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程遭遇反垄断调查： “大数据杀熟”是全球数字经济面临的问题

最近，中国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宣布对在线旅游平台巨头携程集团（Trip.com Group）进行反垄断调查。在全球科技企业面临日益严格审查的背景下，该起调查不仅成为中国平台经济监管深化的最新举措，也揭示了“大数据杀熟”“平台垄断”等全球互联网平台普遍面临的挑战。

作为中国在线旅游行业的领头羊，携程的市占率在2024年达到70%，在住宿、交通、票务等各个细分市场均占据主导地位。其庞大的生态系统不仅囊括Ctrip.com、去哪儿网（Qunar）等国内品牌，也拥有Skyscanner等国际OTA平台。在全球，其交易额排名仅次于Booking、Expedia与Airbnb。

然而，如今的携程正因其市场领先地位受到监管高压。此次调查最主要的指控之一是其在对消费者实施所谓“大数据杀熟”的同时，对合作商户施加如“二选一”的排他性交易要求，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损害竞争秩序。这场风波再次引爆了全球范围对于数字平台在数据驱动、内容分发、价格设定等机制中的权力不平衡问题的讨论。

“大数据杀熟”挑战顾客信任

“大数据杀熟”原本是中国互联网土话中贬义成分极强的词汇，意指网络平台利用掌握的数据，将忠实老客户视为“韭菜”割——通过算法识别其消费行为、支付意愿、流失可能等特性，设定更高的价格等级。

在携程的场景中，这具体表现为不同用户在同一时间、同一酒店、同类型房间上所见到的价格不同，往往老用户（回头客）需支付更高价格。例如有媒体调查发现，某经济型酒店在某一时间段内，新用户查询房价为280元，而老用户则为380元，高出整整36%。这对消费者公平信任的打击不可小觑。

值得强调的是，这种因算法导致的价格歧视并非中国独有。2000年左右，亚马逊就曾因向不同用户展示不同价格被批评“数字歧视消费者”，当时虽称为系统测试无恶意，但却暴露出“大数据杀熟”在全球平台的早期迹象。

近年欧洲也对Booking.com因类似差别定价问题发起调查，并于2025年由欧洲法院裁定其“最优价格条款”（parity clause）违法，认定平台限制酒店在其他平台或自家官网上降低价格，损害市场自由竞争。

平台对商家“二选一”：旧病复发的新瓶装

除了大数据杀熟，中国监管部门亦高度关注“大平台”对“商家方”的压迫，尤其是“二选一”条款。携程在与数百家酒店、航空公司、旅行社的合作中，被指强制要求或变相要求合作方不得与竞争对手如美团、飞猪、小红书等合作，或者限定双方的价格、库存与展示顺序。

例如，部分酒店被迫签订协议约定，同时只能在携程或去哪儿系统上线产品，违者将被“降权”或屏蔽。这种限制减损了商家议价权、定价权，也让市场出现“价格同质”、“比价无效”、“流量为王”的失衡现象。部分旅游行业协会更公开发布声明，抨击大平台的行为已影响到行业生态的公平性。

回顾这类“二选一”行为，其实并不陌生。早在2021年，阿里巴巴因“二选一”遭反垄断处罚182亿元人民币，重挫平台经济野蛮生长的势头。尽管来自百度、美团等其他平台的竞争仍在，但携程此番遭查，印证了反垄断监管正在回归常态化，而非临时性震荡。

中国为何此时调查携程？四重动因分析

携程事件背后，凸显中国监管机构在数字经济强监管加速转型的四个动因：

一、遏止平台垄断势能。携程近年不断通过收购竞争对手壮大自己，甚至实际持有竞争品牌同程旅行超过20%股权，加剧了市场向“天然寡头”结构集中。

二、回应消费者与商户共鸣不满。监管部门显然不是基于“抽查式调查”，而是回应大量投诉声浪后的机构性施压。

三、推动“平台治理”法制化。随着《网络交易平台监督管理办法》的正式落地，譬如限定不得大数据杀熟、不得强迫商户转单等行为，中国在平台经济治理上开始走出“靠政策软约束”的阶段。

四、与国际趋势接轨。在欧盟、美国、日本等地加强对拥有强信息控制能力平台的监管之后，中国监管机构也积极推动数字平台承担更多社会责任。

全球监管趋势下的携程式困境

事实上，世界主要国家与地区均已或正在制定针对“大数据杀熟”“平台滥权”“算法不透明”的立法与行政审查体系。例如：

纽约州于2025年颁布《算法定价披露法》，要求电商平台向消费者明确告知其价格是否由个人数据驱动制定，并显示提示信息。

欧盟出台《数字市场法》（DMA），将核心大型平台如谷歌、苹果、Booking划为“守门人”，要求开放接口、禁止绑架式流量导向、反对算法性价格操控。

意大利导演起诉瑞安航空限制OTA接入；欧洲集体诉讼打击Booking不合理合同条款等案例频发。

这些例证指出，即便是市场领先者，也必须对平台治理有敬畏之心。

下一步：中国旅游电商走向规范发展

对携程自身而言，其市值将受到短期重创，包括罚款压力、合作方信任下滑及用户忠诚度动摇等。但长远而言，由此事件引发的“行业自律”浪潮与监管正本清源，将从根本上有利于中国数字经济健康发展。

学界亦普遍寄望此次事件成为行业转型契机。新加坡国立大学邱泉源博士指出：“平台管治正成为中国乃至全球电商合规配置的核心。” 香港大学雷骁教授更指出：“过度倚赖大数据牟利、掌控流量中枢、压制生态伙伴的商业模式，将行至穷途末路。”

未来，包括旅游电商在内的中国互联网平台，若要持续营造增长动力，必需：

提升算法透明，建立价格形成机制的公正性与可追溯性；

废除“二选一”“佣金壁垒”等损害公平竞争的条款；

加强对消费者权益的保护机制，增强对用户信任；

拓展平台服务边界，从“技术中介”向“数智共建生态”的角色转变。

反垄断是警钟非休止符

“未被查处过的平台，都不能称为真正的巨头”——这句来自中国网民的戏言，或许带了几分讽刺意味，但其背后的现实却是：反垄断正日益成为世界监管共同话语。

携程之困，不只是一个企业的危机，更是整个数字平台经济时代的一次拷问。当平台的“智能”成为消费者的“束缚”，决策的“效率”变成商户的“羁绊”，如何在“数字权力”与“市场秩序”之间寻找平衡，将决定下一个平台时代的格局走向。

这不仅是中国的问题，更是全球每一个身处智能商业时代社会的共同议题。携程事件，提醒全世界：算法和数据的力量，需要法律与伦理的引导。只有真正做到“技术向善、平台守责”，全球数字经济才能奔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