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秋总是来得急。一夜西风,梧桐叶就黄了边缘,蜷曲着,在市政府大楼前的广场上打着旋儿。贾正经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时,一片叶子正巧落在他的鞋尖上。那是一双锃亮的黑皮鞋,早晨刚被妻子仔细擦过,能照见人影子。
他理了理深灰色西装的下摆,手指触到胸口的党徽,冰凉。这徽章他戴了二十三年,从黑土镇林业站的普通科员,到如今汉东市招商局局长。每一步,都像踩着父亲留在林场的脚印,深而稳。
“贾局长早。”
“早。”
他微微颔首,脚步不停。皮鞋敲打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均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走廊很长,两侧是深色的木门,每一扇都紧闭着,门楣上挂着名牌。他知道,这些门后的每一间办公室,都坐着某个“长”或“主任”,他们都和他一样,在这个秋天的早晨,开始了又一天“为人民服务”的工作。
“贾局长,您的材料。”
秘书小刘快步迎上来,双手递过一个文件夹。贾正经接过,指尖在光滑的封面上停留了一瞬。这是一份关于“长三角招商引资推介会”的筹备方案,里面列着即将拜访的企业名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意味着数千万甚至上亿的投资,意味着政绩,意味着GDP增长的数字,也意味着……许多别的东西。他不动声色地将文件夹夹在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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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备好了吗?”
“在楼下等您。”
他点点头,向电梯走去。走廊尽头是巨大的落地窗,晨光斜斜地切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身后那扇厚重的、通向大楼内部的玻璃门。门是旋转的,缓缓地,一刻不停地转着,将一个个身影吞进去,又吐出来。
就在旋转门旁,站着一个人。深蓝色的制服,有些旧了,但洗得干净,熨得笔挺。腰板挺得直,像一杆标枪。那张脸,被岁月刻下了比同龄人更深的沟壑,肤色是长期在日头下曝晒出的黧黑。是甄连杰。
贾正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记忆像被这秋风吹开了口子。1979年,汉东一中。两个从不同村子考出来的少年,挤在八人一间的宿舍里,共用一本字典,分吃一个窝头。贾正经话不多,闷头读书;甄连杰爱说爱笑,体育课上跑得像头小豹子。他们都想“跳农门”,都想摆脱那一身洗不掉的泥土气。毕业那个夏天,蝉鸣得撕心裂肺。贾正经收到了父亲单位“内招”的通知,可以去镇上林业站接班。甄连杰一拍大腿:“我要去当兵!保家卫国!”
后来,贾正经穿上了一身崭新的、属于“国家干部”的、有四个口袋的中山装,去了黑土镇。甄连杰则穿上了一身绿军装,去了遥远的北方边境。头两年还有信,甄连杰在信里写边塞的风雪,写打靶中了优秀,写想入党。贾正经回信写林场的树苗,写跟着站长钱大宝下乡,写“工作繁忙”。再后来,信就断了。人各有路,走着走着,就远了。
贾正经知道甄连杰后来的事。部队表现好,却没提干,没转志愿兵。回了汉东,进了当时红火的市农机厂。娶妻,生子。然后,工厂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工资发不出,最后“破产改制”。听说他蹬过三轮,摆过地摊,吃了不少苦。再后来,市政府大楼招门卫,要求“政治可靠,身体健康,退役军人优先”,他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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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贾正经是断断续续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像听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故事。有时在车里,透过车窗,他看到那个挺直的蓝色身影,在门口站得一丝不苟,指挥车辆,查验证件。他会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或者闭上眼睛,假装小憩。
此刻,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甄连杰显然也认出了他。那黝黑的脸上,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里有瞬间的惊诧,随即,那惊诧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那是多年风霜沉淀下来的平静,平静之下,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贾正经读不懂,也不想去读。甄连杰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像是要开口,最终却只是挺了挺胸膛,目光平视前方,恢复了门卫的标准姿态。
贾正经的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的、几乎是礼节性的、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情绪的弧度。算是笑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没有停步,甚至没有放缓速度。他径直走了过去,皮鞋声“哒、哒、哒”,从甄连杰身边经过。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从那个蓝色的身影上传来,很干净,却和他周围惯常萦绕的香水、茶叶、文件油墨的味道截然不同。他昂着头,目光掠过甄连杰的帽檐,望向旋转门外停着的黑色轿车。阳光有些刺眼。
他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司机早已拉开车门。他矮身坐进后座。车内弥漫着皮革和空调特有的味道,将秋凉的空气彻底隔绝。车窗缓缓上升,将市政府大楼,将广场,将那个挺立的蓝色身影,都关在了外面。
“局长,去开发区?”司机问。
“嗯。”贾正经闭上眼,靠在柔软的头枕上。
车子平稳启动。那个瞬间的照面,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漾开几圈微澜,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想起上午要见的外商,想起下午要开的协调会,想起钱部长昨天电话里暗示的“那个项目”。是的,钱部长,现在的市委常委、宣传部长钱大宝,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贵人。
从黑土镇林业站那个笑眯眯的、总爱拍他肩膀的站长,到副镇长、镇长、镇党委书记,一路将他从林业站的小办事员,带到镇党政办秘书,又在他调任市开发区招商局局长、市招商局局长的关键节点上,说了关键的话。钱部长常说:“正经啊,你是农村出来的娃,实在,肯干。好好干,前途无量。”每次听到这话,贾正经都重重地点头,心里是滚烫的感激,和一种沉甸甸的、必须“报恩”的压力。
车子汇入车流。汉东的街道在扩展,高楼在拔起。他经手引进的项目,是这座城市肌体里新生的骨骼与血脉。他熟悉每一份合同的细节,熟悉某些数字如何在账目间腾挪,熟悉某些“心意”该如何恰到好处地表达与接受。这一切,都进行在“发展经济”、“优化服务”的光鲜旗帜下,严密,顺畅,如同他腕上那块名表内部的精密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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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不是那个穿着不合身中山装、在林场记录树苗株数的青涩青年。他习惯了被人簇拥,习惯了各种尊称,习惯了在觥筹交错中敲定事关重大的意向。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慰:“我儿……有出息了,端稳了公家的饭碗。”他当时泪流满面。是的,他端稳了,甚至端得比别人更“丰盛”。
只是偶尔,在深夜应酬归来的车上,在酒意微醺的间隙,他会感到一种空洞的疲惫。那疲惫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某种更深的地方。他会想起黑土镇春天泥泞的道路,想起林场里松针的味道,甚至,会极模糊地想起少年时某个夏日午后,和甄连杰逃课去河里游泳,阳光把水面晒得发烫,他们湿漉漉地躺在河滩上,对着湛蓝的天空,大声畅想模糊而辉煌的未来。那时,未来是干净的,辽阔的,充满阳光的。不像现在,未来是密密麻麻的行程表,是必须达成的指标,是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是必须小心维持的平衡。
这种恍惚转瞬即逝。他摇摇头,将其归结为劳累。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的路,还长。
然而,路的方向,有时并不由脚决定。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又似乎早有伏笔。深秋的一天,关于市委常委、宣传部长钱大宝的传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了汉东的官场。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很快变成了公开的秘密,然后,就是正式的消息:钱大宝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省纪委带走调查。紧接着,更多的细节在内部通报、在小道消息中扩散:大搞权钱交易、权权交易、权色交易,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
树倒猢狲散。贾正经感到脚下坚实的地面,瞬间变成了冰层,而且出现了裂纹。他强作镇定,照常上班,主持会议,会见客商,但周围人的眼神已经变了。那些往日的热情、恭维,迅速被一种谨慎的疏离、甚至隐秘的打量所取代。他试图联系一些“老朋友”,电话要么不通,要么接通后匆匆几句便挂断。他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第一次觉得这间他待了多年、象征权力与地位的房间,如此空旷,寒冷。
调查的触角,无可避免地延伸过来。招商局,资金密集,权力集中,与商人交往频繁,本就是“高风险领域”。而他是钱大宝一手提拔的“得力干将”,这是公开的事实。他开始被约谈,一次,两次……谈话的气氛一次比一次严肃,问题一次比一次具体。关于某个项目的准入,关于某笔资金的流向,关于与某些企业老板的“密切交往”……
他试图解释,辩解,但面对确凿的证据链条,他的言辞越来越苍白。那些他曾经认为天衣无缝的安排,那些他以为心照不宣的“规矩”,在纪律和法律的探照灯下,漏洞百出,丑陋不堪。他才知道,自己以为构筑坚固的城堡,根基早已被蛀空。
双开的决定下来那天,也是一个秋天,距离他在旋转门口见到甄连杰,不过一年多光景。天阴沉着,像要下雨。他收拾了个人物品——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纸箱就够了。茶杯、几本书、一个相框(里面是多年前的全家福,那时父母还健在,他还年轻)。党徽、工作证,已经上交。他脱下那身质地精良的西装外套,换上了一件普通的夹克。夹克有些旧了,皱巴巴的,是他许多年前的衣服,放在办公室衣柜里,早已遗忘。
没有告别。走廊里空无一人,同事们“恰好”都不在。他抱着纸箱,一步一步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沉闷,拖沓,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清脆与节奏。电梯缓缓下降,数字跳动,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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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一声,一楼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
大厅里光线明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旋转门依然在转,不紧不慢,将外面的风一丝丝带进来。门口,那个深蓝色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挺直如松。
贾正经抱着纸箱,走了过去。这一次,他的脚步很慢,很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垮着,背微微佝偻。纸箱不重,却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甄连杰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手里的纸箱,和他身上那件与这栋大楼格格不入的旧夹克。甄连杰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没有讥讽,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贾正经走近,那目光,一如一年多前的那个早晨,平静,深邃。
两名穿着深色夹克的市纪委工作人员,一左一右,跟在贾正经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表情严肃。
走到门口,贾正经停下了。他抬起头,看着甄连杰。秋日的天光从门外照进来,勾勒出甄连杰脸上坚硬的线条,也照进贾正经的眼里。这一刻,那些浮华的称号,那些钻营的算计,那些觥筹交错的应酬,那些提心吊胆的夜晚,那些自以为是的拥有,都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露出下面真实而荒芜的地面。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被剥去了一切光环和伪装的、苍老的、失败的自己。而站在对面的,是另一个自己,一个选择了不同道路、承受了不同磨难、却依然挺直腰杆站在这里的自己。
时间仿佛凝固了。旋转门缓缓转动,将内外两个世界短暂地连通。
贾正经的嘴唇颤抖起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翻滚着,灼烧着。最终,所有的复杂,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羞惭,所有的前尘往事,都凝结成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几个字。他用尽力气,对甄连杰,也仿佛是对自己逝去的半生,清晰地、低沉地、终于亲切地喊了一声:
“老同学……”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再见了。”
甄连杰看着他。那双经受过风雪和生活的眼睛,微微动容。他依然没有说什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幅度很小,却仿佛包含了所有的理解,所有的无言,所有的、关于命运这趟列车不同走向的感慨。
贾正经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秋天清冷而真实的空气,抱着他的纸箱,迈步向旋转门走去。这一次,他没有昂头。他的背影,消失在缓缓转动的玻璃门后,融入门外更广阔、也更未知的世界里。
甄连杰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消失在门外的、略显佝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被街上的人流车流吞没。他依然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像一枚钉在岁月里的图钉。秋风拂过,卷起几片梧桐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那扇沉重的旋转门,依旧不紧不慢地,转着,转着,将一些人送进去,将一些人送出来,周而复始,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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