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8月的一天,盛夏的北京闷热得让人直冒汗。协和医院狭长的走廊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踱着方步,宽大的军装袖口微微抖动。他不时探身张望产房,脸上既紧张又喜悦。护士终于抱出一个粉嘟嘟的男婴:“恭喜您,是个大胖小子!”老人猛地一震,两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接过孩子——六十五岁,他第一次当父亲。医护们这才知道,这个看似和蔼的老人,正是名满西北的老红军向多本。
追溯时间线,要回到一八八八年腊月,湖湘石门的山村里,新生儿呱呱坠地。乡亲们谁也料不到,这个看似普通的木匠之子后来会翻山越岭,走完两万五千里,活到一百一十六岁。少年时的向多本家贫如洗,他十二岁便跟着师傅学木作,肩背锯子走乡串户。木屑飞舞中,他练出一副结实的膂力,也练出一股韧劲。
二十世纪初,刀光火影笼罩华夏。军阀混战、兵匪横行,乡亲们把饭锅埋进地里,干活时还得留两只眼睛注意山头的硝烟。向多本见惯了这一切,心里暗暗想着总得有人出来做点什么。可他终究没读多少书,打听来打听去,只知道哪支队伍最讲穷人话——于是,一九三五年,他背着铺盖卷来到红军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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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他四十七。招兵的同志望着他满脸络腮胡,打趣说句:“大哥,这岁数差不多该抱孙子咯。”他咧嘴一笑,声音洪亮:“孙子没有,力气倒是不缺,挑担石磨也能跟你们走。”调侃归调侃,队里终究收下了这位硬朗的“迟到兵”。带队的正是后来并肩战斗多年的王震。
冬日雪峰,夏日草地,向多本的足迹跟着红军一路北上西进。他的编制在炊事班,却一点不轻松:肩上挑着四十来斤的石磨,既要行军,又要在宿营地支锅生火。饿的时候,他会把随身携带的辣椒蘸雪嚼两口,权当充饥。过夹金山那次,他饿到两眼发黑,被搜山的救护分队发现时只剩一丝气。后来听说,救命的那锅肉汤用的是贺龙坐骑的马肉,他在心里念了句:“为了红军,连战马都舍得,”便明白自己选择并不算晚。
抗战进入相持阶段,枪林弹雨终于不再只在远处轰鸣。一次阻击战里,敌人火力凶猛,弹片削过他的左臂,肌腱断裂,从此手指再难伸直。部队打趣他“把命留在前线,把手留作纪念”。可伤筋动骨后,他依旧不离伙房,吊着膀子也能翻炒百人份的菜。他说:“子弹没要我命,灶膛那点烟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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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十月,天安门城楼礼炮齐鸣,向多本在西北前线正忙着煮粥。他没赶上北京的盛典,却在收音机里听见《东方红》,眼眶红了又赶紧擦干:“饭凉了可就划不来。”全国解放后,他随王震赴新疆,参与农垦与道路修筑。路边常有人嘀咕:“那老兵还能干?”可只要看到他弯腰抬石、刨土种棉,质疑声很快就消散。
时间来到一九五一年。王震请他吃饭,刚落座便指着他的草鞋开口:“老向,你鞋都磨穿了,人也老了,该给自己找个伴。”向多本只是呵呵笑,没接茬。席间,王震夫人王季清提议,把八一子弟学校的缝纫员陈玉华介绍给他。女方比他小三十多岁,却敬重这位老兵的朴实。几次见面,两人对坐谈天,话题离不开红军岁月和蔬菜种法。说来也巧,陈玉华的父亲早年做过伙夫,她听得入神,眼里常闪光。没多久,婚事定下。
六十三岁的新郎官迎娶三十出头的新娘,礼堂里没锣鼓,只有几桌家常菜、两壶高粱酒。向多本被同乡起哄,脸都涨红。他憨声说一句:“打仗不怕,洞房倒有点发怵。”众人哄堂大笑。婚后第三年,长子降生。翌年,又抱得一女。老兵把两个孩子揽在怀里,兴奋得像孩子。有人调侃:“你这是老来得子。”他摆手:“打了一辈子仗,换来这俩小家伙,值!”
一九六六年,他正式离休。从戈壁回到北京不久,依旧住在干净整洁的平房。可回乡情结始终萦绕。七三年春,他拎着两只竹篮、带着妻儿返回石门老家。邻里见他健步如飞,都说“老向一点没老”。他却说:“山里空气好,先天少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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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多本的晚景与他年轻时的粗粝形成鲜明对照。天刚蒙蒙亮,他要到菜畦走一圈,手里那把木质小锄头磨得锃亮。午后,他摊开《毛泽东选集》,遇见喜欢的段落,就高声朗诵。偶尔也会打两套自创的舒展操,伸臂摆腿,看着像小孩玩耍。街坊大妈问他咋这么精神,他眨眨眼:“说说笑,通七窍。”短短六字,像是座右铭。
饮食方面,他颇有讲究。清晨喝姜汤暖胃,午餐七分饱,多是玉米饭配时蔬;日落后不进主粮,饿了啃一瓣大蒜。一年到头,他几乎不碰酒,顶多逢年过节抿一口自家酿的甜米酒。有人担心他营养不够,他把袖子一挽,臂膀肌肉棱角分明,笑而不语。
外人更惊讶的是他的心态。军功章在抽屉最底层,来访者想听战斗故事,他三言两语带过:“打仗事,过去了。”真正能让他兴奋的,是今年收了多少斤红薯、街口那棵老槐树发了几条新枝。有人请教长寿秘诀,他低头理理衣襟,悠悠丢下一句:“心里别堵事,身体自然不堵。”这回答听着朴素,却恰好击中要害。
向多本的健康记录,县卫生院一直留档。九十岁那年,医生查体,各项指标接近中年人水平;百岁后,血压稍高,却依旧不离一日两次擦浴的习惯。雨天不出门,他就在堂屋里踱步,来回刚好一百三十步,步数亲自量过,不多不少。邻居小孩偷偷数过,发现一点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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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春,他一百一十六岁。省里派人登门祝寿,记者问他是否后悔未能早些享清福。他摆摆手:“要是年轻时没跟着队伍走,哪有今天?”说罢,端起粗瓷碗,请大家喝豆腐乳泡饭。那天,他爽朗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良久。
向多本把一生写成最普通的篇章:少年扛木匠活,中年挑石磨、烧野菜汤,老年种菜读书带娃。若说传奇,也许就在于他始终不把自己当传奇。命运的波折在他口中只剩一句“那年也挺热闹”;长寿的秘诀,说到底不过四个字:淡泊、勤动。
如今,石门老街依旧有老人提起那位穿草鞋的“向爷爷”。门前的那块青石板,被他早晚扫得闪亮。新叶一茬接一茬,像极了他眼中常含的笑意——日子平顺,心里敞亮,长寿自然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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