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秋天,赣南一带的山风已带着凉意,村口土路上时常能看到一支支衣衫褴褛的小部队,拖着疲惫的脚步从山坳里钻出来。表面看,是几百上千个人的流动,实质上,却是大革命失败后革命武装命运的拐点。也正是在这样一种“兵败如山倒”的气氛中,朱德的名字,慢慢从南昌起义中一个不起眼的“老同志”,变成了日后被反复提起的总司令。
这段变化并不是一开始就注定的。陈毅在自己的回忆中,曾经很坦率地说过一句话:“朱德同志在南昌暴动的时候地位并不算重要,也没人听他的话。”这话听上去有些刺耳,但放在1927年那个夏天去看,却并不夸张。起义之前、起义之中、起义之后,朱德所处的位置,确实远远谈不上“核心”,甚至一度只是被尊重为“年纪大的老同志”。
然而,有意思的是,等到南昌起义主力南下失败、潮汕战役失利、大队人马四散而去的时候,真正咬牙“把队伍带出来”的,却偏偏就是这个当初“不算重要”的人。
一、从“老同学”到“请客之人”:南昌城里的那一夜
说起朱德在旧军队中的履历,很多人并不陌生。云南讲武堂毕业,跟着云南军队参加过辛亥革命时期的重九起义,又在护国、护法战争中打出了名气。棉花坡一战,他指挥部队血战,当时军界都在传他的勇猛和胆识。以旧军的标准来看,他完全可以沿着军阀将领的路子一路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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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得不说,他当时选的路,跟身边不少同学完全不一样。1927年初,朱德受党组织派遣,到朱培德的国民革命军第三军工作,并主持第三军军官教育团。两人又是云南讲武堂的“模范二朱”,一个主政江西,一个掌管教育团,互相都看得上眼。朱培德想留这位老同学,好好帮他整军练兵,将来在江西有一番新局面。
理念上的分歧,却早早种下了。朱培德本身倾向国民党左派,希望借北伐东风做一番事业,却对共产党“再往前走一步”的路线有明显顾虑。朱德则在接触共产党人后,对蒋介石的独裁已经相当反感,决心靠向无产阶级革命的道路,两人看问题的角度渐渐拉开距离。
到了1927年夏天,形势迅速恶化。“四一二”清党、马日事变接连发生,屠杀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的消息一波接一波传来。7月底前后,朱培德已经察觉朱德同贺龙、叶挺接触密切,不过他没有直接拆台,反而为了自保,把第三军的实际指挥权交给王均,自己提前躲到庐山上“养病”,南昌城里的军政大权,客观上都压到了朱德肩上。
有意思的是,很多人印象中的南昌起义,都是电影里那个在地图前指点江山的“朱总指挥”。比如后来《建军大业》里,黄志忠饰演的朱德高声布置战术,镜头一转,众将尽听号令。但从当时的组织架构看,起义的军事筹划与战术部署,主要在贺龙、叶挺和担任参谋长的刘伯承手里,朱德在前敌委员会中并不居于显赫位置。
朱德自己回忆南昌起义时,说得很清楚:“我被分派的任务是,邀请朱培德下面的一些军官喝酒。”也就是说,起义打响前夜,他真正要做的,是用“打麻将”“叙旧”的方式,把守城要害部队的团长、团副拖在自己家里,给起义部队创造行动时间,而不是坐在地图前拍板整个战役。
那天晚上,南昌守军主要是第三军第二十三团、第二十四团。卢泽明、萧曰文以及几位团副,被请到朱德家中,名义上是打牌叙旧,实际上是被拖住行动。朱德一边打麻将,一边有意无意地多输点钱,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表面看,他和几位旧同僚谈笑风生,心里却清楚得很——城里的气氛已经紧张到极点,再拖不过几个小时,事情就要捅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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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出在一个叫赵福生的军官身上。这人是贺龙部下的云南籍军官,起义前夕突然叛变,把南昌即将“暴动”的消息泄露给了守军。消息很快传到牌桌上,几个团长坐立不安,脸色大变。有人放下麻将牌就要起身,说要“回营看看情况”。
朱德还试图稳住他们:“各位老弟,不必惊慌。多事之秋,谣言四起,什么‘起义’‘暴动’,天天都有人在讲,不见得都是真的。你们都是从大风大浪里闯过来的,何必大惊小怪?天塌下来,有一颗脑壳顶着。”
话说得不轻,但毕竟事关人头性命,这几位团长哪里坐得住,很快还是告辞离去。朱德心里明白,话再多说反而容易露出破绽,只好装作没事,把人送走,然后立刻赶到江西大旅社向周恩来、贺龙、叶挺等人报告叛变情况。前敌委员会迅速决定,起义时间提前两小时。
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朱德提出了一个看似很正常的请求:希望回到自己直接领导的军官教育团去,起义时与部队在一起。周恩来却拉住了他,劝他留在前委机关所在的位置相对安全一些。周恩来既是朱德入党的介绍人,又是多年的朋友,担心敌人回过头来追查“请客吃饭”一事,朱德会率先被盯上。
在前委成员眼里,这位资历深的老军官更多像一个可靠的“老大哥”,却还远谈不上“起义核心领导”,分工也是偏辅助性质。陈毅后来那句“地位并不算重要,也没人听他的话”,说的正是这一层现实。
二、从南下失利到三河坝血战:带着“别人的部队”硬扛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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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起义打响后,部队在城里取得了初步胜利。但从一开始,起义就打着“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的旗号,沿用的是国民党左派张发奎的番号。按最初设想,总指挥本该是张发奎,只是周恩来察觉张发奎已向汪精卫靠拢,才临时改由贺龙任代总指挥,叶挺任前敌总指挥,原第十一军、第廿军番号不变。
朱德则被安排为新编“第九军”副军长,军长是滇军出身的韦杵。这个“第九军”与早年在赣州组建、由金汉鼎任军长的国民革命军第九军并非同一支部队,只是沿用番号。南昌起义发生时,金汉鼎部留守九江,并未参加起义。很多后来的记述如果不区分这两支“第九军”,很容易混淆。
需要注意的是,那支“朱德率领的五百人南昌公安队伍”,在南昌起义南下途中确实出现了大量逃亡。年龄偏大、顾虑家庭、对起义前景迷茫,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等部队一路南下,公安队伍大半溃散,朱德几乎成了“光杆司令”。这一点,在不少回忆材料中都有提及,也被金一南在《苦难辉煌》中用来说明,朱德在整个南昌起义领导层中,起初并不居于核心位置。
起义军南下的计划是很宏大的:离开江西,经闽西,直抵广东潮汕,夺取出海口,再接应苏联援助,重建革命大本营,某种意义上再组织一支能继续北伐的革命军。然而,准备仓促、人心不齐、敌军密集追击,种种不利因素都堆到了这条路上。
江西本来就是朱培德的势力范围。南昌起义一爆发,他部下的第三军、第九军从九江方向迅速行动,在江西境内构成了对起义军的巨大压力。起义部队还没走出江西境内,人数就从两万减到约一万三千人,沿途逃亡不断。进贤县一带,第十师师长蔡廷锴又将全师共产党员驱逐出队伍,带着约五千人脱离起义军,另行行动。
从这一段行军轨迹可以看出,起义军内部本身就相当松散,不少军官怀有自己的盘算,并没有准备把前途押在南昌起义这一次赌注上。在这种大背景下,朱德的军官教育团和南昌公安队伍,根基本就不稳,逃亡现象更为集中,也就不难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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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尽管朱培德部队在军事上对起义军施加了压力,但双方毕竟同出滇军系,许多将领都是朱德的旧同学。行军途中,起义军始终没有与滇军爆发大规模决战,跟这一层人脉有很大关系。朱德借老同学的情面周旋,客观上为起义军争取了一些机动余地。
进入广东后,起义军面对的就不再是熟悉的滇军,而是粤军以及由李济深、钱大钧等率领的国民党部队。1927年8月25日前后,会昌一带的战斗异常惨烈,起义军歼敌数千,自身也伤亡约五千人。这一战打得双方元气大伤,起义军再无能力按原定设想顺利南下。
9月中旬,部队折返瑞金,再经福建长汀、上杭一线向南移动,沿汀江、韩江进入广东境内。9月18日,占领大埔县后,潮汕方向的进军看似只差一步。就在这个时候,如何处理身后穷追不舍的钱大钧部,成了摆在前敌委员会面前的一道难题。尾后追来的敌军还有一万余人,如果不挡住,潮汕方向就随时有被截断和包围的危险。
经过讨论,前委在9月20日作出关键决策:主力继续南下潮汕,而以朱德为首留下约三千余人,进驻大埔县三河坝,阻击钱大钧部。朱德被指定为留守部队的最高指挥者,统一领导第十一军第二十五师及第九军教导团。
从编制上看,这支留守队伍并不是朱德原来“一手带出的部队”,指挥权更多依托周士第这位二十五师师长。进驻三河坝之后发布给当地民众的安民告示,也是以周士第名义贴出。朱德在此时,承担的是一个“临危受命”的角色,要在兵力和火力都处劣势的情况下,硬顶住后续追来的强敌。
三河坝战斗,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钱大钧部兵力、装备都占优势,几番猛攻,都被朱德、周士第指挥的防御阵地打退。地形、火力配置、部队纪律,这几方面在战斗中都被压到了极致。由于年代久远,具体牺牲者姓名多已无从查证,只知道陈毅那时不过营教导员,林彪只是一个连长。黄埔一期、二期出身的一些营长、团干,在这场战斗中付出了生命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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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朱德根据敌我对比和战局发展,主动下令撤离三河坝,保存余部。约三千人出战,撤出时仍有两千多人,虽然损失惨重,却成功拖住了钱大钧的追击,使南下潮汕的主力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此时再回头看,前面那句“朱德同志在南昌暴动的时候地位并不算重要”,已经带上另一层含义:在起义最热闹的时候,他的声音的确不算响;可当局势恶化,轮到需要有人去“挡刀子、扛风险”的节点,他却站到了第一线。这种角色转换,本身就说明了组织在关键时刻对他的信赖。
三、兵败潮汕与天心圩:队伍涣散时的那几句对话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走向就更加严峻。1927年10月初,潮汕战役失利,南下主力在潮安、汕头地区与敌军作战受挫,部队大批溃散。朱德在三河坝撤出后,得知潮汕方向情况危急,即刻率队南下接应。10月5日前后,到达饶平附近时,才与从潮汕撤出的约两百余人汇合,从他们口中确认主力已基本失败。
这样一来,原本就不稳的队伍士气更加低落。朱德后来在1962年的谈话中回忆:“我们加上这一部分部队约二千余人,又折转北上,在武平旧城和敌人一个师打了一仗,然后转到江西安远县的天心圩。”一路转战,队伍里的逃亡者越来越多,剩下的人脚步也明显发虚,大家心里都清楚——前途变得极其模糊。
天心圩一带的情绪,确实接近崩溃。部队来源复杂,有原南昌起义的队伍,也有潮汕撤退下来的残部,还有三河坝余部,彼此之间组织联系松散。干部大量流失,连完整的指挥系统都快要不见。陈毅后来回忆,那时他脑子里冒出过一大堆问题:要不要彻底放弃?要不要出国?要不要回乡?是不是干脆投靠在国民党高官任职的老朋友?26岁的年轻人,在大革命失败的阴影中,很难不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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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具代表性的是,周士第在这个时候提出“要去寻求组织指示”,准备离开部队。朱德急了,直接问:“部队是你们带出来的,你们都走了,部队怎么办?”从组织关系的角度看,周士第希望回到上海向党中央报告情况,并不算逃避;可从眼前这几千人的存亡上看,这一走,很可能就是把部队往“一哄而散”的方向推。
集体讨论后,还是同意周士第离队。周辗转到了上海,向李立三、聂荣臻汇报,后来又因病远赴南洋治疗,一段时间内和党组织失去联系。多年之后,他自己也把这段经历当成“缺乏坚定”的教训。对当时许多进退维谷的军官来说,这种“退一步自保”的选择,很有代表性。
陈毅则在天心圩那段日子里,找到了朱德,把自己内心的矛盾一口气倾倒出来。他不敢对战士讲这些话,却忍不住在这个年长者面前问:值不值得继续?还有没有希望?如果走开,是不是更合算?这种坦白,在后来流传的回忆录里,被许多人视作“年轻军政干部普遍心理”的缩影。
朱德听完,没有责怪,反而先承认现实:“起义失败,是事实。”但他紧接着又说了一段话,大意是:革命向来伴随起落,中国历史上农民起义,从小到大、从大到小,本就是常态。打败仗,队伍缩到只剩下几十几百人,只要不散,只要还能纠正错误,就仍有机会重来。四川军阀队伍里有的也是这样打出来的,他们能重新站起来,革命队伍就更不该一打败仗就放弃。
“无论情况多么坏,即使只剩下我一个人,也要继续干下去。”这句表态,当时并没有多少华丽词藻,却有一种不容退缩的硬劲。陈毅听完,对他的评价是“犹如醍醐灌顶”,当场表态要跟着走到底。多年以后,他回顾这件事,说得很直白:“没有那一夜的谈话,也就没有后来的我。”这当然带着一点感慨的成分,但分量并不夸张。
在大部分人都在考虑“如何全身而退”“怎样保证今后一条出路”的时候,说出“哪怕只剩我一人也要干”的人,确实不多。朱德在那时体现出来的,是一种在绝境中仍然坚持革命前途的信念。与其说这是“豪言”,不如说是他在几十年旧军生活中,对胜败起伏看得很透之后做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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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赣南三整与“八百人”:不显眼的保种子之功
天心圩之后,部队继续北上。一路上,逃亡现象没有停止。到了10月底,大庾一带时,人数又缩了一大截。给中央的报告中,用“师长、团长均皆逃走,各营连长亦多离开,师以上干部仅剩朱德一人,政工干部只剩陈毅,队伍面临一哄而散之势”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当时的局面。这种说法并不夸张,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保守的概括。
在大庾,朱德、陈毅组织了第二次比较彻底的整顿。朱德站在田埂上,对还留在队伍里的战士讲得很明白:大革命是失败了,但想不想革命,各人自己决定,不想干的可以离队回家,不勉强;愿意继续的就留下,哪怕只剩两百条枪,他也有办法带着继续走下去。他举了1905年俄国革命失败的例子,说那段黑暗最后也迎来了1917年的成功,把中国当时的处境比作“1905式的失败期”。
这番话,并没有那些“革命宣传口号”的高调,却有一种冷静的判断:失败并不意味着路走到头,只意味着还没走完。听得进的人,就知道这是把未来的希望建立在长期斗争的基础上,而不是寄托在一两次起义的成败上。
整顿结束后,部队只剩约八百人。从数字上看,这个结果非常“惨不忍睹”,从起义之初的两万余人,到如今还愿意跟着走的只有这么一点。但也可以换个角度理解:这八百人,已经是在连番战斗、反复动摇、无数次选择之后,还愿意把自己命运和革命绑在一起的那一部分。
为了适应新的规模,朱德决定撤销名义上庞大却已名不副实的军、师建制,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五纵队”,实际就是一个团的规模。同时,他把党支部建到了连队一级,安排党员担任连指导员,重新建立起组织对部队的领导,防止再出现“一哄而散”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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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简单的“缩编”,而是在“颗粒归仓”的基础上,对队伍进行了一次政治和组织上的再造。赣南地区农民运动基础较好,群众基础尚在,朱德和陈毅选择向湘粤赣边界农运比较活跃的区域转移,在那里进行第三次整训。1927年11月初,部队抵达崇义西南的上堡一带,靠近革命影响较深的山区,利用当地群众基础和地形优势,为之后行动做准备。
在这三次整顿过程中,朱德很少站在“风头浪尖”,也没有太多宏大词句,却用一系列看上去“不起眼”的举措,把南昌起义余部中最坚决、最能打的一部分人保留下来。后来这支队伍参加湘南起义,人数再度发展到上万人,再之后上井冈山,与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部队会师,形成了工农红军的早期主力。
陈毅晚年谈起天心圩和大庾的那几次整队时,有一句评价颇有意思:“那时在八百人的队伍里,没有几个人想到,二十多年后会有百万雄师过长江。”他提到,当时三大主力战场的几位主将——林彪、陈毅、粟裕——都在那支小队伍里。这话说得不算夸张,林彪那时只是连长,陈毅只是营教导员,粟裕更显不起眼,但这一批人在那种环境中留下来,本身就说明了他们在那时作出的选择。
从这个角度看,陈毅那句“朱德同志在南昌暴动的时候地位并不算重要”,与其说是贬低,不如说是对一个现实的坦率描述——朱德在起义发令、战术构想和部队番号安排上都不是站在最前台的人。但当主力部队受挫,大批将领离去,队伍面临彻底崩溃的关头,真正扛起“把队伍带出来”这面旗的人,却恰恰是他。
南昌城头的礼炮声、宣言书上的签名,固然耀眼;赣南山道上的失意、三河坝的浴血、天心圩田埂上的几句朴素话语,也同样构成了历史的一半。只不过,前者总是先被记住,后者往往要到很多年以后,才被一点一点翻检出来。
对那一代人来说,能不能在失败面前“守住一点东西”,往往比在胜利时喊多少口号更重要。朱德之所以在后来被称为“总司令”,与其说是因为他在南昌起义一开始就站在最上位,不如说,是因为在起义主力溃散、革命最黑暗的几个月里,他做出了一个不那么显眼,却至关重要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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