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又被一则消息刷屏了:俞敏洪聘请陈行甲担任新东方集团的公益顾问,据传年薪高达15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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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热议着这150万的价值,却似乎忘了,就在不久之前,陈行甲因为在自家创办的公益基金会拿70万年薪,被舆论架在火上烤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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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争议声犹在耳畔,陈行甲却已经做出了另一个决定:交棒给年轻人,未来不再从公益组织领取任何薪酬。
消息一出,当初骂他“赚钱”的人或许会满意,称赞他“高风亮节”。但说心里话,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欣慰,而是一阵深深的悲凉。
这股悲凉,不是为陈行甲个人。以他的能力和影响力,即便彻底离开公益,无论是著书立说,还是做顾问、做讲师,收入都远非70万可比。
这股悲凉,是为我们这片土地上,那些想做点实事的人,始终挥之不去的那道紧箍咒,一种近乎变态的“道德洁癖”。
这事,得从头说起。
▌从“网红书记”到“争议公益人”:陈行甲是谁?
谈起陈行甲,总绕不开他身上的两个标签。
第一个标签,是“网红书记”。
2011年,他空降到湖北省最偏远的国家级贫困县之一,巴东,担任县委书记。那里穷、乱,干群关系紧张到一触即发。面对这个烂摊子,他没选择“和光同尘”。他穿着红衣服,直播跳伞宣传旅游;他公布自己的手机号码,24小时接访;他更以近乎“自毁前程”的孤勇,在任内亲手将包括县长、副县长在内的87名干部和不法商人送进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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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了明星官员,成了“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可就在仕途看似一片光明之际,2016年底,他递交了辞职报告。理由是重度抑郁症。很多人不信,猜测是触碰了利益集团被迫离开。但无论如何,他选择在顶峰时转身,纵身跳入一片未知的海。
这便引出了他的第二个标签:“公益人”。
2017年,他创立了深圳市恒晖儿童公益基金会,从零开始,专注于贫困地区儿童的大病救助和教育关怀。他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公益职业经理人”,用他在官场历练出的强大执行力和资源整合能力,去啃“因病致贫”这块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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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创新了“联爱工程”,试图在试点地区探索“医保报销+公益补充+社工服务”的全方位救助模式。他做得风生水起,也引发了最大的争议,年薪70万。
▌70万年薪:一道撕裂观念的伤口
“公益人怎么能拿高薪?”这是当时最主流、最刺耳的质疑。
在很多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公益等于“献爱心”,等于“无私奉献”。做公益的人,就该衣着朴素,生活清苦,最好是自己也一贫如洗,这样才能衬托出道德的光辉。仿佛只有苦行僧式的牺牲,才配得上“善良”二字。
这是一种何其扭曲的逻辑。
陈行甲所在的深圳,是中国生活成本最高的城市之一。他年迈的父母需要赡养,孩子的教育需要投入,一家人也需要一个安身的屋檐(他一度是租房居住)。
70万的年薪,在深圳,对于一个要养家、要承担高强度脑力与心力工作的专业人士而言,真的离谱吗?
更何况,这笔薪酬经过专业审计,完全合法合规,且在基金会的总支出中占比极低,远低于国家规定的管理费标准。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我们究竟想不想把事情做好?
公益,尤其是解决像儿童白血病、先天性心脏病这类复杂社会问题的系统性公益,是极度专业的工作。
它需要顶尖的医疗资源对接,需要精密的法律、财务、保险知识,需要强大的项目管理和社会动员能力。这些能力,在商业市场上明码标价,价值不菲。凭什么要求投身公益的人,就必须无偿或低价输出这些专业价值?
陈行甲曾直言,公益不是简单的“做好事”,而是一项社会工程。他想吸引的,正是那些有能力在商业领域获得高薪的优秀人才,投身到解决社会问题的领域中来。
那70万,是一个信号,一种态度:公益事业同样需要职业化、专业化,从事公益的人,也应当享有体面、有尊严的生活。
这道理本不复杂。一个好社会,理应让做好事的人过得更好,而不是更差。否则,长此以往,谁还愿意、谁还能够持续地去做好事?难道我们只期待圣人出现,却不愿为凡人的善行构建一个可持续的支撑系统?
▌“不拿钱了”:一个看似高尚,实则危险的信号
然而,道理敌不过汹涌的“民意”。最终,陈行甲选择了退让。他宣布,交棒,不再领薪。
很多人为此叫好,认为他“保持了纯洁性”,“守住了初心”。但我却感到警惕和悲哀。
这看似是个人的高风亮节,实则是对那种落后观念的一次无奈妥协,甚至可以说是“投降”。
它传递出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你看,舆论压力是有用的,公益就是不能谈钱,谈钱就是不道德。那些嚷嚷着“做公益凭什么拿高薪”的声音胜利了。
这对于整个中国公益生态的伤害,是隐性的,却是长远的。它加固了那道无形的道德枷锁,让后来那些想用专业方式做公益的年轻人,在谈及合理报酬时,更加底气不足,更加畏首畏尾。它无形中树立了一个难以企及的“圣人标准”,逼得更多人要么选择彻底离开,要么只能在清贫中低效地维持。
“兼职不兼薪”,在现实中往往是既消耗热情又难出成果的扯淡做法。真正的热情,需要现实的燃料才能持续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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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甲的离去(从领薪岗位),让我担心,这是否意味着他影响力的某种“退出”?他那些需要长期投入、系统推进的公益模式探索,是否会因为核心人物的“义务劳动”性质而放缓甚至中断?
我们口口声声说需要创新,需要专业,但当创新者和专业者要求一个符合市场规律的基本回报时,我们却用道德的棍子把他打了回去。这难道不是一种叶公好龙?
▌照亮世道人心,也需要现实的灯油
我不是陈行甲的亲友,甚至不算他的深度粉丝。但我敬佩他,因为在他身上,我看到了这个时代稀缺的两种品质:破局的勇气,和做事的匠心。
从铁腕反腐到转型公益,他两次选择了更艰难、更少人走的路。他本可以在官场步步高升,享受权力带来的尊荣;他也本可以在公益领域只做个吉祥物,到处演讲、收获掌声,而不必深耕具体的项目,不必去碰“70万年薪”这个马蜂窝。
但他没有。他选择沉下去,像一个产品经理一样去打磨公益项目,试图找到可复制、可持续的解决方案。他写的《在峡江的转弯处》《别离歌》,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文笔有多华丽,而是因为里面充满了具体的细节、真实的困境和笨拙的摸索。那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如何在坚硬的现实面前,一寸一寸开拓的故事。
照亮世道人心,需要陈行甲们手里的那盏灯。但这盏灯要长明,是需要灯油的。这灯油,是合理的薪酬,是社会的理解,是允许探索和试错的包容空间,是对专业价值的真心尊重。我们不能一边渴望光明,一边却又掐断供养光明的源泉。
如今,陈行甲走进了新东方,有了150万年薪的新身份。我由衷地为他高兴,这是他市场价值的体现。但心底那丝悲凉,并未完全散去。
我在想,那个因为他“年薪70万”而愤怒唾骂的看客,和那个因为他“放弃年薪”而击节叫好的看客,是不是同一群人?他们在捍卫的,究竟是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还只是一个符合自己内心戏码的、“正确”的苦情故事?
人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让好人挣到钱,让实干者过得体面,让理想主义不必以悲壮为底色,我们这个社会,才会真正好起来。
这篇文章,我写了很久,心里很堵。我知道,像陈行甲这样“轴”的人,不会因为几句非议就真的倒下。但我更知道,有无数个没有他这般名气和能量的普通人,正在类似的道德绑架和现实压力下,默默收起了自己的锋芒,藏起了那份想改变点什么的热望。
他们可能就是你身边那个曾经敢言、如今沉默的朋友,可能就是某个在公益机构熬夜加班、却不好意思谈加薪的年轻人。他们的退却,才是这个社会真正的损失。
写下这些,不为别的。只是希望,当我们下一次再看到类似争议时,能多一分冷静的思考,少一点情绪的审判。给实干者一点空间,给理想一点燃料。这或许,是我们每一个围观者,所能做的最微小的“公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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