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81年,苏北,邳县。
那个时候,很多农村女人生孩子不去医院,都是在家里找接生婆生产。二表大爷在他家的院子里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终于,他听到房间里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的声音。
“是男孩吧?”二表大爷觉得自己心跳得非常厉害,大声地问,声音里带着颤抖。
很快,接生婆推开门走了出来。她来到二表大爷身边,跟他说:“是个千金。”
听到生了个女儿,二表大爷顿时觉得身上没有了力气。他的腿支撑不住身体,缓缓坐到了地上。他嘴里发出狂笑,那笑声听起来也特别像哭声,然后眼泪就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二表大爷的父亲九爷爷是村里的大队书记。天黑的时候,九爷爷夫妻两个来到了儿子家里。一见面,九爷爷对二表大爷说:“生了个女儿对吧?”
二表大爷点头,然后好奇地问父亲;“你怎么知道生的是女孩?”
九爷爷冷笑道:“今天早上你跟我说了,生下孩子来向我报喜。你迟迟不给我报喜,那就说明你生的肯定不是男孩......”
二表大爷的长女生于1980年,叫小娟,模样儿俊俏,聪明伶俐,忽闪着两个大眼睛向爷爷说道:“爷爷,我妈给我生了个妹妹!我妹妹可漂亮了……”
九爷爷没有回答孙女,把他的旱烟杆放进嘴里深深抽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吐出来,长叹了一口气:“把二丫头送人吧。你娘早就给你打听好了,艾山后边一户姓马的人家......今天连夜就给抱过去,神不知鬼不觉。谁要是问,你就说孩子生下来没养活。”
二表大爷看着父亲的脸,苦笑道:“俺大,算了吧。不送人了......”
那个时候,我们那个地方,同一个村里,对于父亲的叫法就有好几种,叫“爸”、“爹”、“爷”、“大”的都有。对于母亲的叫法则只有两种,叫“妈”或者叫“娘”。
九爷爷脸上像罩了一层寒霜,用旱烟杆指着儿子,怒道:“你个混账!不是说好了生下来是女孩就送人的吗?”
二表大爷嗫嚅着说:“是,我原来是这样打算的。但是,我现在舍不得......二丫头从她生下来,我就一直在抱着她。我抱她,她不哭;一离开我怀她就哭......”
九爷爷摇头叹息:“你是个男人。男人要杀伐决断,要铁腕无情。我也不想把孙女送人。但是,你知道的,不送不行啊.......”
“我不能把她送人,我真舍不得......”二表大爷伸出双手捂住了脸,一个大男人再次哭出了声来。不过,他是在爹娘面前哭,好像也不是很丢人。
二表大爷是国家干部,吃公家饭的。按照当时的计划生育政策,干部可以生两个孩子,如果生第三个孩子,就会被开除公职。二表大爷第一胎生了个女儿。到了第二胎,他跟妻子和九爷爷老两口商量好:如果生的是男孩,就正常抚养;如果生的是女孩,就偷偷送人,对外就说孩子生产的时候夭折了。这样,在官方档案里,二表大爷就还是只有一个女儿,他就可以再接着生,去博一个男孩,同时还能保住公职。二表大爷是农村人,如果保不住公职,他就得回老家种地。
“儿子是不是一定得生?不然咱们老石家的香火到你这儿就断了!”九爷爷厉声喝问。
“是!”二表大爷点头。
“你的公职是不是一定得保住?不然你想回老家种地吗?”九爷爷再次厉声喝问。
“是!”二表大爷再次点头。
“那二丫头是不是必须得送走?你是个男人呀!必须该干的事,再舍不得、再难,作为一个男人你也都得去干。”九爷爷一边说话,一边命令老太太去房间里把孙女抱走。
老太太去房间里把孙女抱走了。二表大爷想拦着母亲别抱走女儿,但二表大爷自己也被亲爹拦着呢,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把女儿抱走。
抱着孙女一到家,老太太一刻也不停歇,按照出门之前商量好的方案,让大儿子赶着毛驴车带着她,她坐在毛驴车上抱着孙女,连夜把孩子送到了艾山后马老四家。马老四夫妇就是准备收养二丫头的人。
“孩子给你们了啊。”老太太把二丫头抱给马四嫂。
马老四说:“三姨,您给我们抱来了一个孩子。我们两口子得谢谢您。我们也没准备多少东西孝敬您跟三姨夫,也就是5斤肉、20个鸡蛋。您老人家别嫌少......”
老太太眼睛盯着马四嫂怀里的二丫头看,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她掏出手绢擦了一下眼睛,说话声音有点哽咽,将卷在手绢里的一张“大团结”递给马四嫂:“这是10块钱,你们拿着。孩子刚生下来,身子不壮,给她买奶粉。肉和鸡蛋我就不要了,你们留着吃。你们身体好了,才能把孩子带好。你们一定要好好疼孩子,照顾好她......”
说到这里,老太太已经伤心过度,说不出话了。她把钱硬塞到马四嫂怀里,然后扭头就走,到了门口,上了毛驴车,打手势让大儿子赶紧带她离开。她只能打手势,因为她只要一开口说话就得忍不住哭出来。
“咱俩结婚十年,也没能生个孩子出来。多亏了三姨,给咱送个闺女来。你看,给她取个什么名字?”马四嫂问丈夫。
马老四想了想,说道:“虽然咱俩结婚十年也没能生出个孩子来,但以后说不定还能生呢。咱现在已经有一个闺女了,以后再生,当然想要个儿子,就给她取名叫改弟吧。”
但是,改弟在马老四家只生活了三天。二表大爷终究没有忍住对女儿的思念,亲自来到马老四家把女儿抱回去了。改弟确实讨人喜爱,马老四夫妇舍不得给,但二表大爷非要把女儿抱回去,不惜威胁马老四“不给我孩子我就报警,说你们拐卖人口”,马老四只有放手。
九爷爷是个“为了干革命可以不顾儿女情长”的人。既然二儿子必然要保住公职、必然要生儿子,那就得把改弟送走。他是村支书,在全村人面前说一不二;在儿子面前他也是说一不二的严父。他来到儿子家里,再次逼儿子把孙女送走。
但二表大爷还是想办法保住了改弟。面对父亲的压力,二表大爷对父亲作出承诺:“一定还会再生儿子,也一定会保住公职。改弟暂且在家里养着,等媳妇怀孕生产,如果生下的是男孩儿,就把改弟送走,这样自己还是两个孩子,还能保住公职;如果到时候生下来的是女孩,就把这第三个女儿送走,留住改弟。”
本来九爷爷还在思考儿子的方案是否可行,但二表大爷加了一句让九爷爷无法拒绝的话:“俺大,改弟这个名字不是我取的,是马老四给取的。我们可没让他给取这个名字,但他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字。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天意是我下一个再生的就是男孩了,不再生妹妹,要改生弟弟了!有改弟在,下一个生的就是弟弟;咱要是把改弟送走了,只怕不是好兆头,老天爷送上门让你改生弟弟你不要,只怕再生的还是妹妹......”
改弟就这样留在了亲生父母身边。
马老四两口子一直没生下孩子。他们托人给九爷爷带信,让九爷爷催二表大爷尽快生儿子:“三两年之内,你们石家生了男孩,再把改弟送给我们。刚出生的时候我们带她还是过了一两岁我们带她,孩子小,都会认我们作她父母的。”
石家把孩子送给马家,又抱回去,这件事上面石家是理亏的。现在马家又提出这个要求,石家当然不好意思拒绝,于是就答应了下来。
因为知道改弟早晚要被送走,所以九爷爷对这个孙女并不是很亲切。但二表大爷这个当爹的看到爷爷奶奶不太疼改弟,那他自己当然要加倍疼爱改弟以作为弥补。
公元1983年,二表大爷的孕妻又到了快要生产的时候了。
二表大爷带改弟去打牌。也是巧了,这一天,坐在牌桌上的几位牌友都是家里即将增丁添口的人。一个自然是我的这位二表大爷;另一个牌友姓白,我叫他白大叔,他已经生了三个女儿,妻子正怀着孕,算命的于半仙跟他说这一胎100%是男孩;第三个姓宋,我叫他四叔,他妻子当时也怀孕了;最后一位牌友是个女人,年龄比其他人明显大了一大截,彼时是47岁高龄孕妇,她有4个儿子,她丈夫姓于,常年在外驶船,她家有好几条船,是我们村里比较有钱的人家。人们称呼她“船夫人”。牌局就设在这位船夫人家。
“小白,听说于半仙给你老婆算了,这次怀的是男孩儿。”船夫人挺着八个月的孕肚坐在椅子上打牌,一边打牌还一边抽烟。
“是。于半仙说100%是男孩。”白大叔回答,但心里明显还是有些忐忑的,因为他知道于半仙给人算命,并不是每次都准。
“好像,于半仙给人算命,并不是每次都准哎!你觉得他给你算的这次......”船夫人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吐着烟圈说。
“于半仙说了,这次要是算得不准,他不要钱。他会把我给他的钱一分不少全部退给我!”船夫人说到了白大叔心里最担心的地方,白大叔的眼里露出了决绝的勇气,“就算这次不是男孩,我还是会接着生。直到生下男孩为止。白家的香火不能到我这儿就断了。”
船夫人道:“你既然有这样的决心,那最后一定会生到儿子。100%。”
然后船夫人轻轻拍了拍自己八个月大的孕肚,炫耀的神色对白大叔说道:“我肚子里这个100%是女孩儿。没有任何意外。”
白大叔笑道:“你这么肯定?你比于半仙还灵?”
船夫人道:“我就是这么肯定。我敢保证我肚子里的一定是女孩。我跟你打个赌。如果我肚子里不是女孩,我输给你1万块;如果是女孩,你输给我50块钱就行!”
“真的?”白大叔眼睛一亮。
80年代初,1万块钱可是很大一笔钱。当时的“万元户”都是人中翘楚。船夫人家有钱,而且船夫人做生意多年,说话算数,如果船夫人赌输了,真的有可能掏1万块钱出来赔付的。
“真的!”船夫人点头,眼睛看着白大叔,“赌不赌?你输了,你只要赔我50块钱就行;你要是赢了。我赔你1万块!”
“赌!”白大叔说。
宋四叔忽然开口说道:“白大哥,你赌什么赌?你必输!”
白大叔冷笑道:“你为什么说我必输?隔着肚皮猜男女,对错可能性各一半......”
船夫人笑道:“算了,不逗你了。其实如果你跟我赌,你是必输的。宋四知道,我上个月刚从上海回来。在他们那个医院里有一种叫B超的机器,从日本进口的,能看出来你肚子里面怀的到底是男还是女。这是科学,不是算命,准确率100%。很多人查到是女孩以后就流掉了。他们不想要女孩,只想要男孩......”
二表大爷说:“看来哪里的人都想要男孩。”
白大叔道:“这个机器好。我要是早知道有这个机器,老婆怀孕了就让这机器照一照。女孩都不要,只要男孩。这样能保证生下来的头一个孩子就是男孩,计划生育就罚不到我钱。你不知道,我那3个女儿,计生办的人都罚了我多少款了.....”
船夫人眉毛一扬:“你们就这么想要男孩吗?我就不想要男孩,我就想要女孩儿。听到医生跟我说肚子里怀的是女孩,我可高兴坏了。要是我47岁怀了个男孩,我直接打掉。”
白大叔羡慕的语气:“那是因为你已经生了4个儿子了。我要是已经生了4个儿子,那第五个孩子我也想要女儿。”
这时,门外有人急匆匆进来,大家往门口一看,是大队书记九爷爷。九爷爷满面红光,神情兴奋地跟儿子说道:“你还不赶快回家?生了!男孩!”
二表大爷只觉得大脑一阵空白。突然得到的喜讯把他给震晕了,他清醒了一下头脑,有点不太敢相信地问他爹:“我的亲大大,你说的可是真的?你别骗我!”
九爷爷笑道:“你是我儿,我能骗你吗?快回家。”
牌友们都向九爷爷和二表大爷说着恭喜的话。
二表大爷走后,牌局无法进行下去。白大叔也走了。宋四叔在船夫人家里帮忙收拾打扫。
“姐,谢谢你。有了你帮忙,我就能只要一个男孩就行了。”宋四叔说。
船夫人是宋四叔的表姐。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交通不像现在这么发达,天南海北的人能见面谈恋爱,那个时候结为姻亲的基本都是彼此住得比较近的乡里乡亲。
“现在国家政策允许要两个孩子。你媳妇怀上的头一个孩子,你生下来就是了。管他是男是女呢?是女孩也不多,你再生一个就是。”船夫人说。
因为船夫人见过世面,又愿意帮忙,宋四叔的老婆怀孕的时候得以有机会去上海做B超,查腹中胎儿是男是女。第一次怀的是个女孩,于是选择流掉;这次怀的是个男孩,于是好好养胎。
宋四叔苦笑道:“姐,我不是你,我要是像你这么有钱,我也敢要五个孩子。你知道我从小就有慢性病,就算不结婚,养活自己都很吃力。其实我一个孩子都不想要,但没有办法。我总不能让我们老宋家的香火在我这里断绝了吧?我条件差,我爹为了给我娶媳妇费了老大劲了。他老人家就是为了赚够给我娶媳妇的钱才活活累死了的。我要是不生个男孩,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怎么有脸见他老人家?所以我得要个男孩,而且我只能要一个孩子;女孩我就得流掉,不然两个孩子我养不起。其实人心都是肉长的,把亲骨肉流掉谁不心疼?我现在一想到我那还没出生就被流掉的姑娘,我夜里都做噩梦。我在梦里跪在她面前给她赔罪啊,我打自己的耳光,跟她说,都怪你爹穷,养不起两个孩子,我这才不要你只要你弟弟!你下辈子投胎一定选个富裕的好人家......”
九爷爷给刚出生的孙子取名叫“恩东”。石家在解放前过的是非常贫苦的生活,新中国建立以后他们家才翻身做主人。九爷爷对共产党、对1976年逝世的红太阳有着发自内心的感激。所以他给自己的孙子取了这个名字来表达他的感恩之心。
接下来,九爷爷就要把改弟送走。改弟1981年出生,到1983年还没有报户口。这两年,因为知道改弟可能会被送走,二表大爷觉得这个女儿可怜,就特别偏疼这个女儿。越偏疼一个人就越会对一个人有感情,反而更舍不得送走改弟了。
九爷爷多次催促儿子赶紧送走改弟,都被儿子搪塞掉了:“大,改弟早晚要送走的,不差这一天两天吧?我再等一天。明天送走她行吗?”
但这一天终归会来。
这天,二表大爷带着改弟去了城里,给她买了最好看的衣服、最好吃的食物。改弟很高兴,她不知道这意味着爸爸即将把她送到马老四家去。
父女俩在集市上走,大手牵着小手。看到女儿那开心的笑容,根本没有意识到父女俩的即将分别,二表大爷心里很难过,头脑昏昏沉沉。就在他昏昏沉沉的时候,忽然发现女儿不见了。
二表大爷顿时慌了神,开始在集市上寻找女儿。他一边用眼睛往四处观看,一边像疯了一样呼唤着女儿的名字。
同村的李路靠在自己的自行车边上。自行车后座上带着一个装鸡苗的笼子。改弟就在他身边,他安慰改弟不要哭,但改弟哭个不停。
李路看到了二表大爷,他站起来扬着手,大声叫他:“二叔,改弟在这里!”
二表大爷赶紧跑过来。改弟看到爸爸过来,撒开小脚丫跑向爸爸,然后一下扑到了爸爸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爸,你哪去了?我刚才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他们都说你会不要我,把我送给别人。我好怕!你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改弟,爸爸怎么会不要你呢?爸爸不会离开你了。”二表大爷把改弟紧紧抱住。
经历了这一场,二表大爷是再也不忍心把改弟送走了。
但是二表大爷心里又犯了愁:改弟不送走;恩东是儿子,肯定也不能送走;小娟大了,又是长女,送走也不合适。都不送走,自己就得因为超生丢掉公职,该怎么办?
“二叔,你心真大。你带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你要看住她呀。这幸亏是我看到了她,要是别人看到了,把改弟带走,可能就永远找不回来了。”李路说话打断了二表大爷的思绪。
“李路,你这是卖鸡苗?”二表大爷说。
“是的,二叔。你知道的,我一直开炕房,买鸡蛋,孵鸡苗然后把鸡苗卖给养鸡的......”李路回答。
“你干这个一天能挣多少钱?”二表大爷问。
李路说:“二叔,跟你我肯定说实话。一天能挣这个数......”
二表大爷陷入了沉思。他根据李路透露给他的收入数字算了一笔账,李露的收入比他担任公职要高出很多。当然,从社会地位和工作的稳定性上来讲,做生意的李路跟担任公职的二表大爷是没法比的。
“干李路这门营生,养家糊口、供孩子上学应该没问题。”二表大爷在心里盘算着,然后问李路,“炕鸡这个技术,难不难学?我能不能学会?”
李路笑了:“二叔,你看你说的。你是文化人、聪明人,我这种没文化的粗人都能学会的东西,你还能学不会?”
二表大爷接着问:“李路,我认真地问你,我要是也跟你干同样的营生,你觉得我能赚到钱不?”
李路很有信心地回答:“二叔你比我们聪明,比我们见过世面。你要干,肯定比我更挣钱。而且,国家的政策在发展经济,扶持民间经济。国家现在改革开放了,别看我们国家现在穷,共产党要让我们的国家富强起来,老百姓的好日子要来了。只要共产党下定决心去干的事,还没有干不成的。共产党说要带领全国人民翻身做主人,然后新中国就真的建立了,人民就真的翻身做主了;现在共产党说要带领全国人民走向繁荣富强,我相信全国人民就也一定会在党的领导下过上好日子。再过20年,我敢保证,你穿的衣服上不会有任何补丁,咱们家家能用上电灯电话,你顿顿都吃得起鱼肉蛋奶。咱们现在干点儿营生,正是赶上了政策的东风,是好时机啊......”
李路的话,说得二表大爷颇为心动。
最终,二表大爷给三个孩子都报了户口,付出的代价是被开除公职。九爷爷因为这件事,气得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但九爷爷到底还是疼儿子的。二表大爷辞去公职已经不可挽回,九爷爷开始帮儿子搭建炕房,炕鸡,卖鸡苗。
1983年,我们村里总共生了51个孩子。一起打牌的四个牌友,除了二表大爷生了恩东之外,白大叔家生了白蛟,宋四叔家生了宋嘉,这两个都是男孩。船夫人也真的生了一个女儿,“连”字辈,本来取名“于连巧”,但报户口时做登记的人之前是搞中医的,于是把她的名字写成了“于连翘”,因为她上面有4个哥哥,我们都叫她“五姐”。
宋四婶生完孩子之后,很快去做了输卵管结扎的绝育手术。本来宋四叔心疼老婆,要自己去做输精管结扎手术的,反正都是绝育,绝男还是绝女都是一样的效果。结果宋四婶不愿意,她说“你是我家男人,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再做手术,万一身体垮了怎么办?我们家还指望着你挣钱呢”,夫妻俩都想保护对方,让这一刀挨在自己身上,最后,宋四婶赢了,做了输卵管结扎。
宋四婶结了扎,以后铁定不能再生育了,而他家只有一个儿子,于是领到了那本红色的《独生子女父母光荣证》。当时农村的超生现象非常普遍,宋四婶只生一个孩子,还选择主动结扎,之前又主动流过产,于是她立即就被树成了典型,计生办的人带着她到附近的乡镇做演讲、做宣传,给那些不愿流产、不愿结扎还非要超生的人传授经验、做思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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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表大爷很能干,他除了炕鸡,还自学了养蘑菇技术、大棚种植技术。在社会上自谋生路当然比担任公职更辛苦,他比他的昔日同事们看起来都苍老,他到了退休年龄以后没有退休金,只能以农民身份拿每个月不到200块钱,但他把三个孩子都供养到大学毕业。他最小的孩子恩东毕业于2006年。
“爸,你没有退休金不要紧。我养你,我会好好孝顺你。你就是因为生了我才失去公职的。”恩东说。
时代在进步。过了2000年以后,我们村里人叫爸爸妈妈,几乎就全部是“爸爸”、“妈妈”,那些古老的、不统一的称呼全都消失了。
二表大爷觉得很欣慰。他的3个孩子对他都很孝顺,几乎是“他说什么,他的孩子们都会照办”,对他言听计从。当然,二表大爷本质上是个文化人、开明人,他也不会对子女提过分的要求。他非常尊重子女们的自由意志。
白蛟也是大学本科毕业。宋嘉和于连翘没有上大学。
白大叔不如二表大爷能挣钱,经济压力大,所以及早打发三个女儿出嫁,每个女儿出嫁都拿到一笔不菲的彩礼。有了这些钱,他们家的生活反而变得宽裕起来。白蛟高中和大学的学费生活费花的都是大姐出嫁收的彩礼钱,还没用完。白蛟一毕业就留在了苏州工作。爸妈用二姐三姐结婚的彩礼钱付了首付给白蛟买了房子。白蛟在苏州买房子是在北京奥运会之前,虽然在之后的十几年里房价有涨有落,但是从投资的角度来讲,白家的这笔房产投资是翻了好几倍的。
白蛟很有能力,穷人家里出来的孩子很能吃苦拼搏,在公司里表现优秀,很受领导赏识,职级不断提升,收入不断提高。之后,他与本地一个独生子女家庭的苏州姑娘结了婚,然后就把父母从老家接到苏州去了。
五姐是女生,又没有上大学,跟男生比当然是结婚更早的。结婚的时候,娘家陪嫁了一条船还有很多贵重的嫁妆。她家是做生意的,给女儿找的婆家也是门当户对的生意人。五姐在北京奥运会那年生了一个男孩,婆家和娘家都很开心。2010年的时候,她又怀孕了,但因为她和丈夫都不是独生子女,再生一个孩子不符合计划生育政策,于是去做了流产手术。为了防止以后再次怀孕也是一种麻烦,按照计生办工作人员的建议,五姐在子宫里放了节育环。
人呐,有穷就有富;有人过得幸福,就有人过得不开心。宋嘉也没有上大学。穷人家的孩子不吃闲饭,确定不上大学之后的第3天,他就去外面打工补贴家用。他交往了一个一起工作的江西女孩,两人感情很好,很快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但对宋四叔来讲,这是一个“甜蜜的痛苦”:女孩同意跟宋嘉结婚,但一张口就要38万元彩礼。
在2010年之前,对农村普通人家来讲,38万元算是一笔巨款。每次宋嘉带着江西女孩回家,都免不了与宋四叔夫妻在彩礼上面讨价还价。一开始,宋四叔夫妻跟江西女孩的关系还是平等的;但时间长了,宋四叔夫妻因为“有求于人,每次见面都哀求江西女孩能降低彩礼”,他们自然就慢慢沦为弱势的一方,女孩子变得越来越强势。
“老四,算了吧。给完这个彩礼钱,你这个家也空了。你不得脱一层皮?你身体又不好,赚钱也不多。”有人劝宋四叔。
村里的年轻光棍儿确实很多。随着彩礼钱水涨船高,很多家庭踮着脚尖也没法给儿子够着一个媳妇,干脆躺平,放弃给儿子张罗结婚。
一直瘦弱的宋四叔在这个时候却展现出钢铁般的意志,说的话很有悲壮意味:“我必须得给我儿子娶上媳妇,就算再难。这是我的任务。完不成任务,将来我死了,九泉之下,没脸见我的爹娘。哎,到时候万一我凑彩礼还差那么一两万,你能不能借点给我?我宋四人是穷了点儿,但你知道我这个人是绝不会赖账的。不管借了谁的钱,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会还清。”
宋四叔两手抓,一边跟未来的儿媳妇讨价还价,让女方家降彩礼;一边砸锅卖铁,同时向亲朋好友借钱凑彩礼。
最后,彩礼被讲下来了,降到26万,再也不能降一分了。宋四叔掏空了多年的积蓄,还找七大姑八大姨借了一圈钱,凑够了26万元彩礼钱,把媳妇娶回了家。
儿子结婚那天可能是宋四叔这辈子心情最舒畅的那天。他还把这份喜悦分享给了他躺在坟地里的父母。他跪在坟头,哭得酣畅淋漓:“爹,娘!我给你们的孙子娶上媳妇了!我再也不用担心将来到下边没脸见你们了!”
女孩已经建立了强势的地位,结婚以后,公公婆婆和丈夫都得听她的。她对家里的大小事务指手划脚,对公婆呼来喝去。宋四叔夫妻两个只有忍着。毕竟这是花了巨额彩礼钱娶回来的;万一惹怒了媳妇,媳妇跑了或者离婚了。那岂不是人财两空?
越让着媳妇,媳妇就越强势;媳妇越强势,公婆就越得更让着媳妇。形成了一个不断递进的循环。
宋四叔出门打工挣钱还债,宋四婶在家里对媳妇低眉顺眼,在外面见到老姐妹就会忍不住吐槽心中的怨气。结果老姐妹们在这方面都找到了共同语言,宋四婶的遭遇不是个例,而是“这年头,家家几乎都这样。”
宋四婶说:“你说我们这代女人也是倒了血霉了。几千年来的老传统都是媳妇要听婆婆的,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我做媳妇的时候,婆婆说了算,我那个婆婆脾气又不好,整天对我呼来喝去,给我脸子看。我在心里就巴望着,什么时候等哪一天我也熬成婆婆了就好了。结果呢?我当媳妇的时候,媳妇要听婆婆的;等我做了婆婆,这世界变成婆婆要看媳妇的脸子了。这几千年的传统,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几个妇女纷纷点头表示认同宋四婶的概括,哀叹自己这辈女人怎么就成了历史上最不幸的一代女人。
赵珍说:“说话也不能一棍子打死。这年头,对婆婆孝顺的媳妇也还是有的。我家媳妇对我就很好,比我女儿对我还好....我上次摔了腿,卧床3个月,每天给我擦身子、端便盆的都是我媳妇......”
赵珍的话立即遭到了几个老姐妹的共同反呛:“嫂子,你一个月退休金9000多块钱。你哪天要是死了,这钱就没了。你儿媳妇舍得让你死吗?我要是能拿你这么多退休金,我媳妇对我也孝顺。”
每次儿媳妇见到宋四婶跟老姐妹们谈这个话题,回家以后都会跟她吵:“说的好像是我在故意虐待你似的。我对你很过分吗?你们这代女人遭到这样的命运也是活该。你们身为女人却看不起女人、讨厌女人。你们对得起你们作为一个女人的身份吗?就说你自己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自己当年怀了个女儿,被你自己给流掉了。你知道全中国像你这样做的人有多少吗?这就导致在婚恋年龄段的年轻人当中,男人比女人多出来3000万!市场经济,物以稀为贵,女人少了,女人自然就金贵……就你家这个情况,要不是我跟嘉嘉感情好,你给的那点彩礼钱,我还都不愿意嫁过来呢......”
宋四婶只能低着头,像个灰孙子似的听儿媳妇训斥,一句嘴都不敢还。每逢听到儿媳妇一顿这样的训斥,她下次出去跟老姐妹们说话的时候,总是会羡慕白大叔家的:“你看人家白大嫂子,三个闺女,听说总共收了100多万彩礼。你看人家现在过得多幸福!我要是早知道今天这样,我就只生下一个女儿。不生嘉嘉这个儿子了。我那女儿还是比嘉嘉先来到我肚子里的。”
别的家庭有幸福的、有烦恼的,二表大爷子女多,他既有幸福,又有烦恼。
长女石娟人长得漂亮、身材好、研究生毕业,在公司里是干练的“白骨精”,但不婚不恋不育。二表大爷夫妻两个整天担忧她、整天催她恋爱,结婚,生孩子:“你都快40岁的人了,再不结婚生子,以后想生也生不了了。你是女人,女人跟男人不一样,男人多大岁数都还能生;女人过了40岁,想生可能也生不了了。你再有钱、再优秀,你没个孩子,到老了不孤苦伶仃吗?”
每次听到催婚、催恋、催生,石娟脸上的表情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厌烦样子:“爸,妈,你们别催了好不好?结婚恋爱,我心里自有打算。我得找到合适的吧?如果跟不合适的对象结婚,婚姻不会幸福的。人生就那么几十年,如果跟一个不合适的人很别扭地捆绑在一起度过大部分光阴,这也太虐待自己了吧?再说了,现在我一个人生活就挺好。我今年旅游去了非洲跟北欧的挪威,生活精彩得很。要是结了婚,有了孩子,我还能这么潇洒吗?其实人真正需要别人照顾也就生命最后一两年,没孩子有什么大不了?再说了,改弟家的小龙他跟我有多好呀!他对我这个大姨比对他亲妈都亲。我要是老了,不能动了,最后那一两年他也会照顾我的呀。他跟我亲生的孩子有什么区别?亲生儿子对父母不孝顺的,这年头也多了去了。老了就算需要人照顾,为什么非得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来照顾?”
二表大爷夫妻两个说不过女儿,只能作罢。
改弟是最给二表大爷夫妇幸福感的。她丈夫是县里的公务员,当然,邳县早就不叫邳县,在1992年的时候改成邳州市了。改弟是小有名气的网红,内容是英语教学,她的名字“改弟”本来很土,但被她化用为英文名“Getty”倒也非常时髦大方。夫妻两个男从政女从商,既有钱又有社会地位。改弟还一胎生了个龙凤胎,男孩叫小龙,女孩叫小凤。这不是妥妥的人生赢家又是什么?
恩东结婚娶的老婆是临近村子的。女方也是大学生。夫妻俩在常州有自己的广告设计公司,经济上收入不错。让二表大爷不满的是:夫妻俩只生了一个女儿,然后说什么也不愿意再生第二胎了。
恩东面临的催生压力是最重的。
二表大爷夫妻俩几乎每次都劝到痛哭流涕:“当年你爸为了生你,付出了被开除公职的代价。要不然我们今天也不会这么辛苦。你爸一个月只拿200块钱,当年他的下属现在一个月退休金都拿一万多。不过因为生了你,让老石家的香火得以延续,你爸一直觉得就算丢了公职也非常值得。现在你一个女儿却不生了,老石家的香火不还是断了吗?早知道这样,我们当初为什么还要付出丢掉公职的代价来生你?我们如果只有你两个姐姐,现在的生活不要太幸福!”
改弟也会劝弟弟:“你至少得生一个男孩。当年为了生你,我们家付出那么大的代价!连我都差点被送走给别人!你不生个男孩,你对得起谁?”
恩东会反问父母:“爸,妈,我对你们不孝顺吗?我给你们的钱不多吗?我平时有不关心你们吗?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以内的事情,你们让我做什么我不做?当然,除了生孩子这件事......你知道在常州养一个孩子开销有多大吗?上私校、还要上兴趣爱好补习班,这都是钱!我们既然生下了孩子,就要对孩子负责,给孩子最好的教育,保证她的成长机会。如果再生一个,按照我目前的条件,我的生活水平和孩子的教育前途都会受到影响......”
二表大爷说:“你别的方面再孝顺,不给我们生个孙子就是不孝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说的生了孩子会让家庭条件变艰难,这都是借口。你再难,能比我们那个时候难?现在的孩子再苦,能比我们那个时候苦?我不照样把你们姐弟三个人养大,都上大学?”
儿媳妇立即反呛:“还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女儿不是后人?”
这年头,除了有高额退休金的像赵珍那样的公公婆婆之外,农村的老头老太太们基本没有有胆子敢惹儿媳妇的。二表大爷夫妇也不例外。听到儿媳妇的说话声音高了八度,夫妻俩赶紧闭嘴。
但儿媳妇对他们可不依不饶。这位儿媳妇读过书,见过世面,伶牙俐俐齿的:“爸,妈,你们别再干涉我们要不要孩子的事好不好?你们对我们的干涉太多太多了!你知道恩东背地里有多痛苦?他不想再生孩子,但是他也知道他不生孩子会让你们伤心难过。你知道他心里多纠结吗?我今天正式跟你们说,恩东是你们生下来的孩子,但不是你们的奴隶!请你们不要再干涉他!他对你们又不是不好,对吧?”
二表大爷忍不住回了一句:“子女对父母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毕竟是父母把子女生到了世界上。再说了,父母干涉子女,往往也都是为了子女好......”
儿媳妇笑道:“爸,您可别这么说。我问您,人是不是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二表大爷也是个讲道理的文化人,立即回答:“对!人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不对自己行为负责的人,那就不是个称职的人。”
儿媳妇拿出了杀手锏:“好,您承认人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就好。那么我请问您,生孩子这件事儿是不是父母完全做主?子女完全被动?父母想生就生,想不生就不生,有100%的主导权;孩子无论想不想被生下来,都完全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可见,生孩子这件事就纯粹是父母可以100%决定的行为,那这件事应该由父母来100%负责、承担之后的一切后果。让在这件事中完全被动的子女来承担生孩子这件事的责任,您觉得合理吗?”
二表大爷觉得儿媳妇的话跟他从小到大接受的观念不一样,但他也承认确实难以反驳,于是不再说话了。
“当然,我们不会不孝顺你们的。你们为恩东姐弟的成长付出了太多,你们也爱他们,这份爱任何人都会感动,但是请你们以后别再干涉我们了,好吗?”儿媳妇说,“我们跟你们观念不一样。我跟恩东生的孩子,我们夫妻对孩子负全责,有义务;我们都认为我们的孩子不用对我们承担任何义务,我们除了教育好孩子之外,不会对孩子提任何要求。我们是因为爱孩子才生下她的。她生下来让我们感觉到爱,这对我们来讲已经够了。”
二表大爷无言。
但二表大爷心里总还是念念不忘。让恩东再给他生个孙子。虽然当着儿子和媳妇的面,他不再提这件事了。
时光荏苒。2025年临近春节之前,白大叔夫妻两个从苏州回老家过年,跟二表大爷见了面。老伙计见面,聊了一会子这几年发生的事。
“二哥,你看起来显老。你确实是比我岁数大,但也不至于看起来比我老这么多呀?你的生活条件比我好。你三个孩子个个都能干。你们家挣的钱比我们家可多多了。”白大叔说。
白大叔和白大婶子看起来确实是越活越年轻了。两个人脸上的皱纹几乎看不到,头发染得乌黑,体型也保养得好。
“不是钱的事。恩东他就生一个女儿,不想再生孩子了。你知道,咱们都是想要个男孩的嘛!”二表大爷说。
白大叔笑了:“二哥,你可别跟我说咱们,我现在的观念跟你不一样。”
白大叔盯着二表大爷的眼睛:“二哥,你怎么就想不开呢?连我这种没文化的人都能想开,你这个文化人还想不开了?你知道,白蛟也就生了一个女儿,也不想再生了。我就无所谓。我不催他生男孩,为什么非要抱孙子呢?我也不知道我的思想是什么时候转变过来的。当年为了生下白蛟这个儿子,我生了3个女儿之后还非得生下他不可。很奇怪,我这样的人忽然对生男生女不介意了。我跟你弟妹在苏州,现在孙女大了,基本也不需要什么照顾。我们就整天好吃好喝,锻炼身体,四处走走逛逛,看看风景,身体健康,多活几年,多享受我们这个盛世的美好生活,这才是正经事!咱们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做梦都想不到能有今天这样美好的生活呀。这么好的生活你不去好好享受,还去纠结那个什么生男生女。你不是傻吗?”
二表大爷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很傻,毕竟连白大叔这种连续生下三个女儿、顶着巨额的超生罚款都非得要再生一个儿子的人都对儿子不给他生个孙子不再介意了。这种人的观念都能改变,自己的观念还有什么理由不可改变的?
“人活一辈子,对自己好才是最实在的。我们白家的老祖宗埋在那个祖坟里,白家有没有后代香烟,他看到了?这世界上有些痛苦是实实在在的,但有些痛苦却是自找的,比如纠结孩子生男还是生女这件事,要是你心里根本就不在乎,你说你怎么会因此而痛苦?影响到你吃了还是影响到你喝了还是影响到你没钱花?”白大叔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跟二表大爷说,“你知道吗?宋四死了!”
二表大爷心里一惊,赶紧问:“宋四怎么死的?”
“他比你我都年轻,但也50多岁了。他非要去送外卖,老板本来看他年纪大,都不想要他,但架不住他老是央求。老板也是好心,接受了他。然后他出车祸死了。他家人这几天还在找老板赔钱。”白大叔说。
“他的日子苦啊。也是没有办法。他的儿子娶媳妇借钱凑彩礼,听说到现在都还没还完欠账。”二表大爷叹息道。
白大叔苦笑:“二哥,你知道,当年宋四他爹也是为了赚钱给儿子娶媳妇活活累死的。”
跟白大叔聊完,二表大爷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春节之前给先人上坟的日子。他回家拿了火纸和鞭炮、酒水,去给先人上坟。九爷爷和九奶奶早就仙逝了。
他上坟的时候看到了船夫人的小女儿“五姐”。现在这五姐不能说她是神经病,但精神显然是有些偏激了。她正拿了一个锄头在刨我们村一个叫王什么年的曾经的计划生育干部的坟。
五姐当年怀孕,在流产以后就是在这个计划生育干部的建议下在子宫里装了节育环的。本来她的生活非常幸福,人人羡慕。但在2023年,她的独生儿子放假去舅舅的船上玩,夜间掉进大运河里淹死了。五姐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丧子之痛最初的冲击过去以后,五姐毕竟还年轻,就准备去医院取出节育环,以后再生一个孩子。但是医院的检测报告显示,她的节育环在子宫内放置时间过长,对子宫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严重伤害,已经让她不可能再怀孕了。
这几年国家也在催生。在医院妇科检验的现场就有很多人在宣传“多生孩子”。五姐在当场就把这些宣传摊点给砸了。她披头散发,像疯子一样尖叫:“你们还他妈好意思催生!我干你妈!当年我想生,你们不想让我生,我都怀孕了,你们给我打掉。现在我还想生,你们也想我生,可当年你们让我在子宫里放入的节育环把我的生育能力给糟蹋没了。我想生也生不了,你们想让我生也生不了!全国像我这样遭遇的女人,本来能生却让你们给糟蹋到不能生的,还有多少?这真他妈是报应啊。”
五姐变得精神有点不正常,又不能生育了,她跟丈夫之间曾经幸福的婚姻很快出现了裂痕。她丈夫家大业大,没有个继承人来继承财产是不可能的。她丈夫先是在外面有婚外情,然后情妇生了个男孩,抱着孩子来“逼宫”。五姐离婚了,输得精光,一败涂地。
当年带着五姐去医院在子宫中放入节育环的就是那位叫王什么年的干部。他已经死了,但五姐每次从城里回家,都会去刨他的坟。
2026年1月,也就是前不久,五姐的丈夫,现在应该叫前夫,又生了一个儿子。二表大爷说:“现在国家鼓励生育,有钱人又养得起,那当然敞开了肚皮生。”
2024年,我们全村只生了7个孩子。
但二表大爷本人已经不在乎恩东会不会再给他生个孙子了。2025年春节之前,他就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2025年春节,回家过年的恩东本来还担心他爹会继续催他生男孩,结果二表大爷没有催他。
“宋四哪里错了?宋四也是个有责任感的人。如果没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压着他,他跟我说过,他其实并不想结婚,并不想生孩子。他认为他应该有多大能力就担多大责任。他的命运就不会是这样。宋四他爹也是为了尽到为祖宗传宗接代的责任而努力挣钱给儿子娶媳妇最后活活累死的。人就必须要传宗接代吗?传宗接代难道不是一个凭空捏造出来的责任其实是套在普通人身上的压力吗?几千年了,为了这个虚幻的责任,爹辛苦一辈子为了儿,儿辛苦一辈子为了孙,一代一代延续下去,没有尽头。都说是为了让下一代更幸福,但下一代的幸福没看到,能看到的只是每一代人让自己更辛苦。恩东,我现在是想明白了,我是非常爱你们的,我爱你大姐、二姐,当年我对你二姐的爱要是稍微少一点我就把她送给别人了。当然,我也爱你。我现在想明白了,既然我爱你们,看到你们开心幸福,那就是我的幸福。我不会再给你们提任何要求、施加任何压力,更不会催你们要或者不要孩子。我的愿望是,你们过好你们自己的生活,对你们自己好一点,对你们的孩子好一点,这就够了。让这个延续了几千年的链条从你们这一代开始就断掉吧。几千年了,每一代人都没有想过要为自己而活;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而活,对自己好一点吧!”二表大爷到底是文化人,说出来的话比白大叔他们更有深度,更有水平。
“爸,其实我们很多人早就像你说的那样想、那样做了!生孩子也应该量力而为,这是对自己的生活和对孩子都负责任的原则。”儿媳妇听公公说了这番话,脸上露出了微笑。
“所以你们这辈人活得比我们那辈人更幸福。”二表大爷说。
“下辈子人会更幸福。”儿媳妇说。
“为了一辈人比一辈人更幸福干杯。”二表大爷举起了酒杯,“也祝愿党领导下的我们的这个国家越来越繁荣富强。国家富强了,人民的幸福才有保证。”
那个春节,老石家没有了往年因为催生而导致的各种鸡飞狗跳。他们家变得更加和谐多了,幸福多了。
2026年1月1日,元旦。石娟带着男朋友回老家见父母了。1980年出生的她在弟弟和妹妹结婚多年以后都仍然保持单身,但现在的她挺着大大的孕肚。
二表大娘看到长女挽着个男人的胳膊往家里走,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小娟......这是......我还以为你单身一辈子呢?这都......怀上了?”
“谁说我要单身一辈子了?以前那不是没有遇到情投意合的吗?现在遇到了呀!这次来,就是回老家领证的。我的预产期在今年四月。我这个年龄,在生孩子上得争分夺秒了。有可能的话,除了肚子里的这个,我还想再给他生一个。”石娟说着话,看着身边英俊的未婚夫,满眼都是幸福和对将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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