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曹操：一个被“演义”抹黑的英雄

作者：阿亮

曹操的文治武功，从洛阳化为灰烬、献帝皇上吃了上顿没下顿，到扫平刘家天下的群雄、重建刘家江山的领导，从建安中兴、建安文学，到建安风骨、魏晋风度，全被“演义”得不见踪影。

《三国志》里，阿瞒的尊称叫魏武。《三国志通俗演义》，“魏武”只出现过一次。汉末乱世井喷出的所有主角和大咖，包括献帝皇上的风范、孙权的才干、“建安七子”的文章、曹家父子的诗赋、思想，不光被“演义”得寥寥无几，后世主流话语也以讹传讹、众犬吠影，颠倒一切是非标准和价值尺度，尽毁阿瞒所有业绩和名声。

一把金斧头，演绎分权戏

听书人，看书人，只顾热闹，忘了门道，几乎没有一双眼睛留意，献帝皇上千里迢迢，把阿瞒召到残垣断壁的洛阳，郑重其事，授予一把金子制作的斧头，教阿瞒接盘操作。

当时的权力游戏规则，皇上的金斧头，就是皇权的延伸和使用，象征着无限权力，交给谁，谁就领导一切，党政军民学，东西南北中，无所不管、无远弗届，先斩后奏，生杀夺予。叫神器，最传神。说俗名，就是尚方宝剑。

用后世的政治学术语，就是献帝皇上代表刘家掌握天下的主权和所有权，曹阿瞒掌握所有治权和支配权。献帝皇上的金斧头，就是治权的象征，就是经营权的完全授予。

一切治权归阿瞒，大事小事交由阿瞒说了算，不但是献帝皇上自觉、自愿、自发、自决的行动，没有遭受任何人包括阿瞒的“挟持”和胁迫，而且是终生授予，直到曹瞒撒手归天，从来没有收回金斧头。

特别是消灭马超的西凉军、平定关陇，刘家江山从完全破产走向建安中兴、献帝皇上又仿照刘邦给萧何的待遇，给阿瞒无限信任和特权，见皇上的时候，可以穿鞋、可以佩剑，不用装得诚惶诚恐……

既不是以袁绍、诸葛亮为代表的政敌所抹黑的“挟天子以令诸侯”，也不是伏家父女所编造的皇上啥权都没有，一切都是阿瞒说了算。

《演义》白纸黑字、有情节有细节，阿瞒从有实无名主持工作，到当上CEO总理军政，直至重整刘家江山、当上魏王，从来没有靠皇上授予的金斧头，“令”服一个诸侯，招安一个分裂分子。

主流话语不但视而不见周、汉初期的治世和人文鼎盛，正是周家父子与姜尚和各路诸侯、汉高子孙与萧何、曹参、陈平分权、分治的结果。而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献帝皇上和阿瞒分权、分治、超越前人的珠联璧合，加油添醋，胡编乱造成献帝皇上软弱无能、大权旁落，阿瞒奸诈残暴、乾纲独断。

把分权当丢权，把分治当无序，把无为当无能，把多元当混乱。反过来，把权力独揽叫一言九鼎，把严刑峻法叫治理有方，把穷兵黩武叫雄才大略……

仁义勇智信，“奸诈”没事实

《演义》从头到尾，所有故事，包括情节、细节、语言、行动，都活灵活现、生动传神，勾画呈现出一个敢爱敢恨、敢作敢为、阳光灿烂的阿瞒，所有“奸诈”“阴险”和“凶残”不是出自企图夺权的谩骂，就是无中生有、自打嘴巴的编造和瞎说。

董卓“祸乱”朝廷，一众文武“公愤”，但只“愤”只“谋”无行动，阿瞒，只有阿瞒，挺身而出当黑寡男，风萧萧兮洛水寒。

两军厮杀，常常跟炮灰们并肩混战、深陷绝境、死里逃生，甚至贵为丞相、领导核心，还在渭河边上，被马超追杀，“割须弃袍”。

恰恰相反，“英雄”刘备，在战场上只要“见势不妙”，既不管关、张二弟死活，也不管老婆、孩子安危，“单枪匹马”而逃，货真价实刘跑跑。

刘家天下大乱，皇上颠沛流离，各路“诸侯”，包括荆州军政长官刘表、四川军政长官刘璋，两个皇N代都不管刘家江山玩完、献帝皇上成了董卓余党的绑票，又是阿瞒，只有阿瞒，虽千万人，吾往矣，救皇上于水火之中。

曹操画像

把刘备当座上客，被刘备骗走五万人马、一半家当；把孙权当大侄，跟孙大侄平分荆州的土地，一点不设防，被孙大侄和周瑜一把火，烧得焦头烂额。

从战马到美女，从地位到荣誉，给了关云长一切所能给的，就差把女儿许配给关羽公子当媳妇，关羽要投奔刘备，不仅全程护送、而且厚礼相赠。

一众“子房”“周亚夫”，没有一个人因为发表不同见解、自作主张遭到排斥、下狱，没有一个人因为用兵失误、丧师失地遭到惩罚、丢掉性命。

更没有一个故事、一个情节暴露大家一争长短，一比高下，互相拆台，争风吃醋，互不服从。

事无巨细，用兵用人，首开人类集体讨论、共同探讨、脑力激荡、诘难辩论、用集体的智慧战胜敌人之先河。

谈古论今，谈笑风生，发现、调动、释放每一个人才的智慧和能量，吸引、包容、发挥每一个英雄的长处和个性。

谁的见解正确，谁的主意有道理，谁就是权威，谁就是正确路线的代表，哪怕是被实践证明错了的主张和见解！

最后一次视察战场，高度评价徐晃用兵“胆识皆优”，“孤用兵三十余年，未敢长驱径入敌围”。不光专业级道尽徐晃用兵的高明之处，而且底气十足，自我揭短，他阿瞒都比不上徐晃。

征服乌桓，得胜归来，没有从胜利中总结经验，反而从胜利中吸取教训，谆谆告诫各位将领不可师法、不可复制，重奖决策前提反对意见的将领。

许攸弃袁投曹，连阿瞒团队的见习成员都不是，所送的信息、所出的主意，就成为乌巢劫粮、官渡之战的重大决策。

万物“人为贵”，“风骨”数建安

15世纪的文艺复兴，以发现人的价值、倡扬人性的光辉，把欧洲从神的统治下引领出来，疾步迈向人文鼎盛、科学昌明的近代和现代。

东方哲学，从《易经》到孔孟，从“中体西用”到“拿来主义”，都聚焦于家庭与族群的关系、国家与天下的关系、公众与权力的关系。

就算孟子告诉大家“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仍然在解释民与君的关系。

而阿瞒，早在他的长诗《度关山》中，开篇第一句就是“天地间，人为贵”。

在“忧世不治”的思考中，直接站在整个人类的高度，指出人与天地万物的基本关系及其重量。

民也好，君也好，都是人。

社稷也好，江山也好，都因人而存在、为人而存在。

天也好、地也好，没有人的存在，没有人的活动、人的智慧、人的发现，毫无价值可言。

人是天地万物之灵，人是社会关系之本，人是人类一切活动的出发点和目的，人是社会最大的财富，也是治理最大的难点。

因为每个人都长颗脑袋，每颗脑袋都有自己的智慧和意愿，要发挥成千上万颗脑袋的智慧，“以道御之，无所不可”，要满足成千上万颗脑袋的意愿更是千难万难。

跟先秦、两汉的所有文字一样，六个大字，字字珠玑，言语不多道理深，明白无误揭示出人的价值、人在天地万物中至高无上的地位，百分百人本主义价值观。

只是受困于蔡伦的造纸术改进不久，书写文字极其不易、保存不便，更没有电脑输入、AI使用，也不兴秘书捉刀。阿瞒的“天地间，人为贵”没有旁征博引、充分论证，更没有炮制成博士论文或哲学专著。

曹操纪念馆

但是，从思想到行动，从运用权力到治理天下，从对待皇上到对待“政敌”，从对待笔杆子、士兵到对待草民，阿瞒自始至终，都践行着以人为本、以人为要、以人为贵，把人性、人情、人道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切约定俗成的出身、血统、道德、背景、理念、先例、潜规则、明规则都一钱不值，只有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无价之宝。

镇压造反的农民军，绝不大开杀戒，而是给以出路，要么回家种田，要么招安参军。在何进领导下解决接班人问题，一再建言只杀首恶，不问其余，避免滥杀无辜。

在官渡跟袁绍大军对垒，弱不敌强，一些“二杆子”悄悄给袁老大哥写信，预留后路，“弃暗投明”，曹执政事后得报，设身处地，满腔同情、体谅、包容，一把火烧了那些信件，概不追究。

打败袁大哥，不但不许兵丁骚扰袁家妻小，亲往袁大哥坟头祭拜，而且免除所有百姓的粮饷。清剿袁氏残余，百姓畏惧天寒地冻、不愿破冰拉船，当下顺从民愿，收回成命——宁可放弃治平大业，不让百姓挨冻。

死到临头，不管江山社稷，心心相念、精心安排的是一班小美人、老情人。既不像刘邦，根本不把戚夫人放在心上，让吕后残害成人彘；也不像刘彻，干脆杀掉钩弋美眉，防止母以子贵、篡夺刘家江山；更不像刘备，老婆如衣服，想换就换。

所有出众大将，从吕布到关羽，从赵云到马超，不是使出浑身解数招降，就是“不许放箭”，也不“设计”二对一、三对一，将对手置于死地、取其性命。

曹营的一流将帅，一半都是降将，尤其是五子良将，都是归降而来。

一众“才子”、狂士如陈琳、祢衡、孔融，身体比嘴巴诚实，宁可被曹瞒砍脑袋，也不愿用脚投票，接受孙家父子领导，投奔刘备、诸葛武侯的山寨。

建安七子、竹林七贤都围绕在曹家父子、子孙周围，如同一众“文艺复兴”巨匠与美弟奇家族的关联互动。

在马上平天下、马上治天下的乱世烽烟中，把“天地间、人为贵”的人本主义价值观，贯穿于治理理念、领导哲学，缔造出冠绝东方的“建安风骨”和“魏晋风流”。

曹丕抢龙椅，曹瞒很清白

阿瞒的文治武功，比传说中的伊尹、圣人武王、周公兄弟毫不逊色，但平天下、治天下面临的危难、艰苦卓绝的程度，又远远超过伊尹和姬家兄弟。甚至开一代江山的嬴政、刘邦、刘秀，治一代“盛世”的汉文、唐宗、康熙、乾隆……西夷的凯撒、奥古斯都、彼得一世、叶卡捷琳娜二世、俾斯麦，权力来源和背景都好过曹瞒，治、平成就又不及曹瞒。

阿瞒接手刘家江山的时候，天下已经大乱，皇上及一众“二杆子”已经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分一厘的有形资产和现金流都不剩，只剩一副“汉”记大招牌。

全靠阿瞒，领导一众“二杆子”，东借西凑，南征北战，十来年间，一手整出天下一统、建安中兴。

从合肥战役结束，孙权承认曹瞒的领导，到阿瞒归天，曹丕挂出“魏”字招牌，曹睿都当了皇上，孙权才自己称帝，从曹家江山分裂出去，有力地说明，孙权一再拥戴阿瞒当皇上，是真心诚意、天应人愿，不是别有用心，把曹叔放火上烤。

孔子的“君君臣臣”，原始物语是，皇上要有皇上的作为、义务和气象，臣子和臣民才把皇上当皇上、才做臣子、臣民的本分，才尽臣子臣民的责任。皇上要是“望之不似人君”、有权就任性、就把自己当根葱，臣子和臣民就自动脱离君臣关系，免除一切承认、尊重和责任。

没有一个字规定，从CEO以下的“二杆子”到所有韭菜，跟皇家都是终身制，活着是皇家的人，死后是皇家的鬼。

无论法理、伦理，还是天命、现实，阿瞒归天之前，江山、社稷已经属于曹家。只是，仅仅是，献帝皇上太会当皇上、太有皇上的气象和风范，而曹丕又太没有孙权的才干和能耐、太没有皇上的资质和天分。就算刘去曹代，曹家江山也不会长久。一半满足于现实，一半失望于前景，阿瞒铁了心，只做刘家江山的CEO，不做曹家天下的始皇帝。

阿瞒的决绝，比一千六百年后北美的华盛顿不当第三任总统，更匪夷所思，更惊世骇俗。

东汉末年，公元二、三世纪之交，阿瞒的王座就是皇座，就是不把“王”改成“皇”，就只做打工老汉，不仅不是沽名钓誉，而且是沽名教子——宁做有实无名的CEO，不要做有名无实的大老板。

曹丕竖子志大才疏、小肚鸡肠，跟后世的杨广、赵光义一样，眼里只有皇位的至高无上、万人争抢，根本不识皇位也是高危差事，老子的教诲、示范和良苦用心都是耳旁风。

不但急吼吼穿上皇袍，而且短短几年，就玩完老子网罗的天下才俊，也玩死自己。等到曹睿接班，只剩司马懿一枝独秀，曹家的江山已经岌岌可危。

刘备不光从献帝皇上名下抢来四川山寨，又僭用献帝皇上的权力，任命自己为“汉中王”。明明献帝皇上活着，宁说成献帝皇上死了，冒充“皇叔”，当献帝皇上的孝子贤孙和接班人……而且由诸葛操盘，把投资、出力最多的首席、次席股东关羽、张飞净身出户，把四川山寨留给傻儿子阿斗。

李渊皇上当得好好的，把接班人也安排得妥妥贴贴，李世民弑兄篡父，硬抢皇位，狗血得不能再狗血，残忍得不能再残忍。把皇位传给李治，李治不光跟老爸共享武媚娘，更把李家的江山葬送在武才人手里。

朱元璋明明白白把皇位传给孙子，但朱棣兴兵夺权，从北京一直打到南京，大开杀戒，惨无人道无以复加。

甚至一千七百年之后，“民国”两个字明白无误，权力需要选举，不能兵戎相见、父死子继。蒋中正不但发动内战推翻北洋政府在先，又假共和之名，用枪杆子捍卫“一个领袖、一个政党、一个主义”垄断权力在后。丢掉大陆，败逃台湾，临死再把“民国”倒腾成蒋家王朝。

儿子的行为，老子不负责，老子的罪行，儿子不背锅。一人做事一人当。

坟墓里的阿瞒，一身清白。

来源：各界杂志2025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