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夫君奔赴疆场营救外室,出发时将和离书递给我,我默默点头,微笑应允。凯旋归家后,他温声请求和好而我却已找到良婿,他疯狂拦下我的花轿
大业十三年,冬至。
京城落了整整一日的雪,将威宁侯顾晏清战袍上的血色与征尘尽数遮盖。
他本该是万民敬仰的英雄,此刻却如一头发狂的困兽,纵马闯入了十里红妆的仪仗。
他的黑甲与那漫天喜色格格不入,如浓墨滴入清水,晕开一片狼藉。
他死死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凄厉长嘶,惊得满街百姓噤声。
他的双眼赤红,越过惊慌的人群,死死钉在那顶流苏飞扬的八抬大轿上,嘶吼道:“沈玉薇,你敢!”
声音里裹挟着边关的霜雪与铁血,却掩不住一丝狼狈的颤抖。
他想不明白,那个在他递上和离书时,只低眉顺眼,微笑应允的女人,为何会坐在这顶他亲手为别人挣来的凤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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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笼中雀
三月前,暮春。
威宁侯府的庭院里,一树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夜雨打落,铺了一地胭脂色的离愁。
沈玉薇端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的面容娴静得如一幅古画。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一身素白衣裙,衬得她愈发清减。她已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天际泛白到晨光熹微。
院外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满园的寂静。
是顾晏清。
他一身玄色劲装,肩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风尘仆仆,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焦灼。他甚至没有换下沾了泥点的军靴,便径直闯入了这间他已有半年未曾踏足的内室。
“玉薇。”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耐。
沈玉薇并未回头,只是透过铜镜看着他。镜中的他,英武挺拔,是名动京华的常胜将军,是大业朝最年轻的威宁侯。可这张令无数京中贵女倾慕的脸上,此刻却只有对另一个女人的牵挂。
“侯爷,漏夜归来,可是边关有急报?”她的声音很轻,如落花拂过水面,听不出喜怒。
顾晏清的眉头锁得更紧,沈玉薇这种永远波澜不惊的样子,总能轻易点燃他心中的烦躁。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连带着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重重地放在妆台上。那上好的澄心堂纸,被他捏出了几道褶皱。
“柳家有难,如烟被困于朔州孤城。我要去救她。”他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喙。
朔州,那是大业与北狄交战的前线,如今战火正炽,是名副其实的死地。
柳如烟,那个被他安置在城外别院的女子,那个他心尖上的人。
沈玉薇的目光从那封带着异域香气的信笺上掠过,最终落在了那份文书上。上面“和离书”三个字,笔锋凌厉,一如他此刻的决绝。
她嫁入侯府三年,守着一座空荡荡的院落,听着他与柳如烟那些风花雪月的传闻,从最初的心痛到如今的麻木,早已将一颗心淬炼得如古井寒潭。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未曾想,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为了另一个女人,他不惜冒着违抗军令、私自离京的风险,奔赴九死一生的战场。而临行前,他要做的,便是彻底斩断与她这个正妻的最后一丝牵绊。
“你签了它。”顾晏清的声音冷硬如铁,“此去朔州,生死难料。我不能让她回来后,还受着‘外室’的污名。你我本就是圣上赐婚,并无情分。这和离书,算是给你一个交代,也是给她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似是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刻薄,补充道:“府中的财物,你可带走一半。城南的别院,也归你名下。日后,你生活无忧。”
这是施舍,也是了断。
沈玉薇终于缓缓转过身来,抬起眼眸,正视着他。那双素来温顺的眼,此刻清澈得有些过分,像一汪深潭,映不出他的身影,也藏起了所有的情绪。
她没有哭,没有闹,更没有质问。
她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捻起了那份和离书,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起笔,蘸了墨,在末尾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沈玉薇。
笔尖落下,没有半分迟疑。
顾晏清愣住了。他预想过她的眼泪,她的质问,甚至是以死相逼的撒泼。他连应对的说辞都已在心中盘算过千百遍。唯独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好了。”沈玉薇放下笔,将和离书轻轻推到他面前,唇边甚至还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如海棠花瓣上清晨的露珠,美丽,却冰凉。“侯爷此去,路途凶险,万望保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清晨的凉风涌入,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天快亮了,侯爷该启程了。莫要误了时辰,让柳姑娘等急了。”
她的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顾晏清的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甩掉包袱的轻松,而是一种空落落的烦闷。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间。面对这样平静的沈玉薇,他竟有些手足无措。
最终,他只是抓起那封和离书,转身大步离去。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声,都像踏在死寂的心上。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沈玉薇脸上的那抹微笑才缓缓敛去。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窗棂上冰冷的雕花,目光投向遥远的西北方向,那里是朔州,也是她沈家的故土。
她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终于无声滑落。
再睁开时,那双眼中已再无半分软弱,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深不见底的谋算。
顾晏清,你以为这是一场结束。
你错了。
这,仅仅是个开始。
她转身回到妆台前,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了一枚用玄铁打造的虎形兵符。兵符的背面,刻着一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字——“沈”。这是她父亲,曾经的镇北军统帅沈策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三年前,沈家蒙冤,满门抄斩,唯有她因一纸婚约,嫁入威宁侯府,才得以苟活。这三年来,她藏起所有的锋芒,扮演着一个温顺贤良的侯府夫人,只为等待一个时机。
如今,顾晏清亲手给了她这个时机。
他给了她自由,也给了她……复仇的刀刃。
第二章 故人来
顾晏清离府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京城这潭深水,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也荡开了一圈圈涟漪。威宁侯府对外宣称,侯爷奉了密旨,前往西北督办军务。这说辞勉强遮掩了过去,但朝中那些嗅觉灵敏的老狐狸们,早已从蛛丝马迹中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而沈玉薇,这个被和离的“前任”侯夫人,则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搬离了那座困了她三年的华美牢笼。
她没有去顾晏清“恩赐”的城南别院,而是在京城一处僻静的巷子里,租下了一座小小的三进宅院。这里远离权贵聚集的朱雀大街,邻里多是些寻常的文人墨客,清静,且不引人注目。
搬离侯府那日,她只带走了自己的几箱书卷,和母亲留下的一个首饰匣子。至于顾晏清所说的那一半财物,她分毫未取。
“告诉侯爷,沈家女儿,不食嗟来之食。”她对前来交割的管家淡淡说道。
管家面露难色,却也不敢违逆,只能将这话原封不动地传回去。想必远在千里之外的顾晏清听到,心中又会是何种滋味。
新的宅院被沈玉薇收拾得雅致洁净。她遣散了侯府跟来的仆妇,只留下一个自幼跟随她的贴身侍女,名唤青禾。
日子仿佛就此平静下来。沈玉薇每日焚香、读书、抚琴,似乎真的要做一个与世无争的隐逸之人。
只有青禾知道,自家小姐每至深夜,都会在书房的灯下枯坐。她面前铺开的不是诗词画卷,而是一幅精细的北境堪舆图。图上,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那是当年镇北军的行军路线与兵力部署。
“小姐,夜深了,歇息吧。”青禾端来一碗莲子羹,轻声劝道。
沈玉薇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她指着朔州的位置,声音清冷:“青禾,你说,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是如何穿过北狄的重重封锁,安然无恙地抵达朔州,并从那座孤城里,送出求救信的?”
青禾一怔,讷讷道:“许是……柳姑娘吉人天相?”
“吉人天相?”沈玉薇冷笑一声,指尖划过朔州城外的一处险要关隘,“这里,名为‘鬼愁关’,我父亲曾言,便是一只飞鸟也难以逾越。柳如烟,一个养在深闺的娇弱女子,她凭什么?”
这其中的破绽,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稍有军事常识的人起疑。可顾晏清,那个身经百战的常胜将军,却被“关心则乱”四个字蒙蔽了双眼,一头扎进了这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情之一字,果然是世上最毒的药。”沈玉薇收回手,眼底的嘲讽一闪而逝。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是约定的暗号。
青禾神色一凛,快步前去开门。片刻后,一个身着夜行衣的黑影闪身而入,单膝跪在沈玉薇面前。
“主上。”来人声音嘶哑,带着一股金石之气。
“鹰奴,事情办得如何?”沈玉薇起身,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被称作鹰奴的男子,是父亲旧部中对沈家最忠心的一支暗卫的首领。三年前沈家出事,他们化整为零,潜伏于市井之间,只等沈玉薇一声令下。
鹰奴双手接过茶杯,沉声道:“已查明。柳如烟的兄长柳明远,半年前与三皇子瑞王过从甚密。此次柳如烟前往朔州,是瑞王一手安排。目的,就是为了引顾晏清擅离职守。”
“瑞王……”沈玉薇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乍现。
当今圣上年迈体衰,几位皇子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觊觎已久。其中,太子温厚,却失之懦弱;二皇子雍王勇武,却过于鲁莽;唯有三皇子瑞王,素有贤名,礼贤下士,在朝中根基最深。
顾晏清手握京畿兵权,是太子一党的的中流砥柱。瑞王想要扳倒太子,必先剪除顾晏清这个羽翼。
“好一招‘美人计’,好一招‘调虎离山’。”沈玉薇缓缓道,“顾晏清一走,京畿卫戍便群龙无首。瑞王接下来,怕是要对东宫动手了。”
鹰奴点头:“主上所料不差。据我们的人回报,瑞王府的谋士近日频繁与兵部侍郎接触。恐怕不日京中将有大变。”
沈玉薇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久久不语。
父亲的冤案,背后就有瑞王党羽的影子。他们构陷沈家通敌,为的便是夺取镇北军的兵权。新仇旧恨,今日该一并清算了。
“鹰奴。”她转过身,目光如炬,“传我命令,让潜伏在各处的人都动起来。我要知道瑞王府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是他府中一只老鼠的去向,我都要一清二楚。”
“遵命!”
“另外,”沈玉薇从怀中取出那枚虎符,递给鹰奴,“你亲自去一趟玉门关,将此物交给镇西大将军裴衍。告诉他,故人之女求他一件事。”
鹰奴看到虎符,眼中闪过一丝激动,郑重地接过:“主上放心,属下万死不辞!”
“去吧。”
鹰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青禾走上前,担忧地问:“小姐,您要请裴将军做什么?他……会帮我们吗?”
裴衍,镇西大将军,是父亲生前的至交好友。只是沈家出事后,他远在西疆,鞭长莫及,又被朝中政敌牵制,三年来未曾有过任何表示。
“他会的。”沈玉薇的语气十分笃定,“裴叔叔欠我父亲一条命。更重要的是,他和我父亲一样,都是忠于大业,忠于君上之人。瑞王意图谋逆,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复仇。她要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京城风暴中,保住太子,保住大业的国本,以此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而她手中的第一张牌,就是远在朔州,自以为掌控全局的顾晏清。
他以为自己是去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却不知自己早已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执棋的人,却不止瑞王一个。
沈玉薇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盘棋,该由我来下了。
她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写下两个字:裴玄。
这是当朝七皇子的名字。一个自幼体弱多病,被所有人忽视,早已被排除在夺嫡之争外的闲散皇子。
没有人知道,这位病弱的七皇子,有着怎样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和一双能看透世间所有伪装的眼睛。
更没有人知道,三年前,在沈家被抄家的那个雪夜,是他,悄悄递给了跪在囚车里、浑身冰冷的沈玉薇一个暖手炉,和一句承诺。
“活下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如今,十年未到,时机已至。
第三章 玲珑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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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风,开始变得诡谲。
瑞王党羽的活动日益频繁,弹劾太子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往御前。病榻上的老皇帝为此龙颜大怒,下旨申饬了太子,并禁足东宫三月。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看得出,这是废储的前兆。瑞王府门前车水马龙,俨然已是未来的储君府邸。
而此刻,七皇子裴玄的府邸,却是一片清幽。
院中的一株老梅树下,裴玄身着一袭月白常服,正与人对弈。他面色略显苍白,偶尔会低咳几声,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悉一切。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沈玉薇。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气韵。
棋盘上,黑白二子绞杀正酣。白子被黑子围困,看似已是死局。
“玉薇姑娘,你这步棋,走得太险了。”裴玄落下一子,微笑着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固然是妙招。但一步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沈玉薇轻轻捻起一枚白子,不疾不徐地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
“殿下,棋局如时局。如今太子被困,瑞王势大,看似是死局。但越是如此,越要向死而生。”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随着她这一子落下,整个棋盘的局势豁然开朗。原本被围困的白子,竟与这一子遥相呼应,隐隐形成反包围之势。
裴玄的眼中闪过一抹激赏:“好棋。釜底抽薪,暗渡陈仓。看来,你心中已有定计。”
沈玉薇微微颔首:“瑞王以为剪除了顾晏清,太子便不足为惧。他错了。顾晏清是太子的剑,但太子真正的盾,是民心,是君心。”
“哦?此话怎讲?”裴玄饶有兴致地问道。
“瑞王结党营私,朝中大臣多有附庸。但他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京中百姓,感念的是太子仁德。而圣上,最看重的,是孝道。”沈玉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太子虽被禁足,却每日亲手为圣上熬药,抄写佛经祈福。反观瑞王,忙于应酬百官,又有几时去病榻前尽孝?”
裴玄抚掌轻笑:“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让圣上看到这一切?”
“不错。”沈玉薇的目光沉静如水,“我要让瑞王的‘贤名’,变成一把戳向他自己的利剑。我要让满朝文武,京城百姓都看看,这位汲汲于权位的皇子,是如何虚伪,如何凉薄。”
“说来容易,做起来难。”裴玄摇了摇头,“瑞王府守备森严,他身边的谋士更是滴水不漏。想抓住他的把柄,谈何容易?”
“殿下忘了,这世上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沈玉薇的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瑞王府中,难道就真的铁板一块吗?”
裴玄的目光一凝,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柳明远?”
“柳明远不过是瑞王推出来的一枚棋子。如今顾晏清已入圈套,这枚棋子也该废了。”沈玉薇放下茶杯,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一个助纣为虐,出卖妹妹以求荣华富贵的人,殿下觉得,他会是个忠心耿耿之辈吗?只要我们给他一个更大的诱惑,一个能让他背叛瑞王,并且还能保全自己的机会,他一定会动心。”
裴玄沉吟片刻,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殿下帮我安排一场‘偶遇’。”沈玉薇看着裴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一场让柳明远相信,太子即将复起,瑞王大势已去的‘偶遇’。”
裴玄笑了。他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好。这件事,交给我。”他干脆地应下,“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讲。”
“事成之后,我要你父亲留下的那本《北境兵略》。”裴玄的目光变得灼热,“沈将军的兵法谋略,天下无双。那本书,是无价之宝。”
沈玉薇沉默了。
那本书是父亲毕生心血的结晶,也是沈家冤案的关键。当初瑞王党羽构陷父亲,便是伪造了书中部分内容,诬陷父亲意图谋反。
她看着裴玄,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些什么。
裴玄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你放心,我不是瑞王。我要这本书,是为了大业的江山社稷,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北狄虎视眈眈,边境一日不宁,大业便一日不安。沈将军的兵法,不该被尘封。”
他的眼神,清澈而真诚。
沈玉薇最终点了点头:“好。只要能为我父亲洗刷冤屈,这本书,我自当献上。”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场看似闲谈的对弈,却在无形中,为京城的这场风暴,定下了最终的走向。
三日后,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内。
柳明远正与几位瑞王府的幕僚饮宴,席间众人意气风发,言谈间俨然已将瑞王视为未来的国君。
就在众人酒酣耳热之际,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内侍监的小黄门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柳明远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柳明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借故离席,跟着小黄门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雅间。
雅间内,一个身着华服的青年正背对着他,欣赏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
“阁下是……”柳明远小心翼翼地问。
青年缓缓转过身,柳明远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东……东宫侍读,张大人?”
来人正是太子最亲信的侍读张承。
张承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柳大人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玉玺火漆的密信,放在桌上。
“这是圣上半个时辰前,亲笔写给太子的。圣上说,他年事已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希望太子能早日担起江山重任。”
柳明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封密信,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圣上……要传位于太子?
这怎么可能?太子不是已经被禁足了吗?瑞王的大业……
张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道:“柳大人,你是个聪明人。良禽择木而栖,这个道理,不用我多教你吧?瑞王殿下许了你什么好处,我们太子,可以给你双倍。而且,还能保你柳家上下,富贵平安。”
柳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心中已是天人交战。
“我……我需要做什么?”他艰难地开口。
张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很简单。我们要瑞王与兵部侍郎勾结,意图兵变的……证据。”
第四章 破绽生
朔州城。
黄沙漫天,血腥味与尘土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顾晏清一身戎装,站在城楼上,眺望着远方北狄连绵的营帐。他已经在这里坚守了半个月。
半个月前,他率领一千亲兵,千里奔袭,冲破了北狄数万大军的包围,成功进入了朔州城。那一战,打得极为惨烈,他带来的一千精锐,折损了近三百人。
但他总算见到了柳如烟。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诉说着这些日子来的恐惧与思念。看到她安然无恙,顾晏清觉得,一切的冒险都是值得的。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丝丝违和感,开始在他心底蔓延。
朔州城被围,城中粮草本该极为紧张。可柳如烟所在的院落,每日的吃穿用度,却依旧精致,与战时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身边的侍女,说是逃难时失散了,临时找的本地人。可顾晏清却无意中发现,那侍女的口音,带着一丝京城腔调。
最让他起疑的,是柳如烟本人。
她总是在不经意间,向他打听京中的兵力部署,以及太子和瑞王之间的关系。起初,顾晏清只当她是关心时局,但问得多了,便让他生出了警觉。
“晏清,你说,如果太子殿下真的失势了,你会支持瑞王殿下吗?”那日,柳如烟依偎在他怀里,看似无心地问道。
顾晏清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怀中娇柔的女子,第一次觉得,她的面容有些陌生。
他没有回答,只是岔开了话题。
当晚,他秘密召见了自己的副将,陈平。
“陈平,派人去查一查柳姑娘身边那个侍女的底细。另外,城中的粮草储备,为何如此充裕?我记得来之前,军报上说,朔州粮草只够支撑十日。”
陈平是跟随顾晏清多年的心腹,闻言立刻领命而去。
第二天,陈平带回了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
“侯爷,那个侍女,是瑞王府的人。三个月前,她护送柳姑娘来的朔州。而城中的粮草,也根本没有断绝。朔州太守,是瑞王的人,他谎报军情,目的就是为了引您前来!”
轰的一声,顾晏清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这不是一场英雄救美。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他被当成了傻子,被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怒火,如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坚硬的木头发出一声哀鸣,四分五裂。
“柳!如!烟!”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雄狮。
他冲出营帐,直奔柳如烟的住处。
此刻,柳如烟正悠闲地坐在窗前,对着镜子梳妆。她似乎已经笃定,自己很快就能成为未来的瑞王妃,甚至是皇后。
门被一脚踹开。
顾晏清如一尊杀神般站在门口,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柳如烟吓了一跳,手中的梳子掉落在地。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晏清,你……你怎么了?”
顾晏清一步步向她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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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了?”他冷笑一声,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我该问你,你想怎么了?朔州太守是瑞王的人,你的侍女是瑞王的人,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瑞王的人?”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知道,事情败露了。
她还想狡辩:“晏清,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够了!”顾晏清一把扼住她的喉咙,将她死死按在墙上。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失望,“我为了你,违抗军令,擅离职守,带着我的弟兄们来这鬼地方为你卖命!你却把我当成你往上爬的垫脚石?”
柳如烟被掐得喘不过气,脸上涨成了猪肝色。她惊恐地拍打着顾晏清的手臂,眼中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我……我也是被逼的……是我哥……是他逼我的……”
“你哥?”顾晏清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柳明远那个废物?他有什么资格逼你?”
就在此时,城外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声。
一名士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侯爷!不好了!北狄人……北狄人开始攻城了!”
顾晏清猛地松开手,柳如烟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看都未再看她一眼,转身抓起佩剑,大步冲向城楼。
国事与私情,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但他的心,已经碎了。
城楼上,战况惨烈。北狄这次的攻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们仿佛知道城中主将心神大乱,想要一鼓作气,拿下朔州。
顾晏清很快冷静下来,他拔出长剑,亲自擂响战鼓,指挥着将士们浴血奋战。
他必须守住这座城。不仅是为了大业,也是为了给自己洗刷这份耻辱。
然而,就在战事最焦灼的时候,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援军,出现在了北狄大军的后方。
那支军队,军容严整,旗帜鲜明,旗上一个大大的“裴”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镇西大将军,裴衍的兵马!
他们如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入了北狄军的后心。北狄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顾晏清又惊又喜,他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下令全军出击。
内外夹击之下,北狄大军溃不成军,仓皇败退。
朔州之围,解了。
顾晏清站在尸横遍野的城楼上,看着那面“裴”字大旗,心中五味杂陈。
裴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谁请动了他?
这时,一名裴家军的传令兵登上城楼,将一封信交到他手中。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清秀的“沈”字。
顾晏清颤抖着手打开信,信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是沈玉薇。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朔州之局,乃瑞王之谋。君已入瓮,速归京城,拨乱反正。我已请裴将军相助,君当无虞。另,和离书我已签下,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保重。”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原来,在他为别的女人奋不顾身的时候,是那个被他抛弃的妻子,在背后为他筹谋,为他解围。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这是个圈套,她知道他会有危险,她甚至为他请来了援军。
可她,也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情分。
“各不相干……”
顾晏清喃喃地念着这四个字,一股锥心刺骨的悔恨,瞬间淹没了他。他仰起头,想逼回眼中的湿意,却只看到朔州上空,那轮冰冷而惨淡的月亮。
第五章 凯旋日
京城。
朔州大捷的消息,如春风般吹遍了每一个角落。
威宁侯顾晏清,不仅解了朔州之围,更与镇西大将军裴衍联手,大破北狄主力,斩敌三万,拓土百里。这是大业朝近十年来,对北狄取得的最辉煌的一场胜利。
一时间,顾晏清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私自离京的罪责,在这泼天的功劳面前,变得不值一提。老皇帝龙颜大悦,不仅没有降罪,反而下旨重赏,命他即刻班师回朝。
瑞王府内,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废物!都是废物!”瑞王裴钰气得将一只上好的青瓷茶杯摔得粉碎,“一个顾晏清,一个柳如烟,竟然把一手好牌打成这样!”
柳明远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
他已经将从张承那里得到的消息,以及瑞王与兵部侍郎勾结的证据,悄悄送入了东宫。他本以为自己投靠了未来的新君,从此可以平步青云。
谁能想到,局势会发生如此惊天的逆转。
顾晏清不仅没死在朔州,反而立下了不世之功。太子一党,声势大振。
而他,这个两面三刀的叛徒,下场可想而知。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柳明远不住地磕头。
裴钰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滚!给我滚出去!”
与此同时,东宫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太子裴启看着手中的奏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看了一眼身旁安坐的七弟裴玄,由衷地赞叹道:“七弟,你这一招‘将计就计,引君入瓮’,实在是高明。不仅保住了顾晏清,还让三哥赔了夫人又折兵。”
裴玄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却投向了窗外。
“皇兄谬赞了。此计非我所出,我只是个传话人罢了。”
“哦?”太子奇道,“那是何方高人?”
裴玄没有回答,只是脑海中浮现出沈玉薇那张清冷而坚毅的脸。
这个女子,拥有着不输于她父亲的智慧与胆识。若为男子,必是国之栋梁。可惜……
不,或许并不可惜。
顾晏清凯旋归来的那一天,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夹道欢迎,争相一睹英雄的风采。
顾晏清骑在马上,身披铠甲,面容却不见丝毫喜色,反而带着一丝憔悴与落寞。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沈玉薇。
他想立刻见到她,想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想告诉她,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想求她原谅,想和她重归于好。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回到侯府,他要亲自下厨,为她做她最爱吃的桂花糕。他要将柳如烟那个贱人送来的所有东西都烧掉,他要告诉全天下,他顾晏清的妻子,只有沈玉薇一个。
然而,当他怀着满腔的悔恨与期盼,踏入威宁侯府的大门时,迎接他的,却是一室的清冷。
府中下人战战兢兢地告诉他,夫人……不,前夫人,三个月前就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去哪了?”顾晏清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小人不知……前夫人只说,从此与侯府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
顾晏清失魂落魄地冲进内院,冲进那间他曾经无比厌恶,此刻却无比思念的房间。
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唯独少了她的气息。妆台上一尘不染,却再也映不出她娴静的身影。衣柜里,她的衣物早已被清空,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属于她的海棠花香。
他疯了一样地派人全城寻找,却一无所获。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顾晏清心急如焚之际,一道圣旨,如晴天霹雳,将他彻底击溃。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
为表彰镇西大将军裴衍与威宁侯顾晏清大破北狄之功,特赐婚。
赐七皇子裴玄,迎娶前镇北军统帅沈策之女沈玉薇为正妃。择黄道吉日,即日完婚。
沈玉薇……要嫁给七皇子裴玄?
顾晏清捏着那份明黄的圣旨,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个体弱多病,从不参与朝政的七皇子?那个他甚至从未正眼瞧过的病秧子?
沈玉薇,他的妻子,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怎么能嫁给别人?
他忘了,是他亲手递上了和离书。
是他亲手,将她推给了别人。
不!不可以!
他不能接受!
一股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滋生。他一把推开前来贺喜的同僚,翻身上马,朝着皇宫的方向狂奔而去。他要求见圣上,他要收回那份和离书,他要告诉圣上,沈玉薇是他的女人!
然而,还未等他冲到宫门口,另一则消息,便彻底将他打入了无底深渊。
今日,便是七皇子与沈玉薇大婚的日子。
迎亲的队伍,此刻已经从沈玉薇暂居的宅院出发,正行往七皇子府。
顾晏清的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他猛地调转马头,双腿狠命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他目眦欲裂,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拦住她!她不能嫁!
他策马狂奔,将京城的繁华与喧嚣尽数甩在身后。那身代表着无上荣耀的铠甲,此刻却成了最沉重的枷锁。当他终于在长街的尽头,看到那片刺目的红色时,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嘶吼着她的名字,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顶花轿。
然而,当他即将冲到轿前时,一道身影,如一株挺拔的青松,从容地挡在了他的马前。来人身着大红喜服,面色虽有病容的苍白,但那双幽深的眼眸,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正是七皇子,裴玄。
裴玄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战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托着一枚玄铁虎符。
看到那枚虎符的瞬间,顾晏清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第六章 故物非
那枚虎符,顾晏清认得。
那是镇北军的最高信物,是沈策将军的遗物。他曾在沈玉薇的妆台暗格中,瞥见过一次。他当时只当是寻常的纪念之物,并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这枚代表着沈家最后底牌的信物,却安然躺在裴玄的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沈玉薇不仅将自己托付给了裴玄,更是将沈家最后的希望,整个镇北军旧部的忠诚,都一并交给了他。
这不是一桩普通的赐婚。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联手,一场彻彻底底的托付。
“顾侯爷。”裴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敲在顾晏清的心上,“你是来……贺喜的吗?”
贺喜?
顾晏清看着他,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把她还给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裴玄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顾侯爷,你在说什么胡话?玉薇是圣上亲赐给我的王妃。你手中的,是你的和离书。我手中的,是我们的婚书。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他说着,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正是那份被顾晏清视若敝屣的和离书。上面,沈玉薇的签名,娟秀而决绝。
“是你,亲手放弃了她。”裴玄的声音陡然转冷,“在你为了一个敌国细作,将她弃之如敝履的时候,你就已经失去了拥有她的资格。”
“敌国细作?”顾晏清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玄,“你说……柳如烟是……”
“不然呢?”裴玄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你真以为,一个弱女子能安然穿过北狄的封锁线?你真以为,朔州之围,是巧合?顾晏清,你身为三军统帅,却被儿女私情蒙蔽至此,真是枉费了圣上对你的一片信任。”
一字一句,都如利刃,将顾晏清的自尊与骄傲,割得体无完肤。
他所有的功绩,他引以为傲的战无不胜,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是个傻子。
一个被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亲手伤害了唯一爱自己的人的,天字第一号大傻子。
“不……不是的……”他喃喃自语,似乎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此时,花轿的帘子,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沈玉薇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她头戴凤冠,面敷浓妆,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而遥远。她的眼神,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没有爱,没有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后,她开口了。
“顾晏清。”
这是和离之后,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我曾真心待你。嫁你三年,我恪守妇道,为你操持家务,敬重你的每一个决定。哪怕你心有所属,我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我以为,真心总能换来真心。可我错了。”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你递上和离书的那一刻,我便明白了。你我之间,情分已尽。你救你的心上人,我走我的阳关道。从此,两不相欠。”
“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还请威宁侯,让开道路,莫要误了吉时。”
说罢,她缓缓放下了帘子,隔绝了最后的一丝视线。
那顶花轿,在仪仗的簇拥下,缓缓从他身边经过。
顾晏清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看着那片红色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皑皑白雪。
他从马上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他奉旨迎娶她过门的场景。那一日,也是漫天大雪,十里红妆。他挑开她的盖头,看到了一张羞涩而满怀憧憬的脸。
原来,他弄丢的,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光。
第七章 新王妃
七皇子府,一夜之间,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新婚的第二天,沈玉薇,如今的七王妃,便以雷厉风行的姿态,接管了王府的内务。
她遣散了府中瑞王安插的所有眼线,换上了自己带来的忠心旧仆。她查清了王府多年的旧账,将那些中饱私囊的管事一一惩处。不过短短三日,整个七皇子府便焕然一新,井井有条。
她的手段,干练而果决,完全不像一个初嫁的妇人。
府中的下人们,私下里都对这位新王妃敬畏有加。
而裴玄,则给了她完全的信任与支持。他将王府的对牌印信尽数交给她,自己则当起了甩手掌柜,每日只是读书,养病,似乎对外界的风云变幻,毫不在意。
书房内,沈玉薇正将一本整理好的账册,递给裴玄。
“殿下,这是府中上月至今的开支。其中有几笔,数目巨大,且去向不明。我查过,是拨给了城外的一处庄子。”
裴玄接过账册,随意翻了翻,便笑道:“王妃果然心细如发。那处庄子,养着我的一些‘闲人’。”
沈玉薇心中了然。所谓的“闲人”,恐怕就是裴玄这些年暗中培养的势力。
“是我逾矩了。”她微微垂首。
“不。”裴玄放下账册,握住她的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从今往后,这王府,便是你的家。我的事,就是你的事。”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沈玉薇的心,微微一颤。她抬起眼,对上他温和而真诚的目光。
这三年来,她在顾家,过得如履薄冰。顾晏清从未给过她一丝一毫的信任,更不用说这般坦诚相待。
“殿下……”
“叫我裴玄。”他打断她,“或者,叫我的字,景渊。”
沈玉薇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她低下头,轻声道:“景渊。”
裴玄笑了,眼中满是柔情。
他知道,要让这颗冰封的心重新融化,需要时间。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就在此时,鹰奴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门口。
“主上,王妃。”他单膝跪地,“宫里传来消息,威宁侯在府中吐血昏迷,至今未醒。圣上派了御医去看,说是急火攻心,忧思成疾。”
沈玉薇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知道了。”她淡淡地应了一句,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鹰奴退下后,裴玄看着她,轻声问道:“你……不担心吗?”
沈玉薇放下茶杯,抬眸看向裴玄,眼中一片清明:“担心?我为何要担心一个与我‘各不相干’的人?他如今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我如今要做的,是帮殿下,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她的“我们”二字,让裴玄的心头一暖。
他知道,她说的是沈家的冤案,也是他被压抑多年的抱负。
“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瑞王那边,已经开始狗急跳墙了。他暗中联络了京畿大营的副统领陈武,似乎想效仿玄武门之事。”
“陈武?”沈玉薇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记得,此人是顾晏清一手提拔上来的。顾晏清对他,有知遇之恩。”
“不错。”裴玄说道,“瑞王以为顾晏清如今心神大乱,无暇他顾,便想趁机策反陈武。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算错了什么?”
“他算错了顾晏清对大业的忠心,也算错了陈武的为人。”裴玄的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我已经派人,将瑞王意图谋反的证据,‘不小心’地送到了陈武的案头。你说,他会怎么做?”
沈玉薇的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裴玄的计划。
“你是想……让顾晏清的人,亲手去抓瑞王?”
“正是。”裴玄笑道,“如此一来,既能彻底扳倒瑞王,又能让顾晏清戴罪立功,保住他在军中的声望。最重要的是,还能让太子,欠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
一石三鸟,好一招借刀杀人。
沈玉薇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这个看似病弱的七皇子,其城府之深,谋略之远,远在顾晏清和瑞王之上。
她想,自己或许真的没有选错人。
第八章 瓮中鳖
顾晏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他躺在自己冰冷的床上,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副将陈平守在床边,见他醒来,喜出望外。
“侯爷!您终于醒了!”
顾晏清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痛。他的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件事,就是那片刺目的红色,和沈玉薇那张冷漠的脸。
“她……”他刚开口,声音便沙哑得不成样子。
陈平知道他想问什么,叹了口气,低声道:“七王妃……很好。侯爷,您还是顾好自己的身子吧。”
一句“七王妃”,彻底击碎了顾晏清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他闭上眼,脸上满是痛苦与绝望。
陈平不忍再看,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
“侯爷,这是属下截获的,瑞王与京畿大营副统领陈武的密信。瑞王……他想谋反!”
“谋反”二字,如一盆冷水,将顾晏清从个人的情爱纠葛中浇醒。
他猛地睁开眼,一把夺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信中的内容,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混账!”他怒吼一声,挣扎着下了床,“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家国大义面前,所有的个人恩怨,都显得微不足道。他是大业的将军,绝不能容忍任何人颠覆这个国家。
他拖着病体,强撑着穿上朝服,在陈平的搀扶下,连夜入宫。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老皇帝看着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顾晏清,以及他呈上的那封密信,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好……好一个朕的‘贤王’!”老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将密信狠狠地摔在地上。
“顾晏清。”他看向顾晏清,声音疲惫却威严,“朕命你,立刻带领京畿卫,封锁瑞王府,将逆贼裴钰,给朕拿下!”
“臣,遵旨!”
顾晏清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战意。
他或许是一个失败的丈夫,但他绝不能做一个失败的臣子。
这一夜,京城注定无眠。
京畿卫的铁蹄,踏破了长夜的寂静。瑞王府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瑞王裴钰还在做着他的皇帝梦,便成了阶下之囚。
他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押到顾晏清面前时,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顾晏清?怎么是你?陈武呢?”他嘶吼道。
顾晏清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瑞王殿下,你意图谋逆,罪证确凿。束手就擒吧。”
直到这一刻,裴钰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人算计了。他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弃子。
天亮时,瑞王谋逆案,震惊朝野。
太子一党,大获全胜。
而顾晏清,因为平叛有功,将功补过。虽然威宁侯的爵位被降为了一等伯,但兵权,却依旧握在手中。
只是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战神,如今变得沉默寡言,身上总是笼罩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
他再也没有笑过。
第九章 尘埃定
瑞王倒台后,朝中的局势,豁然开朗。
太子监国,地位稳固。
而七皇子裴玄,也因为在这次事件中,及时向太子通风报信,被老皇帝大加赞赏,破格封为“贤王”,并开始参与朝政。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的背后,真正的操盘手,是那位深居简出的贤王妃。
沈玉薇利用从柳明远那里得到的瑞王党羽名单,配合裴玄,在朝中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洗。那些曾经构陷过沈家,参与过谋逆的官员,被一一剪除。
不久后,在太子和裴玄的共同推动下,沈家的冤案,得以重审。
当年伪造的书信,陷害的证人,都被一一翻了出来。
真相大白于天下。
镇北军统帅沈策,忠心耿耿,却遭奸人陷害,蒙受不白之冤。
圣旨下,沈家冤屈得以洗刷,沈策被追封为“忠勇公”,牌位入太庙。
圣旨颁下的那一天,沈玉薇亲自去了城外的沈家墓地。
她穿着一身素服,跪在父亲的墓前,将那份迟来的昭雪文书,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念到最后,她早已泪流满面。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谋划,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结果。
“爹,女儿……做到了。”
一阵微风吹过,墓旁的松柏沙沙作响,仿佛是父亲在天之灵的回应。
一个温暖的披风,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是裴玄。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默默地陪着她。
“都过去了。”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声音温柔,“从今往后,有我。”
沈玉薇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暖,一直紧绷的心,终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她知道,她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归宿。
而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端,顾晏清的伯爵府内。
他也得到了一份圣旨。
圣旨上说,北境战事又起,命他即刻启程,前往北境,担任副帅,辅佐新任的镇北军大元帅。
这道圣旨,名为重用,实为放逐。
京城,这个让他荣耀,也让他心碎的地方,再也留不住他了。
他接了旨,没有半分犹豫。
或许,只有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份锥心刺骨的痛。
临行前,他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那条长街。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日,那顶花轿,和轿中那个决绝的身影。
街角的茶楼上,一扇窗户半开着。
沈玉薇和裴玄,正并肩坐着,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他们的目光,不经意间,与楼下的顾晏清对上了。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无法逾越的过往,他们遥遥相望。
裴玄轻轻握住了沈玉薇的手,对着楼下的顾晏清,微微颔首,像是一种胜利者的宣告。
而沈玉薇,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再也没有看他。
那一瞥,平静,淡漠,不带一丝情感。
顾晏清的心,彻底死了。
他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朝着北方的城门,疾驰而去。
漫天风雪中,他的背影,萧瑟而孤寂。
第十章 新纪元
半年后,老皇帝驾崩。
太子裴启,顺利登基,改元“永安”。
新皇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加封自己的七弟,贤王裴玄为摄政王,辅佐朝政。
一时间,裴玄权倾朝野,风光无两。
而摄政王妃沈玉薇,也成了大业朝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她不再仅仅是王府的女主人,更是裴玄最得力的臂助。她利用自己对北境的了解,为新皇制定了一系列安边固防的策略。她提拔沈家旧部,重整军务。她还设立了女学,鼓励女子读书识字。
她的才华与智慧,赢得了满朝文武的敬重。
再也没有人记得,她曾经是那个被丈夫抛弃的威宁侯夫人。人们只知道,她是摄政王妃,沈玉薇。
永安元年的冬天,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裴玄处理完政务,回到王府,看到沈玉薇正站在廊下,伸手接着飘落的雪花。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狐裘,衬得她的脸愈发莹白如玉。她的脸上,带着恬淡而满足的微笑。
裴玄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拥住她。
“在想什么?”
沈玉薇转过身,靠在他怀里,笑道:“在想,今年的雪,比往年都要暖一些。”
因为,她的身边,有了一个可以为她遮风挡雪的人。
裴玄低头,吻上她的唇。
一吻终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玉薇,谢谢你。”
谢谢你,选择了我。
谢谢你,让我的人生,变得完整。
沈玉薇笑了,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景渊,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新皇虽然仁厚,但根基尚浅。朝中旧的势力虽被清洗,但新的党争已现端倪。更遥远的北方,北狄在经历了上次的惨败后,新任的单于励精图治,正秣马厉兵,随时准备卷土重来。
他们的战斗,还远未结束。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与他,将并肩携手,共同开创一个属于他们,也属于大业的,全新纪元。
第十一章 北风寒
永安元年的冬雪,比往年更冷。自京城向北,官道被积雪覆盖,车辙印深浅不一,很快又被新的落雪填平。一支小小的队伍正顶着风雪,艰难前行。
顾晏清身披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跨坐在一匹疲惫的战马上。风雪刮在他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割得人生疼。他本该在温暖的京中府邸围炉取暖,享受着平叛的功劳,哪怕只是一个伯爵,也足以安逸度日。可他选择了北上,选择了这片苦寒之地。
他知道,这是圣上的意思,也是摄政王的意思。京城,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的心,比这风雪更冷。自从那日在茶楼下遥遥一瞥,他便彻底断了念想。那一眼,沈玉薇的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恨与怨,尚且证明心中有情,可漠然,却是真正的终结。她与裴玄并肩而立的画面,像一根烙铁,深深地烫在他的记忆里,日夜灼烧。
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流放到这片战场,用鲜血和厮杀来麻痹自己,来偿还他曾经犯下的愚蠢罪孽。
“伯爷,前方就是雁门关了。”副将陈平催马上前,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新任的镇北大元帅,沈家的沈从安将军,已经在关内等候了。”
沈从安。
顾晏清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沈从安是沈策将军的族弟,也是当年镇北军中仅存的几位高级将领之一。沈家冤案昭雪后,他被新皇从南疆调回,官复原职,并擢升为镇北大元帅,重掌北境兵权。
他要去见的,是沈玉薇的亲叔叔。
命运的嘲弄,莫过于此。
队伍缓缓进入雁门关。这座雄关在风雪中如一头沉默的巨兽,城墙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每一块砖石都仿佛在诉说着昔日的惨烈。关内的士兵看到他,眼神复杂。有敬佩,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疏离。
他们都知道,这位曾经的威宁侯,是怎样抛弃了他们敬爱的老帅之女。
帅府之内,烧着熊熊的炭火,驱散了室外的严寒。
沈从安身着一身玄甲,端坐在主位上。他年近五十,面容刚毅,眉眼间与沈策有几分相似,只是更为沉郁。他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着走进来的顾晏清,目光锐利如鹰。
“罪将顾晏清,拜见大元帅。”顾晏清卸下大氅,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放下了所有侯爵的尊严,只以一个副将的身份自居。
沈从安没有叫他起来,就让他那么跪着。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沈从安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山:“顾晏清,你可知罪?”
这一问,并非指他擅离职守,也非指他牵涉党争。
顾晏清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深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地面:“罪将……有负玉薇,罪该万死。”
“一句罪该万死,就想了结?”沈从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我沈家满门忠烈,我兄长为国尽忠,尸骨未寒,唯一的血脉交到你手上,你却将她视如敝屣,为了一个敌国奸细,将她逼上绝路!若非玉薇聪慧,有七殿下护持,她如今会是何等下场?你还有脸来我这镇北军大营!”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晏清的心上。他无从辩驳,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攥紧的双拳指节泛白。
“大元帅教训的是,晏清……无话可说。”
看着他这副模样,沈从安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转为一种深深的失望与悲凉。他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起来吧。圣上让你来做副帅,自有圣上的考量。你我如今是同僚,私怨暂且放下。从今日起,你负责西线防务,没有我的将令,不得擅自行动。”
“末将……遵命。”顾晏清缓缓起身,身形有些踉跄。
“出去吧。”沈从安转过头,不再看他。
顾晏清默默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大堂。当他重新踏入那漫天风雪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这北境的每一天,都将活在沈家的阴影之下,活在他亲手制造的囚笼之中。
他被安排在帅府西侧的一处偏院,院落不大,却很整洁。陈平为他打点好一切,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劝道:“伯爷,事已至此,您还是……往前看吧。北狄新单于即位,野心勃勃,边境必有大战,正是您建功立业的时候。”
建功立业?
顾晏清惨然一笑。他如今所求,不过一死。若能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或许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推开窗,冰冷的雪花扑面而来。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与沈玉薇大婚的那个雪夜。他满心不情愿地挑开她的盖头,她紧张地绞着衣角,怯生生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憧憬。
那时候的她,该有多爱他?
而他,又是如何将那份爱,一点一点亲手碾碎的?
心痛如绞,他猛地一拳砸在窗棂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雪白的窗台上,像一朵朵绝望的梅花。
而就在此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摄政王府。
沈玉薇正坐在温暖的室内,手中拿着一封刚刚从北境送来的密信。信是沈从安派人送来的,上面详细讲述了顾晏清抵达雁门关后的情形。
“……其人形容憔悴,心气已失,跪于堂前,自陈其罪。侄女,叔父已遵你所嘱,将其派往西线苦寒之地。只是叔父不明,此等负心薄幸之人,你为何还要留他性命,甚至让他手握兵权?以他之罪,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亦不为过。”
裴玄从她身后走来,目光落在信纸上,轻声问道:“为何?”
沈玉薇将信纸放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火光映着她的脸,神情莫测。
“因为,他还不能死。”她缓缓说道,“北狄新单于名叫拓跋宏,此人骁勇善战,极有谋略,绝非庸主。大业与北狄必有一场国战。顾晏清虽然有万般不是,但论领兵打仗的本事,当朝无人能出其右。他的命,我要留着,为大业守国门。”
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裴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心疼。他知道,她不是在为顾晏清开脱,她是在为整个大业的江山社稷考量。这个女子,心中装的早已不是个人的爱恨情仇,而是家国天下。
“你这是在用他。”裴玄一针见血。
“是。”沈玉薇没有否认,她抬起头,直视着裴玄的眼睛,“我用他这柄最锋利的剑,去斩断大业最大的威胁。待国境安宁,他这条命,是生是死,便再与我无关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而且,活着,对他来说,或许比死更痛苦。日日面对我沈家的将领,日日活在悔恨之中,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裴玄沉默了。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苦了你了。”
沈玉薇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一抹浅笑:“不苦。景渊,你忘了,沈家的女儿,从不畏惧任何挑战。”
窗外,风雪渐歇,一轮明月穿云而出,清冷的光辉洒满庭院。京城看似平静的夜色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十二章 暗流涌
永安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京城里的冰雪刚刚消融,一封来自南疆的八百里加急奏报,便如惊雷般在朝堂上炸响。
南疆蛮族叛乱,连下三城,兵锋直指重镇云州。
云州一旦失守,整个南疆将门户大开,后果不堪设想。
金銮殿上,新皇裴启面色凝重,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众卿家,谁愿为朕分忧,领兵南下平叛?”裴启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却无人应答。
南疆多瘴气,地形复杂,蛮族又素来凶悍,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更重要的是,朝中能征善战的将领,要么如顾晏清一般被派往了北境,要么就是年事已高,不堪远征。
一时间,竟出现了无人可用的尴尬局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摄政王裴玄,缓步出列。
“启禀皇兄,臣弟愿往。”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不可!”太傅张承立刻出言反对,“殿下乃国之柱石,万金之躯,岂可轻赴险地?况且殿下身子素来孱弱,南疆湿热,恐于殿下身体不利。”
“张太傅所言极是。”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
裴启也面露难色:“七弟,你的心意朕明白。但南疆之事,非同小可。你从未有过领兵经验,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裴玄却微微一笑,环视众人,目光平静而坚定。
“皇兄,太傅,诸位大人。正因臣弟从未领兵,此去才更显我大业无人可欺之决心。蛮族之所以敢叛乱,无非是看我朝中枢新定,以为无人可用。臣弟此去,不为杀伐,只为宣我皇恩浩荡,安抚民心。至于将帅之才,臣弟心中已有合适人选。”
“哦?是何人?”裴启问道。
裴玄缓缓吐出两个字:“裴衍。”
镇西大将军裴衍!
众人心中又是一惊。裴衍常年镇守西疆,手握大业最精锐的骑兵部队。若将他调往南疆,那西疆的防务又该由谁来接管?
裴玄仿佛看穿了众人的疑虑,继续说道:“西疆防务,可暂交由其副将代管。裴衍将军用兵如神,威名赫赫,由他挂帅,蛮族必闻风丧胆。而臣弟身为监军,亲赴前线,亦可安抚军心,总览全局。此乃万全之策。”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却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令人难以反驳。
裴启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准奏。封裴衍为征南大将军,即刻发兵。命摄政王裴玄为监军,总领南征事宜。”
退朝之后,裴玄回到王府,沈玉薇早已在门口等他。
“你都知道了?”裴玄看着她平静的脸,就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并未出乎她的意料。
“嗯。”沈玉薇为他解下厚重的朝服,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南疆叛乱,早有预兆。前朝留下的那些旧臣,与南疆几个大部族暗中勾结,想趁着朝局不稳,给你我一个下马威罢了。”
裴玄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传入心底。他拉着沈玉薇在软榻上坐下,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我本想再过些时日,等朝中局势彻底稳固再处置他们。”
“他们等不及了。”沈玉薇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被封为摄政王,又清算了瑞王党羽,早已让他们如坐针毡。这次南疆叛乱,既是试探,也是威胁。他们想逼你离开京城这个权力中心,好在朝中安插他们的人手。”
“所以,我便将计就计。”裴玄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我主动请缨南下,就是要让他们放松警惕。他们以为我离开了京城,便可为所欲为。却不知,我真正的杀招,才刚刚开始。”
沈玉薇看着他,眼中满是欣赏与默契:“你把裴衍将军调去南疆,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不错。”裴玄点头道,“裴衍一走,西疆军中必然人心浮动。那些前朝旧臣安插在军中的棋子,定会趁机作乱。而我,早已安排好了一张大网,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可你亲自去南疆,还是太冒险了。”沈玉薇的眉头微蹙,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担忧,“你的身体……”
“无妨。”裴玄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自有分寸。而且,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这里……就要靠你了。”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郑重。
沈玉薇的心猛地一跳。她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他要她,在他离开之后,替他坐镇京城,稳住这风雨飘摇的朝局。
这是一种何等的信任!
他将整个大业的安危,将他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景渊……”沈玉薇的声音有些哽咽。
“玉薇。”裴玄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雅的海棠花香,“我信你。如同你当初,选择相信我一样。”
沈玉薇闭上眼,将脸埋在他的胸膛。这一刻,她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沈家孤女,也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摄政王妃,她只是一个被丈夫全然信赖和依靠的妻子。
三日后,征南大军开拔。
十里长亭,沈玉薇一身王妃正装,亲自为裴玄送行。
她没有哭,也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亲手为他整理好领口,轻声叮嘱:“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好。”裴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她所有的模样都刻在心底,然后毅然转身,翻身上马。
大军缓缓远去,尘土飞扬。
沈玉薇站在长亭下,直到那最后一面旗帜也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放下一直举着的手。
她身后的侍女青禾上前,担忧地说道:“王妃,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沈玉薇转过身,脸上的柔情与不舍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静与威严。
“不回府。”她的声音清冷如玉,“去太傅府。告诉张太傅,就说本宫有要事与他商议。另外,传我的令,让鹰奴带人盯紧了吏部尚书和兵部右侍郎的府邸。他们府里,今晚恐怕会有‘贵客’登门。”
青禾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领命。
看着自家小姐那单薄却挺拔的背影,青禾知道,从今天起,京城的这盘棋,将由她的王妃,亲手来下。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十三章 捕蝉计
裴玄离京后的第七日,夜色如墨。
吏部尚书宋文渊的府邸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出两张凝重的脸。坐在主位上的,正是宋文渊,他年过花甲,两鬓斑白,此刻却满面愁容。
他对面坐着的,是兵部右侍郎,李崇。
“宋大人,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李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却透着一丝急切。
宋文渊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该联络的人,都已联络。西疆那边,裴衍一走,他手下那个副将周通,便是我的人。只要我们这边一动手,他就会立刻起兵响应,以‘清君侧’的名义,直逼京城。”
“好!”李崇一拍桌子,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南疆那边,我也已派人传信,让蛮族再加一把火,务必将裴玄那个病秧子拖死在云州!到时候,北有顾晏清牵制,西有周通起兵,南有蛮族作乱,京中只剩下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和一个女人,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宋文渊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他忧心忡忡地说道:“李大人,我总觉得此事有些过于顺利了。裴玄此人,城府极深,他会这么轻易地就离开京城?”
“宋大人,你就是太过多虑了!”李崇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他再有城府,也终究年轻。南疆军情如火,他身为摄政王,能不去吗?再说了,他一个病秧子,离了京城的汤药,还能活几天?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趁他病,要他命!”
李崇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等大事一成,你我便是从龙之功。到时候,这大业的天下,你我二人,平分秋色!”
宋文渊看着他被权力冲昏头脑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告的话咽了回去。事已至此,他们早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没有回头路了。
两人又密谋了半个时辰,才各自散去。
李崇前脚刚走,书房的屏风后,便转出一个黑色的身影,正是鹰奴。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主位单膝跪下,沉声道:“王妃,都已记下。”
黑暗中,传来沈玉薇清冷的声音:“很好。继续盯着。鱼儿已经上钩,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我要的,是连鱼带水,一网打尽。”
“遵命。”鹰奴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屏风后的暗门打开,沈玉薇缓缓走了出来。她手中拿着一支笔,正在一张宣纸上写写画画。那上面,赫然是一张关系网,中心便是宋文渊和李崇,从他们二人身上,延伸出无数条线,牵连着朝中大大小小数十名官员。
这张网,她已经织了半年。
裴玄的离开,不过是给了网里的鱼儿们一个错觉,让他们以为自己能够挣脱束缚,殊不知,只会让网收得更紧。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表面上一片平静,暗地里却是风起云涌。
宋文渊和李崇等人,以各种名义,频繁地进行着私人宴请和秘密会晤。他们利用手中的职权,开始悄悄地调动京中防务,安插自己的人手。
这一切,都被鹰奴和他的暗卫们,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每日呈送到沈玉薇的案头。
沈玉薇按兵不动,甚至还故意制造出一些“疏漏”,比如让某个忠于裴玄的城门校尉“恰好”因病告假,换上一个宋文渊推荐的人。这些举动,让宋文渊等人越发觉得,这位摄政王妃不过是个深闺妇人,根本不足为惧。
他们的胆子,也越来越大。
终于,在裴玄离京的第十五日,他们觉得时机成熟了。
这一夜,月黑风高。
李崇的府中,聚集了十余名参与谋反的核心官员。他们正在进行最后的部署。
“明日一早,我们就以‘皇帝病重,王妃弄权’为由,发动宫变!”李崇意气风发地说道,“我已买通了羽林卫左统领,他会打开宫门,放我们的人进去。届时,我们直奔养心殿,控制住小皇帝,再以皇帝的名义,下旨昭告天下,就说摄政王妃意图谋反,已被我等诛杀!”
“那摄政王妃……如何处置?”一个官员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崇的脸上闪过一丝狞笑:“一个女人罢了。到时候,就说她畏罪自尽。至于摄政王府……哼,正好抄没家产,充作我们起事的军费!”
众人闻言,纷纷发出了贪婪的笑声。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大权在握,加官进爵的美好未来。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府邸的四周,无数黑色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摄政王府,书房。
沈玉薇静静地听着鹰奴的回报。
“王妃,人都到齐了。是否现在动手?”
沈玉薇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中。
“不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以为自己是螳螂,却不知,我们才是那只黄雀。”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在西疆和南疆的位置来回移动。
“传我的手令,用八百里加急,送往西疆和南疆。”她从一个锦盒中,取出两枚小巧的令牌,一枚刻着凤,一枚刻着玄。
“将凤令交给裴衍将军。告诉他,南疆不必急着平叛,只需与蛮族对峙即可。他真正的任务,是率领三万铁骑,秘密折返,直扑西疆,给我一举拿下周通的叛军!”
“将玄令交给顾晏清。”说到这个名字,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告诉他,北狄那边,沈从安叔父会替他顶着。让他亲率麾下五千精锐,星夜兼程,南下勤王。我要他在三日之内,兵临京城城下!”
鹰奴心中巨震。
王妃这一手,实在是出人意料!
明面上,大业的三路大军,镇西军在南疆,镇北军在北境,京畿卫群龙无首。可暗地里,她却调动了三路大军中最精锐的部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裴衍的三万铁骑,是对付西疆叛军的利刃。
而顾晏清的五千精锐,则是悬在京城这群叛贼头顶的,一把随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王妃……您信得过顾晏清?”鹰奴忍不住问道。
沈玉薇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信不过他的人,但我信得过他对大业的忠诚。而且,这也是我给他的,最后一个赎罪的机会。”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吹动了她的长发。
“现在,可以收网了。”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城门。今夜,京城之内,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第十四章 黄雀现
子时,京城落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冰冷的雨丝混杂着夜的寒气,让这个夜晚显得格外阴沉。
李崇府邸的宴会已经散去,参与密谋的官员们各自心怀鬼胎地乘上马车,消失在漆黑的雨巷之中。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自己的行踪,早已被一双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吏部尚书宋文渊的马车刚驶出巷口,就被一队手持火把、身披蓑衣的甲士拦了下来。为首的,是禁军统领,张谦。
“宋大人,深夜出行,这是要去哪啊?”张谦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雨水顺着他的盔甲滴落,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宋文渊心中咯噔一下,强作镇定道:“张统领,老夫有些公文需要连夜处理,正要回部里。你这是……”
“哦?公文?”张谦从怀中掏出一卷黄色的绸布,缓缓展开,“摄政王妃有令,宋文渊、李崇等人,结党营私,意图谋反,证据确凿。着禁军统领张谦,即刻将其党羽,悉数捉拿,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王妃令!
宋文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指着张谦,嘴唇哆嗦着:“你……你……张谦!你不过是区区禁军统领,竟敢假传王妃令……”
“假传?”张谦冷笑一声,将手中的令牌举到他面前。那是一枚精致的凤纹金令,正是摄政王妃身份的象征。“宋大人,看清楚了。现在,你是自己下车,还是让本统领‘请’你下车?”
宋文渊看着那枚令牌,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同一时间,京城的数十处府邸,都上演着同样的一幕。鹰奴率领的暗卫与禁军配合,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精准地扑向了每一个目标。哭喊声、求饶声、兵刃碰撞声,在雨夜中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挽歌。
然而,抓捕行动中最重要的一环,兵部右侍郎李崇,却在他的府邸中,消失了。
“王妃,李崇的府邸已经搜查过了,人去楼空,还发现了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张谦在摄政王府的书房内,单膝跪地,面带愧色。
沈玉薇端坐在案后,神色平静,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不必自责。他跑不了。”她将手中的笔放下,指了指地图上京城外的一处地方,“去城西三十里的‘破庙岗’。他应该在那里。”
张谦一愣:“王妃如何得知?”
“他是个多疑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自然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沈玉薇淡淡地解释道,“这条密道,应该是他早就挖好的。但他不知道,他府里那个最受他信任的管家,是我的人。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张谦恍然大悟,心中对这位王妃的敬佩又深了几分。她的谋算,简直滴水不漏。
“属下这就带人去追!”
“不。”沈玉薇摇了摇头,“你留下,继续肃清城内的乱党。追捕李崇的事,我另有安排。”
她转头看向一直侍立在旁的青禾:“青禾,去把那件东西取来。”
青禾应声而去,片刻后,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回来。
沈玉薇打开锦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通体黝黑的铁胎弓,和一壶翎羽乌黑的箭。
“这是父亲当年用过的‘追风弓’。”沈玉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弓身,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此弓射程可达三百步,寻常人拉不开。青禾,你自幼随我习武,弓马娴熟,今夜,我便命你代我,去送李大人最后一程。”
青禾的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她重重地跪下:“奴婢,定不辱命!”
破庙岗。
大雨滂沱,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破庙中断壁残垣的佛像。李崇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躲在佛像后面,惊恐地听着外面的风雨声。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心腹家将。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京城是回不去了。”一个家将颤声问道。
李崇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去西疆!去找周通!只要到了他那里,我们就有机会卷土重来!那个贱人,我一定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一阵破空之声,如死神的低语,骤然响起。
“噗!”
他身边那个说话的家将,眉心中了一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有埋伏!”李崇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另一根石柱后面。
黑暗中,箭矢如雨,精准地射向他身边的每一个活人。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家将,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最后,只剩下李崇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雨声中,一个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崇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披蓑衣的娇小身影,手持长弓,缓缓向他走来。闪电再次亮起,照清了来人的脸,正是摄政王妃身边那个不起眼的侍女,青禾。
“是你?”李崇难以置信。
青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缓缓举起手中的追风弓,对准了李崇的咽喉。
“我家王妃说,黄泉路上冷,让奴婢来,送李大人一程。”
“不……不要杀我!”李崇彻底崩溃了,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我可以告诉你们一切,我可以指证宋文渊!求求你,饶我一命!”
青禾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王妃还说,叛国之人,不配活在世上。”
话音落,弓弦响。
一支乌黑的箭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洞穿了李崇的喉咙。他捂着脖子,嗬嗬作响,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最终倒在了泥水之中。
青禾收起弓,对着他的尸体,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家小姐的仇,今天,先收一点利息。”
她转身,娇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这一夜,京城进行了一场无声的清洗。等到天亮,雨过天晴,百姓们推开门,看到的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京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些被禁军贴上封条的府邸,在默默诉说着昨夜的血雨腥风。
皇宫,养心殿。
小皇帝裴启听着沈玉薇的汇报,小脸上满是震惊与后怕。
“皇嫂……幸亏有你。不然,后果不堪设设想。”
沈玉薇微微一笑,行礼道:“陛下,这都是臣媳分内之事。如今城内乱党已除,但西疆的叛军,和南下的勤王之师,还需要陛下来定夺。”
她将选择权,巧妙地交还给了小皇帝。
裴启看着眼前这位皇嫂,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敬佩。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可以完全信任和依靠的,除了七哥,便只有她了。
“一切……但凭皇嫂与七哥做主。”
而就在京城尘埃落定之时,一支五千人的轻骑,正冒着大雨,在泥泞的官道上疾驰。为首的,正是面容冷峻的顾晏清。
他手中的玄令,滚烫得仿佛要灼伤他的皮肤。
“南下勤王……赎罪的机会……”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这是她给他的命令。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失望。
他猛地一夹马腹,吼道:“全军加速!三日之内,必须赶到京城!违令者,斩!”
第十五章 剑与鞘
三日后,清晨。
顾晏清率领的五千精锐轻骑,终于抵达了京城城下。连日的急行军,让士兵和马匹都疲惫不堪,盔甲上沾满了泥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风霜。
然而,当他们看到京城那巍峨的城墙时,却发现城门大开,并没有他们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城门口,一队禁军早已列队等候,为首的,正是禁军统领张谦。
“末将张谦,恭迎顾伯爷回京!”张谦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顾晏清勒住缰绳,眉头紧锁,翻身下马:“张统领,这是何意?京中情况如何?”
张谦微微一笑:“劳烦伯爷挂心。城中乱党,已于三日前,被王妃尽数清除。如今京城安稳,陛下无虞。王妃有令,命伯爷率部进城,于城外大营休整待命。”
乱党已除?
顾晏清愣住了。他本以为自己是来打一场硬仗,是来救驾于危难之中,却没想到,他赶到之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他和他麾下的五千精兵,就像一个迟到的看客。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苦涩,瞬间涌上心头。他以为这是她给他的赎罪机会,原来,她根本就不需要他。她的棋局,早已布好,他不过是那最后一步,锦上添花的闲棋。
或许,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
“王妃……她在哪?”顾晏清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妃正在宫中与陛下议事。”张谦答道,随即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伯爷,请吧。将士们一路辛苦,王妃已命人备好了热汤和草料。”
顾晏清沉默地看着那洞开的城门,良久,才翻身上马,带着队伍缓缓入城。
京城的街道,繁华依旧。百姓们好奇地看着这支风尘仆仆的军队,指指点点。顾晏清低着头,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笑话。
大军在城外安顿下来后,顾晏清独自一人,牵着马,漫无目的地在京城里走着。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条长街。
街角的茶楼,依旧人来人往。他抬头望去,那扇窗户紧闭着。
他知道,她不会在那里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顾伯爷。”
顾晏清的身子猛地一僵。这个声音,他化成灰都认得。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了沈玉薇。
她就站在不远处的一家绸缎庄门口,身边只跟着青禾一人。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常服,未施粉黛,清丽的面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王妃。”顾晏清的喉咙有些发干,他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辛苦了。”沈玉薇缓缓向他走来,步履从容,“三日之内,奔袭八百里,不愧是大业的常胜将军。”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讽刺。
顾晏清的头垂得更低了:“末将……奉命行事。”
“嗯。”沈玉薇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阳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却无法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分毫。
最终,还是顾晏清先开了口。他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她,眼中满是挣扎与痛苦。
“为什么?”他问道,“你既然早已布好了一切,为何还要调我回来?”
沈玉薇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不出他的身影。
“因为,我需要一把剑。”她缓缓说道,“一把足够锋利,足够有威慑力的剑。当京中乱党被清除时,我需要这把剑悬在那些心怀不轨的藩王和将领头上,告诉他们,大业的京城,固若金汤,动不得。”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顾晏清明白了。她调他回来,不是为了勤王,而是为了震慑。他和他麾下的五千精锐,就是她用来向天下人展示肌肉的工具。
他是一把剑。
一把,握在别人手中的剑。
“而裴衍将军的三万铁骑,是剑鞘。”沈玉薇继续说道,“剑已出鞘,震慑四方。如今,是时候入鞘了。西疆传来捷报,裴衍将军已于昨日,平定了周通的叛乱。顾伯爷,你的任务,完成了。”
顾晏清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变得比纸还白。
原来,他连做一把剑的资格,都只是暂时的。用完了,就要被收回剑鞘。
“我明白了。”他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绝望,“王妃深谋远虑,晏清……佩服。”
他说完,对着沈玉薇,深深地行了一个军礼。
“若无他事,末将告退。明日一早,末将便带兵返回北境。”
他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刻。这个地方,每一寸空气,都让他感到窒息。
他转身,牵着马,准备离开。
“顾晏清。”沈玉薇忽然又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北狄新单于拓跋宏,不是庸主。边境的安危,大业的安危,就拜托你了。”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郑重。
顾晏清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寂。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抬起手,挥了挥,然后牵着马,一步一步,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沈玉薇的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
青禾走上前,轻声问道:“小姐,您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沈玉薇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清冷,“我与他,早已是两条路上的人。他有他的战场,我有我的朝堂。如此,甚好。”
她转身,走进了绸缎庄。
“走吧,该去给景渊选几匹做春衫的料子了。南疆湿热,想必他也该想念京城的衣裳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然而,当晚,沈玉薇在书房处理公务,看到一份关于北境军需的奏报时,却鬼使神差地提笔,在末尾加了一句。
“北境苦寒,将士冬衣需加厚一寸,另,多备冻疮药与烈酒,发往前线。”
写完,她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怔了许久,最终,还是拿起笔,将那句话划掉了。
她将奏报放到一边,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在为大业的将士们考虑。
仅此而已。
第十六章 南疆雨
南疆,云州城。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一个多月,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腐烂的气息。城外的蛮族大营,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征南大将军裴衍,正站在城楼上,眉头紧锁地看着远方。
他身边,站着一个身穿文士服的青年,正是此次的监军,摄政王裴玄。
“王爷,这雨再下下去,我军的粮草恐怕就要发霉了。”裴衍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躁,“蛮族那边,似乎也很有耐心,只围不攻,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裴玄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南疆的湿气,让他的旧疾又有些复发。
“裴将军稍安勿躁。”他用丝帕捂着嘴,轻声说道,“他们不是在等,他们是在耗。他们在耗我军的粮草,耗我军的士气。更重要的,他们在等一个人。”
“等谁?”裴衍问道。
裴玄的目光,投向了云州城南边的茫茫群山。
“等他们的‘蛮王’。”裴玄缓缓说道,“据我所知,南疆的蛮族,分为数十个部落,平日里一盘散沙,各自为政。此次能统一行动,围攻云州,背后必然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在整合他们。这个人,才是我们真正的心腹大患。”
裴衍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王爷所言极是。末将也派人打探过,据说此人名为‘沙摩柯’,天生神力,勇猛异常,在各部落中威望极高。只是此人神出鬼没,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会出现的。”裴玄的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他耗费如此大的力气,将我们拖在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个云州城。他的胃口,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一名斥候冒雨奔上城楼,单膝跪地。
“报!启禀王爷、将军!城外三十里,发现一支蛮族队伍,约有千人,正押送着一批粮草,往蛮族大营而去!”
裴衍闻言,眼睛一亮:“好机会!王爷,末将请命,带一队精骑出城,劫了这批粮草!断了他们的补给!”
裴玄却摇了摇头。
“不可。”他看着城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山林,缓缓说道,“这太反常了。蛮族明知我军在此,为何还要如此大张旗鼓地运送粮草?这其中,必有诈。”
“王爷是说……这是个圈套?”
“十有八九。”裴玄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城墙的垛口,“他们这是在引我们出城。如果我们出城劫粮,他们必然在暗中设下了埋伏。”
裴衍的脸上,露出了沉思的神色。他虽然是沙场宿将,但在谋略算计上,却自问不如眼前这位年轻的王爷。
“那依王爷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裴玄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将计就计。”他转头看向裴衍,眼中闪烁着光芒,“他们想引我们出城,我们就出城给他们看。不过,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就要另说了。”
他附在裴衍耳边,低声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裴衍听完,眼中爆发出惊异与钦佩的光芒,他重重地抱拳道:“王爷妙计!末将这就去安排!”
一个时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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