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荣：色字头上一把刀

第二章 共舞台惊鸿，一眼误终身

民国八年冬，上海的雨夹雪下得缠绵，法租界的霞飞路积了薄薄一层白，共舞台的门楼却被红灯笼映得通红，刚修缮完毕的戏院，雕梁画栋焕然一新，门口的招牌烫着金，写着“男女同台，好戏连台”八个大字，在阴冷的冬日里，透着一股子张扬的热闹。

黄金荣裹着貂皮大衣，带着十几个门徒走进共舞台，王管事早已在门口躬身相迎，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老板，您看这戏台、座椅，全是按您的意思弄的，连后台的化妆间，都给您留了最好的一间。”

黄金荣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戏院内部，雕花木椅整整齐齐，戏台铺着崭新的红绒布，顶梁上挂着水晶灯，确实花了不少心思。他摆了摆手：“把戏班子的名单拿来，我看看，既然要做噱头，就得找些有本事的角儿。”

王管事连忙递上名册，黄金荣翻了几页，大多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皱着眉将名册扔在桌上：“就这些货色？怎么撑得起共舞台的场子？你是怎么办事的？”

王管事吓得腿一软，连忙跪地：“老板息怒，小的已经派人去各地寻角儿了，只是有名的角儿都有自己的班底，不好请啊。不过……”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黄金荣的脸色，“不过前几日，有个从天津来的女伶，叫露兰春，反串老生，功夫扎实，在十六铺的小戏院唱了几场，反响极好，小的想着，或许能请她来试试。”

“露兰春？”黄金荣捻着胡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女的反串老生？倒是新鲜，让她过来唱一段听听。”

半个时辰后，后台的侧门被推开，一个身着宝蓝色戏服的女子走了进来，身形高挑，眉眼英气，脸上未施粉黛，却难掩清丽。她走到黄金荣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清亮：“民女露兰春，见过黄老板。”

这一抬头，一眼，便让黄金荣的魂儿都勾走了。

露兰春年方二十，自小在天津梨园学艺，拜在名师门下，专攻反串老生，不仅唱功扎实，腿子功更是一绝。她因在家乡惹了麻烦，南下上海讨生活，本想着在十六铺的小戏院混口饭吃，却没想到被王管事看中，引荐给了黄金荣。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眼神贪婪的男人，会成为她一生的劫，也会成为上海滩最大的笑柄。她只知道，眼前的人是法租界的大人物，若是能被他看中，在上海的日子，便能好过些。

黄金荣让她唱一段《落马湖》，露兰春也不怯场，清了清嗓子，便开了口。她的声音苍劲有力，字字珠玑，唱到动情处，起身走了几个台步，一招一式，颇有大将之风。尤其是唱到黄天霸出场的桥段，她抬脚将腰间垂带踢上肩头，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看得黄金荣目瞪口呆。

一曲唱罢，黄金荣拍着大腿叫好：“好！好一个露兰春！就你了，共舞台的头牌，以后就是你了！”他说着，便伸手想去摸露兰春的脸，露兰春下意识地躲开，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黄金荣的手僵在半空，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这女子的娇羞与英气交织在一起，更有味道。他哈哈大笑：“有意思，倒是个烈性子，我喜欢。”他转头对王管事说，“给露兰春准备最好的化妆间，配最好的琴师、鼓师，以后共舞台的戏，全围着她转，我要让全上海的人，都知道露兰春的名字！”

从那天起，黄金荣便成了共舞台的常客，每场露兰春的戏，他必坐在第一排的包厢里，带着大把的金银珠宝，戏散后便请露兰春吃夜宵，送她名贵的首饰、衣裳。露兰春起初还婉言谢绝，可她知道，自己在上海无依无靠，黄金荣是她唯一的靠山，若是得罪了他，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她的养父张师，本是黄金荣的门徒，得知此事后，特意找到露兰春，劝她顺着黄金荣：“春儿，黄老板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跟着他，你这辈子都不用愁了。”露兰春咬着唇，心中满是不甘，她自小学艺，想的是凭本事在梨园立足，而不是靠着依附一个老男人。

可现实由不得她选择。黄金荣的追求，越来越肆无忌惮，他不仅在共舞台为她量身打造新戏，还让人给她出唱片，甚至在霞飞路给她买了一幢小洋楼。他的身边，再也看不到那些丫鬟、厨娘的身影，眼中只有露兰春一个人。

钧培里的黄公馆，也因此变得死气沉沉。林桂生看着黄金荣整日早出晚归，满身的脂粉味，心中早已明镜似的。她曾找杜月笙打听，得知黄金荣对一个叫露兰春的女伶神魂颠倒，气得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黄金荣，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若不是我，你还是城隍庙裱画店的穷小子，如今翅膀硬了，就敢在外边花天酒地了！”

杜月笙站在一旁，不敢作声。他知道林桂生的脾气，也知道黄金荣的性子，这对夫妻，怕是要走到头了。

而黄金荣，此时早已被美色冲昏了头脑，他看着露兰春在舞台上的一颦一笑，只觉得此生足矣。他忘了林桂生的恩情，忘了青帮的规矩，忘了自己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一心只想将这个女人娶进门，让她成为自己的正房太太。

他不知道，这份因色而起的执念，不仅会让他与林桂生反目，还会让他得罪军阀公子卢小嘉，被人绑走暴打，更会让他的江湖地位一落千丈。共舞台的那一眼惊鸿，于他而言，不是缘分，而是一道通往毁灭的门，他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