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色的退休金,灰色的我
闹钟是早上五点半响的。
那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陈静沉睡的梦里。
她猛地睁开眼,天花板是灰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也是灰的,跟她的心情一个颜色。
身边,丈夫李磊睡得像块石头,呼吸匀称。
再往里,三岁的儿子李沐辰在小床上翻了个身,砸吧了一下嘴。
陈静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爬起来。
她不能吵醒他们,尤其是李磊,他昨晚加班到十一点才回,多睡一分钟都是好的。
卫生间的水龙头被她开到最小,水流细得像根线。
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对着镜子,看到一张疲惫的脸。
黑眼圈像是用淡墨画上去的,怎么洗也洗不掉。
头发随便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下来,也懒得管了。
厨房里,她熟练地淘米,按下电饭煲的预约键。
然后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就准备好的面团,开始做儿子最爱吃的奶黄包。
面团在手里变得柔软,窗外的天色也一点点亮起来。
六点十五分,她得出门了。
公司在城市的另一头,坐地铁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她必须赶在八点半之前打上卡。
她换好衣服,拎起包,最后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父子俩。
李沐辰的小脸红扑扑的,像个苹果。
陈静的心里软了一下,又立刻硬了起来。
她轻轻关上门,门内是她的家,门外是她要去挣的战场。
地铁里人挤人,像一罐被摇晃过的沙丁鱼。
陈静被挤在角落,头靠着冰凉的玻璃,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壁纸是她和李磊、沐辰在公园拍的合影,三个人笑得灿烂。
这张照片,是她每天挤地铁时唯一的慰藉。
她点开一个计算器应用,上面记录着一串数字。
房贷:每月8500元。
沐辰的早教班:每月2000元。
水电煤网物业:每月800元。
交通费:每月600元。
一家三口的伙食费、日用品,还有偶尔的人情往来……
陈静的工资一万二,李磊的工资一万五,听上去不少。
可是在这个一线城市里,就像把一把沙子撒进大海,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每个月,他们都像在走钢丝,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收支平衡。
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有任何计划外的开销。
“叮咚”一声,微信进来一条新消息。
是李磊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公公李建国穿着一身崭新的户外冲锋衣,戴着墨镜,精神矍铄地站在一艘游轮的甲板上。
背景是碧海蓝天,江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看上去神采飞扬。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文字:“你爸妈开启退休新生活了,地中海十五日游。”
陈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她知道公婆上个月正式退休了。
公公李建国是老牌重点大学的行政处长,婆婆是同一所大学图书馆的副馆长。
两个人的退休金加起来,每个月足足有一万五千块。
在这个城市,这是一笔足以让无数年轻人眼红的巨款。
陈...
她还记得,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是燃起过希望的。
她想,他们退休了,总该有时间了吧?
是不是可以……帮我们搭把手?
哪怕一周来个两三天,让她能喘口气,能下班后不用像打仗一样冲去早教中心接孩子,能有一个完整的周末睡个懒觉。
她甚至不敢奢望他们能帮忙还房贷。
她知道公公是个极有原则,也极爱面子的人。
当初他们买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首付是陈静爸妈掏空了半辈子的积蓄,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出来的。
李建国当时就明确表示过:“你们年轻人要有自己的担当,路要自己走,我们不会给你们一分钱。”
李磊当时还劝她:“我爸就那样,老一辈的观念,觉得我们得自力更生。”
陈静当时信了。
她觉得,不啃老,也挺光荣的。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沐辰出生后,她的生活被彻底打碎重组。
白天上班,晚上带娃,没有一天睡过超过五个小时的觉。
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抱着哭闹的孩子,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觉得自己像一个孤岛。
李磊心疼她,提过一次,想让爸妈过来帮忙。
结果被李建国一通电话给打了回来。
电话是开着免提的,陈静听得清清楚楚。
“胡闹!”
李建国的声音还和在大学当处长时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带孩子不是请保姆,这里面有科学!”
“隔代教育有多少弊端你们知道吗?会溺爱,会养成坏习惯,会影响孩子的独立人格!”
“你们现在吃点苦,是为了孩子好,也是为了你们自己好。”
“我们当年,比你们苦多了,不也这么过来了?”
一番话说得李磊哑口无言,只能连连称是。
挂了电话,李磊看着一脸失落的陈静,尴尬地挠挠头。
“我爸……他就是理论多。”
“你看,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陈静当时什么都没说。
道理?
道理能帮她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吗?
道理能让她在公司被老板骂的时候,不用担心孩子没人接吗?
道理能让她手里的房贷账单自动消失吗?
现在,这对讲究“科学育儿”的公婆,正逍遥在地中海的碧波之上。
而她,被困在早高峰的地铁里,为一个奶黄包的面团发得好不好而焦虑。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像潮水一样将陈静淹没。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算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别想了,想也没用。
日子,还得靠自己一天一天地熬过去。
车到站了,她汇入汹涌的人流,奔向那个叫“公司”的战场。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海啸。
第二章 那套“为你好”的说辞
地中海的游轮之旅结束后,李建国夫妇带回了两大箱子纪念品。
一个周日的下午,李磊开着车,载着陈静和沐辰,去公婆家“领赏”。
公婆的家在市中心一个老牌的大学家属院里,三室一厅,南北通透。
虽然楼龄老了,但地段和环境都是顶级的。
一进门,沐辰就欢快地扑向奶奶。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从一个精致的纸袋里拿出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小汽车模型。
“看,奶奶给辰辰带的礼物!”
沐辰高兴得手舞足蹈。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正在用一块麂皮小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看起来很贵重的相机镜头。
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大袋子。
“小磊,你跟陈静,自己去挑。”
“都是些巧克力、橄榄油什么的,还有给陈静带的护肤品。”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配单位发的福利。
陈静走过去,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瓶瓶罐罐,上面印着她看不懂的外文。
她知道,这些东西一定不便宜。
可她心里,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晚饭丰盛得像过年。
清蒸石斑鱼,白灼大明虾,还有一锅用料十足的佛跳墙。
婆婆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李建国则开了瓶红酒,给李磊和自己都倒上。
他没问陈静喝不喝,似乎默认了她要开车,或者要喂奶,或者,她不配。
饭桌上,李建国开始了他的“旅行报告”。
从罗马的斗兽场,讲到希腊的爱琴海。
从游轮上自助餐的龙虾,讲到佛罗伦萨的皮具。
他的脸上泛着红光,眼睛里闪烁着兴奋。
那是一种彻底放松后,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满足感。
陈静默默地给沐辰挑着鱼刺,听着公公滔滔不绝。
她感觉自己和这个饭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们在一个空间里,却活在两个世界。
她的世界是尿布、奶粉、KPI和还不完的房贷。
他的世界是红酒、游轮、艺术和说走就走的旅行。
“对了,”李建国喝了一口红酒,放下杯子,忽然把话题转向了他们,“你们那个房子,月供还要还多久?”
李磊愣了一下,赶紧回答:“爸,还有二十八年呢。”
“二十八年……”李建国咂了咂嘴,摇摇头,“压力不小啊。”
陈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要说什么?
是觉得他们太辛苦,终于良心发现,打算……
“不过,”李建国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他惯常的、给下属做思想工作时的姿态,“这也是好事。”
“人啊,就是要有压力,才有动力。”
“我跟你们讲,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工资才多少?几十块钱!”
“住的是单位分的筒子楼,一家人挤在一间屋里。冬天上厕所都要跑老远去公共厕所。”
“不也过来了?”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条件太好了,吃不了苦。”
他又开始了他那套陈词滥调。
陈静低下头,继续给沐辰喂饭,一言不发。
李磊在一旁尴尬地笑着,附和道:“是是是,爸您说得对。”
“所以啊,”李建国做了个总结性的手势,“你们不要总想着依赖别人。”
“我们退了休,也想过点自己的生活。”
“我们这代人,前半辈子为了国家,中间半辈子为了你们。现在老了,总该为自己活一次了吧?”
“再说了,我刚才说的,隔代教育的问题,那不是开玩笑的。”
“我最近又看了几本国外的育儿专著,都强调要培养孩子的独立性。父母才是孩子的第一责任人。”
“我们要是天天围着孙子转,那不是爱他,那是害他!”
他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辞严。
仿佛他拒绝的不是举手之劳的帮忙,而是在捍卫一条伟大的真理。
婆婆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到最后几句。
她把果盘放在桌上,笑着打圆场:“你爸就是个理论家,你们别往心里去。”
“不过话说回来,我跟你爸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下周就开课了。还约了几个老同事,准备去东北看红叶。”
“我们这日程啊,比上班的时候还满呢。”
她的话,轻描淡写,却像一把软刀子,彻底割断了陈静心里最后一丝幻想。
原来,他们不是没时间。
他们只是,不想把时间花在他们身上。
他们的退休生活,排得满满当当,精彩纷呈。
书法班,看红叶,老友聚会……
每一项,都比帮儿子带一下孙子,更重要,更有意义。
那顿饭,陈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
她只记得,公公那瓶价值不菲的红酒,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血液的颜色。
而她嘴里的石斑鱼,鲜美嫩滑,却尝不出一丝味道。
回家的路上,李磊感觉到了车内压抑的气氛。
他试图打破沉默:“我爸妈就是这样,习惯了……你别多想。”
陈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光影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磊,你觉得我们是一个家吗?”
李磊一愣:“这叫什么话?我们当然是啊。”
“是吗?”陈静轻声反问,“一个家,是这样的吗?”
“遇到困难,不是一起扛,而是先搬出一堆大道理,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看着自己儿子儿媳活得像狗一样,自己却心安理得地环游世界,还觉得是在锻炼我们?”
“你爸说得对,他们前半辈子为国家,中间为我们。”
“可他为我们什么了?”
“是给我们付了首付,还是给我们带了孩子?”
“我们就好像是他完美人生履历上,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完成了,打个勾,然后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一连串的质问,像子弹一样射向李磊。
李磊的脸涨得通红,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绷紧了。
“陈静,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爸?”
“他养我这么大,供我上大学,这还不够吗?”
“我们是成年人了,本来就该独立!”
“你是不是觉得我爸妈退休金高,就该贴补我们?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我没这么想!”陈静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我没指望他们一分钱!我只是……我只是希望,在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能有人拉我一把!”
“哪怕只是搭把手,让我喘口气!这要求很高吗?”
“这在他们眼里,就是‘溺爱’,就是‘不科学’!”
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后座上,睡着了的沐辰被争吵声惊醒,发出了委屈的哭声。
陈静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立刻回头,解开安全带,爬到后座去抱儿子。
“沐辰乖,不哭,妈妈在。”
她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李磊从后视镜里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子俩,满心的烦躁和无力。
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刺耳的鸣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边是“永远正确”的父亲,一边是濒临崩溃的妻子。
他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他只觉得,这个所谓的“家”,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牢笼。
而他,和陈静一样,都是被困在里面的囚徒。
第三章 一根蜡烛两头烧
那次争吵之后,陈静和李磊冷战了三天。
家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沐辰的笑声和哭声,是唯一的声响。
最后,还是李磊先服了软。
他下班回来,买了一束陈静最喜欢的百合花,还有一个小蛋糕。
“老婆,对不起。”
他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天……是我态度不好。”
陈静正在给沐辰洗澡,听到声音,没有回头。
水花溅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我知道你辛苦。”李磊走进来,把花放在洗手台上,“我们再想想办法,好不好?”
“能有什么办法?”陈静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请保姆吗?我们哪来的钱?再说,你放心把沐辰交给一个陌生人吗?”
李磊沉默了。
这确实是死结。
好一点的保姆,一个月至少七八千,他们根本负担不起。
便宜的,又不放心。
“要不……”李磊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要不,让你爸妈过来帮帮忙?”
陈静猛地回头,看着他。
“我爸妈?”
陈静的父母在老家,一个四线小城。
父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母亲一个人要照顾父亲,还要打理家里的几亩地。
他们当初为了给陈静凑首付,已经把养老的钱都拿了出来。
现在,怎么能再开口,让他们抛下一切,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来受苦?
“李磊,你还是不是人?”陈静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自己的爸妈,有钱有闲,逍遥自在,你指望不上。”
“现在倒好,打起我爸妈的主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磊急得满头大汗,“我就是……我就是没别的办法了……”
看着李磊那张涨红的脸,陈静忽然觉得一阵悲哀。
她还能指望他什么呢?
他也是个被夹在中间的可怜人。
她叹了口气,把沐辰从浴盆里抱出来,用浴巾裹好。
“算了,别说了。”
“这事,以后都别提了。”
生活,又回到了原先的轨道。
就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日复一日,精准而疲惫地运转着。
陈静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她不再对任何人抱有幻想,只相信自己。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坚硬。
公司里,有个新来的实习生,做事毛手毛脚,打翻了咖啡,弄湿了她刚做好的报表。
放在以前,她可能会温和地安慰对方“没关系”。
但那天,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说:“下午下班前,重新做一份,给我。”
实习生吓得快哭了。
同事在背后小声议论:“陈静最近怎么了?跟吃了枪药一样。”
陈静听到了,但她不在乎。
温柔有什么用?
体谅有什么用?
在这个世界上,没人会真正体谅你的难处。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武装成一个战士。
然而,生活似乎觉得她受的苦还不够。
十一月,公司年底冲业绩,陈静所在的部门忙得人仰马翻。
她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每天回到家都快十一点了。
李磊的公司也接了个大项目,同样早出晚-归。
照顾沐辰的重担,就落在了早教中心的老师身上。
他们只能每天多付一些“延时费”,让老师帮忙多看一会儿。
那天,陈静刚开完一个冗长的会议,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出公司大门,接到了早教中心老师的电话。
“是李沐辰妈妈吗?孩子发烧了,你快来一趟吧!”
陈静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冲到路边,想打车,可是晚高峰,根本没有一辆空车。
她疯了一样地往地铁站跑,高跟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等她满头大汗地赶到早教中心,看到沐辰小脸烧得通红,蔫蔫地靠在老师的怀里,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给李磊打电话,李磊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可项目正在关键时刻,他根本走不开。
“老婆,你先带孩子去医院,我这边一结束马上就过去!”
陈静一个人,抱着滚烫的儿子,在寒风里等了半个小时,才打到一辆车。
到了医院,儿科急诊室里人满为患。
哭声,咳嗽声,父母焦急的催促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陈静抱着沐辰,排队,挂号,候诊。
怀里的孩子一直在哼哼,小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
陈静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她想到了自己的公婆。
她拿出手机,翻到了公公的号码。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很久。
她想,他们家离这个医院,开车只要二十分钟。
她不求别的,只求他们能过来一下,帮她排个队,或者在她去缴费的时候,帮忙抱一下孩子。
就这么一点点要求,不过分吧?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陈静啊,什么事?”李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爸……”陈静的喉咙发干,“沐辰……沐辰发高烧,我现在在儿童医院,急诊……”
“发烧了?多少度?”
“三十九度二。”
“这么高?”电话那头的李建国顿了一下,接着说,“那你赶紧让医生看啊。给我们打电话有什么用?我们又不是医生。”
陈静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爸,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想……你们能不能……过来搭把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李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们过不来。”
“我跟你妈,还有你王叔叔他们,约好了今天去泡温泉。”
“车都开到半路了。”
“你也是当妈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依赖?”
“孩子生病,哪个当父母的没经历过?挺一挺就过去了。”
“李磊呢?让他赶紧过去!”
“他公司有急事,走不开……”
“那就让他请假!有什么事比儿子还重要?”李建国的声音严厉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责任心不强!”
陈静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想挂掉电话,可李建国还在那头滔滔不绝。
“行了,你也别慌。我跟你妈就是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添乱。”
“这样吧,我等下让李磊把卡号发我,我给他转五千块钱过去。”
“给孩子买点好的,看病也别省钱。”
“我们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说完,没等陈静回答,他就挂了电话。
陈静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的忙音,愣在原地。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
她只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泡温泉。
就因为约好了去泡温泉,就可以对发着高烧的亲孙子,不闻不问。
然后,再用钱来解决问题。
五千块钱。
在他们眼里,亲情,责任,关心,是不是都可以用钱来量化?
是不是五千块钱,就可以抵消掉所有的冷漠和自私?
怀里的沐辰难受地动了动,发出了微弱的哭声。
陈静回过神来,低下头,用脸贴了贴儿子滚烫的额头。
“宝宝不怕,妈妈在。”
她轻声说。
“只有妈妈在了。”
那一刻,她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彻底断了。
第四章 一万五的“关心”
医院的夜晚,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沐辰被诊断为急性上呼吸道感染,需要输液。
陈静抱着他,在输液室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流进儿子小小的身体里。
孩子的脸烧得通红,因为不舒服,一直在她怀里扭动哭闹。
陈静只能不停地抱着他,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哼着他最喜欢的摇篮曲。
她的手臂早就酸得失去了知觉,腰也像要断了一样。
晚饭没吃,水也没喝一口,整个人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只靠着一点母亲的本能在支撑。
李磊是晚上十点半才赶到的。
他冲进输液室,看到陈静和沐辰的样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老婆,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从陈静怀里接过儿子,陈静这才感觉自己的手臂重新属于自己了。
她靠在冰凉的墙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我爸……给你打电话了?”李磊小心翼翼地问。
陈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磊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和愤怒。
“别理他!他就是个老顽固!”
“他……他还给我转了五千块钱。”
李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转账记录给陈静看。
屏幕上,“¥5000.00”的数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下面还有一行李建国发来的消息。
“给沐辰的,好好看病。”
陈静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凄凉和讽刺。
李磊被她笑得心里发毛。
“老婆,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陈静摇摇头,她从包里拿出早上出门时带的一个馒头。
那是她怕自己晚上加班来不及吃饭,给自己准备的。
现在,已经变得又冷又硬。
她掰了一小块,想喂给沐辰。
“宝宝,吃一点好不好?不吃东西没力气打针。”
沐辰迷迷糊糊地摇摇头,把脸埋在李磊的怀里,不肯张嘴。
那一小块馒头渣,从陈静的手指间滑落,掉在了地上,很快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得不见了踪影。
陈静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
就好像,那是她心里最后一点希望的残骸。
“你爸说得对。”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们是成年人了。”
“是该自己承担责任。”
李磊没明白她的意思:“你说什么?”
陈静没有解释。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你看着沐辰,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泼了泼脸。
镜子里,是一张憔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地了解过他。
“老婆,你听我说……”李磊急了,他想去拉陈静的手。
陈静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李磊,你不用解释。”
“这么多年,你一直就是这样。”
“在你心里,你爸妈永远是对的。就算他们错了,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而我呢?我的辛苦,我的委屈,我的崩溃,在你看来,都只是小题大做,都只是‘想太多’。”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今天才有的。”
“你爸妈,只是一个导火索。它炸出了我们婚姻里,早就埋下的所有地雷。”
李磊的脸,一片煞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陈静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确实,一直在和稀泥。
他确实,一直在让陈-静忍耐。
他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家和万事兴嘛。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一直在忍的人,有一天,会不想再忍了。
“所以,你到底想怎么样?”李磊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离婚吗?”
“离婚”两个字,像一把刀,插进了两个人的心脏。
陈静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看着李磊,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年,和他一起组建家庭,生儿育女的男人。
她想起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骑着自行车,载着她在大学的林荫道上穿行,白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
她想起了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一起刷墙,一起组装家具,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那些画面,还那么清晰,却又那么遥远。
她摇了摇头。
“我没想好。”
“李磊,我只是……太累了。”
“我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好好想一想。”
“想一想我们以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沐辰的房间。
沐辰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小脸上还带着泪痕。
陈静坐在床边,轻轻地摸了摸儿子的脸。
门外,李磊没有跟进来。
他就那么站在客厅里,像一尊雕像。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个曾经被他们寄予了所有希望的家,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第六章 把日子过成自己的
第二天,李磊没有去上班。
他给公司请了假,默默地把家里收拾了一遍,然后去菜市场买了菜,做了一桌子陈静和沐辰爱吃的。
陈静带着沐辰从医院复查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饭桌上,李磊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老婆,我们……我们好好谈谈。”
陈静沉默地坐了下来。
“我想了一晚上。”李磊的声音很沙哑,“你说得对,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总让你忍,不该总觉得我爸妈有理。”
“我是你丈夫,是沐辰的爸爸,我应该第一个站出来保护你们。”
“可是我……我没有做到。”
“我让你受了太多委屈。”
他站起来,走到陈静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陈静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这么多年,这是李磊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向她道歉。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想好了。”李磊的眼神变得坚定,“这房子,我们卖掉。”
陈静愣住了。
“卖掉?”
“对,卖掉。”李磊说,“这房子太大了,我们的压力太大了。”
“我们换个小的,在你的公司附近,或者在沐辰以后要上的小学附近。”
“换一个两居室就够了。把剩下的房贷都还清,我们手里还能有点余钱。”
“这样,你的压力就小了。”
“你如果不想上班了,就辞职在家好好陪沐辰两年。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
“我会跟我老板谈,多接点项目,多挣点钱。”
“至于我爸妈那边……”李磊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以后,我们就当普通的亲戚走动。”
“过年过节,回去吃顿饭,就行了。”
“他们的钱,他们的生活,都跟我们没关系。”
“我们的生活,也跟他们没关系。”
“我们一家三口,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陈静怔怔地看着李磊。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李磊。
果断,有担当,像一个真正的男人。
她心里那块冻了很久的冰,似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磊重重地点头,“以前,是我太懦弱,总想两边都讨好,结果两边都得罪了。”
“现在我明白了,我的家,只有你和沐辰。”
“这个家好不好,才是我唯一要负责的。”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
从卖房子,到换工作,到沐辰的教育。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只有平静的商量。
就像两个合伙人,在重新规划公司的未来。
一个月后,他们的大房子挂牌出售了。
因为地段好,户型也不错,很快就找到了买家。
李建国夫妇是从亲戚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立刻打来了电话,电话是李磊接的。
“你们疯了?好好的大房子,为什么要卖?”李建国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爸,我们想清楚了。”李磊的语气很平静,“我们想换个活法。”
“什么叫换个活法?自降消费水平,就叫换活法?”
“爸,这不是降级,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我们不想再被房贷绑架,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李-建国气得声音都变了,“你们卖了房子住哪里去?租房子吗?我们老李家的脸,都要被你们丢尽了!”
“我们已经看好了一套小的两居室,全款买下。”李磊说,“爸,这是我们的事,你就别管了。”
说完,不等李建国再说什么,李磊就挂了电话。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挂断父亲的电话。
挂完之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转过头,看到陈静站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朝她笑了笑,走过去,抱住了她。
半年后。
陈静和李磊搬进了他们的新家。
一个只有六十平米的小两居,在一个老小区里。
房子不大,但被陈静收拾得干净温馨。
阳台上种满了花花草草,阳光照进来,满室生机。
陈静辞掉了工作,成了一个全职妈妈。
她每天给李磊和沐辰做饭,送沐辰去附近的幼儿园,下午接他回来,陪他看绘本,做游戏。
她脸上的疲惫和焦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和安宁。
李磊换了一份更有挑战性的工作,虽然更忙了,但薪水也更高了。
他不再抱怨,不再逃避,每天下班回来,就抢着陪孩子,做家务。
他们手里的钱不多,但因为没有了房贷的压力,日子过得比以前舒心多了。
他们会因为菜市场的大白菜降价五毛钱而高兴半天。
也会在周末,带着沐辰去郊野公园,搭个帐篷,吃着自己做的三明治,消磨一整个下午。
生活变得具体而真实。
那种感觉,叫作“踏实”。
李建国夫妇来过一次。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进口水果和营养品,站在狭小的客厅里,显得局促不安。
“怎么……住这么个地方?”婆婆看着斑驳的墙壁,欲言又止。
“挺好的,妈。”陈静给他们倒了茶,笑得云淡风轻,“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李建国板着脸,一言不发。
他想说点什么,想拿出他那一套大道理来教训他们。
可他看着陈静脸上那种平静的、不容侵犯的笑容,看着李磊和沐辰之间亲密的互动,忽然发现,自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一个外人。
一个格格不入的,不被需要的,多余的人。
吃午饭的时候,沐辰把自己碗里的一个鸡腿,夹到了李磊的碗里。
“爸爸辛苦,爸爸吃。”
李磊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又把鸡腿夹回沐辰碗里。
“沐辰吃,沐辰长高高。”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李建国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他想起了自己那套空旷的大房子,和他跟老伴两个人,对着一桌子菜,相对无言的晚餐。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每个月一万五的退休金,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他们拥有了全世界的时间,和花不完的钱。
却好像,弄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吃完饭,公婆要走了。
走到门口,李建国忽然回头,对陈静说:
“以后……有什么困难,就跟我们说。”
他的语气,不再那么强硬,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
陈静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但她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爸,我们挺好的。”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缺。”
是的,什么都不缺了。
当一个人,终于学会了不向外索求,而是靠自己站起来的时候。
她就拥有了全世界。
陈静关上门,转身回到那个小小的,却充满了阳光和笑声的客厅里。
她知道,属于她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她要把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都踏踏实实地,过成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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