以牛养牛”，是没办法的办法。

这几年，为了省钱，赵利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原来喂的都是从美国进口的苜蓿，现在用国产的搭配进口的。按照单头奶牛的产奶量，奶牛分为高产、中产、低产三个批次，高产的喂好点的饲料，低产梯队先淘汰。淘汰牛的价格从每斤几十元降至每斤五六元，赵利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坐落于武清区陈咀镇的天津百圣奶牛养殖有限公司董事长李士刚说：“我只想将来对自己的孙辈说，‘你爷爷是养牛的，不是曾经养过牛’。”奶牛养殖业的寒冬，百圣的两个牧场一头牛都没少，背着几千万元奶牛活体贷款，李士刚说，牛没了对不起信任他的银行。

从30年前房前屋后养几头牛，到有自己的两个牧场，共计90名员工，各种现代化智能养殖设备，流转大量土地种青贮玉米……李士刚一直位于奶牛养殖业的前沿。在养牛事业高歌猛进的时代，又处在武清区这个对奶牛养殖特别重视的局部环境中，人们对养牛人的社会认可度高，养牛人自身的职业自豪感也很强。

家人跟李士刚一起养牛。一儿一女，李士刚也给安排得好好的，女儿爱学习，就支持她学习，儿子不喜欢校园生活，愿意到牧场来，他就让儿子到牧场来，将来大了也养牛，接他的班……

作为重资产行业的奶牛养殖，各种前期投入，牛不喂饿死，奶不挤憋死，目前百圣存栏的5200头奶牛，每天仅饲料成本就是20万元左右。目前每天70吨鲜奶产量，鲜奶总产量可观，单产全国有名。即使如此，李士刚还是经历了滑铁卢。养牛多年的利润全赔进去了，自家的几百万元积蓄搭进去了，以每天几十万元的速度赔钱……尽管如此，李士刚仍然对养牛情有独钟并畅想传承。

政策利好

2025年9月16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发布《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灭菌乳》第1号修改单，明确“不再使用复原乳生产灭菌乳”。这是奶牛养殖业的利好消息。所谓复原乳就是奶粉加水后“复原”成的乳状液体。新国标实施后，加工企业仅可使用生鲜乳作原料，不能再用复原乳。农业农村部奶及奶制品质量检验测试中心常务副主任郑楠接受采访时表示，近三年来，奶类消费下降，生鲜乳价格持续走低，奶牛养殖业承受着巨大压力，影响奶业发展根基。灭菌乳国家标准正式发布，确立了以生鲜乳为原料的奶业产业体系，表明国家对推动奶业一体化发展和提高乳品质量水平的高度重视。充分发挥奶业在推动乡村振兴中的作用，一方面，有利于建立奶牛养殖与乳品加工的紧密利益联结，稳定生鲜乳价格，共担压力，共享发展成果；另一方面，向全社会传递信息，我国在生产出让人民群众满意、放心的高品质乳业产品上，迈出坚实的一步，有利于提振消费信心，扩大乳品消费市场，让奶业发展为健康中国、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需要作出更大贡献。

在近年来国家发布的各项奶业纾困政策中，种养加消一体化被认为是带领奶牛养殖业开疆拓土，走向市场，最终实现与乳企平起平坐的通天大道。采访中，相当一部分牧场主对此表示出浓厚兴趣。也有的发愁加工了卖给谁怎么卖，自己没有金刚钻，不想揽瓷器活。

据了解，已有养牛人在行动。天津神驰农牧发展有限公司推出自加工鲜奶产品，在滨海新区、河西区等地布局鲜奶售卖机，消费者只需网上下单，就能在家门口取到当天鲜奶、巴氏奶等产品。

专家访谈

天津市奶牛（肉羊）产业技术体系首席专家、天津市农业科学院研究员马毅认为，天津奶业在技术体系、产业集群、消费市场等方面有优势，但如何发挥优势、弥补不足，让天津奶业度过调整期，迎来长足发展，需要认真分析和探讨。

作为都市型奶业，天津奶业不能采取内蒙古、河北等大省区一样的模式，要自己想办法，不能指望别人给出路。产业创新、科技创新、饲料资源拓展，都要搞起来。加强对长远市场行情的判断，找准突破口，该调整调整。可适当拓展产业模式，如奶业与种业结合，通过遗传改良提升遗传性能，提升母牛比例至70%，可进一步控制生产成本。如奶牛和肉牛的协同，用遗传评估、基因阻断和经济杂交增加盈利空间。奶牛场和肉牛场合作，让奶牛场为肉牛场提供稳定的架子牛来源，节省肉牛场去外地采购的费用。天津有很多盐碱地，可提供饲料资源，如水稻秆能否用合成生物学等技术提升饲用价值？都可以考虑。

还有营销模式的拓展。市场上80元/公斤的高端特色奶，是顺应多元化需求的创新，无可厚非。但从长远角度讲，过度宣传、过度包装、过度高端、过度高价，导致老百姓喝不起奶，抑制了消费，对奶业长远发展极为有害。要把价格降下来，让老百姓都喝得起奶，才是长久生存之道。

“一方面是个别产品80元/公斤的终端高价，一方面是牧场给乳品加工企业交奶每公斤不到3元的亏本价，在当下的奶业养加消链条中，倒挂极致显化。牧场给乳企交奶，一公斤3元多就赚钱了，还不能得到保证，被限量收购时，牧场负责人急得团团转，那能不能按这个价格给到老百姓呢？比喝豆浆还便宜，老百姓当然愿意了。奶的营养价值远超豆浆。”马毅说，目前，我国终端奶价普遍过高，产业结构有问题，加工层面推高奶价是重要方面。奶农自办加工厂值得探讨。但如果简单放开，可能导致加工能力过剩，能不能卖出去是问题，反而加剧奶农负担。可以考虑奶吧的形式，小奶吧不用太多投入，就近推广销售，价格不要太高，要让老百姓都喝得起鲜奶，但要注意食品安全监管问题，监管环节需要研究。

（来源： 天津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