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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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王爷亲手送进地牢的,罪名是谋害他的心上人。
毒打、水刑、烙铁……暗卫每次来报王妃受刑情况,他都只问:“她认罪了吗?”
直到暗卫颤抖跪地:“王妃在地牢快死了,救吗?”
正在批阅公文的手猛然顿住,一滴浓墨砸在“江南静养”的奏报上。
他愣住,眼底第一次出现慌乱:“她……不是在江南静养吗?”
第一章 碎玉
除夕夜,上京城。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肃王府裹成一片冰冷的素白。暖阁内却春意融融,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清雅的苏合香,丝竹管弦之声隔着厚重的锦帘透进来,已然模糊不清。
沈青漓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王妃品级的正红宫装,此刻却显不出半分尊荣,只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如同窗外被积雪覆盖的玉兰。发间那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微微晃动,垂下细密的金流苏,在她眼前划开一片迷离的光晕。
她的目光,定定落在几步之外。
她的夫君,大梁肃王萧决,正侧身坐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一个穿着月白云锦襦裙的女子柔若无骨地依在他身侧,指尖拈着一颗晶莹的葡萄,正小心翼翼喂到他唇边。女子眉眼精致如画,带着三分病态的娇弱,正是萧决心尖上的人,柳如漪。
萧决就着柳如漪的手吃了葡萄,目光却未从手中的书卷上移开分毫,仿佛榻边还跪着的沈青漓,不过是地上一抹无关紧要的影子。
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沈青漓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膝盖骨缝里钻进来,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她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终于,萧决翻过一页书,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可知错?”
沈青漓喉头哽了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妾身不知,何错之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子里滚过。
“不知?”萧决终于抬起眼。那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眼,轮廓深邃,眼尾微挑,本该是多情的模样,此刻却只剩下深潭般的寒冽。“如漪昨日从你院里回来,便心悸昏厥,太医查出她所用茶点中,掺了能诱发心疾的雷公藤。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妾身没有做过!”沈青漓猛地抬起头,眼底泛起血丝,却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属于肃王妃的体面,“昨日柳姑娘来访,妾身以礼相待,奉上的茶点与妾身所用并无二致。那碟桂花酥,妾身也吃了半块,为何妾身无事,偏偏柳姑娘用了便中毒?王爷明鉴!”
“你的意思,是如漪自己服毒,陷害于你?”萧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她为何要陷害你?拿自己的性命玩笑?”
为何?沈青漓心口像被钝刀狠狠割了一下,鲜血淋漓。为何?自然是为了你这颗从不曾偏向我的心,为了这肃王妃之位!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千百遍,却终是化作一口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说了又如何?他从来不信。他的心,自三年前柳如漪“病逝”、自己奉旨嫁入王府冲喜那日起,就裹上了一层坚冰,而她沈青漓,从未有能力将之焐热分毫。
“妾身……无话可说。”她垂下眼,盯着金砖上繁复的莲花纹样,声音干涩,“但凭王爷处置。”
“处置?”萧决放下书卷,修长的手指在白虎皮上轻轻叩击,每一下,都像敲在沈青漓的心尖上。“谋害侧妃,依律当诛。念你乃陛下赐婚,本王给你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刮过沈青漓的脸:“交出王妃金印,自请下堂,迁居西郊别院静思己过。本王可留你性命,全了皇家颜面。”
暖阁内霎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柳如漪倚在萧决身侧,闻言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得意,随即化作盈盈泪光,怯怯地扯了扯萧决的衣袖:“王爷……姐姐或许只是一时糊涂,妾身如今也无大碍,求王爷从轻发落,莫要伤了与姐姐的夫妻情分。”她声音娇软,字字恳切,却像毒针,一根根扎进沈青漓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夫妻情分?沈青漓几乎要笑出声来。她与萧决,何曾有过半分情分?有的,不过是她痴心妄想三年,换来的一地狼藉和彻骨冰寒。
她缓缓抬起手,伸向发间。那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是王妃册封之日,内廷所赐,象征着她的身份与荣辱。指尖触到冰凉的金钗,她猛地用力,拔了下来。刹那间,挽起的长发如墨瀑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身后,衬得她毫无血色的脸,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决绝。
“金印乃陛下所赐,妾身无权交割。”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暖阁中回荡,“王爷若认定妾身有罪,大可上奏天听,请旨废黜。或依国法家规,将妾身送官究办。但让妾身自请下堂,背负污名,幽禁别院……”
她抬起头,直视萧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要用尽毕生力气,看清那里面是否还有一丝一毫旧日痕迹。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厌恶,和不耐烦的审视。
心,终于沉到了底,碎成了齑粉。
“……恕难从命。”她一字一顿。
萧决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那层淡漠的假面碎裂,露出底下锋利的怒意。“冥顽不灵。”他吐出四个字,仿佛带着冰碴,“你以为,顶着王妃的名头,本王就奈何你不得?”
他不再看她,转而对着暖阁外沉声道:“来人。”
厚重的锦帘被掀开,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无声步入,带来一股外面的寒气。
“王妃沈氏,品行不端,谋害侧妃,证据确凿。”萧决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宣读一道与己无关的判词,“即日起,褫夺其王妃冠服,打入地牢,严加看管,等候发落。”
侍卫应诺,上前便要架起沈青漓。
“我自己走。”沈青漓推开侍卫的手,用尽力气站起身。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针扎般的刺痛传来,她身形晃了晃,却死死撑住,没有倒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萧决。他已然重新拿起了书卷,柳如漪依偎过去,小声说着什么,他微微颔首,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那是她穷尽三年,也未曾得到过的温柔。
沈青漓转过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通往风雪和未知黑暗的锦帘。手中那支金钗,被握得死紧,钗尖刺入掌心,温热的液体渗出,沿着指缝滑落,滴在鲜艳的红裙上,晕开一朵暗色的花,转瞬又被更浓重的红色吞噬。
经过柳如漪身边时,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余光里,柳如漪正巧抬眼望来,那眼中哪里还有半分娇弱泪光,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胜利者的傲慢,以及一丝……阴冷的快意。
原来如此。
沈青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枯寂的荒原。她迈出暖阁,凛冽的风雪瞬间扑面而来,卷走了身上最后一丝暖意,也卷走了她心里最后一点渺茫的希冀。
碎玉,尚可听个响动。
而她沈青漓这块“玉”,被他亲手摔碎时,竟是这般悄无声息。
身后,暖阁的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的光影与温度,也彻底隔绝了她和他之间,那本就脆弱不堪、如今更是彻底断裂的……所谓夫妻缘份。
风雪更急,很快便掩盖了她离去的足迹。
第二章 寒狱
地牢入口在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隐蔽在一座假山之后。侍卫推开沉重的生铁牢门,一股混杂着霉烂、血腥和排泄物恶臭的阴湿气息猛地冲出,呛得沈青漓胃里一阵翻腾。
沿着陡峭的石阶往下,光线迅速暗淡,只有墙壁上间隔甚远的火把,投下跳跃昏黄的光,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石阶湿滑,沈青漓脚步虚浮,几次险些摔倒,却被身后的侍卫毫不留情地推搡着。
终于下到最底层。这里比上面更加阴冷,寒气无孔不入,像冰冷的蛇钻进衣衫,贴着皮肤游走。两侧是粗铁栅栏隔开的囚室,大多空着,少数几间里蜷缩着黑影,听到脚步声,发出些微窸窣响动,或几声有气无力的呻吟。
最里面一间,铁门敞开。侍卫将她粗暴地推了进去。
“砰”一声巨响,铁门在身后合拢,落锁的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囚室狭小,不过方丈之地。地上铺着潮湿污浊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个散发臊臭的木桶。四壁是坚硬冰冷的岩石,渗着水珠,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唯一的光源,是走廊上一支火把透过栅栏缝隙漏进来的微弱光亮。
沈青漓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滑坐在地。掌心的伤口被汗水一浸,刺痛传来,她摊开手,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那支染血的金钗。曾经象征着无上尊荣,如今却成了她可笑执念的见证,和刺破现实的凶器。
她握紧金钗,尖利的钗尾再次刺入伤口,更深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片刻。
谋害柳如漪?简直荒谬。昨日柳如漪突然来访,言辞恳切,说要与她修好,共侍一君。她虽不信,却也依礼接待。那碟桂花酥,是柳如漪带来的,说是江南新到的式样,请她品尝。她吃了一块,柳如漪也吃了一块。她吃的半块无事,柳如漪却中了毒?
除非……那毒,本就在柳如漪触碰过的那半块上,或者,她根本就是事后服毒!而萧决,问也不问,查也不查,仅凭柳如漪一面之词和那所谓的“人证物证”,就定了她的罪。
不,不是定罪。他根本不需要证据。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将她这碍眼的“肃王妃”抹去的机会。柳如漪的毒,不过是递到他手里的一把刀。
三年了。她以为时间能融化坚冰,以为默默守候能换来一丝回眸。她打理王府,孝顺太妃,甚至在朝堂风波中,动用了母家不便言说的力量,暗中替他周旋。她做得小心翼翼,从不邀功,只怕伤了他骄傲的自尊。可原来,在他眼里,她所做的一切,或许都比不上柳如漪一滴眼泪,一声娇嗔。
地牢深处不知何处传来水滴声,嗒,嗒,嗒……规律而冰冷,像是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沈青漓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没有眼泪。眼泪早在这三年漫长的冷待和一次次失望中流干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侵蚀着每一寸骨头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地牢里没有昼夜。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狱卒那种沉重拖沓的步子,而是利落稳健。沈青漓抬起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停在栅栏外,玄衣墨发,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是萧决身边的暗卫首领,墨影。他脸上覆着半张银色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眼神如古井无波,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王爷吩咐,给王妃送饭。”墨影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没有温度。他打开栅栏下方的小窗,将食盒推了进来。
食盒很精致,紫檀木雕花,与这污秽的地牢格格不入。沈青漓没动。
墨影似乎也不在意她是否会用,送完食盒,便转身欲走。
“墨影。”沈青漓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墨影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他……真的信了柳如漪的话?”她问,明知不该问,徒惹羞辱,可心底那丝不甘,像濒死的火星,还要挣扎着跳动一下。
墨影沉默了片刻。走廊火把的光在他银色面具上跳跃。“王爷只信他看到的。”他的回答,模棱两可,却又无比清晰。
看到的?看到柳如漪的眼泪,看到所谓的证据,看到她沈青漓“拒不认罪”的“顽固”。
沈青漓低低笑了一声,充满了自嘲。“是啊,他只信他愿意信的。”她顿了顿,看着墨影挺拔冷漠的背影,“你会把我的话,带给他吗?”
“属下只负责护卫王爷安全,传递王爷命令。”墨影说完,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沈青漓收回目光,看向那个食盒。她终于伸出手,打开。上层是两样还算精致的菜肴,下层是一碗白米饭。饭菜早已凉透,油腻凝结。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口菜,慢慢放进嘴里。冰冷的,带着地牢特有的腐朽味道。她机械地咀嚼,吞咽。胃里一阵抽搐,她却强迫自己吃下去。
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她要活着。活着看这真相,究竟能埋藏多久;活着看柳如漪,能得意到几时;活着看萧决……会不会有哪怕一丝的后悔。
尽管她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饭菜很凉,很难下咽。但她一口一口,吃得异常缓慢而坚定。直到食盒见底。
她将空了的食盒推到一边,重新抱膝坐好。地牢的寒气越来越重,单薄的王妃宫装根本无法抵御。她开始微微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时间一点点流逝,仿佛没有尽头。就在她以为这一夜就要在寂静和寒冷中熬过去时,走廊尽头再次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不止一人。
铁门上的锁链哗啦作响,门被打开。四名穿着王府侍卫服色、但面目陌生的壮汉走了进来,眼神凶狠,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一根浸过水的牛皮鞭,另一人端着一盆冷水。
沈青漓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王爷有令,”为首的那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王妃娘娘骨头硬,需要好好松松骨。免得……忘了自己的身份,和犯下的罪过。”
“你们想干什么?”沈青漓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声音因寒冷和恐惧而微颤,却竭力维持着镇定,“我是陛下亲封的肃王妃!即便有罪,也需经三司会审,岂容你们私自动刑!”
“王妃?”那侍卫嗤笑一声,“进了这地牢,哪还有什么王妃!兄弟们,王爷说了,只要留一口气就行。动手!”
话音未落,那浸水的皮鞭已挟着风声,狠狠抽了过来!
“啪!”
第一鞭落在肩头,单薄的衣衫瞬间破裂,皮开肉绽。火辣辣的剧痛骤然炸开,沈青漓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在石壁上,眼前一阵发黑。
紧接着,第二鞭,第三鞭……鞭影如毒蛇,从四面八方落下。她无处可躲,只能蜷缩起身体,用手臂护住头脸。鞭子抽在背上、腿上、手臂上,每一次落下都带走一片布料,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冰冷的地牢空气灼烧着伤口,痛楚加倍袭来。
她咬紧了牙关,不肯发出惨叫。鲜血从嘴角渗出,是咬破了口腔内壁。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旧伤,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来转移注意力。
不知抽了多少鞭,持鞭的侍卫似乎也累了,停了下来,喘着粗气。
“泼醒她!”另一人端起那盆冷水。
“哗啦——!”
冰冷刺骨的水当头浇下,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和新鲜的伤口。盐分? 不,不只是水,里面似乎掺了盐!盐水渗入皮肉翻卷的鞭伤,像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扎了进去!
“啊——!”沈青漓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身体猛地痉挛起来,不受控制地抽搐。
“啧,还以为多硬气呢。”侍卫啐了一口,“这才刚开始呢。王爷吩咐了,每日‘伺候’着,直到王妃娘娘肯认罪画押为止。”
每日……沈青漓趴伏在潮湿污浊的稻草上,浑身湿透,伤口在盐水的刺激下突突跳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部的伤,带来更剧烈的痛苦。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不,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真的任人宰割了。
她死死睁着眼,盯着地面上浑浊的水渍,那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扭曲晃动,如同她即将坠入的无边地狱。
“今日就到这里。”侍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明日咱们再来‘问候’王妃娘娘。哦,对了,这饭菜,是给听话的人的。既然娘娘不听话,那就免了吧。”
食盒被一脚踢翻,残羹冷炙泼洒一地,混入泥水血污之中。
脚步声远去,铁门重新关上,落锁。
地牢重归死寂,只剩下沈青漓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和水滴单调的嗒嗒声。
冷,刺骨的冷。痛,噬心的痛。
鲜血从无数伤口渗出,染红了破碎的红衣,在身下汇聚成小小的一滩,又被冰冷的地面迅速吸走温度。
沈青漓的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挣扎。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江南的烟雨,外祖父慈祥的笑脸,母亲温柔的抚慰。想起了初入王府时,那个站在廊下、身披阳光却眉眼冷峻的萧决。想起了自己曾小心翼翼捧出的一颗心,是如何被他视如敝履,践踏成泥。
为什么……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仿佛又看到了墨影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他会来吗?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萧决吗?
萧决……会知道吗?
或许,他知道了,也只会冷冷地问一句:“她认罪了吗?”
一滴冰冷的泪,终于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肮脏的稻草中。
第三章 墨痕
肃王府,听雪轩。
这里是王府书房所在,亦是萧决平日处理政务、见心腹僚属之处。轩外遍植青松翠竹,即便在隆冬,也保持着苍郁之色,此刻被厚厚积雪覆盖,更显清冷肃穆。
轩内,银霜炭在巨大的紫铜暖炉里烧得正旺,驱散了严冬寒意。博古架上陈列着古籍珍玩,多宝格里放着各地官员的奏报文书。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松墨香气,与暖阁中甜腻的苏合香截然不同。
萧决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执朱笔,正在批阅一份来自江南的加急密报。他身着玄色暗银云纹常服,玉冠束发,侧脸在灯下显得棱角分明,专注的神情让他褪去了面对沈青漓时的冰冷戾气,显露出属于上位者的沉稳与威严。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王爷,”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墨影无声显现,单膝跪地,“地牢那边……”
萧决笔尖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问:“她认罪了吗?”
墨影面具后的嘴唇抿了抿,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未曾。王妃……受了鞭刑,泼了盐水,昏厥一次,狱卒按例停了饮食。”
“鞭刑?”萧决笔下顿了顿,一滴朱砂红墨在“江南道观察使奏报风调雨顺”的“顺”字上晕开一小团,略显刺目。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继续批写,语气听不出喜怒,“谁动的手?本王只说让她‘清醒清醒’。”
“是外院巡守的赵四等人,声称奉了王爷口谕。”墨影答道,“手法……有些过了。”
“过了?”萧决终于放下笔,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明暗不定。“墨影,你觉得本王狠心?”
墨影低头:“属下不敢妄议。”
“你跟着本王多年,有什么不敢说。”萧决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沈青漓……她仗着是陛下赐婚,仗着沈家那点余荫,在府中跋扈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此次竟敢对如漪下毒,若非发现及时……”他眼底掠过一抹冷厉,“留她一命,已是看在沈老太傅和皇家体面上。”
墨影沉默。王妃跋扈?这三年来,他冷眼旁观,那位王妃在府中谨小慎微,对上孝敬太妃,对下也算宽和,何来跋扈之说?至于下毒……证据看似确凿,却未必没有疑点。但这些话,他不能说。暗卫的第一要则,是服从,而非质疑。
“继续看着她。”萧决重新拿起一份公文,“每日回报。她何时肯低头认错,画押供述,刑罚何时止。另外,盯紧沈家那边的动静。沈老虽致仕,门生故旧仍在,别让他们生出什么事端。”
“是。”墨影应下,身形微动,似乎欲言又止。
“还有事?”萧决敏锐地察觉。
“王妃……问属下,王爷是否真的信了柳侧妃的话。”墨影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尽管知道这可能会引来不快。
萧决闻言,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她倒是会问。信与不信,重要吗?事实摆在眼前。墨影,你何时也学会替人传话了?”
“属下知错。”墨影立刻请罪。
“罢了。”萧决挥挥手,目光重新落回公文上,不再看墨影,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去吧。记住,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递消息。包括……西院那位。”
西院,住的是萧决的生母,已故老肃王的继妃,如今的肃王太妃。太妃对沈青漓这个儿媳,虽谈不上多亲厚,但至少表面维持着平和。
“是。”墨影不再多言,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萧决批完手头那份江南春耕筹备的奏报,展开下一份。这是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密折,详细禀报了各州府官员近况、地方治安、乃至一些豪门大户的动向。其中提到,江宁府沈氏祖宅一切如常,沈家几位在籍的子弟安分守己,未见异动。沈老太傅深居简出,偶尔与旧日门生书信往来,无非诗词唱和,感慨岁月。
他的目光在“沈氏”二字上停留了片刻。
沈青漓的母家,江南清流领袖,诗书传家。沈老太傅曾是帝师,门生遍天下,虽已致仕还乡,余威犹在。当初父皇将沈青漓指婚给他,一是因他“克妻”之名太盛,需要一位家世清贵、福泽深厚的女子冲喜;二来,未必没有借此安抚清流,平衡朝局之意。
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算计。他对沈青漓,自然难有真情。更何况,他心中早已有了如漪。那个在他最落魄失意时,给予他温暖和慰藉的女子。
想到柳如漪,萧决冷硬的神色微微缓和。昨日她中毒昏迷,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的样子,至今想起仍让他心头发紧。太医说,再晚一刻,恐就回天乏术。他不敢想象,若失去如漪……
而罪魁祸首,竟是他名义上的王妃!妒妇!毒妇!
萧决眼中戾气重生。必须让沈青漓认罪。只有她认了罪,他才能上奏朝廷,名正言顺地处置她,或废或囚,才能彻底绝了后患,也能给如漪一个交代。否则,沈家那边,朝廷那边,总归麻烦。
至于地牢里的刑罚……他吩咐时,确实只说“让她清醒清醒,吃点苦头”,没想过用如此酷烈的手段。但赵四那些人,惯会揣摩上意,下手重些也不意外。沈青漓若早点服软,何至于此?
他甩开心头那一丝莫名的滞涩,强迫自己专注于政务。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北境戎狄似有异动,兵部的粮草调度需加紧;朝中几位皇子对储位虎视眈眈,他虽无意卷入,却也不得不防;江南盐税亏空案,牵连甚广,需小心处置……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天色由沉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熹微的晨光。萧决处理完最后一份紧急公文,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王爷,”书房外传来贴身内侍德安小心翼翼的声音,“卯时三刻了,您该歇息片刻,稍后还要入宫。”
“嗯。”萧决应了一声,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案一角,那里放着几封已批复的普通奏报,最上面一封,正是昨日江南道关于沈家的那份。
他随手拿起,又看了一眼。“江宁府沈氏祖宅一切如常……”一切如常。沈家没有动作,是尚不知情,还是……另有打算?
不知怎的,沈青漓在地牢里那句“我是陛下亲封的肃王妃”忽然在耳边响起,清晰得刺耳。还有墨影转述的那句问话:“他……真的信了柳如漪的话?”
萧决眉头再次蹙起,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烦乱。他将那份奏报丢回原处,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德安,”他扬声唤道。
“奴才在。”
“去地牢传话,”萧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告诉沈氏,若肯认罪,本王可免她后续刑罚,给她一个体面。若仍执迷不悟……明日便不是鞭刑那么简单了。”
“是。”德安躬身应下,迟疑了一下,“王爷,那今日的刑罚……”
“照旧。”萧决吐出两个字,转身走向内室,准备更衣入宫。玄色的衣摆划过冰冷的地面,没有一丝留恋。
德安不敢多言,悄声退下,匆匆往地牢方向去了。
听雪轩重归安静。晨曦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滴晕在“顺”字上的朱砂红墨,已然干涸凝固,像一滴陈旧的血,碍眼地留在那里。
而那份关于江南沈家“一切如常”的奏报,静静地躺在光影之外,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被再次翻阅的时刻。
地牢深处,新一天的折磨,即将开始。
第四章 旧影
鞭伤在冰冷的夜里反复灼痛,每一次昏睡都是短暂的解脱,随即又被更尖锐的疼痛刺醒。沈青漓不知道自己捱了多久,时间在地牢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周期性的酷刑。
铁门再次被打开时,她甚至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依旧是赵四那伙人,脸上带着残忍而兴奋的表情,仿佛折磨这位曾经的王妃,是他们枯燥狱卒生涯中最大的乐趣。
“王妃娘娘,昨日的‘开胃小菜’,味道如何?”赵四踢了踢地上气息奄奄的沈青漓,见她没反应,啧了一声,“看来是没尝够味儿。王爷有令,今日给娘娘换道‘硬菜’。”
两个狱卒上前,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拖起,架到囚室中央。那里不知何时立起了一个木架,上面垂着铁链。
沈青漓心头一紧,是刑架。
她被铁链锁住手腕,吊了起来。脚尖勉强能沾到一点地面,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手腕上,刚刚结痂的鞭伤被撕裂,鲜血再次渗出,顺着小臂蜿蜒流下。
“王爷说了,娘娘什么时候想明白,肯认罪画押,就什么时候放下来。”赵四绕着刑架走了一圈,手里摆弄着一把通体乌黑、巴掌大小的铁尺。
那铁尺看似平常,但沈青漓知道,那叫“戒方”,打在骨头上,不伤皮肉,却能痛入骨髓,是专门用来对付嘴硬的囚犯的。
“我没有……下毒。”沈青漓从干裂的唇间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却清晰。
“还嘴硬!”赵四脸色一沉,抡起戒方,狠狠敲在她小腿胫骨上。
“呃——!”沈青漓身体猛地一颤,一股钻心的剧痛从骨头里炸开,眼前瞬间漆黑,冷汗唰地冒了出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
一下,两下,三下……戒尺落在小腿、膝盖、手臂的骨头上。那是一种与鞭笞截然不同的痛苦,钝重而深入,仿佛骨头一寸寸被敲裂。沈青漓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几乎要碎裂。她开始控制不住地痉挛,铁链哗啦作响。
不知打了多少下,赵四停了下来,喘着粗气。“泼水!”
冰冷的盐水再次浇下,刺激着新旧伤口,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浑身湿透,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脖颈上,破碎的红衣几乎遮不住身体,露出大片青紫瘀伤和狰狞血痕,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王妃的仪态。
“认不认?”赵四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
沈青漓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的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妈的!”赵四啐了一口,眼中凶光毕露,“给脸不要脸!看来不动真格的,你是不知道什么叫王府规矩!”
他松开手,对旁边一个狱卒示意:“去,把‘红莲’请来。”
红莲?沈青漓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变成更深的恐惧。她听说过,那是烧红的烙铁……
不,不要……
狱卒很快端着一个炭盆进来,盆中炭火烧得正旺,一把铁质烙铁插在其中,头部已被烧得通红,隐约能看到扭曲的莲花图案。
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地牢的阴冷形成诡异对比。
赵四戴上厚布手套,握住烙铁的木柄,将它从炭火中抽出。通红的烙铁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令人心悸的红光,滋滋地冒着白烟。
“王妃娘娘,这‘红莲’印,专治各种不服。”赵四拿着烙铁,一步步走近,热浪灼烤着沈青漓的脸,“印在身上,可是一辈子的记号。您这细皮嫩肉的……现在认罪,还来得及。”
沈青漓瞳孔紧缩,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僵硬。烙印……那是比死更可怕的屈辱!是要将她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我……没有……”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不肯吐出那两个字。
“好!有骨气!”赵四狞笑,通红的烙铁猛地朝着她裸露的肩头按了下去!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冲出喉咙,在地牢狭窄的空间里撞出绝望的回响。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和刺鼻的焦糊味同时弥漫开来。难以想象的剧痛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吞噬了沈青漓所有的意识。她眼前一黑,头无力地垂了下去,彻底昏死过去。
身体依旧被铁链吊着,像一个破败的傀儡。
赵四收回烙铁,满意地看着她肩头那个焦黑狰狞、边缘皮肉翻卷的莲花烙印。“晕了?这么不经事。”他探了探沈青漓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有。“泼醒!”
又一盆冷水浇下。
沈青漓剧烈地咳嗽着,从昏迷中被强行拉回。烙印处的疼痛如同活物,啃噬着她的神经,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她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困兽般嗬嗬的喘息,眼泪混合着冷汗和血水,狼狈地流了满脸。
“今日就到这吧。”赵四似乎也觉得差不多了,示意狱卒解开铁链。
沈青漓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肩头的烙印火烧火燎地痛,全身的骨头也像散了架,没有一处不疼。
赵四等人扬长而去,铁门重新锁上。
黑暗、冰冷、剧痛、绝望……层层叠叠将她淹没。沈青漓躺在污秽的稻草上,意识模糊。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也是寒冷的冬天。
那时,她还是江南沈家备受宠爱的外孙女,因母丧,被外祖父接回江宁老宅抚养。外祖父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对她却从不拘束,任她在书海和山水间自在成长。她记得老宅后园那片梅林,冬日花开时,冷香沁脾。记得表兄表姐们带着她泛舟秦淮,听曲赏灯。记得外祖父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温声说:“我们青漓,以后要嫁一个知你、懂你、护你一生的君子。”
君子……萧决是吗?
她第一次见到他,不是在京城肃王府,而是在江宁的寒山寺。那年她随外祖父去寺中听主持讲经,偶遇了陪同某位皇室宗亲南下游历的萧决。他那时还未封王,只是不起眼的皇子之一,独自站在寺后一株古松下,望着远处浩渺的江面,侧影孤寂而萧索,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许是察觉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那双眼睛,深如寒潭,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受伤幼兽般的警惕与疏离。只一眼,她便愣住了。并非因为他俊美无俦的容貌,而是那种孤独感,莫名击中了她的心。
后来才知道,他的生母位份低微且早逝,他在宫中处境艰难,此次南巡,也是被排挤的结果。外祖父与他交谈几句,回来感慨:“此子胸有丘壑,眼神清正,可惜锋芒过露,易折。”
不知为何,他那双孤独的眼睛,就刻在了她心里。再后来,京城传来消息,他被封为肃王,却接连“克死”两位未婚妻,名声狼藉。宫中欲为他选妃冲喜,无人敢应。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旨意,落在了远在江南、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的沈青漓头上。
外祖父震怒,沈家族人反对。她却跪在外祖父面前,说:“我愿意。”
为什么愿意?或许,是为了寒山寺松树下那个孤独的背影。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用温暖,融化他眼中的寒冰。
如今想来,何等可笑。
她带来的不是温暖,是令他厌恶的枷锁。她试图靠近,换来的只有更深的冷漠和防备。柳如漪的出现,更是彻底击碎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个据说在他最落魄时陪伴过他、后来因“病”离开、如今又“奇迹般”归来的女子,才是他心上的白月光,窗前的明月。
而她沈青漓,什么都不是。甚至连“下毒”这样的罪名,他都懒得深究,便急不可耐地将她打入这暗无天日的地狱。
肩上的烙印灼痛刺骨,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
一滴泪,混着血污,滑入肮脏的稻草。沈青漓闭上眼,意识再次模糊。
这一次,她好像闻到了江南梅林的冷香,听到了外祖父慈祥的呼唤:“青漓,回家……”
家……回不去了。
外祖父若知道她在此受尽折辱,该有多心疼?沈家……会为她讨公道吗?或许会,但那需要时间。而她现在,可能已经没有时间了。
萧决……你会来看我吗?看到我这样,你可有一丝……后悔?
地牢深处,水滴声依旧,嗒,嗒,嗒……像是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昏沉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墨影。他站在栅栏外,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是怜悯吗?
还是……别的什么?
她已无力分辨,沉入了更深的黑暗。
第五章 余烬
身体像一块被撕裂后又投入冰水中的破布,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肩头那处烙印,如同永不熄灭的炭火,持续灼烧着她的神经。沈青漓在地牢污秽的稻草上不知昏睡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是一两个时辰。没有光,没有时间,只有无边的黑暗和痛楚。
再次被沉重的开门声惊醒时,她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几乎消失。是送饭吗?还是新一轮的刑罚?
进来的人脚步声很轻,与赵四那伙人的粗暴截然不同。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停在栅栏外——是墨影。
他依旧提着那个紫檀木食盒,沉默地打开小窗,推了进来。食盒里飘出一点温热的气息,是粥的香味。
沈青漓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墨影也看了她一眼。尽管隔着面具,她似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肩头那片被破烂衣衫勉强遮盖、却仍能看出焦黑轮廓的烙伤上停留了一瞬。
“王爷……今日问什么?”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破旧风箱。
墨影顿了顿,声音平板无波:“王爷问,王妃可认罪了。”
果然。沈青漓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每一次刑罚之后,他问的,永远只有这一句。
“你告诉他,”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沈青漓……无罪可认。”
墨影沉默。没有立刻离开。
地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微弱断续的呼吸声。
“值得吗?”墨影忽然问,声音很低,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却清晰地传入沈青漓耳中。
沈青漓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什么……值得?”
“如此硬扛。”墨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沈青漓却听出了一丝极淡的……不解?“认罪,或许能少受些苦。”
少受些苦?沈青漓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变成一声痛苦的抽气。认了罪,便是坐实了毒害侧妃的罪名,不止是她,整个沈家都将蒙羞。外祖父一生清誉,怎能因她而毁?更何况,她根本没做过!凭什么认?
“清白……比苦痛重要。”她一字一顿,说得异常艰难,却异常坚定。
墨影又沉默了片刻。“饭菜趁热用。”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脚步声远去。沈青漓缓缓睁开眼,看着那个食盒。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挪过去。打开食盒,上层是一碗还温热的粳米粥,熬得稀烂,旁边还有一碟看起来清淡的酱菜。下层……她微微一怔,竟有一小瓶金疮药,和一小卷干净的细白棉布。
是墨影放的?他一个暗卫,怎会有这些?还是……萧决的授意?
不,不可能。萧决恨不得她立刻认罪伏法,怎会给她送药?多半是墨影自己的行为。他竟敢违背萧决的命令,私下给她伤药?
沈青漓心中涌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一点伤药,改变不了什么。她的伤在皮肉,更在骨血,在心上。
但活着,总比死了好。死了,就真的什么都说不清了。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瓶金疮药,拔开塞子,浓郁的药味散开。她咬紧牙关,反手艰难地去够肩头的烙伤。药粉撒在焦黑翻卷的皮肉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简单处理了最严重的烙伤,又胡乱往其他鞭伤上撒了些药粉,然后用棉布艰难地缠绕了几下,算是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虚脱得快要再次昏过去。勉强喝了几口温热的粥,冰冷的身体似乎找回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保存着所剩无几的体力。
她知道,明天,刑罚还会继续。赵四那伙人不会放过她。而萧决,只会隔着一道道宫墙和府院,听着墨影不带感情的回报,冷冷地问:“她认罪了吗?”
绝望,如同这地牢里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但心底最深处,那一点名为“不甘”的火焰,却还在微弱地跳动。她不能就这样认输,不能就这样带着污名死去。
沈青漓的目光,落在角落那支被她遗忘了许久的赤金点翠衔珠凤钗上。金钗沾满了污秽,但钗身依旧坚硬,钗尖依旧锋利。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爬上了她的心头。
如果……如果她“死”了呢?
不是真的死,而是让萧决,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在了地牢里。那么,这场针对她的迫害,是不是就会暂时停止?她或许能争得一线喘息之机,或许……能有机会查明真相?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生根发芽。她打量这间囚室,铁门坚固,栅栏粗壮,唯一的通风口在高处,狭小无比。逃出去,难如登天。但“死”……或许可以谋划。
如何“死”得逼真?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离真正的死亡也不远了。若能再加重一些,或许就能骗过狱卒,骗过……墨影?甚至骗过萧决?
风险极大。很可能假死变成真死。但继续留在这里,日日酷刑,她同样撑不了多久,而且最终难逃一死,还要背负恶名。
搏一把!
沈青漓的心脏因这个大胆的计划而剧烈跳动起来,牵扯着伤口阵阵作痛。她强迫自己冷静,开始细细思索。地牢守卫换班的时间?赵四用刑的规律?墨影每日前来的大致时辰?还有,如何制造“死亡”的迹象?
她需要机会,也需要……一点点运气,或许,还需要一点点来自外部的、意想不到的“帮助”。
沈青漓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支金钗上。或许,它可以派上用场,不只是作为伤己的利器。
接下来的两日,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赵四变着花样折磨她,除了常规的鞭打、吊刑,又用了夹棍、针刑。沈青漓的十指被夹得血肉模糊,指甲脱落,身上被细长的钢针扎了无数小孔,虽不致命,却痛苦万分。她始终咬紧牙关,除了无法控制的痛呼,不曾求饶,更不曾认罪。
但她的身体,确实到了极限。高烧反复,伤口溃烂化脓,意识时常模糊。狱卒送来的冰冷馊饭,她几乎无法下咽,全靠那每日一顿的、不知是墨影有心还是无意留下的温热米粥吊着一口气。
墨影每日都来,送饭,问话,离去。他看到她日益严重的伤势和衰弱的生命体征,面具后的眉头越皱越紧。回报给萧决时,他的措辞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王妃高烧不退,伤口溃烂。”
“王妃今日仅饮水少许,言语已不甚清晰。”
“王妃气息微弱,恐……支撑不了几日。”
然而,书案后的萧决,每次听到,只是笔尖稍顿,然后依旧是那句:“她认罪了吗?”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便不再言语,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增减报告。
直到这一日。
墨影像往常一样,在傍晚时分来到听雪轩外求见。今夜王爷在暖阁陪柳侧妃用膳,他本该去暖阁外回话,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来了书房。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王爷,”墨影跪在书房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比往日更低沉了几分,“地牢来报,王妃……情形很不好。今日受刑时呕了血,昏迷后至今未醒。额头烫得厉害,气息……时有时无。狱医看了,说……怕是就这两日了。”
萧决正在批复一份关于北境军粮的紧急公文,闻言,手中朱笔蓦地一停。
就这两日?
那个总是穿着红衣,在他面前努力挺直脊背,眼神倔强的女子……就要死了?
他眼前不知为何,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大婚当日,她顶着沉重的凤冠,却对他露出一个羞涩而明亮的笑容;某次宫宴归来,她在马车里困得点头,却强撑着说“不困”;还有那次他感染风寒,她彻夜守在门外,被他厉声赶走时,眼中瞬间熄灭的光……
这些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随即被柳如漪苍白柔弱的脸取代。如漪差点死在她手里!这个毒妇,死不足惜!
萧决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滞涩,冷声道:“装死避刑,倒是她的做派。让狱医仔细看着,别让她轻易死了。本王要的,是她的认罪书。”
墨影抬头,面具后的眼睛直视萧决:“王爷,属下亲眼所见,王妃伤势极重,高烧昏迷,并非作伪。恐……等不到认罪了。”
“等不到?”萧决放下笔,目光锐利地射向墨影,“墨影,你今日话多了。”
墨影心头一凛,立刻低头:“属下知错。只是……”
“没有只是。”萧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看好她。另外,柳侧妃那边,加派人手护卫,绝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是。”墨影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走出听雪轩,冰冷的夜风一吹,墨影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他抬头望向地牢的方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角落,仿佛一只沉默的巨兽,正在吞噬着什么。
他想起今日在地牢看到的景象:那个曾经明艳骄傲的王妃,如今像一片枯萎的落叶,蜷缩在肮脏的稻草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出血,肩头的烙伤溃烂流脓,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狱医摇头,说高烧入腑,外伤感染,药石罔效,除非立刻得到最好的救治,否则……油尽灯枯。
王爷他……真的不在乎吗?
墨影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他是暗卫,只需要服从命令。
然而,当他再次踏入地牢,走到那间囚室前时,却看到沈青漓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靠在墙边,用一种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眼神看着他。
她的手里,握着那支金钗。钗尖,正对着自己颈间脆弱的脉搏。
墨影脚步顿住。
沈青漓看着他,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极诡异的笑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告诉萧决……他想要的认罪书,我死……也不会给。”
“还有……替我问他一句……”
她顿了顿,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
“寒山寺的松涛……他还记得吗?”
话音未落,她握着金钗的手,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脖颈,狠狠划了下去!
第六章 惊澜
“住手——!”
墨影的厉喝与身体反应几乎同步,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栅栏缝隙——那缝隙对常人而言狭窄,于他这等顶尖暗卫却并非不可逾越。指尖灌注内力,精准地弹在沈青漓持钗的手腕上。
“叮”一声轻响,金钗脱手飞出,撞在石壁上,又滚落在地,沾满尘土。但锋利的钗尖已然划破了沈青漓颈侧的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线渗出,在白得透明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沈青漓本就虚弱至极,这一下反击耗尽了墨影巧劲,却也震得她手臂发麻,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
墨影已然抢入囚室,在她头颅撞上冰冷石壁前,伸手托住了她的后背。触手之处,单薄的衣衫下是嶙峋的骨头和滚烫的温度。她在他臂弯里轻得像一片羽毛,气息微弱紊乱,颈间的血痕虽不深,却因她极差的状况而显得分外危险。
“你……”墨影面具后的眉头紧紧拧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训斥她的莽撞?还是质问她那句话的含义?寒山寺的松涛?
沈青漓半阖着眼,意识因为高烧和刚才的激动而更加模糊,但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却未散去,声音几不可闻:“你……拦我……做什么?让我……死了……干净……”
墨影没有回答,迅速出手封了她颈边几个穴道止血,又探了探她的脉息。脉象浮乱微弱,时有时无,确是危殆之兆。他不再犹豫,将人轻轻放平,转身快速清理了一下她颈间的血迹,又检查了一下肩头和其他伤口。溃烂流脓,高烧不退,必须立刻处理。
他看了一眼栅栏外,地牢甬道寂静无人,赵四那伙人今日用刑后似乎也懒得再来查看。他沉吟一瞬,从怀中取出一个比之前那瓶更好的白玉小瓶,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的丹丸。这是他随身携带的保命丹药,极为珍贵。他捏开沈青漓的嘴,将丹药塞了进去,又运起一丝内力,助她化开药力。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寒山寺……王爷……松涛……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涟漪。他跟随萧决多年,深知王爷心中有一处禁忌,关于江南,关于一段模糊的过去,似乎与一位女子有关。王爷从未明言,但每次江南来的奏报,他批阅时总会格外沉默。柳侧妃的出现,似乎填补了那段空白,可眼前这位王妃……
墨影眼神复杂。他本不该多事,暗卫最忌牵扯主家私情。但沈青漓那句带着血泪的质问,和她濒死也要划清界限的决绝,让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仅仅做一个传声筒。
也许,王爷需要知道更多。不仅仅是她是否认罪。
他弯腰捡起那支沾血的金钗,入手冰凉沉重。犹豫片刻,他将金钗纳入怀中。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气息似乎因丹药而略微平稳了一点的沈青漓,身形一闪,已出了囚室,重新将栅栏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进去过。
听雪轩。
萧决刚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正准备起身去暖阁。柳如漪派人来请了两次,说炖了滋补的汤品。他心中有些烦闷,地牢里那个女人顽固的形象和墨影那句“恐等不到认罪了”交替在脑中浮现。
就在这时,墨影去而复返,直接跪在了书房中央,气息比往日急促了一丝。
“王爷。”墨影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紧绷。
萧决抬眸:“何事?”
“王妃……方才在地牢,试图用金钗自戕。”墨影沉声汇报。
“自戕?”萧决瞳孔微缩,随即冷哼一声,“以死相胁?她以为这样本王就会心软?”
“并非胁迫。”墨影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直视萧决,一字一顿,“王妃说,‘他想要的认罪书,我死也不会给’。”
萧决脸上掠过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违逆的冰冷。“不知死活。”
“还有,”墨影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双手呈上,“王妃让属下,问王爷一句话。”
萧决的目光落在那支熟悉的金钗上。那是王妃册封的象征,他曾见她戴过几次,在宫宴上,在年节时,总是端庄得体,却也疏离。此刻金钗沾满污迹,还带着一丝未擦净的血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什么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
墨影清晰地说道:“王妃问——‘寒山寺的松涛,他还记得吗?’”
“哐当——!”
萧决手边的青玉镇纸被猛地带落,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裂成几块。而他本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椅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骇人的苍白。
寒山寺……松涛……
尘封的记忆闸门被这句轻飘飘的话悍然冲开,汹涌的往事呼啸而至,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是柳如漪。
是江南,寒山寺,暮春时节。他因得罪权贵,被变相放逐,陪同一位不得势的皇叔南下游历,实则饱受冷眼。心中郁结,独自在寺后古松下徘徊。江风浩荡,松涛阵阵,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烦忧。就在那时,他察觉到了一道目光。
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碧色衣裙的少女,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正望着他。彼时阳光正好,透过松针洒在她身上,她眉眼清澈如江南烟雨,带着一丝好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仿佛看了很久。
他那时心情极差,又戒备心重,只冷冷瞥了她一眼,便转回头去。但那张清澈的脸庞,那双眼眸,却莫名印在了心里。后来听皇叔提及,才知道那是致仕的沈老太傅的外孙女,随祖辈来寺中听经。
只是一面之缘,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后来京城局势变化,他匆匆北归,再后来,卷入夺嫡风波,经历生死,那段江南时光,包括松涛下的惊鸿一瞥,都被他深埋心底,渐渐模糊。直到……柳如漪出现。
柳如漪说,她曾在江南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对他一见倾心,后来因家中变故离开,如今辗转回来寻他。她说起江南风物,说起寒山寺的松涛……他那时刚经历大挫,心灰意冷,柳如漪的温柔陪伴和那些“共同记忆”,成了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他自然而然地,将记忆中那个模糊的碧衣少女,与柳如漪重叠在了一起。
可现在……沈青漓问他,还记得寒山寺的松涛吗?
沈青漓……沈老太傅的外孙女……
难道……
一个可怕的、令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猜想,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王爷?”墨影看着萧决骤然剧变、仿佛瞬间被抽空所有力气的脸色,心中那不详的预感达到了顶点。
萧决猛地回过神,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惊骇,甚至带着一丝恐惧。他死死盯着墨影,声音因为极度紧绷而变调:“她……她现在怎么样?!”
墨影被他眼中骇人的神色惊得心头一凛,立刻回答:“属下已用丹药暂时护住心脉,但伤势过重,高烧不退,伤口大面积溃烂感染,情况……万分危急。狱医断言,若无及时有效救治,恐怕……撑不过明日。”
撑不过明日……
“轰”的一声,萧决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个总是穿着红衣,试图靠近他,却被他一次次推开、冷待、乃至如今打入地狱的女子……可能就是松涛下的那个人?而她现在,要死了?死在他亲手下令建造的牢笼里,死在他默许甚至纵容的酷刑之下?
不!不可能!
“备马!去地牢!立刻!马上!”萧决猛地站起,因为动作太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他也顾不上了,踉跄着就要往外冲,声音嘶哑得破了音,“传太医!把宫里最好的太医都给本王找来!快——!!”
“王爷!”墨影急声道,“地牢阴湿,是否先将王妃移出……”
“对!移出来!移到哪里?哪里最近?快!”萧决已然失了方寸,平日里的冷静睿智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
“西院旁的空置暖阁可暂用,离此地牢最近,也便于太医诊治。”墨影迅速建议。
“就那里!快去!”萧决一边吼,一边已经自己冲出了书房,甚至来不及披上大氅,就这么单衣冲入了寒冬深夜的凛冽风雪之中。
墨影不敢耽搁,立刻传令下去,整个肃王府因为王爷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暴怒和慌乱,瞬间被惊醒,陷入一片兵荒马乱。
太医被连夜从府邸拽起,王府侍卫飞奔去请。地牢方向,数名暗卫随着墨影疾驰而去。
萧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中,冰冷的风雪扑打在脸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像破了一个大洞,嗖嗖地往里灌着寒风,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寒山寺的松涛……沈青漓……柳如漪……
如果……如果真的是他弄错了……
那个他恨之入骨、百般折辱的“毒妇”,那个他认定骄横跋扈、心思恶毒的沈家女,可能才是他心底那抹朦胧白月光……
而他捧在心尖、呵护备至的如漪……
萧决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脚步更快,几乎是在雪地里狂奔。
青漓……沈青漓……
你千万……千万不能死!
等我!
风雪呼啸,淹没了王府夜的寂静,也仿佛要淹没他心中那越来越清晰、却也越来越令人绝望的惊涛骇浪。
第七章 错骨
地牢的阴寒湿气,在深夜仿佛凝成了实质的冰针,刺入骨髓。往日里,这寒意属于沈青漓,今夜,却让匆匆赶来的萧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如坠冰窟。
当他跟着墨影,几乎是跌撞着冲下最后一级石阶,踏入那充斥着霉烂与血腥味的底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刹住了脚步,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
昏暗跳跃的火把光下,那个被粗铁栅栏围困的方寸之地,污秽不堪的稻草上,蜷缩着一团几乎看不出人形的暗影。破碎的红衣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被血污、脓液和泥垢浸染得肮脏板结,勉强覆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长发纠结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和脖颈处,皮肤是不正常的潮红与灰败交织,颈侧一道新鲜的血痕虽已凝住,却依旧刺眼。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裸露的肩头,一个焦黑狰狞、边缘皮肉翻卷溃烂的莲花烙印,在昏黄光线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而她的手腕、脚踝,甚至透过破烂衣衫的缝隙,能看到无数青紫瘀伤、皮开肉绽的鞭痕、以及一些形状怪异的红肿和细密血点。
她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蜷在那里,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像一具被遗弃的、破败的玩偶。
这就是……沈青漓?
这就是他萧决明媒正娶、却冷待了三年的王妃?
这就是……可能曾在寒山寺松涛下,给过他惊鸿一瞥慰藉的女子?
萧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麻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撕扯,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喉头再次涌上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当场呕出来。
怎么会……这么严重?
墨影每日回报,只说“用了刑”、“伤重”、“高烧”,可从未说过……是这般炼狱般的景象!这哪里是用刑?这分明是凌虐!是要活活将人折磨致死!
“王……王爷?”旁边传来狱卒赵四颤抖的声音。他显然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匆匆赶来,看到王爷亲临,又见王爷这般骇人神色,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萧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赵四。那双总是深邃淡漠、或冰冷含怒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翻涌着滔天的暴戾、悔恨,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他一字未说,但那眼神,已经让赵四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王、王爷饶命!奴才……奴才是按规矩办事啊!是王爷您吩咐……让王妃娘娘‘清醒清醒’……奴才……啊!”
他的话没能说完。
萧决甚至没看清是怎么动作的,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赵四的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脸上的惊恐永远凝固,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身体便软软瘫倒在地,气绝身亡。
旁边的其他狱卒和随后赶来的侍卫,全都骇然屏息,扑通跪倒一片,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地牢里死寂一片,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角落里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破碎呼吸声。
萧决看也没看赵四的尸体,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臭虫。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在那个角落的身影上。
“青……漓?”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和颤抖。他慢慢走过去,铁栅栏的门早已被墨影打开。
他蹲下身,想要伸手去触碰,指尖却在距离她脸颊寸许的地方停住,微微发抖。他竟不敢碰她。怕一碰,这微弱的呼吸就断了;怕一碰,眼前这惨烈到极致的景象,就变成了再也无法挽回的现实。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他猛地扭头,朝着跪了一地的人嘶吼,声音里的暴怒和恐慌再也无法掩饰。
“回、回王爷,已经去请了,马上就到!”有侍卫战战兢兢地回答。
萧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救她,必须立刻救她!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将她抱起来。可手刚一碰到她的身体,即便隔着破烂的衣衫,也能感觉到那滚烫得不正常的体温,以及……瘦得硌手的骨头。
他心口又是一阵剧痛,动作放得极轻极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可当他的手臂穿过她的颈后和膝弯,试图将她抱起时,沈青漓似乎被这触碰惊动,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干裂渗血的嘴唇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带着无尽痛苦的呻吟。
“嗯……痛……”
这声微弱的呻吟,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了萧决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痛?她该有多痛?这遍布全身的伤,这溃烂的烙印,这持续的高烧……
“没事了……青漓,没事了,我带你出去,带你去看太医……”他哑着声音,像是在安抚她,更像是在安抚自己那几乎要崩溃的神经。他稳稳地将她抱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起身时,他看到了滚落在稻草里的、那支他曾见过的赤金点翠衔珠凤钗,钗身沾满污血。
他脚步顿了顿,对墨影道:“捡起来。”
然后,他不再停留,抱着沈青漓,大步流星地朝地牢外走去。步伐又急又稳,胸膛却因为剧烈的心跳和翻腾的情绪而起伏不定。
走出地牢,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萧决下意识地将怀中的人更紧地往怀里护了护,用自己微薄的体温和宽阔的肩背,试图为她挡住风雪。玄色的大氅早已有眼色的侍卫递上,他接过,严严实实地裹住她,只露出一张惨白潮红交织、布满细汗的小脸。
西院旁边的暖阁早已被匆忙收拾出来,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萧决将沈青漓小心翼翼放在铺了厚厚锦褥的床榻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他从未如此伺候过人,此刻却无师自通,生怕弄疼了她半分。
太医几乎是前后脚赶到,来的正是太医院最擅外伤和热症的两位院判。见到榻上沈青漓的惨状,两位老太医也倒吸一口凉气,但不敢多问,立刻上前诊视。
把脉,察看伤口,翻看眼睑舌苔……越是检查,两位太医的脸色越是凝重。
“王爷,”张院判收回手,与李院判对视一眼,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沉重和为难,“王妃娘娘伤势……实在太过沉重。外伤遍体,多处溃烂感染,尤以肩头烙伤为最,已然伤及筋骨。更兼寒气入体,高烧不退,脉象浮散无力,心脉微弱……这,这已是油尽灯枯之兆啊!”
油尽灯枯……
四个字,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萧决心口,砸得他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他身形晃了晃,猛地抓住张院判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老者的骨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本王不管用什么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必须救活她!必须!听见没有?!如果她有事,本王要你们太医院陪葬!”
他声色俱厉,状若疯魔,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冷静自持的肃王模样。
张院判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挣脱,连声道:“王爷息怒!王爷息怒!老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只是……王妃娘娘身体损耗太过,寻常汤药恐难起效,需得先用金针刺穴,护住心脉元气,再以极品参茸之药强行吊命,辅以外伤清创祛腐生肌之药……过程凶险万分,且……即便能暂时稳住,日后能否康复,也全看王妃娘娘自身的意志和造化了……”
“那就快施针!快用药!还等什么!”萧决松开手,几乎是吼出来的。
两位太医不敢再耽搁,立刻打开药箱,取出金针,准备施救。萧决被请到外间等候,他虽心急如焚,却也知不能干扰太医救治,只能像一头困兽般,在外间焦躁地来回踱步,目光死死盯着内室的门帘。
墨影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手中捧着那支清洗干净、却依旧能看出划痕和曾经血污痕迹的金钗,还有一碗刚煎好的参汤。“王爷,钗在此。参汤已备好,太医施针后可用。”
萧决目光落在那支金钗上,眼神复杂至极。他接过金钗,冰冷的金属触感却让他指尖发烫。就是这支钗,她差点用它结束自己的生命,也用它,问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寒山寺……”他喃喃低语,猛地看向墨影,眼神锐利如刀,“三年前,本王在江南寒山寺,你是否随行?”
墨影点头:“是。属下当时奉命在暗处护卫。”
“那你可曾见到……”萧决的声音再次紧绷起来,“见到一个穿着浅碧色衣裙的少女?在寺后古松下?”
墨影沉吟片刻,似乎在回忆。当时王爷心情极差,屏退了左右,独自在寺后散心,他确实在远处暗中警戒。似乎……是有那么一个少女,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王爷的方向。但因距离和角度,他并未看清具体容貌,只记得那抹清新的碧色。
“属下似乎有印象,有一位穿着碧色衣裙的姑娘曾在附近,但未曾看清面容。”墨影如实回答。
碧色衣裙……沈青漓那时,穿的正是碧色!而柳如漪……萧决仔细回想,柳如漪从未说过她当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只含糊提起过寒山寺的景致和他当时落寞的神情。
难道……
一个更可怕的联想窜入脑海:柳如漪是如何知道寒山寺细节的?她出现得那般“恰好”,在他最失意时,带着“共同记忆”抚慰他……如果,她根本不是那个人,而是从别处得知了这段往事,故意冒充……
那她中的毒……
萧决猛地握紧了拳,金钗尖锐的尾端刺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比不上心头那翻江倒海的惊怒和恐惧的万分之一。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三年来,究竟做了什么?
他错把鱼目当珍珠,捧在手心呵护备至。
却将真正的明珠弃如敝履,打入泥沼,践踏成尘,甚至……亲手推向死亡!
“噗——”急怒攻心,加上连日疲惫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萧决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光洁的地面上,点点猩红刺目。
“王爷!”墨影大惊,上前欲扶。
萧决抬手制止了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变得异常可怕,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悔恨、暴怒、以及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的森寒。
“墨影,”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去查。三年前寒山寺前后所有细节,柳如漪的来历,她出现的经过,还有……王妃中毒那日,所有相关人证物证,给本王重新彻查!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是!”墨影领命,立刻转身离去。
萧决独自站在外间,听着内室隐约传来的太医低语和器物轻响,目光再次投向手中金钗,又透过门帘缝隙,看向内室榻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青漓……
求你,一定要撑住。
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赎罪的机会。
哪怕你要我的命来换。
风雪敲打着暖阁的窗棂,呜咽如泣。
第八章 烬余
金针颤巍巍地刺入数个紧要穴位,沈青漓毫无血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只有胸膛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证明她还顽强地存着一口气。两位太医轮流施针,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神情凝重专注,不敢有丝毫分神。
参汤被小心地、极其缓慢地喂了进去,多数顺着嘴角流出,只有少部分被吞咽下去。太医又用了王府珍藏的百年老参切片,含在她舌下吊命。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沉黑转为墨蓝,又透出熹微的晨光。整整一夜,暖阁内灯火通明,无人敢合眼。
萧决始终站在外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紧握的拳头和赤红眼底的细微波动,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掌心的伤口早已结痂,那点疼痛微不足道,真正煎熬他的是胸腔里那颗如同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的心脏。
每一次内室传来太医低声的商议或叹息,都让他的神经绷紧到极致;每一次看到侍女端着染血的水盆或换下的污浊绷带出来,都让他眼前发黑,几欲晕厥。
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永远失去她。
那个他厌恶了三年、冷落了三年、最后亲手推入绝境的女子,原来早已在不知何时,以一种他拒绝承认的方式,牵动了他的心神。只是那牵动被偏见、被算计、被另一个女人的谎言所掩盖,扭曲成了厌憎和狠厉。
如今,真相如同被剥开的洋葱,辛辣刺目,一层层显露,每一层都让他痛悔难当,窒息绝望。
如果她死了……他这余生,该如何自处?
“王爷,”张院判拖着疲惫的步伐从内室出来,脸色比昨夜稍缓,但依旧沉重,“王妃娘娘心脉暂时稳住了,高烧也退下去少许,但……并未脱离危险。外伤感染太甚,尤其是肩头烙伤,腐肉需尽快剔除,否则脓毒入血,神仙难救。只是娘娘此刻身体太过虚弱,剔腐剜肉之苦,恐……”
“恐承受不住,是吗?”萧决的声音嘶哑干涩。
“是。”张院判低头,“且即便熬过清创,后续恢复亦是漫长凶险,风寒入肺,脏腑受损……老臣只能说,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多么苍白无力的保证。
萧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清创,必须做。用最好的麻沸散,用最好的止血药,用最好的伤药。你们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本王倾尽所有也会寻来。只要……能让她少痛一点,活下来的机会大一点。”
“是,老臣这就去准备。”张院判躬身退下。
萧决慢慢走到内室门口,隔着珠帘,看向榻上。沈青漓依旧昏迷着,脸上不正常的潮红退去一些,显出更加惨白的底色,眼窝深陷,唇无血色,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美人灯。曾经那双明亮倔强的眼睛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
他一步步走近,在榻边缓缓坐下。颤抖着手,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指尖触及她冰凉皮肤下微弱跳动的脉搏,才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重新开始了跳动。
“青漓……”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痛楚,“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瞎了眼,蒙了心……”
“你一定要醒过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好不好?”
“寒山寺的松涛……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她手上那些夹伤和针孔,将那支清洗干净的金钗轻轻放入她掌心,“你的钗,我帮你找回来了。等你好了,我重新为你绾发,戴最好的钗环……”
他絮絮低语,说着那些他从未对她说过,甚至从未想过会对她说的话。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微弱断续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张院判带着器械和药箱再次进来,准备清创。萧决不得不退到外间,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器械碰撞声,和太医偶尔低沉的指令,他坐立难安,仿佛那每一刀都割在自己心上。
突然,内室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痛苦到极致的呻吟,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
“呃啊……”
是麻沸散效果不足,还是痛楚太甚?
萧决猛地站起,就要往里冲,被李院判拦住:“王爷不可!此刻最忌干扰!”
他僵在原地,双手死死抠住门框,指甲断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那一声呻吟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提醒着他,她正在承受怎样非人的痛苦,而这痛苦,归根结底,是他带给她的!
不知煎熬了多久,内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张院判一脸疲惫,几乎虚脱,但眼中有一丝如释重负:“王爷,腐肉已剔除,伤口也重新上药包扎了。过程……还算顺利。娘娘意志坚韧,撑过来了。”
撑过来了……
萧决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住。他哑声道:“多谢。”
“王爷折煞老臣了。”张院判忙道,“接下来便是按时换药,精心护理,用温补之药慢慢调理,切忌再受风寒刺激。若能安稳度过七日,便有五成把握。”
五成……依旧悬于一线,但总比油尽灯枯要好。
萧决点点头,挥挥手让太医下去休息开方。他重新走入内室,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扑面而来。沈青漓肩头裹着厚厚的洁白纱布,隐隐有血色渗出。她依旧昏迷着,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痛苦似乎淡去了一丝,呼吸虽然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些许。
他在榻边守了一会儿,直到天际大亮,德安进来小声提醒:“王爷,您一夜未眠,又吐了血,需得休息片刻。朝中……今日还有大朝会。”
朝会?萧决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什么朝会。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青漓还需要他,王府内外,还有无数眼睛盯着,柳如漪那边……真相未明之前,也不能打草惊蛇。
他必须撑住。
“嗯。”他应了一声,最后深深看了沈青漓一眼,对侍立在一旁、眼圈通红却强打精神的侍女沉声道:“好生照顾王妃,有任何情况,立刻来报。若再出半点差池……”后半句未尽之言,让侍女们齐齐打了个寒颤,慌忙应下。
萧决转身离开暖阁,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孤寂。
他没有回听雪轩,而是直接去了书房。墨影早已等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份刚写就的密报。
“王爷,”墨影将密报呈上,“初步查证,三年前寒山寺香客记录中,确有沈老太傅携家眷到访的记录,日期与王爷在寺时间吻合。寺中一名洒扫僧人回忆,曾见沈家一位小姐在寺后停留。至于柳侧妃……”
他顿了顿,继续道:“属下查了她的来历。她自称是江宁富商柳家之女,因家道中落投奔远亲。但属下派人暗访江宁,柳家确有此人,但据其旧仆所言,柳家小姐自幼体弱,甚少出门,更未曾离开过江宁。且柳家败落是在五年前,柳小姐三年前便已染病身亡,有坟茔为证。”
萧决接过密报,手指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果然……柳如漪是假的!她冒用了柳家小姐的身份!
“还有,”墨影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王妃中毒那日,属下重新询问了当时在场的丫鬟仆役。有一名负责茶水的粗使丫头战战兢兢透露,柳侧妃身边的贴身大丫鬟春杏,曾在王妃院中的小厨房附近鬼鬼祟祟出现,时间正好在点心送出之前。另外,太医验出毒性的那半块桂花酥上,除了王妃和柳侧妃的痕迹,还有一道极淡的、不属于她们二人的脂粉香气,与春杏惯用的香粉一致。”
“春杏……”萧决眼中杀意凛然,“人呢?”
“属下已将其秘密控制,她起初嘴硬,用了些手段后,已招供。”墨影语气平静,说出的内容却令人心惊,“是柳侧妃指使她,将毒药抹在自己会碰到的那半块点心上,事后服下少量引发毒性,嫁祸王妃。毒药来源,是柳侧妃从一个游方郎中处重金购得。”
“游方郎中?”萧决追问。
“属下顺着线索去查,那郎中已不知所踪。但春杏交代,柳侧妃似乎并非第一次接触此人,此前还曾让他配制过一些令人虚弱、乃至产生幻觉的药物。”
令人虚弱、产生幻觉的药物……萧决想起,柳如漪刚回王府那段时间,自己偶尔会感到疲惫恍惚,当时只以为是政务繁忙,如今想来……
他猛地将手中密报拍在书案上,胸膛因暴怒而剧烈起伏。好一个柳如漪!好一个处心积虑、毒如蛇蝎的女人!不仅冒名顶替,设计陷害青漓,竟还敢对他下手!
“王爷,是否立刻拿下柳侧妃?”墨影问。
萧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下柳如漪容易,但她背后是否还有人指使?那个游方郎中是谁?她冒充柳家女接近自己,到底有何图谋?仅仅是为了荣华富贵,还是另有更深的目的?
“先不要打草惊蛇。”萧决的声音冰冷彻骨,“加派人手,严密监视柳如漪和她身边所有人的一举一动,监听所有往来消息。那个游方郎中,继续追查。另外……”
他看向墨影:“王妃重伤之事,对外严格保密,只说她旧疾复发,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尤其是柳如漪那边,更要封锁消息。”
“是。”墨影领命。
“还有,”萧决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昨日那份江南道监察御史关于沈家“一切如常”的奏报,此刻看来,无比讽刺。“以本王名义,修书一封给沈老太傅,言辞恳切,告知……王妃不慎感染风寒,病势沉重,本王心忧如焚,已延请名医诊治,请老太傅宽心。措辞要斟酌,既不能透露地牢之事,也要让沈家感受到本王的‘关切’和‘重视’。”
这封信,既是安抚可能已经听到风声的沈家,也是他试图弥补的第一步。尽管这弥补,在沈青漓遭受的苦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是,属下立刻去办。”
墨影退下后,萧决独自坐在书房里,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照不进他眼底深沉的黑暗和悔恨。
他错得离谱,错得荒唐。
如今真相初现,却已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青漓,你是否还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而那个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毒妇……他定要让她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萧决缓缓握紧拳头,骨节发出咯咯轻响,眼中翻涌的,是比地牢更深沉的酷寒与杀意。
第九章 窥伺
暖阁成了肃王府里最安静,也最戒备森严的所在。除了两位太医和萧决指定的几名绝对忠心的侍女,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煎药、换药、擦身、喂食,所有事宜都在极小的范围内谨慎进行,消息被严密封锁。
沈青漓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会因为伤口的剧痛或梦魇而发出细微的呻吟,眉头紧蹙,冷汗涔涔。每当这时,守在一旁的侍女便会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的额头,或者按照太医的嘱咐,用特制的药油轻轻按摩她痉挛的四肢。萧决只要不忙,便会过来,有时坐在榻边,一坐就是大半日,握着她的手,沉默地看着她苍白消瘦的容颜,眼底是化不开的痛楚和悔恨。
她颈间那道自戕的划痕结了暗红的痂,肩头裹着纱布,每日换药时,都能看到那被剔去腐肉后留下的狰狞创口,粉红的新肉在努力生长,过程缓慢而痛苦。身上的鞭伤和瘀青在最好的伤药调理下逐渐褪色,但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和夹棍、针刑留下的印记,恐怕会伴随她很久,很久。
七日之期,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每一天都过得惊心动魄。高烧反复了几次,伤口也出现过红肿发热的感染迹象,好在太医随时调整药方,精心护理,总算一次次有惊无险地熬了过来。
第七日傍晚,张院判再次仔细诊脉后,终于对萧决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稍微轻松些的表情:“王爷,王妃娘娘脉象虽仍虚弱,但已趋平稳,热毒渐退,伤口也开始收口。最危险的关头,算是过去了。接下来便是漫长的将养,需格外精心,切忌劳神动气,饮食也要清淡温补,慢慢调理亏损的元气。”
过去了……
萧决悬了七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回实处一点。他看向榻上依旧昏睡的沈青漓,她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死灰般的绝望气息淡去了少许。
“有劳两位院判。”萧决郑重道谢,又吩咐德安备上厚礼。他知道,若非这两位医术精湛又尽心竭力的老太医,沈青漓恐怕真的撑不过来。
太医退下后,暖阁内只剩下侍女轻柔走动的细微声响和沈青漓平稳的呼吸声。萧决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她消瘦的脸颊,低声道:“青漓,你赢了。你活下来了。所以,也要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回应。
但萧决相信,她能听见。她的意志那般坚韧,能从那样的地狱里挣出一线生机,也一定能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去处理积压的政务时,外间传来侍女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王爷,柳侧妃来了,说听闻王妃姐姐病重,心中担忧,特来探望,还带了亲手炖的补汤。”
柳如漪?
萧决眼神骤然一冷。他封锁消息,就是不想让这个女人靠近青漓半步。她竟自己找上门来了?是真心“担忧”,还是想来探听虚实,或者……想再下毒手?
他起身,走出内室。暖阁外厅,柳如漪正盈盈立在那里,一身月白绣折枝梅的锦缎袄裙,外罩银狐裘披风,衬得她弱柳扶风,楚楚可怜。手中果然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她身后只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并非平日常见的春杏。
见到萧决出来,柳如漪眼睛一亮,随即泛起盈盈水光,上前一步,娇声道:“王爷,妾身听说姐姐突发急症,病势汹汹,心中实在难安。姐姐往日虽对妾身有些……误会,但毕竟姐妹一场,妾身岂能坐视不理?这是妾身亲自守着炉火炖了四个时辰的燕窝雪蛤羹,最是滋补润肺,求王爷让妾身进去看看姐姐,侍奉汤药,略尽心意。”
她言辞恳切,神情真挚,若非萧决早已窥破她的真面目,恐怕又要被她这副纯良无害的模样骗过去。
萧决心中厌恶翻腾,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缓和:“你有心了。只是青漓病体沉重,太医吩咐需绝对静养,不能见风,更不能劳神。你的心意,本王替她领了。这补汤,留下便是,待她好些再用。”
柳如漪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失望和探究,但很快掩饰过去,换上更加担忧的神情:“姐姐病得这般重吗?连见一面都不能?王爷,您也要保重身体,瞧您都憔悴了。”她说着,便想上前,似要为他整理衣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内室的方向飘去。
萧决侧身避开她的触碰,语气淡了几分:“无妨。太医正在里面施针,不宜打扰。你先回去吧,等青漓好些,你再来看她。”
话已至此,柳如漪再不甘,也不敢硬闯。她只好将食盒递给旁边的侍女,又殷切嘱咐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去。
走出暖阁院子,穿过月洞门,确定身后无人跟随,柳如漪脸上那副柔弱担忧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冷的焦躁和狐疑。
沈青漓到底怎么样了?是真的突发急症,还是……地牢里的事情发了?王爷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不像从前那般对她全然信任、有求必应了。还有春杏,已经两天没露面了,问起来只说犯了错被罚去浆洗房,可她派人去浆洗房找,却根本没见到人!
难道……王爷察觉了什么?
不,不可能。她做得天衣无缝,沈青漓那个蠢女人百口莫辩,王爷当时那么震怒……可王爷为何没直接处死沈青漓,反而将她移出地牢,还封锁消息,严加看护?
柳如漪心中警铃大作。不行,她必须弄清楚沈青漓的真实状况,也必须尽快联系上那个游方郎中,拿到下一步的指令。主子那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她定了定神,拢了拢披风,朝着自己居住的漪澜院走去。背影依旧窈窕,步态依旧袅娜,却透出一股隐隐的、不安的戾气。
暖阁内,萧决看着柳如漪离去的方向,眼神冰冷。
“德安,”他唤道。
“奴才在。”
“把那个食盒拿去,仔细查验。”萧决吩咐,“查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另外,派人盯紧漪澜院,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传递了什么消息,一字不漏,给本王记下来。”
“是。”
萧决重新走回内室,在沈青漓榻边坐下。他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道:“青漓,那个害你的女人,很快就会付出代价。你再等等,等我处理好一切,等你醒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床榻上,沈青漓的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窗外,暮色渐合,王府华灯初上,将这片寂静的暖阁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晕黄光晕里。然而在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十章 微光
意识仿佛在无边的黑暗深海中沉浮了很久,很久。周围是冰冷和剧痛交织的混沌,偶尔有破碎的光影和声音掠过,却抓不住,辨不清。像是溺在水中,拼命想向上挣扎,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只能不断下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无处不在的、撕裂般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变成一种绵长而钝重的酸痛,附着在四肢百骸。冰冷的寒意也被一股稳定的暖意驱散,那暖意来自身下柔软干燥的床褥,来自包裹着身体的轻薄暖被,甚至……来自掌心那一点被紧紧包裹的、温热坚实的触感。
是谁?
她费力地想要思考,眼皮却重若千钧。
耳边时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碗勺碰撞的细微叮当,还有压低了的、女子轻柔的说话声:“该换药了……”“参汤温好了……”“出汗了,擦一擦……”
不是地牢。不是赵四那伙人粗嘎恶毒的嘲骂,不是鞭子破空的声音,不是烙铁灼烧皮肉的滋滋作响,也不是墨影那平板无波的“王爷问,王妃可认罪了”。
这里……是哪里?
她死了吗?还是……得救了?
得救?谁会救她?萧决吗?不,他恨不得她死。那是外祖父?沈家来人了?
各种念头纷乱地闪过,却理不出头绪。身体依旧疲惫得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但那股求生的本能,和对现状的茫然,让她不甘心就这样沉溺在黑暗里。
她集中起涣散的精神,对抗着沉重的眼皮,一点,一点,向上掀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浅杏色绣着缠枝莲纹的帐幔,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还有一丝清雅的药香。不是地牢污浊腥臭的稻草,不是冰冷的石壁。
她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还有些模糊。房间很宽敞,陈设清雅,紫檀木的家具,多宝格上放着书卷和瓷瓶,窗边小几上摆着一盆叶色翠绿的兰草。窗纸透进明亮的天光,看样子是白天。
这里……像是某个精心布置的卧房。但不是她熟悉的、肃王妃正院那种端丽华贵的风格,这里更素净,也更温暖。
她尝试动了动手指,一阵酸麻传来,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右手似乎被什么握着。她微微偏头,朝床边看去。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身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脊微微佝偻,头低垂着,似乎睡着了。他的一只手,正紧紧地、却又异常轻柔地包裹着她的手。那是……萧决?
沈青漓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是梦吗?还是她又产生了幻觉?萧决怎么会在这里?还握着她的手?他应该在他的暖阁里,陪着柳如漪,或者在他的听雪轩,冷冷地批阅着关于她“罪证”的公文,等待着墨影回报她是否认罪的消息……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这个动作牵动了肩头的伤,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她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呃……”
这声音很微弱,却立刻惊动了床边的人。
萧决猛地抬起头,眼底有着明显的血丝和疲惫的青色,但在看到沈青漓睁开的眼睛时,那些疲惫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惊喜和难以置信取代。
“青漓?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散这场美梦。他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却又立刻放松力道,生怕弄疼她。
真的是他。
沈青漓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依旧是俊美无俦的轮廓,只是眉宇间没有了往日的冰冷疏离,或是面对她时的厌恶不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惊喜、歉疚、痛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灼痛,只发出一点气音。
“水……水……”萧决立刻会意,连忙松开她的手,起身去倒水。他的动作甚至有些慌乱,碰倒了旁边的空药碗,也顾不上扶,快速从温着的茶壶里倒出一杯温水,又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端过来。
他想扶她起来,又不敢轻易挪动她的身体,手足无措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肃王平日的威仪沉稳。
沈青漓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非但没有暖意,反而升起一股冰冷的荒谬感。这算什么?在她濒死之际,施舍一点怜悯?还是……柳如漪又有了新的算计,需要他来做戏?
萧决见她眼神空洞地看着自己,并不喝水,心中刺痛,语气放得更加轻柔,带着哄劝:“青漓,喝点水,润润喉。你昏迷了好多天,刚醒,不能着急。”
他将杯沿轻轻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温水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沈青漓就着他的手,小口抿了几下,便摇了摇头,不肯再喝。目光转向他,带着深深的戒备和疏离,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痛楚。
“这……是哪里?”她问,声音依旧嘶哑微弱。
“是西院的暖阁,离地牢近,方便太医诊治。”萧决放下水杯,重新坐下,想再去握她的手,却被她轻轻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缓缓收回。
“地牢……”沈青漓重复着这两个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些黑暗恐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鞭打,水刑,烙印,夹棍,针刺……还有颈间自戕时冰冷的触感和决绝的念头。肩头的伤疤,身上的疼痛,都在提醒她那些非人的遭遇。
萧决看到她眼中的恐惧和颤抖,心像被无数细针同时扎透,痛得无法呼吸。他恨不得时光倒流,恨不得那些刑罚都落在他自己身上!
“对不起……青漓,对不起……”他语无伦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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