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秦者，项王也

文 / 子玉

巨鹿之战是历史上的一场经典战役，战争的结果不仅决定了秦国的命运，关东诸侯的权力格局也被改变，从此，被作为过渡的六国王族之后退出了历史舞台，而以项羽为代表的军功派则走上了历史前台。在此战的全周期中，项羽不仅证明了其军事能力，他的个人认知、政治水平和谋略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项羽并不是我们潜意识中所认为的只懂军事的那种单项人才。

秦二世二年（前208）九月，随着项梁在定陶之战中战死，秦军主将章邯作出了楚地已经不足为忧的判断，于是引兵北渡河，进击赵国。秦军在渡河之后大破赵军，顺利进入邯郸，章邯将邯郸城内的人迁于河内并毁坏了城市建筑，使邯郸城彻底失去了军事功能。

赵军战败之后，张耳带着赵王赵歇逃到了巨鹿城内，但随后就被秦军围城，当时，章邯命王离和涉间负责围城，自己则率领主力驻扎于巨鹿城之南。

面对死局，驻扎于巨鹿城之北的陈馀就赶紧派遣使者向楚燕齐几国求救，请求派兵救赵。

由此就可见，当时关东诸侯中的任何一国都不具备独立抗秦的实力，尤其是在项梁战死之后，形势就对诸侯更为不利，如果秦国庙堂能对章邯予以大力支持，天下局势还是有可为的。

面对赵国的求救，楚怀王当即就作出了援救赵国的决定，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军，范增为末将，率领全部楚军北上救赵。当时，诸将如桓楚、英布、蒲将军等人都要接受宋义的指挥。

为了突出宋义的上将军地位，楚怀王还给了其“卿子冠军”之号。

从楚怀王的人事安排中我们就能看出楚国的内部矛盾：楚怀王没有根基，和楚军的粘性不强，想以宋义来掌控军队并压制以项羽为代表的项氏集团。因为，楚怀王在项梁战死之后虽然将军权回收，但现实却并没有给他解决内部矛盾的机会，所以也只能如此。

除了派遣宋义率军救赵，怀王还同时派刘邦西行略地，将灭亡秦国的重任交给了他。这一步棋，怀王也是出于压制项羽的考虑不让项羽拿到灭亡秦国的军功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可以说，被项梁作为傀儡的楚怀王能将牌打到这一步已经足见其水平，如果不是巨鹿之战，可能项羽很难再出头。但出军救赵却给了项羽夺回军权的机会。

由于宋义率军行至安阳就扎营不动了，且一停就是四十六天，所以项羽就劝宋义说：“秦围赵急，宜急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

但宋义却不这么认为，他的想法是让秦赵两军厮杀，如果秦军胜了，楚军就乘秦军疲弊之际对其发动猛攻，如果秦军败了，楚军就鼓行而西，直接灭秦。

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宋义确实有点天真，因为，以秦军的强大实力、以章邯的将才，灭掉赵国就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秦军就只会更强，然后会彻底灭了楚军。所以，项羽的建议是对的，由此就可见项羽的认知之高。

但是呢，楚军此时表面上看是战略之争，实际上是权力之争，宋义此时之所以逗留不进就是为了压制项羽，在拒绝项羽的建议之后他就下令军中：“有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

明显就是说给项羽听的。

然后，宋义又打了一张牌，派遣儿子宋襄前往齐国出任齐国的国相，以达成楚齐联盟。宋义此举有两个目的：军事上和齐国联盟对于打败秦军更有把握；政治上可以通过齐国的站台压制项羽。

你想，只要楚齐联盟达成，那么宋义就可以借助齐国的力量压制项羽，完了还极有可能率领楚齐联军打败秦军，当有了军功的加持之后，他在楚国的地位就只会更加稳固，楚怀王的王权也会因此得到扩张。

这样看的话，这步棋很可能是宋义和楚怀王提前商量好的。

但这样做的风险也是极高，因为在项梁战死之后诸侯的士气是处于非常低迷的状态，这从在巨鹿之战中楚军之外的列国诸将作壁上观的态度中就能看出来。当时，也只有项羽这样的猛人才具备打败秦军的能力。

所以，怀王和宋义此举可能能够稳固自身权力，但对于关东列国却是极为不利的。

项羽呢，自然也读懂了怀王和宋义的心思，于是就趁宋义前往无盐送宋襄去齐国上任的机会召集诸军，通过否定宋义对秦战略的形式否定了宋义这个人，认为宋义此举就是坐等灭亡。另外，项羽还不忘激发将士们的情绪，说军中缺粮而宋义却日日饮酒高会，这算怎么个事。

完了，项羽就给宋义此人下了定论，表示：“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也。”

宋义本来就没有统帅楚军的威望，如今被项羽全面否定之后自然就失去了人心。而项羽之所以如此做也是为自己随后诛杀宋义的行为正名。可能，这也是项羽对众人态度的一次测试，在看到众人都支持自己时他才下定了诛杀宋义的决定。

项羽之谋略之高、心思之缜密由此可见。

十一月初，宋义回到安阳，第二天一早，项羽就直接前往宋义大帐中将对方给斩了，然后号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

面对项羽的铁血行为，诸将一时都服了，异口同声地说：“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

然后共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

项羽诛杀宋义是迅速而果断 图源/剧照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夺回军权项羽确实是既有霹雳手段又有一定的政治智慧，具体表现为：他将宋义的行为定义为“与齐谋反楚”，能够被大家所接受，因为项梁之死在一定程度上就是齐国所导致的（田荣违背约定没有派兵援楚，导致项梁战死）；行动迅速、果断，不给对方准备的机会；继续维护楚怀王的王权，保证政治正确。

所以，就不要说项羽不懂政治，看看历史上发动兵变的人，有几个有项羽这霹雳手段。

当然，这也是因为楚国的系统本来就是项梁所创建的，楚怀王也是项梁所立的，那些像英布、蒲将军这样的股东本来对怀王的忠诚度就不高，他们很容易倒向有强者体质的项羽。

项羽在斩杀宋义之后又派人追上宋襄，将其也给斩了，然后让桓楚回去将相关情况向怀王汇报，怀王面对既成事实也就只能认可项羽的地位，正式任命项羽为上将军。

但是呢，项羽虽然夺取了军权，可他也必须打胜仗，如果不能打败秦军，那么他上将军的地位同样不稳，所以，救赵对于项羽来说不仅是挽救楚国，更是稳固自身地位，必须全力以赴。

当时巨鹿前线的情况为，王离负责围攻巨鹿城，章邯筑甬道负责为王离军输送粮草，而驻扎在巨鹿城北的陈馀因为兵少也不敢主动进攻秦军。虽然齐国和燕国的援赵之兵也到了前线，可他们和陈馀一样，也不敢进攻秦军。

秦二世三年（前207）十二月，项羽在诛杀宋义、抚循士卒稳定军心之后就率领楚军渡河准备向秦军发动进攻。不过呢，项羽也没有蛮干，而是先派英布和蒲将军率二万楚军渡河，将秦军的甬道给破坏了，断了王离军的补给。

然后，项羽才率领楚军主力渡过黄河，并下令，渡过漳河后，沉渡船，破釡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死战之心。

楚军在渡过漳河后向北挺进，与章邯遭遇，九战秦军，大破之，杀其将苏角。章邯在军败后退向棘原。对于项羽能打败秦军这件事，那些援赵诸将也大感意外，于是就都纷纷出兵与项羽协力作战，将王离和涉间之军给围了。

不过呢，这些人还是不敢对秦军作战，当项羽对秦军发动进攻时他们皆作壁上观。但接下来众人却亲眼目睹了令他们感到恐怖的一幕，楚军在项羽的感染下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史书对此的描写是，“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呼声动天地”，以惊天的勇气拿到了大败秦军的结果，俘虏了秦军主将王离，涉间自烧死。

战后，诸侯将军是人人惴恐，在见项羽时连头都不敢抬。于是，项羽遂为诸侯上将军，诸侯军皆属焉。

也就是说，项羽以巨鹿之战的胜利既稳固了楚国作为合纵抗秦联盟盟主的地位，又使自己事实上成为楚国的主宰，具备了给天下格局洗牌的影响力，所以此后的鸿门分封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同时，项羽还在军事层面贡献了破釜沉舟的打法，可能之后韩信背水一战的打法就是受项羽的启发，因为，他当时就在楚军中，也参与了巨鹿之战。

不过呢，秦军虽然因战败士气低落，但章邯手里毕竟还有二十万秦军，也有改变秦军颓势的可能。但秦国庙堂却不断给章邯施加压力，典型就是，中丞相赵高将自己的政治责任转嫁到章邯身上，认为如今的局面都是章邯军事不利造成的。章邯是同时面对前线的军事压力和后方的政治压力。

可见，章邯当时身处的就是一个死局，用司马欣的话来说就是：“战能胜，高必妒嫉吾功；不能胜，不免于死。”

可以说，章邯身陷和当年邯郸之战中的白起一样的困局，怎么出牌都会有危险。

此时，赵国的陈馀也派人来给章邯做思想工作，给章邯讲了白起和蒙恬的悲剧案例，让章邯明白自身“用功亦诛，无功亦诛”的危险处境，劝章邯不如投降联军，如此还可以南面称孤，做一个王。

可以说，这是章邯当时唯一之选择，于是章邯就主动联系项羽，向对方表达了投降的意愿，此时两军相持已经达六个月之久。

章邯当时已经没有多余的选项 图源/剧照

但是呢，项羽却拒绝了章邯，原因倒不是他深埋在心底的国仇家恨，而是他想趁章邯动摇之际，给其重重一击，因为，章邯手里的秦军毕竟还多，投降后不好控制，只有将其彻底打服，才能更好地控制。

这一点就更可见项羽之智慧。

然后，项羽就派蒲将军先引兵驰渡三户津，驻军漳水之南，以遏制秦军的退路。当章邯率军向南退走时，项羽就率全军对秦军发动了猛烈的攻击，章邯军大败。

到了这时，项羽才接受了章邯的投降，与其会于洹水南殷墟上。当时，章邯在见到项羽之后是涕泗滂沱为对方诉说自己被赵高压制的种种委屈。

章邯如此只能说明，他对项羽已经彻底服了。

而西行灭秦的刘邦虽然先行入关，但他面对项羽已经崛起的现实也只能服从，在鸿门宴中认可了项羽的盟主地位。

属于项羽的时代呼啸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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