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最冷的节气,恰恰是用来读懂温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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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或许有些不可思议——在一年中最冷的节气里,翻开几首描写严寒的古诗,指尖划过那些“冻死”“利如剑”“冰满肠”的字句时,脊背竟会隐隐渗出一层薄汗。这汗,不是因暖炉太旺,而是被诗句里那刺骨的现实、那滚烫的良心、那在绝境中依然不灭的盼望,给生生“烫”出来的。仿佛隔着纸页,能触到诗人呵气成霜的呼吸,和他们胸腔里那颗跳动得比火更炽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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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是光阴抵达最深处的一次回眸。 站在岁末的悬崖边往回看,四季已成过往;往前望,新岁的轮廓还隐在茫茫白雾之后。《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说,此时“冷气积久而为寒,大者,乃凛冽之极也”。你可以想象那样的场景:北风收尽了天地间最后一丝水汽,将万物凝成剔透的寂静。河流不再奔涌,它以一整块厚重的、泛着青光的冰,封存起所有流动的记忆。山峦褪去杂色,只留下嶙峋的骨架,在苍白的天幕下勾勒出墨线般的剪影。世界似乎睡着了,或者说,进入了一种更深的清醒——一种唯有在彻底的寒冷中才能获得的、关于生命本质的清醒。
正是在这样万物蛰伏、色彩尽失的时节,诗,却获得了最饱满的张力。那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大地,成了最深邃的稿纸,让一切人间冷暖、家国忧思,都得以清晰地显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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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便读到了那个夜晚——公元814年,大唐的某个乡村,雪在五更天落得正紧。那不是浪漫的“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而是致命的、“竹柏皆冻死”的酷寒。诗人白居易的目光,像一束颤抖的烛火,艰难地巡行在风雪中。他看见的,是“十室八九贫”的荒凉全景,是“布絮不蔽身”的个体战栗,最终定格在一簇微弱的“蒿棘火”旁,那火光照亮的是一张张“愁坐夜待晨”的、被绝望冻僵的脸。你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在此停留最久,火苗将他的瞳孔灼得生疼。
倏地,这目光陡然回转,猛地照向自身——“顾我当此日,草堂深掩门。褐裘覆纫被,坐卧有馀温。”这强烈的反差,并非炫耀,而是一场残忍的自我暴露。温暖的裘被此刻像针毡,每一分“馀温”都在炙烤着他的良知。最惊心动魄的一刻来临了,他放下诗人的笔,像一个站在道德法庭上的被告,向自己发出诘问:“念彼深可愧,自问是何人?”这一问,让书斋的温暖瞬间崩塌,让所有读过这句诗的人,都在千载之下,与他一同惊出一身冷汗。 有一种“寒”,能穿过厚重的门墙与锦被,直抵灵魂最怕冷的地方;而有一种“热”,是羞耻感在胸腔里沸腾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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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的心魂并不总困于书斋。有时,它会驰骋到更辽阔、更粗粝的疆域,比如郑獬笔下的边塞妙川。那里的“大寒”,是另一番骇人光景——风,不是吹,是“狂兕”在咆哮,从黑山旁席卷而来,仿佛要将大地的维系都连根拔起。太阳是“冷日”,泛着青白无光的不祥之色,像是冻僵的独眼。飞沙和积雪不再是景物,而是成了抽打在脸颊与衣裳上的刑具。即便有玉壶美酒,饮下也只觉“冰满肠”,因为那份寒,早已从外界侵入骨髓,更从国事浸透心灵。“云中本汉土,几年非我疆”,区区十字,道尽了山河破碎的、比物理严寒更刺骨的时代之冷。
就在这仿佛万物绝迹、连鸟兽都无处藏身的绝境里,诗人的笔锋却完成了一次壮丽的飞跃。以“安得”二字为支点,他撬动了整个严酷的现实,让一片磅礴的暖春在想象中降临。那不再是苟且的暖,而是“天子泽”浩荡洗礼后的重生:妖氛扫尽,大地沐浴在楚兰汤般的芬芳里;东风唤醒的不是一枝一叶,而是“十万家”的生机,画楼映照着悠长的春日。最终,所有愿景凝成一个温暖至深的画面——“行人卷双袖,长歌归故乡”。从“鸟兽不留迹”到“长歌归故乡”,这其间跨越的,何止是气温,更是一个民族对完整、安宁与繁盛最炽热的渴望。 读至此,眼前的边塞风雪依然凛冽,胸膛里却已被这份烫人的期盼,烘烤得如同升起了一轮小小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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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所有寒意的表达,都如此外放。有些冷,是内敛的、沉静的,却也因此更加绵长,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在岁月里散发着细微的、持久的寒意。陆游的《大寒出江陵西门》便是如此。那是一个“平明”时分,天际只有“淡日寒云”在无力地吞吐。他骑着瘦马出城,扑面而来的冷风,瞬间惊散了酒意,只留下清醒的、无处可逃的寒意,逼得人将手深深藏进重裘。世界是空旷的,空旷到“纷纷狐兔投深莽,点点牛羊散远村”,生命都在仓皇地寻找最深的遮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一个巨大无边的、名叫“寂寥”的敌人对峙。
这时候,他给出了一个几乎让人心碎的解释:“不为山川多感慨”。真的吗?若真不为,何来这满纸苍凉,这“远村”“深莽”的萧瑟布置?那故作轻松的“岁穷游子自销魂”,恰恰泄露了天机。“销魂”二字,太重了。它销蚀的是壮年志气,是北定中原的幻梦,是所有在江南暖风里被慢慢磨钝的雄心。他的寒,是热血一次次冷却后积下的霜,是火焰熄灭后剩下的、散不尽的一缕孤烟,萦绕在南宋的半壁江山之上,冷清,却自有其不肯散去的高贵。
合上书页,窗外或许正是晴冬,阳光明亮却没有多少温度。但思绪仍沉浸在诗行勾画的那些古老冬天里,忽而感到,古人所写的“大寒”,早已超越了气候。它是一个深邃的隐喻,关于物质的困顿、边关的危机、理想的迟暮,以及人在这一切面前的姿态。奇妙的是,诗人们总在极寒处,为我们点燃精神的火把。白居易点燃的是良知的火,郑獬点燃的是复土的火,陆游守护的,是志士心头那簇哪怕飘摇也不肯熄灭的火种。
这恰恰暗合了“大寒”节气本身蕴含的东方智慧:否极泰来,阳萌寒极。 最冷的时刻,恰恰是阳气在地下开始萌动、准备破土的时刻。先民的智慧不仅写在农书里,更践行在生活里。你看,就在这风头如刀、呵气成霜的日子里,坊间却是一年中最火热、最喧腾的时光:腊祭的鼓点驱赶着旧岁的邪祟,扫尘的掸子挥走积年的阴霾,集市上挤满了购置年货的人,空气里飘着熬糖、蒸糕的甜香。人们用最极致的“忙年”的热闹,来对抗天地极致的冷清,仿佛在用集体的温度,向自然宣告:我们不怕你,我们已在为春天铺路。
站起身来到窗前,脑海便泛起了涟漪。真正的温暖,并非对寒冷的无知无觉,而是深知其酷烈,依然选择向暖而生。冰封,是大地最深情的守护,它按下生命的暂停键,让生机在黑暗的襁褓中蓄满力量。沉寂,是万物最虔诚的期许,在无声处,新的秩序正在悄然编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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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大寒了。当你在真实的寒风里缩起肩膀,或在人生的某个“寒潮”中感到疲惫,不妨想起这些诗,和诗后面那些鲜活的人。他们告诉我们,可以冷,可以难,可以“愁坐夜待晨”,但心中总要留着那簇“蒿棘火”,总要信着那句“东风十万家”,总要守着那点“销魂”也不悔的孤高。
因为寒尘终将散尽,就像诗页总会翻篇。当第一缕新绿挣破冻土,怯生生地打量世界时,我们终会明白,所有在至暗时刻的坚守与盼望,都不是徒劳。它们是我们与春天,签下的古老而有效的契约。
到那时,我们或许会心一笑,想起这个读诗的午后,和那身奇妙的薄汗——那原是穿越千年的风霜,我们与那些不冻的灵魂,紧紧握手时,传递过来的、生生不息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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