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秋天。
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像砂纸打磨着这座灰扑扑的北方城市。
我叫陈岩,二十三岁,刚从南疆的战场上下来。
军装换成了便装,兜里揣着一张去市公安局刑侦队的报到证。
那张纸,皱巴巴的,被我手心的汗浸得有些软。
它决定了我的下半辈子。
公安局是座老旧的苏式建筑,灰墙红瓦,门口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煤烟和尘土的味道,跟部队大院里的松香味儿截然不同。
一个全新的战场。
我对自己说。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厚重木门,一股热浪夹杂着烟草、墨水和说不清的汗味儿扑面而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匆匆,说话都带着一股子火急火燎的劲儿。
我找到了二楼的刑侦队办公室。
门牌是手写的,歪歪扭扭。
“报告!”
我站在门口,吼了一嗓子。
这是部队里带出来的习惯,改不掉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我。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同志,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正端着个巨大的搪瓷茶缸喝水。
他放下茶缸,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新来的?”
“是!前来报到!”我把报到证递过去,腰杆挺得笔直。
“哦,陈岩是吧?转业军人,打过仗的,好样的。”老同志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我叫马卫国,这里的队长,以后叫我老马或者马队都行。”
“马队长好!”
“别客气,快进来。”马队很热情,指着屋里的人给我介绍,“这是小王,王小虎,刚从警校分来的愣头青。”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起来,冲我嘿嘿一笑,脸有点红。
“这位是……”
马队的手指向了角落里那个正在埋头写材料的人。
那个人抬起了头。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冻住了。
我浑身的血液,也跟着凝固了。
那张脸。
那张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的脸。
李卫东。
我的心跳像是被人用大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失控。
耳朵里嗡嗡作响,马队后面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的眼前,不再是这间和平年代的办公室。
是南疆。
是那片湿热、黏稠、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雨林。
是震耳欲聋的枪声,是战友倒下时溅起的泥浆,是老班长最后推开我的那一把,和他胸口炸开的血花。
还有李卫东。
是他,在潜伏的时候,突然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那声尖叫,像一道信号,瞬间引爆了敌人的火力网。
我们那个班,一个完整的侦察班,就那么暴露在了对方的枪口下。
老班长是为了掩护我死的。
子弹打穿我大腿的时候,我死死地盯着李卫东。
他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一种诡异的解脱。
后来,军事法庭说他是因为第一次上战场,过度紧张,属于战场应激反应。
不是叛徒。
狗屁的应激反应!
我比谁都清楚,那声尖叫里根本没有恐惧,只有算计!
他就是个叛徒!
一个出卖了所有兄弟的懦夫!
现在,这个叛徒,这个懦夫,就坐在我对面。
穿着和我一样的警服。
成了我的同事。
多可笑。
真是天底下最他妈可笑的笑话。
“陈岩?陈岩?”
马队的声音把我从地狱般的记忆里拉了回来。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捏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哦,你好。”
李卫东站了起来,朝我伸出手,脸上挂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讨好的笑容。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怕我。
他当然该怕我。
我看着那只手,那只曾经沾满我战友鲜血的手。
我真想一拳砸烂他那张虚伪的脸。
但我不能。
这里是公安局,不是战场。
我脱下了军装,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
我伸出手,和他那只冰冷、汗湿的手握了一下。
一触即分。
像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你好,我叫陈岩。”
我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
马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多问,只是打着哈哈,“都是同志了,以后要互相帮助,互相学习嘛。”
他给我安排了座位,就在李卫东的斜对面。
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真好。
我能天天看着他,看着这个叛徒,是怎么心安理得地活着的。
我坐下来,一言不发。
小王倒是很热情,凑过来跟我聊天。
“陈哥,听说你在南边是侦察兵?哇,那肯定很厉害吧?是不是飞檐走壁,杀人于无形那种?”
我没心情跟他开玩笑。
“没有那么神。”
小王碰了个钉子,讪讪地坐了回去。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因为我的到来,变得有些凝滞。
李卫东一直低着头,假装在写材料,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眼角余光,一直在偷瞄我。
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我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身上。
他肯定不好受。
这就对了。
我就是要他不好受。
我要让他每一天,都活在我这个“死人”的阴影里。
下班铃响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李卫东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陈岩,新来的,一起去吃个饭,给你接风。”马队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了,马队,我还有点事。”我拒绝了。
我不想跟这群人吃饭。
尤其不想看到李卫东那张脸。
我一个人走出公安局大门,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我该怎么办?
去举报他?
没用。
军事法庭已经下了定论,我没有任何新的证据。
当面质问他?
他会承认吗?
他只会继续用那套“战场应激”的说辞来搪塞我。
难道就这么算了?
看着他在这里当一个人民警察,保护人民?
一个连自己战友都能出卖的人,他配吗?
我的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进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瓶二锅头,两个凉菜。
酒很烈,烧得我喉咙疼。
但只有这种疼痛,才能让我暂时忘记心里的那股恶心。
一杯接一杯。
老班长的脸,牺牲的战友们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他们都在问我。
陈岩,你为什么放过他?
你为什么能跟一个叛徒在同一间屋檐下?
我把杯子重重地砸在桌上。
“老板,结账!”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绝对不会。
第二天,我准时到单位。
李卫东已经到了,正在拖地。
看见我,他手里的拖把差点掉在地上。
“陈……陈哥,早。”他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把从家里带来的抹布,仔仔细细地擦着桌子,擦得一尘不染。
就像我要把这间办公室里,属于他的肮脏气息,全部擦掉一样。
马队很快就来了,召集我们开了个晨会。
“城西最近出了几起入室盗窃案,手法很相似,应该是同一伙人干的。今天开始,咱们队重点跟这个案子。”
“小王,你负责整理报案材料。”
“李卫东,你负责走访受害者,看看能不能问出点新线索。”
“陈岩……”马队看向我,“你刚来,对业务不熟,就先跟着卫东,学习学习。”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让我跟着他?
让我跟一个叛徒学习?
“马队,我……”
我想拒绝。
“这是命令。”马队打断了我,语气不容置疑。
他看出来了。
他肯定看出来我和李卫东之间有问题。
他是故意的。
他是想用这种方式,逼着我们磨合。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李卫东的脸色比我还难看,白得像纸。
“那……那我们现在就出发?”他试探着问我。
我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他赶紧跟了上来。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走廊里,谁也不说话。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到了楼下,他推过来一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
“陈哥,我带着你?”
“不用。”
我自己也有一辆。
我们就这样,骑着两辆破自行车,并排走在八十年代的大街上。
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第一个走访对象,是一家工厂的双职工家庭。
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女主人一边哭一边数落着丢了什么东西。
“……我那对金耳环,是我结婚的时候我妈给的啊!还有我攒了好几个月的布票,都没了……”
李卫东拿着本子,一边记,一边笨拙地安慰着。
“大姐,您别急,慢慢说,想想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我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我不说话,也不帮忙。
我就那么看着他。
看他怎么“为人民服务”。
他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额头上全是汗。
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从那户人家出来,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陈哥,要不……下一家你来问?”他把本子递给我。
“你是前辈,我跟着你学习。”
我把“前辈”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他的脸又白了。
一上午,我们跑了三家。
情况都差不多,都是趁着家里没人,撬锁进去的。
小偷很狡猾,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g迹。
中午,我们在路边的小摊上,一人要了一碗面。
面条没什么味道。
他几次想开口跟我说话,都被我冷冰冰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一顿饭,吃得比上刑还难受。
下午,我们继续走访。
到第四家的时候,情况有点不一样。
这家丢的东西不多,但男主人被打伤了。
“我那天刚好提前下班回家,正好撞上。那家伙个子不高,瘦得跟猴儿一样,力气倒不小,抄起个板凳就朝我头上砸……”
男主人头上缠着纱布,愤愤不平地描述着。
“看清脸了吗?”我终于开了口。
“天太黑,没看清,就记得他跑的时候,左脚有点跛。”
跛子?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特征。
李卫东显然也意识到了,赶紧在本子上记下来。
从这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陈哥,”李卫东叫住我,“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冷笑,“谢我没当着老百姓的面揍你?”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李卫东,我问你。”我一步步逼近他,把他堵在墙角。
“老班长对你怎么样?”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们那个班的兄弟,有没有谁欺负过你?”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开始发抖。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的心里。
“我……我没有……”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真的没有!陈岩,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我去相信一个害死我们全班兄弟的叛徒?”
“我不是叛徒!”他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我不是!”
路过的行人纷纷朝我们看来。
我不想在大街上跟他演戏。
我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离我远点。”
我说完,骑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局里,马队还没下班。
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怎么样?第一天还习惯吗?”他给我倒了杯水。
“还行。”
“跟卫东配合得怎么样?”
“马队,你明知故问。”我没好气地说。
马队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眼睛。
“陈岩,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当年部队的调查报告,我也看过。”
“那你还把他留在刑侦队?”我质问道。
“他是个好苗子。”马队说,“他业务能力强,能吃苦,有耐心,是个干刑警的料。”
“一个叛徒,再好的料有什么用?”
“他不是叛徒!”马队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结论已经很清楚了。你不能因为个人的情绪,影响工作,影响对一个同志的判断。”
“我做不到。”我说,“我一看见他,就想起我那些死去的兄弟。”
“那就试着去做到!”马队把茶缸重重地顿在桌子上,“陈岩,你已经不是兵了,你是个警察!警察要讲证据,不是讲感觉!在没有新的证据推翻原有结论之前,李卫东就是你的同志,你的战友!”
我沉默了。
我无法反驳马队的话。
理智上,我知道他是对的。
但情感上,我过不去那个坎。
“行了,回去吧。好好想想。”马队挥了挥手。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
第二天,案子有了新进展。
小王在整理材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规律。
所有被盗的人家,都住在同一个片区,而且都是同一个工厂的职工。
“这说明,小偷对这个厂区非常熟悉。”马队在案情分析会上说。
“很有可能是内部人员,或者以前在厂里待过的人作案。”
“排查范围可以缩小了。”
“李卫东,陈岩,你们俩去厂里的保卫科,调一下最近离职或者被开除的人员名单。”
又是我们俩。
我认命了。
去工厂的路上,李卫东骑着车,小心翼翼地跟我并排。
“陈岩,”他终于鼓起勇气,“昨天……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吼。”
我没说话,目视前方。
“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是,我真的……真的有苦衷。”
“苦衷?”我冷笑一声,“你的苦衷,就是拉着一班兄弟给你陪葬?”
他的脸又白了。
“不是那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你说啊!”我猛地刹住车,扭头瞪着他。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痛苦和绝望。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跟他争论这些有什么用呢?
死去的人,不会复活。
我心里的伤疤,也不会愈合。
“赶紧办案吧。”我重新蹬起自行车。
保卫科很配合,很快就提供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十几个人。
我们一个一个地排查。
一连查了好几天,都没有什么发现。
这些人,要么有不在场证明,要么就是身体条件不符合。
案子陷入了僵局。
这天晚上,马队决定,我们去案发地附近蹲守。
“小偷这么久没得手,肯定会心急,很可能会再次作案。”
蹲守的地点,是一栋居民楼的楼顶。
视野很好,可以俯瞰整个小区。
马队分了组。
我和李卫东一组。
又是我们俩。
我甚至都懒得反抗了。
秋天的夜晚,已经很冷了。
我和李卫东缩在楼顶的角落里,一人裹着一件军大衣。
风呼呼地刮着,像鬼哭狼嚎。
我们谁也不说话。
只有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两点,人最困的时候。
我掐了自己一把,强打起精神。
“冷吗?”
黑暗中,李卫东突然问了一句。
他把他的水壶递过来。
“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我没有接。
他又把水壶默默地收了回去。
又是一阵沉默。
“陈岩,”他又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吹散,“在部队的时候,老班长是不是跟你说过,你很像他刚参军时的样子?”
我的心猛地一震。
这句话,老班长确实跟我说过。
是在一次训练后,他递给我一个苹果的时候说的。
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
李卫东怎么会知道?
“他……也跟我说过。”李卫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他说,他把我们俩,都当成自己的亲弟弟。”
我的鼻子有点发酸。
“别跟我提老班长,”我打断他,“你不配。”
他没再说话。
黑暗中,我仿佛听到了他压抑的抽泣声。
我心里烦躁得不行。
我宁愿他跟我吵,跟我打,也比现在这样要死不活的样子好。
他这副样子,倒显得我像个欺负人的恶霸。
就在这时,楼下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人戴着帽子,压得很低,走路的姿势……
左脚有点跛!
我跟李卫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
我们立刻用对讲机向马队报告。
“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等他进了楼,再动手!”马队的声音很沉稳。
我们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他果然走进了我们正对面那栋楼。
“行动!”
马队一声令下,我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下去。
我和李卫东负责堵住单元门。
马队和小王从楼梯往上包抄。
我们刚到单元门口,就听到楼上一阵鸡飞狗跳。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二楼的窗户直接跳了下来!
这家伙身手不错!
落地后一个翻滚,就朝着小巷子深处跑去。
“站住!”
我和李卫东同时追了上去。
我的爆发力比他好,很快就冲在了前面。
那家伙跑得飞快,对地形非常熟悉,专往那些犄角旮旯里钻。
我仗着在部队练出的底子,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追上了,前面突然出现一个岔路口。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
因为我听到左边的巷子里,有垃圾桶被撞倒的声音。
追进去才发现,是个死胡同。
一个人都没有。
上当了!
我暗骂一句,转身就要往回跑。
就在这时,巷子口,李卫东出现了。
他气喘吁吁地指着右边的路。
“这边!”
我来不及多想,跟着他追了过去。
追出没多远,就看到那个跛脚的黑影,正试图翻过一道围墙。
“别动!警察!”
我大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从墙上拽了下来。
那家伙还想反抗,被我一招擒拿手,死死地按在地上。
李卫东也赶了上来,用手铐把他铐住。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一张陌生的,瘦削的脸。
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怨毒。
马队和小王也赶到了。
人赃并获。
回到局里,连夜审讯。
这家伙叫“瘦猴”,是个惯犯,刚从牢里出来没多久。
他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案子破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马队在办公室里,当着大家的面,表扬了我和李卫东。
“这次,陈岩和李卫东配合得很好,特别是陈岩,身手不减当年啊!”
我没什么表情。
李卫东则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散会后,大家陆陆续续都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李卫东。
“今天……谢谢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如果不是他及时指对了方向,可能就让那小子跑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应该的。”
“巷子口,你怎么知道他往右边跑了?”我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我猜的。”他说。
“猜的?”
“嗯。”他点点头,“那个人很狡猾,故意弄出声响引开你。左边是死胡同,他肯定不会选。所以,只能是右边。”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我不得不承认,在那种情况下,他比我冷静。
他的观察力和判断力,确实很强。
或许,马队说的是对的。
他是个干刑警的料。
但这并不能改变他是个叛徒的事实。
“早点休息吧。”
我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陈岩!”
他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关于当年的事,”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真的……真的不能说。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大家,更没有想过要害死老班长。”
“你说的这些,有意义吗?”我冷冷地反问。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李卫東之间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一些。
我们不再是针锋相对。
但也没有成为朋友。
我们只是同事。
一起出警,一起办案,一起写报告。
说话,也仅限于工作。
我发现,他在工作上,确实有一套。
他不像我,习惯用武力解决问题。
他更擅长跟人打交道。
无论是走访群众,还是审讯犯人,他总有办法让对方开口。
他很细心,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也很有耐心,为了一个线索,可以蹲守几天几夜。
有时候,看着他专注工作的样子,我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
觉得他不是那个我恨之入骨的叛徒。
而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战友。
但每当这种念头冒出来,我都会立刻掐死它。
我不能忘。
我不能忘记老班长是怎么死的。
我不能原谅他。
永远不能。
转眼,冬天来了。
城里发生了一起性质恶劣的抢劫杀人案。
一家杂货店的老板,在深夜被人用刀捅死,店里的现金被洗劫一空。
案子影响很大,市局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
整个刑侦队,连轴转了起来。
我和李卫东,自然也被分到了一组。
我们负责排查案发地周围的社会关系。
工作量很大,很枯燥。
我们一连跑了好几天,腿都快断了,却还是一无所获。
这天晚上,我们排查到一个叫“黑狼”的混混。
这家伙有前科,案发当晚,有人看到他在杂货店附近出现过。
我们找到他家的时候,他正跟几个狐朋狗友喝酒。
看到我们,黑狼的眼神明显有些慌乱。
“警察同志,找我……有事吗?”
“我们想跟你了解点情况。”李卫东说。
“行啊,进屋说,进屋说。”
黑狼把我们让进屋,屋里乌烟瘴气。
李卫东开始盘问他。
我则在屋里不着痕迹地四处观察。
黑狼的回答,滴水不漏。
他说案发当晚,他确实路过那里,但只是去朋友家打牌,很早就走了。
他还找了几个牌友,给我们作证。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破绽。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个麻袋上。
麻袋的边角,似乎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像血。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朝李卫东使了个眼色。
他立刻会意。
“黑狼,我们怀疑你跟一起杀人案有关,请你跟我们回局里一趟。”李卫东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
黑狼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警察同志,你们搞错了吧?我……”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抄起桌上的酒瓶,朝李卫东砸了过去!
李卫东反应很快,侧身躲过。
几乎在同一时间,屋里另外几个混混,也亮出了刀子,朝我们扑了过来。
情况瞬间变得危急。
我一脚踹翻身边的桌子,挡住一个混混的劈砍。
然后顺势夺过他手里的刀,反手一记刀背,砍在他的手腕上。
混混惨叫一声,刀掉了。
另一边,李卫东也跟两个人缠斗在一起。
他的身手,不如我。
但很顽强。
被人踹了一脚,也死死地抱着一个人的腿不放。
我解决掉面前的两个,立刻过去支援他。
黑狼见势不妙,拉开门就想跑。
“想跑?”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从后面飞身一脚,将他踹了个狗吃屎。
一场混战,很快就结束了。
我们把黑狼和他那几个同伙,全都铐了起来。
我打开那个麻袋。
里面,是一堆带血的衣服。
还有一把血淋淋的刀。
铁证如山。
回到局里,黑狼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交代了自己抢劫杀人的全部过程。
案子,又破了。
我和李卫东,都受了点皮外伤。
在卫生室里,护士给我们处理伤口。
“你反应挺快。”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跟他聊起工作之外的事情。
“在部队练过。”他笑了笑,嘴角被打破了,笑起来有点滑稽。
“你也不赖,”他说,“比在部队的时候,还猛。”
我们都沉默了。
气氛,有些微妙。
“陈岩,”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当年的真相,你会信吗?”
“那要看你的真相,是什么。”
“如果我的真相,听起来……很荒唐呢?”
“李卫东,”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只信证据。”
他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那次之后,我们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虽然还是很少说话。
但彼此之间,似乎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或许,是默契。
是在一次次并肩作战中,培养出来的,属于战友的默契。
我开始动摇了。
我开始怀疑,当年的事,会不会真的另有隐情?
但我不敢去深想。
我怕,如果一切都只是我的误会,我该如何面对他?
如何面对,我这几年来,对他深入骨髓的恨?
时间过得很快。
一九八三年的夏天。
我们接到了一个任务。
去抓捕一个持枪的在逃犯。
这个逃犯叫赵志军,是个退伍兵,枪法很准,反侦察能力极强。
他已经流窜了好几个省,犯下了数起大案。
这次,他流窜到了我们市。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
马队制定了周密的抓捕计划。
我们锁定了赵志军的藏身地点——市郊的一个废弃工厂。
行动在深夜进行。
我们悄悄地包围了工厂。
我和李卫东,被分在了主攻小组。
我们的任务,是冲进工厂,活捉赵志军。
行动开始前,马队把我们叫到一边。
“陈岩,李卫东,你们俩是队伍里军事素质最好的。这次行动,就看你们的了。”
“记住,安全第一。”
“是!”
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部队。
回到了和战友们一起,准备奔赴战场的时刻。
我看了李卫东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
但也很坚定。
我们互相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
但彼此都懂。
“行动!”
随着马队一声令下,我们踹开工厂的大门,冲了进去。
工厂里漆黑一片,到处都是废弃的机器和杂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我们小心翼翼地,呈战斗队形,向前搜索。
突然!
“砰!”
一声枪响,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颗子弹,擦着我的头皮飞了过去,打在身后的墙上,溅起一串火星。
我们立刻就地隐蔽。
“他在二楼!”李卫东压低声音说。
我们被火力压制住了。
赵志军的枪法,果然名不虚传。
我们根本抬不起头。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会被耗死在这里!”我说。
“我掩护,你冲上去!”李卫东说。
“不行,太危险了!”
“听我的!”李卫东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枪法比我好,只有你上去,才有机会!”
我看着他,心里天人交战。
“陈岩,别忘了,我们是警察!”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是啊。
我们是警察。
我们是战友。
“好!”我咬了咬牙,“你小心!”
“放心!”
李卫东探出半个身子,朝着二楼的方向,连续射击。
“砰!砰!砰!”
赵志军的火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我像一只猎豹,从掩体后面冲了出去。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子弹,在我耳边呼啸。
我能感觉到,死神,就在我身边。
但我没有停。
我成功地冲上了二楼。
二楼的结构,更加复杂。
到处都是隔间和管道。
我不知道赵志军藏在哪里。
我只能一步一步地,小心搜索。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我听到身后有轻微的响动。
我猛地回头。
一把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我的脑袋。
是赵志军!
他一直躲在我的身后!
我完了。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又一声枪响。
不是赵志军开的枪。
是李卫东!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摸了上来!
赵志军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握着枪的手,垂了下去。
他的胸口,中了一枪。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倒下。
我得救了。
是李卫东,救了我。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也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然后,他的身体,也软了下去。
他的腹部,一片殷红。
他也中枪了。
是在掩护我的时候,中的枪。
“李卫东!”
我冲过去,抱住他。
“别……别死……”我的声音在发抖。
“死不了……”他喘着粗气,“老子……命硬着呢……”
“你他妈为什么要上来?你不是说好了掩护我吗?”我冲他吼道,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我不放心你……”
“你这个白痴!”
支援的同志们冲了上来。
我们被紧急送往医院。
我只是皮外伤。
李卫东,却因为失血过多,一直在抢救。
我守在抢救室门口,坐立不安。
马队,小王,队里所有的同志,都来了。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几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我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感觉自己的腿都软了。
李卫东被转入了重症监护室。
我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
像个易碎的娃娃。
这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恨,所有的怨,都烟消云散了。
我只希望他能活下来。
好好地,活下来。
马队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跟我去个地方。”
我跟着马队,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损了。
上面,盖着“绝密”的印章。
“这是李卫东的档案。”马队说。
“当年,他之所以被判定为‘战场应激’,而不是‘叛国’,是因为一份特殊的口供。”
马队打开档案袋,拿出几张泛黄的纸。
“这份口供,来自你们的老班长。”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老班长……他不是当场就……”
“这是他在牺牲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对讲机里录下的话。”
马队把那几张纸,推到我面前。
那是根据录音整理出来的文字。
我颤抖着手,拿了起来。
“……呼叫指挥部……我班遭遇伏击……李卫东没有叛变……重复一遍,李卫东没有叛变……他的家人……被敌人控制了……他那声尖叫,是暗号……是我们事先约定好的……暗号的意思是……有埋伏,快撤退……我没能……把兄弟们都带回去……我对不起……”
后面的字,我看不清了。
我的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
原来是这样。
原来,真相是这样。
他不是叛徒。
他是个英雄。
他用一声懦夫般的尖叫,试图挽救我们所有人的生命。
他背负着叛徒的骂名,背负着战友的误解,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了所有。
而我,我这个他用命换回来的兄弟,却在过去的几年里,像个傻子一样,用最恶毒的语言,最冰冷的态度,一次又一次地,伤害着他。
我真不是个东西!
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哽咽着问马队。
“这是军事机密。”马队叹了口气,“为了保护他家人的安全,也为了保护他,这个秘密,必须被封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卫东他自己,也要求我们保密。他说,他不怕被人误会,他只怕……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我的心,像被刀子剜一样疼。
我冲出办公室,冲回医院。
我趴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上,看着里面昏迷不醒的李卫东。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李卫东在医院里,躺了半个多月。
他终于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我怎么样了。
当小王告诉他,我没事的时候,他笑了。
笑得很虚弱,但很开心。
我走进病房。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陈岩……”
我走到他床边,什么话也没说。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干什么!快起来!”他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对不起!”
我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
“我不该……我不该那样对你……”
他看着我,也哭了。
两个大男人,在病房里,哭得像个孩子。
“不怪你……”他说,“换成是我,我也会那样的……”
“起来,快起来。”
我没有起。
我朝着他,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李卫东同志,感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他也想抬手回礼。
但他太虚弱了,抬不起来。
他只是看着我,笑了。
那是我见过,最干净,最灿烂的笑容。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阳光很好。
我们走在医院的林荫道上。
谁也没有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他。
“还能有什么打算?”他笑了笑,“继续当警察呗。”
“我也是。”
我们相视一笑。
回到局里,所有人都来欢迎他。
像欢迎一个凯旋的英雄。
他本来就是英雄。
从那天起,我和李卫东,成了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搭档。
我们一起,破获了无数起案件。
我们一起,把一个个罪犯,送进了监狱。
我们用我们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城市,守护着我们身后的人民。
很多年后,我们都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也爬满了皱纹。
我们常常会坐在公安局大院的石凳上,晒着太阳,抽着烟。
聊起当年的事。
聊起那片湿热的雨林。
聊起那些,永远留在了那里的,年轻的战友们。
“陈岩,”他会说,“你说,等我们到了下面,见到老班长,他会夸我们吗?”
“会的。”我会说,“他肯定会说,你们俩,都是好样的。”
说完,我们会一起,看着远方,沉默很久。
我知道,我们都没有忘记过去。
那段记忆,已经刻进了我们的骨子里。
它提醒着我们,我们是谁。
我们从哪里来。
我们为什么,会成为今天的样子。
我们是军人。
我们是警察。
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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