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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掳走了摄政王的崽儿,小东西抱着我,哭唧唧地喊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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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1章

寨门在身后合拢,夜色泼进衣领。

怀里动了动,一声蚊蚋似的哼唧:“奶奶。”

我眼皮都没抬:“叫姐姐。”

那小东西顿了顿,奶音绷得认真:“娘亲。”

行。比起“奶奶”那道雷,“娘亲”好歹算道坎儿。马蹄刚停,他下一声就追了过来:

“奶奶!”

我直接把他举过头顶。夜风灌进他领口,小身板一哆嗦。

“想清楚,”我声音压下去,“是‘娘亲’,还是‘奶奶’?”

他嘴一扁,眼眶瞬间蓄满,泪珠子砸下来前,混着哭腔蹦出几个叠字:“娘亲……奶奶!”

我手指探了探他额头。

寨墙上,我爹的破锣嗓子碾下来:

“他那话,八成是想说——”

他捏着嗓,学那细嫩调子:“‘娘亲,我要吃奶奶!’”

我爹从三丈高的墙头跃下,落地只一声闷响。他凑过来,手指虚晃着逗:“嘬嘬嘖。”

我把怀里那团热乎肉墩顺势一塞。

他手忙脚乱接住,再要推回,我已经背起手。

“凭啥我喂?”

他耳根都急红了,“又不是我捡的,再说……”

哭声停了。

两条白藕似的胳膊朝我伸来,字正腔圆:“娘亲,抱抱!”

我爹乐了,嘴角咧到耳根:“听见没?认你了!”

他眯眼细瞧那孩子,笑意忽然一滞,“啧,这眉眼……跟你没丢记忆那阵,还真像。”

我瞥他:“合着我失忆前还生过一个?”

“那倒……没有!”

他眼神飘了半寸。

马蹄声就在这时撞进山寨。

密,且重,像贴着地皮滚过来的闷雷。

探子连滚爬上前,嗓子劈了:“大小姐!大当家!活阎王……摄政王楚亭澜,带兵杀上来了!”

我爹脸唰地褪尽血色,嘴唇哆嗦:“快!快拦住……”

“慌什么,”我截断他,“你先喂奶。”

转头下令:“放他上来。”

“不行!”

他吼出声,“那是楚亭澜!拦住了!”

“不拦。”

“拦!”

探子哭腔更重:“大当家……拦不住啊。”

我点头。

“挺好。”

我说,“看来他挺在意这个儿子。”

我爹眼珠几乎瞪出眶:“谁?谁的儿子?”

我抱着孩子,身后跟着奶娘,往寨墙走。他一路追着念叨,唾沫星子溅到我颈后。

“祝妙风!咱们寨子劫富济贫,不沾人票!更别说是孩子,更别说是楚亭澜的种!你赶紧……”

我脚步没停。

“我绑的,”声音散在风里,“就是楚亭澜的儿子。”

他倒抽一口冷气,捶了自己胸口一拳:“你忘了?老子这点家业,当年差点让他一锅端了!”

我嗤笑。

“怂。”

失忆是空了前半截,但他的“当年勇”——或者说“当年怂”——我耳朵已听出茧。楚亭澜围剿,他输得裤衩都不剩。可那人没踏平山寨,只扣了一样东西走。

我爹管那叫“镇寨之宝”。

是什么,他没细说。只常对着西北方向叹气,眼神像丢了魂。

祝家寨不绑人。

楚亭澜的人,例外。

墙头风大。我望见那人骑在马上,玄色战袍被风扯得笔直。唇线抿得像刀锋,扫过来的目光,带着透骨的寒气。

他身后,弓箭手齐指墙头。

我翻身坐上墙垛,一条腿垂在墙外,另一条曲起,踩在砖上。

楚亭澜勒马,抬眼。

视线相撞。

他瞳孔骤然缩紧。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缠紧的线,我解不开。

我侧身,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小家伙搂住我脖子,咯咯笑,圆滚滚的屁股对着他爹。

我抽过身旁弟兄的腰带,把他往我腰间一拴,打了个死结。

再抬眼时,墙下的弓,全都垂下了。

楚亭澜抱着剑,坐在马背上,静静看我。

嘴角,竟勾了抹极淡的弧度。

我正要开口。

我爹抢先一步蹦上墙垛,扯着嗓子朝下喊:

“王爷!儿子是她绑的!不是我!我肯定劝她放人!咱们的约定——您可千万得守信啊!”

第2章

我脚后跟碾了碾地面,才忍住没把他踹下去。

楚亭澜脸上那点和善,瞬间冻住了。

他扬声,话却是冲着我爹:“祝老,卖女儿也没这么急的。她不是亲生的?”

“楚亭澜,少挑拨!”

我枪尖一抬,“东西还来,你儿子还你。否则——”

“吧唧。”

脸颊上猛地一湿。

一股软乎乎、带着奶腥气的触感,直冲天灵盖。

我僵住了。

怀里那“罪魁祸首”咿咿呀呀,还在我颈窝蹭了蹭口水。

我下意识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抬眼看向楚亭澜。

他抿了抿唇。

“否则怎样?”

他语气淡得像在问今晚吃啥,“祝小姐,看来挺喜欢小宝。”

我咧嘴,露出牙尖:“喜欢。所以,他以后就是我祝家寨的少当家了。”

楚亭澜点了点头。

他甚至鼓了两下掌。

“很好。”

我心头刚嗤笑一声。

他接下来的话,让我笑不出来了。

“那小宝,”他拨转马头,“就拜托小姐了。”

“等——”

马蹄声起。

黑压压的人马,潮水般退去,连片尘土都没多留。

晚饭的桌子还没撤。

我和我爹对着坐,中间一碗冷掉的汤,映出两张愁云惨淡的脸。

想讨的没讨着。

想扔的,砸手里了。

楚小宝骑在我爹脖子上,揪着他为数不多的头发,笑得口水滴答。

我爹长长叹了口气,在寂静的夜里像裂了道口子。

“闺女,想想办法。”

“行。”

我盯住他,“你和楚亭澜,到底有什么勾当?”

我爹猛地抱住头,缩成团:“不能说!这是……这是男人的秘密!”

“秘密?”

我冷笑,“他儿子都不要了,还守你的秘密?”

“他不可能不要!”

“他那种身份,缺儿子?”

我声音更凉,“何况,是个侍妾生的。”

“他……”

门“砰”地被撞开。

“大小姐!大当家!楚亭澜——楚亭澜又来了!”

我爹从椅子上弹起来,像只烫脚的蚂蚁:“怎么办!这怎么办!”

“好事。”

我提起长枪,“他带了多少人?”

“一个都没带。”

我一怔。

寨墙下。

月光混着火炬的光,昏黄一片。

楚亭澜就那么孤零零站着,赤手空拳,连佩剑都没带。

他朝上拱手。

姿态温顺恭敬。

这三个字,和他名字摆一起,扎得人眼睛疼。

我提气:“尊驾深夜来访,想干嘛?”

他闻声抬头。

看见是我,眼角倏地弯了,冰壳子碎了一地。

“特来拜访寨主和小姐。”

他顿了下,“顺便,给未来的少当家……”

“嗯?”

“送点尿布。”

我:“……”

山前山后搜了三遍。

确实,一兵一卒没有。

他身上,连根尖头的簪子都摸不出来。

我让人把他押了进来。

两个兄弟反剪着他胳膊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爹在后面拽我袖子,被我一个肘击顶开。

“架他去睡。”

堂屋。

旁人退出,门闩落下。

我在上首坐下,不说话。

静。

死静。

他被反绑着手,蒙着眼,丢在这完全陌生的黑暗里。

一般人,早该慌了。

楚亭澜背脊挺直,坐得稳如磐石。

我盯着他,指尖在枪杆上轻轻敲着。

忽然,他朝我这边,微微侧过了头。

黑布下,传来一声低笑。

“祝小姐,”他声音裹着夜气的凉,“要考验到几时?”

我屏住呼吸。

刚才,我连脚步都放轻了。

他怎么知道我在哪?

我没动,也没出声。

他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语调轻快地笑了。

“小姐不知道么?”

他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你身上,有股山茶花的味儿。”

我眉头拧紧。

悄悄抬手,嗅了嗅袖口。

什么也没有。

“自己闻不到,正常。”

他笑意更明显。

我眯起眼。

那块布,有问题?

挫败感涌上来。我故意“哐当”一声站起,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

“祝小姐。”

他叫住我,声音不紧不慢。

我停步,回头,想从他身上抠出一丝慌乱的痕迹。

没有。

他只笑着,带了点无奈的纵容。

“夜深了,去睡吧。”

他说,“不必专门爬起来,偷看我‘表现’。”

我:“……”

他顿了顿。

声音忽然压低了,像贴着耳廓爬进来的蛊。

“只要知道你在,”

“我就不怕。”

这人不对劲。

根本不是来要儿子的。

是来搅乱谁的。

我上前,一把扯掉他眼前的黑布。

烛光跳动。

他适应了一瞬,便仰头看我。眼睛像两汪被月光洗过的深潭,清澈,却望不到底。

皮相,确实顶尖。

我伸手,捏住他脸颊,迫使他的脸仰得更高。

他顺从地把下颌的重量,完全搁进我掌心。

甚至,轻轻蹭了一下。

闭着眼,喉结滚动。

我笑了,俯身,气息喷在他耳畔。

“楚亭澜,”我用山匪绑票时的口吻,慢条斯理,“对寨主用美人计,知道什么下场吗?”

他像只被捋顺毛的猫,唇角勾起来。

“什么下场,”

“都行。”

第3章

他脸上那神情,竟找不出一丝勉强。

这真是白天那个眼神能剜人、差点平了我山寨的摄政王楚亭澜?

我抬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他脸颊,用力一拧。

纹丝不动。是真皮。

他低笑出声,气息拂过我指节:“如假包换。”

我松手,反而被他这副吃定我的模样激起了火。

“让你做什么都行?”

他唇角微扬,喉间滚出一个“嗯”字。

我抓住他前襟,一路拖拽到我卧房门口。

“咔哒。”

门栓落下的声音干脆利落。

我褪去外衫,换上丝质寝衣。烛火隔着帷幔,只映出一团昏黄晃动的光晕。

“楚亭澜。”

我对着门扉开口。

“在。”

他的声音贴着门板传来,平稳无波。

“守好门。”

我语调更沉,“夜里若有一只飞蛾扰我清梦,我拿你是问。”

“小姐放心。”

透过窄窄的门缝,我看见他背靠门板,缓缓屈身坐下。

我眯眼看了半晌。

悄无声息地披衣,推开后窗,翻身而出,潜行至远处角楼的屋顶。

卧房门口的景象,一览无余。

楚亭澜,我就在这儿看着。

看你到底想演哪一出。

晨风拍在脸上,我一个激灵。

糟。

我竟在屋脊上睡死了过去,天光大亮。

甚至还翻了个身。

楚亭澜呢?

我猛地坐起,回头——

一张含笑的臉近在咫尺。

我惊得向后一缩,腳下一块瓦片松脱滑落。

他伸手,稳稳接住。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后背发凉。

他掂了掂那块瓦。“怕小姐睡熟了,”他语气温和,“像它一样滚下去。”

他坐的位置,正在我下方。若我真摔落,必会先撞上他。

我打量他。

他笑而不答,起身。“小姐该洗漱了。早膳,试试我的手艺。”

我顺着他下楼的背影望去,才看见我爹站在底下。

楚亭澜朝他略一颔首。

我爹回了一个几乎咧到耳根的笑。

我抱起手臂。

“楚亭澜才是你亲生的吧?看着他坐我边上,不怕他给我一刀?”

我爹跃上屋顶,没好气:“谁让你跑这儿睡?我瞧见时,他早坐那儿了。要杀你,你还能醒?”

我哽住。

憋着火,我没理他,溜到厨房外头。

楚亭澜……在切菜。

动作有些滞涩,但刀落下的节奏,稳。

绝非新手。

我盯着。

我爹凑过来,压低声音:“看啥?怕下毒?他要杀你,屋顶上早得手了。”

我把他推开,没吭声。

不下毒,未必不下别的。

正想着,灶台边的楚亭澜忽然顿住,左右瞥了一眼。

手探进怀里。

摸出个油纸小包。

我眉心一跳。

他展开纸包,将里面一撮白色粉末,全数抖进了咕嘟冒泡的粥锅里。

我,我爹,抱着楚小宝的奶娘,围坐桌边。

楚亭澜端着托盘进来。

“爹爹!”

楚小宝雀跃。

楚亭澜只是笑了笑,没去抱儿子。“小宝,”他提醒,“给娘亲请安了吗?”

楚小宝转向我,脆生生喊:“娘亲!”

我嘴角抽了抽。

楚亭澜:“乖。”

乖什么乖!

他拿起空碗,从桌上每只粥碗里各舀了一勺,混在一起。

“为求安心,”他端起那碗“百家粥”,“我先尝。”

我冷眼看他喝下小半碗。

哼,解药早服了吧。老把戏。

“等等。”

他停住,抬眼。

我拿过那半碗残粥,递给奶娘。

“喂他吃完。”

说完,我侧头,目光钉在楚亭澜脸上。

他只是微微一怔。

随即,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

奶娘舀起一勺,吹凉,递到楚小宝嘴边。

“住手!”

我厉声喝止。

楚亭澜做得出,我看不下去。

长枪入手,冰凉的枪尖直抵他咽喉。

我爹先扑过来拽我胳膊:“不行!闺女!使不得!”

“死人,”我盯着楚亭澜,“最会保守秘密。”

楚亭澜依旧不慌,只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小姐若有不满,不妨明言。”

“大小姐!大当家!不好了——”

急促的脚步声撞破凝滞。

“成王妃!成王妃带兵打上山了!”

魏所思。楚亭澜生母。曾随夫征战,御赐“巾帼将军”。

棘手。

楚亭澜,暂时杀不得了。

我沉吟未语,我爹的声音已开始打颤:“谁、谁谁谁来了?”

我剜了他一眼。

这时,楚亭澜眉心微蹙。

“我去见她。”

他说。

“我能劝退。”

第4章

枪尖抵上他喉咙的触感,有点凉。

“别想耍花招。”

他喉结在枪尖下滚了滚。“嗯。”

然后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别跟来。”

我笑了。

“不,行。”

他睫毛垂下去,盖住了眼里的东西。没再说话。

##我绑了摄政王,他转头把我爹当爹

兵刃顶在楚亭澜腰后,我逼他一步步退上寨墙。

还差三级台阶。跟在后面的我爹突然捂着肚子,嚎了一嗓子:“茅房!憋不住了!”

那背影窜得比山耗子还快,消失在墙角。

从墙头往下看。

黑压压的兵甲,簇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的女人盔甲沉暗,目光像钩子,一把钩住楚亭澜,随即猛地转向我。

“山贼!放了我儿!”

声如撞钟,震得墙头灰簌簌往下掉。

我提气,正要吼回去。

她的视线,突然钉死在我脸上。

那副威严的面孔,裂开一道缝。

“妙风!”

声音劈了,“你——是你——”

她怎知我名?这调子,熟得不对劲。

楚亭澜的声音先响起来。不高,却把一切嘈杂压了下去。

“母亲,回吧。”

成王妃剑尖抖着指向我:“贱婢!你敢动他,我今日必……”

“母亲。”

楚亭澜只把话音抬了一分,却像铁箍,死死勒断了她的怒吼。

“请回。”

我乐了,就爱看人急眼。我抓住楚亭澜一只胳膊,扬声问:“王妃,您儿子,想先下胳膊,还是先下腿?”

掌心下,他胳膊的肌肉,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像是笑。

成王妃脸涨成紫红:“你敢!你……”

“母亲!”

这一声暴喝,炸在我耳边。我脑子空了一瞬。

就这一瞬。

手上一滑,一空。

长枪已被他反手夺过。

“铿!”

枪尾重重跺进墙板,木屑微溅。楚亭澜面向墙下,声音淬了冰:

“看清楚了。无人能阻我留下。您请回。”

儿子夺了刀,反控了局。成王妃脸上的怒,却瞬间掺进别的——惊,疑,甚至一丝骇。

“逆子!你给我……”

楚亭澜侧过半脸,对着她身侧副将,平淡道:

“送老夫人回府。”

令下。

黑潮般的兵马,退得干干净净,像从未涌来过。

我挑眉。成王妃的权柄,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换到了他手里?看她被“护送”离场时那僵直的背影,这真相,恐怕她自己也是刚嚼碎。

他露底牌,也要留。

图什么?

“妙风。”

楚亭澜在叫我。

转头。方才那把出鞘的剑,已敛了寒光。他双手托着我的长枪,递还。

“权宜之计,海涵。”

他声音温和,“家母失言,我代她赔罪。”

我接过枪,没松手,盯着他眼睛。

“楚亭澜,你进我祝家寨,到底要什么?”

他笑意未减:“倾慕小姐,甘为驱策。”

我点点头。

“行。那解释一下,你刚才往粥里撒的白色粉末,是什么。”

他嘴角的笑,顿了零点一秒。

旋即,那笑意里掺进一丝自嘲。

“不是毒。”

他坦然道,“但……也绝非好东西。抱歉,那锅倒了吧,我重煮。”

谜团缠着他。

我爹,也没闲着。

下寨墙时,他从阴影里冒出来,先探头探脑:“走了?”

我嗯了一声。

他这才把憋着的那口长气,“呼”地吐尽。转头竟拍了下楚亭澜的肩:“小子,对你娘,是不是狠了点?她心里得多堵。”

楚亭澜沉默了片刻。

“我容不得她那样骂妙风。”

我爹大手一摆:“两军对阵,骂几句咋了?咱妙风大度,是吧闺女?”

我抬眼望天。

“我在乎。”

楚亭澜重复了一遍,脸上没表情。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爹盯着那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凑近我,挤眉弄眼:“闺女,你给他下啥蛊了?”

我没答,手臂一伸,绞住他脖子。

“你先说。你躲成王妃,像耗子躲猫,为什么?”

他咧嘴,眼神往别处飘:“老光棍,怕见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话音未落,腰一扭,滑不溜手地跑了。

呵。

跟外人勾肩搭背,瞒亲闺女?

这事,没完。

第5章

我偏要一探究竟。

山寨里的气氛,变了。

楚亭澜天不亮就起身熬粥。他熬的粥,米粒开花,稠度正好。

账房的算盘声,现在是从他手里打出来的,噼啪作响,分毫不差。

新来的弟兄,被他拉到空地上操练。军中的法子,严。没人敢吭声,汗珠子砸进土里,摔八瓣。

楚小宝摇摇晃晃走过来,抱住我的腿,口齿清晰:“娘亲,爹爹说,给你捶腿。”

楚亭澜就蹲在不远处,看着,手搭在膝上,指节分明。

我没说话。转身提了两坛最烈的酒,踹开了我爹的房门。

他脸白了。

“爹,我七岁那年,你把我塞进草窠里,自己扛刀冲出去。”

我给自己倒满,碗沿压着桌沿,“那时候,你像个英雄。”

我把酒灌下去,辣气冲鼻。

“现在,”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你怎么像个见了猫的耗子?”

他端碗的手抖,酒洒了一半。闷头喝干,呛得满脸通红。

就是不开腔。

第二天,我把寨里几个老叔伯聚到厅里。

“往后,事你们商量着办。”

我声音不大,够所有人听见,“我歇了。”

我爹从椅子上弹起来:“胡闹!你是少当家!”

“少当家?”

我笑了,“连自家寨子供着什么鬼都不知道的少当家?”

我看着他脸上血色褪尽。

“您要么说清楚,要么,”我顿了顿,“这摊子,您自己接着扛。”

厅里炸了锅。劝的,哄的,乱的。

楚亭澜就是这时候进来的。抱着楚小宝,像散步。

他把一小碟桂花糕搁在我手边的茶几上,还冒着热气。“尝尝。”

他说。然后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把小宝安顿在膝头,抬眼看向众人。

“诸位继续。”

厅里静了。

我捏起一块糕,塞进嘴里。甜腻黏在嗓子里。

“楚亭澜,”我没看他,“那包白粉,是什么?”

他抚着小宝后背的手,停了半拍。

“安神的药材粉。”

他侧过脸,烛光在他眼里晃,“你从前睡不好,这是老方子。”

“从前?”

我嗤笑,“摄政王对我这山匪的‘从前’,真上心。哪个神医开的方?还是你府上哪位用剩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

这味道,不对。

楚亭澜却笑了,那笑里有点东西,像纵容,又像别的。

“没有别人。”

他声音轻,却砸得实,“从来都没有。方子是太医院院正调的,专门为你。”

太医院。

为我。

我心头猛地一坠。

厅外,尖锐的哨响撕裂夜空。兵器撞击声炸开。

“敌袭——!”

满脸是血的弟兄撞进来:“黑衣人!冲过哨卡了!”

我爹腾地站起,眼却瞟向我身旁。

楚亭澜脸上的温和,剎那间抹得干干净净。他把小宝往奶娘怀里一塞:“地窖。”

起身,抽刀,向外走。

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你干什么?”

我拦在他面前。

他脚步没停,只斜过来一眼。那眼神硬,冷,不容置疑。

“护着寨子,护着你。”

“他们冲我来的。”

“待着。”

他撞进夜色。

我拎起长枪,跟了上去。我爹在身后喊,声音扯破了,我没回头。

寨门处火光冲天。黑衣人不多,二十来个,出手全是杀招。不像江湖客,像剔除了感情的刀。

楚亭澜已经在了。

他的刀法没有花哨。劈,斩,扫。每一下,都冲着要命的地方去。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擦。

他把战圈往外引。

我加入,一枪挑开一个偷袭者。楚亭澜回眸看见我,眉头拧紧。

“回去!”

“这是我的地盘!”

混战里,一道剑光毒蛇般噬向我心口。我枪在外,回不来。

一道影子撞开我。

是楚亭澜。

剑刃擦过他肋下,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血涌出来的声音很重。

“楚亭澜!”

他像没感觉,反手一刀。黑衣人的手腕和剑一起落地。刀柄紧接着砸上太阳穴,闷响。

“留活口!”

他哑声喝令。

剩下的黑衣人退得飞快,没入山林。

“追吗?”

弟兄问。

“别追。”

楚亭澜捂着伤口,站得笔直。脸色在火光下,白得晃眼。

我冲过去,手伸到一半,僵住。

他自己扯开衣襟,看了一眼。伤口不长,但深。血顺着肌理往下淌。

他从内袍下摆撕了条布,绕身,捆紧。动作快而稳,像个惯于处理伤口的老兵。

“皮外伤。”

他抬头,额角有汗,眼却亮得异常,“吓到了?”

我抿紧嘴唇。

刚才那一刻,看着他撞过来,看着他流血,我脑子里是空的。那种慌,比我自己的命悬一线,更甚。

为什么?

血腥味混着烟,飘在空气里。

我爹喘着粗气跑过来,看见楚亭澜绑着的伤,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暗格

楚亭澜交代完巡防和俘虏的事,转身要走。两步之后,他停住,回头看我。

眼里带着询问。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没去他房间,去了山寨存放伤药的小库房。我翻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搁在他面前。自己则抱臂,靠在门框上。

冷眼看着。

他笑了笑,解开腰间那粗糙的包扎。清水浇上去,烛光下,那道口子狰狞地趴在紧实的腰侧。新伤旁边,伏着几道淡白的旧痕。

他上药,缠布,眉头都没动一下。

“你常受伤?”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

“以前打仗,难免。”

他语气平常,像在说夜露重了。

“为什么替我挡?”

他手停了。

抬头,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库房静极,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声。

“本能。”

他说,声音低而清楚,“看见你要出事,身体自己动了。来不及想。”

本能。

两个字,像两颗冷硬的石子,掷进我脑子里。

一些碎片却猛地撞了进来——

也是这样的夜晚,火光乱跳。有人死死抱着我,在马背上颠。风在吼,他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我耳膜上。

还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脸上。我费力睁眼,看见一张染血的、清晰的脸。

正和眼前这张,缓缓重叠。

“呃……”

我猛地按住太阳穴,刺痛尖锐。

“妙风?”

楚亭澜立刻起身,手伸过来。

我退了一步,避开。

喘着气看他。烛火在他眼里晃,那里面盛满的关切,和……痛楚?

“我们以前,”我声音发颤,“是不是认识?”

他瞳孔细微地一缩。

沉默了几息。那沉默压得我胸口发闷。

最终,他没答。

只是低声说:“很晚了,去睡吧。药……多谢。”

他侧身,从我旁边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

我站在原地,心底那片厚重的雾,被刚才闪过的画面,撕开一道细缝。

不对。

全都不对。

我没回房,转身朝我爹的卧房去。

这次,不问。

自己找。

山寨睡了,鼾声起伏。我撬开我爹房门的锁——这手艺,是他小时候教的。

鼾声如雷。他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睡得死沉。酒气没散,我白天灌他那点,显然不够,他自己又加了量。

我绕过他,开始翻。

衣柜,箱子,床底。全是破铜烂铁。

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老红木柜子上。

从小看到大,从未见它开过。我爹说,祖传的,锁坏了,打不开。

我蹲下,看那把锈透的铜锁。锁眼极小,边缘却有新鲜的磨损痕。我用发簪探进去。

轻轻一拨。

“咔哒。”

锁,开了。

我屏住呼吸,拉开柜门。里面是些旧衣破书。手往底下一探,摸到一块能活动的木板。

掀开。

一个扁平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个卷轴。

我心跳骤然砸响。

取出,走到窗边。借着冷白的月光,慢慢展开。

一幅工笔画像。

少女十六七岁,穿着我从没见过的华裙,坐在开满鲜花的庭院里。执团扇,巧笑嫣然。

那张脸。

和我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画中人眉目清澈娇憨,而我眼里,早已浸满了山野的匪气和风霜。

视线下移。

画像右下角,一行端庄的小字:

爱女妙风,芳龄十六,写于归云别院。父魏峥泣血。

魏峥。

归云别院。

父。

月光泼在纸上,那行字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眼睛。

画像从我手里滑落。

无声地摊在地上。

画里那个叫“魏妙风”的少女,还在对着我笑。

而我,祝妙风,站在这间弥漫着汗酸和酒臭的山匪旧屋里。

第一次感到,脚下站了二十年的地,碎了。

第6章

月光是冷的,可画像旁那行小字,烫眼。

魏峥。归云别院。父。

画上的“魏妙风”,绫罗裹身,笑得不沾尘土。而我,祝妙风,粗布短打,腰别柴刀,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山泥和血垢。

父亲?魏峥?

那屋里鼾声震天的祝老头,算什么?

一股火,混着惊骇和冰渣,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抓起画像,指尖几乎要捅穿那脆黄的纸,转身走到床边。

被子被我一把掀飞。

老头猛地一哆嗦,睁开眼。看清我手里的东西和我脸色的瞬间,他脸上最后那点血色,“唰”地褪得干净。嘴唇抖得不成样子,人往墙根缩,脊背抵住土墙,磕出闷响。

“这、这……”

“这什么?”

我把画像直接按到他眼前,纸边蹭着他的鼻尖,“魏妙风是谁?魏峥是谁?我,又是谁?”

问题像石头,一块块砸下去。

他瘫了,骨头像被抽走,缩在床角,双手抱头,喉咙里挤出呜咽。

“说!”

我喝出一声。那是常年刀口舔血才有的煞气。

他浑身一僵,彻底垮了。抬头时,老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我说……你不是我生的。”

尽管猜到了,这话还是像实心拳头,闷在我心口。

“二十年前……走镖,北境……”

他眼神空了,望着虚空,“碰上了魏将军……成王,魏峥。北戎在杀人,遍地是血……他一身伤,怀里死死抱着个奶娃娃,就是你。”

他喘着粗气,抹了把脸,手上湿漉漉一片。

“他把我拽到一边,塞给我一袋金子,还有这山寨的地契、建寨的钱。他说,京城里有人要灭他满门,他护不住了……求我把他闺女带走,藏好,永远别让她知道过去。让她当个普通人,活到老。”

“他说,女儿叫‘妙风’,随夫人姓祝。让我往后,就叫你祝妙风。”

我的呼吸停了。

魏峥。成王。楚亭澜那死了多年的爹。

怪不得。成王妃魏所思见我那刻,会失态,会喊出那两个字。

所以,我该是楚亭澜的……妹妹?

胃里猛地一阵翻搅。

“那‘镇寨之宝’呢?”

我嗓子发干,“楚亭澜扣下的,到底是什么?”

他眼神更慌了,四处躲闪。

“是……你的玉牒。还有半块兵符,能调北境‘风字营’的老部下。”

他声音低下去,“将军说,若天下太平,你有造化,或许用得上。若没有,就烂在土里。”

“楚亭澜当年剿寨是假,拿走这两样东西是真。他说,放他那儿更安全,更能引开那些暗中找你的人。我们约好,他保山寨平安,我守住秘密。在你记起来前,或者他认为绝对安全前……他不能主动靠近你,刺激你。”

原来。

宝就是我。还有我那该死的身份。

约,是长达二十年的、沉默的看守。

我像个蒙眼的蠢货,还咬牙切齿要去“夺宝”。

“我为什么失忆?”

我往前一步,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楚亭澜说我从前认识他!”

老头痛苦地闭上眼。

“你十五岁,偷下山,遇见了还是世子的他……后来,京城剧变,老成王战死。有人查到你的踪迹,派了杀手。”

他喉咙发紧,“你为他挡了一下,头撞在石头上……醒来,就什么都忘了。”

救他。重伤。失忆。

库房里那些碎片——颠簸的马背,温热的血,紧到窒息的怀抱——原来都不是错觉。

所以楚亭澜那些眼神,那些纵容,那些欲言又止的痛……

不是一见钟情。

是看着失而复得、却已将他彻底抹去的旧人?

等等。如果我是魏峥女儿,他是魏峥儿子……

“我和楚亭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猛地睁眼,拼命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是老成王亲生!你是成王妃的亲妹妹,魏所思大将唯一的女儿!你母亲去得早,老成王认你为义女,视如己出。你和楚亭澜,没有血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涩。

“你们当年……是真心好。”

不是亲生。

我是魏所思妹妹的女儿。楚亭澜,是我的……姨甥?

混乱。但心底那块最沉的石头,松了些许。

至少,不是最糟的那种。

“楚小宝呢?”

我猛地想起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

老头沉默了。

很长一段空白。

然后,他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

“小宝……是你和楚亭澜的孩子。”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蛮横地拼凑起来。

为什么他不要儿子?

因为他知道,儿子在我这儿才安全。

为什么他态度诡谲?

因为他是楚亭澜。是等了我五年,找了我五年,眼睁睁看着我忘了他五年的楚亭澜。

为什么他甘愿被绑,住进这山寨,做尽荒唐事?

因为这是他失而复得后,唯一能靠近我的方式。

而我,绑了他儿子,骂他是冒牌货,怀疑他下毒,用枪指过他头。

一股尖锐的酸涩冲上鼻腔。我狠狠压下去。

现在,不能软。

“成王妃是我姐姐。她知道我还活着?”

“知道一些……知道你活着,失忆了,被我养大。但不知道小宝的身世,不知道你们以前……”

他嗫嚅着,“楚亭澜瞒得死,怕她忍不住来看你,漏了风。”

我吸进一口冰冷的夜气,攥紧画像,转身就走。

“妙风!你去哪儿?!”

“找楚亭澜。”

问个清楚。

夜风刮脸。我捏着那卷纸,径直走向他住的小院。

门虚掩,灯还亮着。

“砰。”

我推开门。

楚亭澜坐在桌边,烛光映着半边脸。他正看一张小小的羊皮地图,肋下伤处换了干净的白布。闻声抬头,见是我,目光落在我紧握的卷轴上。

那点讶异,慢慢沉淀下去。

化为一种深彻的、近乎悲凉的平静。

“你知道了。”

他说。不是问句。

遗孤、父王与小姨母

我把画像拍在他面前的桌上,指尖抵着那行小字。

手没抖,声音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魏峥是谁?我是谁?”

烛火在他眼里跳了一下。

他沉默的时间,足够我把那行小字在心里描摩一百遍。久到我的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弯月形的白印,又慢慢回血。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沉,像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

“魏峥,是我父王。也是你义父。”

他抬眼,目光像钝刀,慢慢刮过我的脸。

“你是魏所思大将的遗孤。我的……小姨母。”

小姨母。

三个字,在耳膜里撞出空洞的回响。

“归云别院,北境成王府的庄子。你十六岁前,大多在那里。”

他的视线落回画上,语气平直,像在念一卷旧档,“画这幅时,父王还在。你叫我‘亭澜哥哥’,总跟在我马后,说日后要像我一样,上阵,杀敌。”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生锈的楔子,敲进我记忆里那片空白的墙。

试图撬开点什么。

“后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次,目光重新锁住我,“我们相爱了。”

没有修饰,没有辩解。

“惊世骇俗?悖逆人伦?大概吧。”

他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我们没在乎。父王默许了。母亲闹过,后来,也认了。我们私下换了信物,约定北境平定,就请旨成婚。”

信物。

我脖颈下意识缩紧。那里空着,只有一道浅淡的、常年不见光的皮肤,比周围稍白一点。

“五年前,父王战死。京城的风,变了。”

他的声音冷下去,淬着铁锈和血腥气,“有人想拔掉成王府。他们查清了你的底细,也查到了你和我。”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边缘,羊皮质地粗糙,指腹反复刮过同一处。

“一次刺杀,你替我挡了一剑,摔下马,头撞在石上。”

他语速很慢,像在重新切开那个旧伤口,“醒来后,你记得怎么骑马射箭,记得祝家寨的一草一木,唯独忘了所有和‘魏妙风’、和成王府、和我有关的过往。”

他闭了闭眼。

“那时候,我自身难保。你活着,就是活靶子。太医说,失忆或许是身子的自保,强逼你想起,可能适得其反。”

他睁开眼,眼底有血丝细细地缠上来,“所以我做了个决定——让你‘死’。”

我呼吸一滞。

“和你养父合演了一出戏。‘重伤不治’,实则把你悄悄送回了祝家寨。带走你所有旧物,一是为了引开视线,二是……”

他顿了顿,“我存了点念想。万一哪天,你需要它们来想起我是谁。”

“孩子呢?”

我的声音干得像粗砂纸。

“孩子……”

他喉结又滚了一次,很艰难。

“你昏迷时诊出的。王府危机四伏,我不能留他在那儿,更不能让人知道生母是你。”

他语速快了些,像急于把这部分说完,“只能假称侍妾所出,生母难产没了,养在绝对心腹那里。我每月,只能偷偷去瞧他一两次。”

他第一次,在清醒时,叫了我那个名字:

“妙风。”

声音很轻,带着种生怕碰碎什么的小心。

“我不是不要他。也不是不要你。我只是……不知道怎样能同时护住你们两个。”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金疮药味,混着皂角的清气。

“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过得好不好,头还疼不疼,有没有……偶尔记起点什么。”

他抬手,朝我的脸颊方向抬了抬,却在半空停住,慢慢握成了拳,“我清算了仇家,坐稳了位子,才敢想,或许可以试试靠近你了。哪怕你已不记得我。”

他拳上的骨节,泛着青白。

“我知道这很自私。你可以恨我,骂我,杀了我。但别赶我走。也别……再不让我见小宝。”

话,说完了。

烛芯“噼啪”爆了一下。

屋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又重,又乱,像困在胸腔里的兽。

恨?

好像找不着那根引线。

原谅?

那五年的空白和谎言,像一道豁开的沟,几句话填得平吗?

还有小宝。我看着长大的孩子,竟然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这感觉荒谬得像一脚踩空。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奔跑声。脚步砸在地上,又慌又重。

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撞开。巡哨的弟兄冲进来,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声音劈了叉:

“大小姐!楚、楚公子!”

他喘得接不上气。

“山下来了兵马!黑压压的,起码几千!下山的路全封死了!”

他吞了口唾沫,眼里的恐惧几乎溢出来:

“旗号是……京畿卫戍营!”

“领兵的……”

他牙齿开始打颤:

“是永王!”

楚亭澜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惊愕。是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冰冷。所有刚才翻涌的私人情绪,被他一把摁回眼底深处,压成坚硬的冰。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永王。我的死对头。”

他语速快而清晰,一把抓起桌上的羊皮地图塞进怀里,“他冲你来的。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还会拖垮整个山寨。”

他上前一步,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我骨肉里。

“跟我走。”

“立刻。”

“带上小宝。”

他的目光灼灼,不容任何闪躲:

“现在,你信不信,都必须跟我走。”

第7章

“信不信,都得走。”

楚亭澜的声音砸过来,截断我所有混乱。

一夜之间,我的世界被连根拔起。养父不是生父,我是已故大将的遗孤,是成王妃的妹妹,是他没有血缘的“小姨母”,更是他旧日的恋人,他儿子的母亲。

二十年记忆,一片空白。

此刻,追兵抵门。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温度,没有伪装,只有冰封的锐利。肋下白布渗出一点殷红,是刚才挡在我身前的剑伤。

我救过他。

他等了我五年。

小宝是我们的。

这些碎片,在欺骗的怒火和颠覆的眩晕里,勉强拼凑成一个支点。

“好。”

我的声音沙哑。

不是信,是绝境里,本能地抓住了唯一能撕开死局的手。

他眼底有光极快掠过,随即熄灭。“抱上小宝,简单收拾,半盏茶后寨门侧道汇合。”

语速快得像刀,“让你爹带老弟兄断后,别硬拼,拖住就散。”

我冲回院子。奶娘已抱着惊醒的小宝等在门口。他朝我伸手,带着睡音:“娘亲……”

这一声,让我喉头一哽。

我接过那团温软,用厚披风裹紧,只对奶娘扔下一句:“藏好,别出来。”

冲进爹的屋子时,他正团团转,脸白如纸:“妙风!京畿卫戍营!那是朝廷……”

“闭嘴!”

我截断他,“叫上老弟兄,用山道和机关拖时间,制造混乱,然后化整为零躲进后山。保命要紧。等我们消息。”

“你们?你和楚亭澜?”

“照做!”

我盯着他,“想想你答应魏将军的话。想想你二十年的家业。”

“魏将军”三个字,像针一样刺醒了他。他眼神一硬,那股豁出去的狠劲浮了上来:“……走!”

半盏茶,火烧眉毛。

我抱着小宝,背着一小包金银伤药赶到时,楚亭澜已等在暗处。深色劲装,灰布披风,手里两把出鞘短刃,腰挂轻弩。身旁只跟四人,气息沉得像石头。

“走。”

他没废话,接过小宝,用特制背带牢牢固定在胸前。递给我一把短刃。

“跟紧。”

七人如箭,射入寨后险道。

几乎同时,山寨正面炸开厮杀声、箭啸、爆炸——爹他们动了机关火药。

声音被山林吞没。楚亭澜对山路熟得像走过千百遍,领我们在乱石荆棘中穿行,又快又准。四个护卫,两人开路,两人断后,无声无息。

小宝乖乖趴在他怀里,不哭不闹,只睁着乌亮的眼。

疾行一个时辰后,厮杀声已远。他在背风岩后抬手示意暂停。

“喝水。”

他解下水囊递给我,自己先小心喂了小宝两口。

我没喝,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胸口发堵。我别开眼:“永王怎么知道的?”

他靠岩喘息,额有汗,伤处想必疼得厉害。“皇叔永王,盯着摄政位子很久了。我在京中并非铁板一块。”

他眼神冷下去,“他查到了当年你‘死’的疑点,或者,是从我频繁离京的动静里嗅到了味道。找到你,对他来说是更大的筹码。”

“去哪儿?”

“百里外岐山,有处秘密据点。”

他望了望天色,“不能停。他们很快会搜山。”

夜色是掩护,山路也越来越陡。

我们遭遇了两股斥候。人不多,但必须处理干净。楚亭澜和护卫出手狠厉,力求无声。他一手护着胸前小宝,一手持刃杀人,动作精准如修罗。

和山寨里熬粥的他,判若两人。

这才是真正的楚亭澜。从血火权斗里爬出来的摄政王。

而我,曾用枪抵过他喉咙。

后半夜,雾谷。

我们撞上了一支十人精锐。距离太近,避无可避。

“带她和孩子先走!”

楚亭澜低喝,迅速解下小宝塞进我怀里,带着两名护卫迎面撞了上去。

短兵相接,金属撞响刺破雾气。对方配合默契,以少敌多,瞬间缠斗。一名敌人举弩,对准正在撤退的我和小宝。

“小心!”

断后的护卫扑来推开我。箭矢没入他肩膀,闷哼。

同一瞬,楚亭澜鬼魅般脱出战圈,手中短刃飞出,精准钉入弩手咽喉。

但他背后空门大开。

一刀划过肩胛,血迅速浸透衣衫。

“走!”

他头也不回地吼,反手夺刀,攻势狂暴,以命搏命,死死拖住剩余敌人。

我抱着小宝,看着那个浴血却寸步不退的背影。

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五年前,是不是也这样?他这样护着我,而我为他挡了一剑?

“快走!”

受伤的护卫拉我。

不。

我把小宝塞进他怀里:“护好他。”

抽刃,冲回战圈。

“妙风!”

楚亭澜惊怒。

我没理。盯上一个从他侧后方袭去的敌人,矮身避刀,短刃自下而上,捅进对方腰腹。

拧腕。

拔出。

血契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没擦。

楚亭澜看了我一眼。他刀锋偏开三寸,替我格开了左侧的偷袭。我顺势滑步,短刃从他腰侧刺出,扎进了另一人的咽喉。

没有交流。

他低喝,我就向左。

我出声,他便低头。

刀刃破风的声音,骨头碎裂的闷响,粗重的喘息。背靠着背时,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肌肉的绷紧和震颤。这不是招式配合,是血管里某种沉睡的东西,被血腥味硬生生呛醒了。

最后一个对手倒下。他拄着刀,喘得像破风箱,肩背的血把衣服浸透,贴出一片深色。

他转身,一把攥住我胳膊。

指节发白。

“谁让你回来的?”

他声音压着,眼底裂开一丝后怕,“你不要命了?!”

我脸上血有点黏。

扯了扯嘴角。

“本能。”

我说,“看到你有危险,身体就动了。”

把他库房里的话,原样还了回去。

他手抖了一下。

那层汹涌的怒意瞬间塌了。

他猛地把我拉过去,胳膊箍紧,力道大得像要按断肋骨。呼吸喷在我颈侧,滚烫,带颤。

“对不起……”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妙风……对不起……”

为五年前,为所有。

我没动。他身上的血味和体温混在一起,冲进鼻腔。这个拥抱很陌生,但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似乎记得这种箍紧。

远处传来呼哨。永王的人。

他立刻松开,抹了把脸。“走。”

一路上他没说话。只在过一处断崖时,伸手拉了我一把。

手很凉,攥得死紧。

天亮前最黑的时候,到了。

瀑布后面,天然岩洞。先到的心腹点了盏油灯,光晕昏黄。

紧绷的弦一松,他晃了晃。

护卫还没出声,我已经撑住他。

手按上去,一片湿冷黏腻。全是血。

“药。热水。干净布。”

撕开黏在伤口的衣物。两道口子,皮肉翻着。

我用温水擦,他拳头攥得关节发白,一声没吭。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滴,砸在石床上。

包好,他趴着,侧脸看我。

目光沉,像潭水。

小宝在干草窝里睡着了。护卫退到洞口。

灯芯啪地轻响。

“妙风。”

“嗯?”

“谢谢。”

他声音疲惫,“谢谢你跟我走。”

“不是为你。”

我没看他,“为小宝,为我自己,为山寨兄弟。”

“知道。”

他停顿,“还是谢。”

沉默漫开。不紧绷,但沉。

“楚亭澜。”

“我在。”

“我们以前,”我盯着跳动的火苗,“真的……很相爱?”

他很久没说话。

“你觉得呢?”

声音像从很远飘来,“一个肯为对方死,一个肯为对方熬五年……这算什么?”

我没答。

爱是什么,我想不起。但我知道,看他流血,我胸腔里会拧着疼。看他陷在重围,我会不假思索往回冲。

这或许不是爱。

是本能。

“睡吧。”

我最终说。

“你也睡。”

我靠上石壁,闭眼。

厮杀,血,他抱我时的颤抖,他看我的眼神——在脑子里翻。

不知多久,洞口传来压低的脚步声。

一名心腹进来,单膝跪下,递上一封密信。

火漆暗红。

“王爷,京中,八百里加急。”

他拆开,就着油灯看。

光线下,他脸色一寸寸沉下去,最后冻住。

手指捏着信纸边缘,捏得发紧。

他抬头,看向我。

眼底像有风暴在滚,决绝,歉疚,还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凛冽。

他深吸一口气。

将信纸攥紧在掌心。

“京城剧变。”

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皇上被软禁。”

他顿住,目光如铁,锁死我。

“他们到底动手了。”

岩洞里只有他的声音,和油灯哔剥的轻响。

“妙风。”

他开口。

“跟我回去。”

“拿回你的一切。”

第8章

“回去?”

我怔住。

“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油灯的光在他眼里一跳。属于我的一切?是那见鬼的“魏妙风”的名字?是那半块能叫动北境旧部的铁符?还是……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和草堆里打着小呼噜、我刚知道是自己儿子的小宝?

“对。”

楚亭澜撑着坐起来,背脊绷得笔直,刚才那点虚弱像被掐灭了。他递过来一张纸。

“永王动手了。搜山,烧寨,下一步就是京城。”

信上字迹潦草,像逃命时仓促划下的:宫门夜锁,侍卫倒戈,皇上禁足。落款是今日。

纸很薄,捏在手里却沉。

“他算准了我被绊在这里,回不去。”

楚亭澜的声音压得很低,“硬闯是送死。”

“那怎么回?”

“他不是要‘清君侧’么?”

他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我们就给他一个真正的‘君侧’,一个他绕不开的‘国难’。”

他看着我。目光像烧着的炭。

“你,魏妙风,就是那步棋。你爹的旧部,那半块兵符,还有先帝亲封的郡主身份——永王想抹掉的,恰恰是忠烈之后。”

我喉咙发干。

“你要用我。”

“是合作。”

他纠正,话里没有一点水分,“也是唯一的路。不然,你我,小宝,祝家寨,你爹……一个都活不成。”

你爹。

那四个字扎了一下。我想起老头搓着手、缩着脖子笑的样子。

岩洞里静得能听见血渗进布里的声音。瀑布的轰鸣闷闷地传来,像另一个世界。

我看着他又湿了一片的肩背,看着他眼里那点不肯灭的亮光。

利用?合作?

走到这一步,脚底下全是悬崖。

“我要做什么?”

他眼里那点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

“养好伤。等人。”

他顿了一顿。

“然后,想起你自己。想起北境,风字营,想起……我们。”

他声音沉下去,“你不是演魏妙风。你得是她。”

回忆?

我按住空荡发痛的额角。那些闪过的碎片太零散了,拼不成形状。

“我试试。”

我们在瀑布后面藏了几天。

楚亭澜的伤慢慢收口。小宝黏着他,他用手指蘸水,在石壁上教小宝认纹路,声音低缓地讲些山精树怪的小故事。

我看着,心里那块硬了多年的冰,咔嚓,裂开一丝缝。

第三天夜里,我爹来了。

带着寨里最硬气的几十号弟兄,一身狼狈,看见楚亭澜还喘着气,他长长“嗬”了一声,然后开始跳着脚骂永王祖宗十八代。

他带来了外面的消息:京城锁了,永王在抓人,祝家寨烧成了白地,弟兄们命大,撤得快。

“闺女,王爷,这下咋整?”

我爹搓着手,指节粗大,微微发抖。

楚亭澜铺开羊皮地图,上面多了不少新记号。

“去朔风城。”

他手指点向北境,“那里守将,是魏老将军的旧人。”

他的计划干脆:以我的身份和兵符,撬开朔风城,打出旗号,聚兵,围京。

“太险了!”

我爹脸白了,“那要是人也投了永王——”

“坐等,十死无生。”

楚亭澜截住话头,抬眼看向我,“走出去,九死一生。而且,”

他声音很稳。

“这是她该站出去的时候。”

没退路了。

几天后,我们上路。楚亭澜,我,小宝,加上我爹和一群兄弟,像影子一样钻山越岭。

楚亭澜伤没好利索,精神却像用不完。他安排路线,联络接应,剩下的时间,全都用来给我讲“以前”。

讲北境能把骨头吹裂的风,讲归云别院里我非要摘的茶花,讲风字营操练时震天的吼声。

讲我怎么缠着他学剑,手腕肿了还嘴硬。

讲老成王瞥见我们偷牵的手,故意咳嗽一声转过身去。

讲那晚的月亮特别亮,我们对着它立誓。

有些话落进耳朵,脑子里会“叮”一声,闪过一点模糊的影子。

有些没有。

但我开始听了。试着把那个叫魏妙风的少女,一片一片,按进祝妙风的骨头里。

有一晚宿营,小宝睡着了。

楚亭澜坐在我旁边,看着火,忽然说:“你第一次杀人,是替我。”

我手臂一紧。

“北戎的游骑,一个百夫长的刀快砍到我了。你抢过我的弓,一箭,从他喉咙穿过去。”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事后你手抖了一夜,却跟我说,北戎人都该死。”

我盯着跳跃的火苗。冰凉的雪,呼啸的风,还有弓弦崩开时指尖的震麻……好像回来了。

“我好像……记得一点了。”

他转过头。火光在他眸子里晃,很软。

“不急。”

他说。

半个月后,朔风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没直接进城。楚亭澜的人先摸进去,联系上了一位退下来的魏氏老臣。

当夜,我们被秘密接进城,塞进老臣府邸的密室。

第二天,在老臣的安排下,我们见到了朔风城守将,罗锋。

玉牒和那半块冰凉的兵符,就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朔风起

罗将军年约五旬,面容像是用北境的风沙刀刻而成。看到楚亭澜,他抱拳:“王爷。”

目光落在我脸上时,平稳无波。

直到我拿出玉牒,和那半块青铜兵符。

他身形猛地一滞。

虎目瞬间赤红,喉结上下滚动。“噗通”一声,铠甲砸地。他单膝跪了下去,声音裂开:“末将罗锋……拜见妙风郡主!”

头深深垂下,肩甲在无声颤抖。

“您真的……还活着。”

那一跪,沉得让我手心发烫。魏妙风这个名字,不是画像,不是故事。是活生生压在这些老兵脊梁上的山。

计划顺利得反常。罗锋只问了两件事:玉牒真假,永王罪证。楚亭澜将卷宗推过去。他翻看,指节捏得发白。

第五日,朔风城头“靖难”旗起。

檄文以我的名义发出。永王罪状,一条条,钉死在纸上。消息像野火倒卷,北境各州沉默地观望,或暗中送来了粮草。

楚亭澜联络的人马,开始向京城蠕动。

永王的兵马来得很快,退得也快。罗锋倚着城墙,啐出一口血沫:“朔风城,不是他能啃动的。”

我留在了朔风城。开始学怎么做郡主。

学挺直脊背,学在那些投效者的审视目光里,不动声色。比当山匪头子累百倍。楚亭澜总在我半步之后,或是一个眼神,或是一句低语,将我从仪态的悬崖边拉回。

深夜对镜,铜镜里的人,珠钗华服,举止有度。

祝妙风?魏妙风?

“都是你。”

披风落上肩头。他声音在镜中响起,“山寨给了你胆,血脉给了你根。你不必选。”

镜里,他站在我身后,目光像锚。

局势绷了一个多月。对峙,零星接战。永王占着京城和钱粮,我们占着大义和边塞的刀。

转折来得突然。永王一支主力,被楚亭澜诱进死谷。

几乎没回来。

京城方向的消息开始变得焦躁。我们的营地,则迎来了更多风尘仆仆的投奔者。

直到那个爆炸般的消息传来。

小皇帝,跑了。

从永王眼皮底下,逃出了皇宫,正往朔风城来。

“机会!”

楚亭澜拍案而起,木屑轻溅,“遮羞布,没了。”

他点齐最精锐的人手。我站到他面前。

“太危险。”

他皱眉。

“皇帝需要看见我这面旗。”

我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我也得看着你。”

他所有话堵在喉间。看了我很久。

“跟紧。”

接应路成了修罗道。永王的死士一波接着一波。我们在一片乱石丘陵找到那小皇帝时,他像个泥猴,只有眼睛亮得骇人。

十五六岁的少年,看到楚亭澜,肩膀一垮。目光移到我脸上,确认了什么,呼吸陡然急促。

“皇叔!皇婶!”

那声“皇婶”,让我耳根一烫。楚亭澜却已侧身挡在前面,低喝:“走!”

回程的截杀最烈。箭矢破空声像永不停歇的雨。楚亭澜为护住小皇帝,左臂被刀锋拉开一道口子。我被流矢擦过手臂,血浸湿袖口。

杀出重围那刻,朔风城的轮廓在地平线升起。小皇帝被紧紧护在中间,毫发无伤。

皇帝的到来,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靖难”成了“奉诏”。四方兵马汇聚的速度,快得能听见风声。

总攻前夜,城头风烈如刀。

楚亭澜握住我的手。他掌心有茧,很暖。

“怕吗?”

“有点。”

我看着京城方向的隐约灯火,“更想快点结束。”

结束这割裂的日子。

他转过头,星光落进眼底:“结束后,补你一场婚礼。在祝家寨。按你喜欢的,大碗酒,大块肉。”

我笑,眼眶发涩。

“你说的。”

“嗯。”

决战惨烈,但迅速。楚亭澜用兵如神,联军破九门。永王在宫门前自刎。

殿前封赏。楚亭澜请辞摄政之权。

皇帝不允。推让三次,新的平衡在无声中达成。

我恢复郡主封号,赐还别院。

但没回去。

婚礼在重建的祝家寨。没有繁文缛节,酒肉堆成山。我爹喝红了脸,拉着成王妃魏所思的手大声嚷嚷。成王妃没反驳,只是看着我抹泪。

楚小宝穿着小红袍,在人群里跌撞,笑声清脆。

礼成时,起哄声中,他低头吻住我。

喧嚣退潮。只剩他唇上的温度,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很久以后,我问起那碗粥里的白色粉末。

他正陪我爹下棋,十步内必输。闻言摸了摸鼻尖。

“安神的药材。方子是你以前失眠时,太医开的。”

他有点赧然,“那天看你心神不宁,想加一点……手生,撒多了。”

我爹落井下石:“我就说!他那眼神,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煮给你,能下毒?”

楚亭澜瞪他,然后看我,眼神温软。

“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

记忆的缺口或许填不满,但新的日子,已经带着阳光和烟火气,扎实地铺开。

我是祝妙风,也是魏妙风。是山寨头子,也是王妃。是祝老头的闺女,也是楚小宝的娘。

这些身份,终于长成了同一个人。

此刻,阳光正好。

小宝在院里骑小木马,咯咯笑。楚亭澜在树下看书,偶尔抬头,目光缱绻。老爹和成王妃为中午吃红烧肉还是清蒸鱼,吵得热闹。

我靠在门廊下。

心底那片荒芜之地,早已在爱与信任里,开出了平静坚韧的花。

未来或有风雨。

但我不再独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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