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那个冬天,我办完退休手续,第一笔养老金到账时,手机叮咚一声。
我盯着短信看了很久——“您尾号xxxx的账户转入退休金2000.00元。”
就两千块。
那天我在银行自助机前站了得有十分钟,后面排队的大妈不耐烦地咳嗽。取了两百块钱出来,攥在手里,薄薄两张。走出银行,风一吹,我突然觉得脊背发凉——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我是老李,教了三十八年小学数学,带过的学生自己都数不清了。退休前最后一个月,办公室里年轻老师问:“李老师,退休金得有四五千吧?”我支支吾吾地嗯啊过去,没好意思说实情。
两千块,在这个三线小城都算低的。老伴前些年病逝了,儿子在省城安了家,每月寄一千块钱给我,我总说不用,他硬要寄。加上这两千,三千块——听着还行,可一想到往后几十年都这个数,心里就空落落的。
头一年最难熬。老同事聚会,说到退休金,这个说五千,那个说六千,问到我,我就举杯:“喝酒喝酒,说这个干啥。”回家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菜市场,看见卖菜的老张还在收拾摊位,他抬头冲我笑:“李老师,退休了享清福啊!”我勉强笑笑,心里想:你的菜摊一天挣的,怕都不止两百。
转折是从第二年开始的。
儿子要接我去省城,我不愿意。去了干啥?一百平的房子,儿子媳妇上班,孙子住校,我一个人对着电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说我就在老房子里,挺好。
可两千块钱,怎么过?我找出了老伴生前用的小账本。
第一大好处,就是被逼着学会了“算计”,反倒踏实了。
是真算计。以前工资卡里有钱,花就花了,现在每一笔都得想。
早晨去早市,专挑收摊前那会儿。青菜论堆卖,五块钱三堆。肉一周吃两次,每次不超过半斤。我发现下午四点半后面包店打折,当天做的面包五折,买回来当早餐能吃两天。酱油醋去批发市场买大桶的,算下来比超市便宜三分之一。
这么过了半年,我突然发现——我竟然每月还能存下五百块钱。
不是我省,是我把很多没必要的东西都砍掉了。以前同事聚餐,一周两三次,现在一月一次,大家轮流请,关系反倒更纯粹了。那些可有可无的保健品不买了,每天去公园走路晒太阳,血压居然稳住了。衣服鞋子?够穿就行,去年过年儿子给买的新羽绒服,暖和得很。
有天晚上对账,看着账本上清清楚楚的每一笔,我突然乐了。这不就是当年我教孩子们做的应用题吗——“李老师每月退休金2000元,生活费1200元,结余多少?”
答案是800元。而我实际结余500元,另外300元,我给自己设了个“快乐基金”——每月必须花掉,买书,看场电影,或者吃顿好的。
这种把日子握在手里的感觉,是我领五六千工资时从未有过的。
第二大好处,是人情简单了,活得轻松。
这话说起来可能有点那个,但真是这样。
退休前,谁家红白喜事、孩子满月、老人做寿,都得随礼。关系近的三五百,普通的一两百。一个月赶上两三次,半个月工资没了。不去?人家说你架子大。
现在好了。老同事们刚开始还叫我,后来知道我退休金少,渐渐就不怎么叫了。一开始有点失落,后来想开了——人家一顿饭人均一百,叫我去了,我随礼随多少?随少了不合适,随多了我肉疼。
结果呢?筛来筛去,剩下的都是真朋友。
每周三下午,我和老赵、老刘雷打不动在公园亭子里下棋。老赵退休金比我高点,两千八。老刘原来在工厂,才一千九。我们仨谁也不嫌谁,一包花生米,三杯自带茶水,能聊一下午。说的都是实在话:哪家超市鸡蛋便宜,哪种降压药副作用小,孙子最近学习咋样。
有天老刘说:“老李啊,得亏咱都没钱,要是一个富俩穷,这棋早下不下去了。”
我们仨哈哈大笑。
那些需要花钱维持的关系,就像沙堆的城堡,潮水一来就没了。而这些晒着太阳、聊着闲篇的下午,才是真金白银换不来的。
第三大好处,是重新找回了“有用”的感觉。
退休第一年,我觉得自己成了废人。学校不需要我了,社会不需要我了,连花钱的能力都有限了——这不就是等死吗?
转折点是在社区图书馆。
我们这片老社区,图书馆就一间屋子,管理员小张忙不过来。有次我去借书,看见几个孩子在自习区吵吵闹闹,我就过去说了句:“这儿是看书的地方,要玩去外面。”孩子们安静了。
小张眼睛一亮:“李老师,您能不能偶尔来帮帮忙?就整理整理书,维持下秩序。”
我说我没钱给你帮忙。他说:“我们这有志愿者补贴,一天三十块钱餐补。”
于是每周二、四下午,我成了社区图书馆的“李爷爷”。开始只是整理书,后来有孩子问数学题,我就顺便讲讲。一传十十传百,现在每天下午都有几个孩子来,做完作业让我检查。
我重新拿起了红笔——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最让我感动的是有个叫小雨的女孩,三年级,数学总不及格。我每周多花半小时教她,从乘法口诀开始。三个月后期中考试,她考了七十八分。她奶奶提着一袋自己种的青菜来谢我,非要我收下。
那天晚上,我吃着那青菜,突然鼻子一酸。退休金两千块,确实买不了什么贵重东西。可我用时间、用这辈子积攒的那点知识,换来了比钱更贵重的东西——被需要的感觉。
现在我退休五年了。
上个月同学聚会,当年班里最风光的王胖子,退休金八千多,却愁眉苦脸:儿子买房要凑首付,孙子补习班一年好几万,老伴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说:“老李啊,还是你好,没负担。”
我笑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我那两千块的退休金,像一把钝剪刀,咔嚓咔嚓,把我生活里那些枝枝蔓蔓、虚头巴脑的东西全剪掉了。剩下的,都是结实实的、能握在手里的。
早晨我照常去早市,卖豆腐的老孙见到我就笑:“李老师,给您留了块最嫩的!”中午简单吃口,睡个午觉。下午去图书馆,孩子们“李爷爷李爷爷”地叫着。晚上和老赵老刘通个电话,或者跟儿子视频看看孙子。
账本上,这个月已经存了六百块——比我计划的还多一百。我在想,是给孙子买他想要的那套科普书,还是攒着等老伴忌日时,买束她最喜欢的百合?
窗外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两千块钱多吗?真不多。可它像一面镜子,照清楚了我到底需要什么——不过是一日三餐,几个知心老友,一点被需要的价值感,和踏踏实实握在手里的每一天。
这五年我才明白:钱这东西,够用不够用,不是看数字,是看活法。两千块有三千块的活法,八千块有八千块的烦恼。把日子过明白了,比把钱攒多了,难得多,也重要得多。
对了,昨天在图书馆,小雨又考了九十分。她悄悄跟我说:“李爷爷,我长大了也要当老师。”
我摸摸她的头,心里那点滋味啊——比喝了蜜还甜。
这大概就是两千块钱,给我的、最贵重的东西吧。它让我慢下来,看清楚什么才是真的。人活一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个吗?被记得,被需要,把自己的那点光,照到该照的地方去。
至于退休金多少——够吃够喝,有点余钱买快乐,再有点余力帮帮人,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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