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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我是京城第一丑女,未婚夫谢小侯爷当众撕毁婚书,改娶我妹妹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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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疑云重重

西山遇险之事,虽被太子妃压下,未在明面上掀起太大波澜,但私下里的传言与揣测,却如野火般在京城某些圈子里悄然蔓延。

沈大小姐不仅舞技出众,竟还有如此了得的身手和胆魄?她与太子殿下之间,似有某种难以言说的牵扯?谢世子遇险,是意外还是另有隐情?

这些疑问,盘旋在许多人心头。镇国公沈巍回府后,第一次主动召见了沈青蘅,面色复杂地询问了当日细节,言语间既有后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沈青蘅只以“情急之下本能反应”、“幼时随母亲略学过些强身功夫”搪塞过去。沈巍将信将疑,却也未再多问,只叮嘱她日后务必谨慎,莫要再招惹是非。

平远侯府那边,谢允之受了惊吓,回府后便病了一场。病中,沈青蘅飞身相救的那一幕,和太子冷厉的眼神,反复在他梦中出现,搅得他心神不宁。他对沈青蘅的感情本就复杂,愧疚、厌弃、疏远交织,如今又添了震惊与一丝难言的恐惧——她似乎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他拿捏的柔弱女子了。而太子对她的态度,更让他感到不安。

沈青玥则是对沈青蘅恨意更深,认定她是故意出风头,勾引太子,甚至怀疑马匹失蹄也与她有关,只是苦无证据,只能在侯府内变本加厉地诋毁沈青蘅,却再不敢如从前那般明目张胆。

处于风暴眼的沈青蘅,反而愈发沉静。她照常服药、练舞、读书,脸上的疤痕一日好似一日。秦太医的药膏配合她自身的调养,效果显著,如今只需敷一层极淡的脂粉,那道疤便几乎看不出来了,只余下浅浅的、比周围皮肤略微粉嫩的痕迹,不细看,只当是肤色不均。镜中的容颜,虽不及沈青玥那般娇艳明媚,却恢复了往日的清丽轮廓,更多了一份历经磨难后的沉静气度,眼眸愈发深邃明亮。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被动等待。太子的心思难测,谢家与沈青玥的敌意未消,父亲的态度暧昧,她必须为自己谋划更稳固的立足之地。

这一日,东宫内侍再次送来书籍,除了惯例的南疆典籍,还有一本薄薄的、看起来颇为古旧的琴谱,附有一张素笺,上书几行挺拔峻峭的字:“闻卿擅琴,此谱乃前朝孤本《松涧吟》,或可一观。崖边之事,卿受惊了,日后当以自身安危为重。萧胤字。”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言语简洁,却透着一份超乎寻常的关切,甚至带了一丝……命令式的回护。

沈青蘅捏着素笺,指尖微微发烫。太子竟知她擅琴?她幼时确随母亲学过琴,母亲去世后便很少弹奏了。他连这个都查到了?《松涧吟》是失传的名谱,价值连城,他就这般轻易给了她?

“日后当以自身安危为重。”这话语里的意味……

她将素笺仔细收好,翻开琴谱。谱中曲意高远孤峭,恰合她此刻心境。她静坐调息,于静芜院梧桐树下,按照谱子轻抚琴弦。琴声泠泠,如松涛过涧,清风入怀,将她连日来的纷乱心绪渐渐抚平。

琴声悠悠,飘出院墙。偶尔路过的下人驻足倾听,面露讶异。大小姐的琴艺,竟如此高超?这清越孤高的琴音,与从前那个沉默阴郁的丑女,判若两人。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某些人耳中。

数日后,沈青蘅接到一封意外的请柬。来自京城以才学清高著称、门生故旧遍朝野的大儒,致仕的前太子太傅——林阁老府上。林阁老的孙女,亦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林婉知,欲举办一场小型“琴会”,特邀沈青蘅参加。

林阁老德高望重,素来不参与世家纷争,其孙女林婉知更是眼高于顶,寻常闺秀难入其眼。此番邀请,意味深长。

沈青蘅略一思索,便知这恐怕与太子脱不了干系。林阁老是太子恩师,太子此举,是在为她铺路,引她进入更高层次的社交圈子,也是向外界进一步表明对她的“看重”。

她欣然应约。

琴会在林府清雅的竹轩举行,到场的不过五六位闺秀,皆是真正的清流才女,气质清华。沈青蘅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惊讶,林婉知态度客气而矜持,其他几位小姐也礼节周到,无人提及她的过往或容貌。仿佛她本就是她们这个圈子的一员。

轮到她抚琴时,她弹奏的正是《松涧吟》中的片段。琴技或许并非登峰造极,但那份融入曲中的孤高气韵与沉静力量,却让在座诸女微微动容。林婉知听完,沉默片刻,方道:“沈小姐琴音中有丘壑,非寻常闺阁之音。此曲……可是《松涧吟》?”

“林小姐好耳力,正是。”沈青蘅坦然承认。

林婉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再多问,只道:“曲高和寡,知音难觅。沈小姐若有空,可常来坐坐。”

这便是认可了。

自此,沈青蘅开始偶尔出入林府等清流圈子。她言谈得体,见识不凡(得益于东宫那些藏书),又因经历特殊,身上有种别于常人的沉静气度,渐渐竟也赢得了几分真正的尊重,而非仅仅因太子而来的客气。

与此同时,关于太子萧胤与沈青蘅的传言,也愈发绘声绘色。有人说太子念其忠勇,格外怜惜;有人说沈青蘅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蛊惑了太子;更有甚者,联想到沈青蘅生母的南疆出身,编排出些巫蛊惑心的荒唐故事。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东宫。

萧胤处理完政事,听着暗卫汇报市井流言,面上无甚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心腹内侍赵德全小心地道:“殿下,这些闲言碎语,恐对沈大小姐清誉有损,是否要……”

“清者自清。”萧胤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她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也不配……”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赵德全低头不敢接话。殿下对那位沈大小姐,着实特别。多年来,何曾见殿下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寻医问药,赠书授琴,引见清流……这分明是要将她从泥沼中拉出,扶上青云的架势。只是,殿下看沈大小姐的眼神,有时又不像男女之情,倒像是在透过她,执着地寻找着什么。

“平远侯府那边,近来有何动静?”萧胤忽然问。

“回殿下,谢世子病愈后,与几位兵部侍郎、京畿守将家的公子走动颇密。谢世子本人,似乎对京畿巡防营的差事很感兴趣。”暗卫答道。

萧胤眼中寒光一闪:“胃口倒是不小。看来,西山那一下,还没让他学乖。”

“殿下,西山马匹失蹄之事,已有眉目。马蹄铁被人动了手脚,痕迹很隐秘,但并非无迹可寻。指向……”暗卫压低声音,“指向平远侯府内院,与谢世子夫人身边的一个管事嬷嬷有关。那嬷嬷与当年西山围场刺客一案中一个伏诛的刺客,是同乡。”

萧胤神色陡然冷峻:“果然与她有关。沈青玥……还是这般沉不住气。”他沉吟片刻,“证据留好,暂时不必打草惊蛇。盯紧平远侯府和谢允之。至于沈青蘅那边,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她若有任何需求,不必回禀,尽量满足。”

“是!”

暗卫退下后,萧胤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暮色四合的天空。三年前西山围场的血光,母后临终前紧紧攥着他手说出的那个秘密,还有那个在混乱中、不顾一切推开他、自己却坠下高台、从此消失在宫廷记载中的小小身影……

十年了。他找那双眼睛,找了整整十年。

沈青蘅,你究竟是不是她?若你是,为何流落镇国公府,成了沈巍的女儿?若你不是,为何偏偏有这样一双眼睛,有这样南疆巫舞的底子,有这般倔强坚韧的心性?

无论你是不是,既然走进了孤的视线,既然与当年的阴谋有所牵扯,既然谢允之与沈青玥如此容不下你……

那么,这场戏,便由孤来主导吧。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小巧的、已经磨损得看不清纹路的银质长命锁片,边缘处,依稀可见一个模糊的“蘅”字。这是他当年从那个坠台女孩紧紧握着的小手中,取出的唯一线索。

第十二章 宫宴风波

初夏,皇帝陛下病情稍愈,为示与民同乐、君体安康,特于宫中举办端午佳宴,邀请宗室重臣、有功将领及部分世家子弟、闺秀入宫赴宴。沈青蘅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受邀之列,且位置被安排在较为靠前、靠近女眷席次上首的地方,与林婉知等清流才女相邻。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太子的安排。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蓬莱殿,灯火通明,笙歌曼舞,觥筹交错。帝后高踞御座,太子萧胤坐于下首左侧首位,神情一如既往的冷峻。沈青蘅低眉敛目,随众人行礼如仪,她能感觉到,自入席后,便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来自御座旁,皇后娘娘似乎多看了她两眼;一道来自对面的宗亲席,几位郡王公主交头接耳;还有一道,来自不远处脸色不怎么好看的谢允之与沈青玥夫妇。

宴至中途,惯例的歌舞表演之后,皇帝兴致颇高,笑道:“今日佳节,在座皆是青年才俊,闺阁翘楚,光是观舞听曲,未免单调。不若效仿古风,行个雅令,或吟诗,或献艺,不拘一格,权当助兴,如何?”

皇帝开口,自然无人反对,纷纷称善。便有内侍捧上令签,从宗室子弟开始,依次抽取。

轮到世家子弟时,谢允之抽中一签,上写“剑舞”。他自幼习武,剑术尚可,且有心在御前表现,一扫西山遇险的晦气,便欣然应允,起身向帝后及太子行礼后,借了侍卫的佩剑,于殿中空地舞了一套颇为华丽的剑法。他身姿挺拔,动作潇洒,虽力道与杀伐之气不足,倒也看得过去,赢得不少掌声。沈青玥在席上,面露得色。

谢允之收剑归鞘,正要回席,却听御座旁,一直沉默的太子萧胤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殿:“谢世子剑法精妙,令人赏心悦目。只是孤记得,昔年镇国公沈爱卿的元配夫人,出身南疆,擅一种融合巫舞与剑术的‘祭神剑舞’,刚柔并济,别有风骨,可惜多年未见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众人都知沈青蘅生母是南疆来的姨娘,身份低微,且早已去世,太子此时突然提及,意欲何为?

沈巍脸色微变,起身道:“殿下谬赞,亡妻微末之技,不堪一提。”

萧胤却似未闻,目光转向女眷席,落在沈青蘅身上,语气平淡:“沈大小姐既为沈夫人嫡亲血脉,不知可曾习得此舞一二?”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沈青蘅身上。有好奇,有期待,有幸灾乐祸。谁都知道沈青蘅生母早逝,她又在毁容后沉寂多年,太子这分明是故意为难!那“祭神剑舞”听名字就非寻常闺阁女子能习,她如何会?

沈青玥差点笑出声来,努力维持着端庄,眼中却满是快意。谢允之也皱起眉,看向沈青蘅,心情复杂。

沈青蘅心头猛跳。太子这是将她彻底推到风口浪尖!“祭神剑舞”,母亲的手札中确有零星记载,说是南疆大祭司祈福禳灾时所用,融合了巫舞的步伐、手势与短剑的刺、挑、格、挡,讲究心、意、气、力合一,气势恢宏又神秘莫测。她练习“惊鸿”舞诀日久,其中某些身法与剑舞确有相通之处,也曾好奇揣摩过手札中的剑舞图示,但从未真正持剑练习过。

此刻,众目睽睽,御前献艺,若说不会,便是当众承认生母传承断绝,自己也平庸无奇,更可能触怒太子;若说会,一旦舞得不好,便是欺君之罪!

她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向御座及太子方向盈盈拜下,声音清晰平稳:“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臣女生母确曾略通此舞,然仙逝多年,臣女愚钝,只得其形之万一,未得其神。若殿下不弃,臣女愿以短剑为器,仿母亲昔日舞姿,献丑一二,权作追思。”

她既未大包大揽,也未直接推拒,言辞谦逊,情真意切,让人挑不出错处。

皇帝似乎颇有兴趣,点头道:“准。取剑来。”

内侍奉上一柄未开刃的装饰性短剑,轻巧锋利。

沈青蘅接过短剑,入手微沉。她闭目凝神,回想手札中那些残缺的图示和“惊鸿”舞诀中关于力量流转、身随剑走的要义,再睁开眼时,眸中一片沉静空明。

乐师不知所措,萧胤淡淡道:“无需乐曲。”

沈青蘅深吸一口气,起手式缓缓展开。

起初,动作生涩,确似模仿,只是基本的挽剑花、踏步。但渐渐地,她的身形与剑光开始融合。那短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灵蛇吐信,迅疾刁钻;时而如柳絮随风,轻盈曼妙。她的步伐不再局限于“惊鸿”的飘逸,多了几分南疆巫舞特有的顿挫与旋转,带着某种原始的、充满力量的韵律。青色的裙裾随着剑光翻飞,墨发飞扬,脸上虽无浓妆,却因全神贯注而焕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那道浅淡的疤痕,在此刻竟似成了某种坚毅的印记。

没有乐声,只有剑锋破空的轻微嘶鸣,和她足尖点地的细碎声响,反而更衬出一种庄严肃穆、又暗藏锋芒的奇异美感。这不像取悦君王的舞蹈,更像一场与天地、与先祖、与自身命运对话的古老仪式。

满殿寂然。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见的舞剑吸引住了。就连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沈青玥,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萧胤坐在席上,指尖微微收紧。是她……这眼神,这身姿,尤其是舞到某个疾旋回刺的动作时,那侧脸的弧度,与记忆中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几乎重叠!

沈青蘅浑然忘我,将心中这些年积压的郁气、不甘、坚韧,尽数倾注于剑舞之中。最后一个动作,她凌空跃起(得益于长期练习的轻盈),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炫目的弧光,随即稳稳落地,收剑于身后,微微喘息,面向御座躬身。

静默片刻,掌声雷动!

皇帝抚掌笑道:“好!刚柔相济,形神兼备!沈爱卿,你养了个好女儿啊!此舞颇有古风,令朕大开眼界!”

沈巍连忙起身谢恩,脸上神色复杂难言,惊愕之余,竟也隐隐有了一丝与有荣焉之感。

皇后亦含笑点头,看向沈青蘅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思。

萧胤缓缓松开掌心,举起酒杯,向沈青蘅的方向微微一示意,一饮而尽。他什么也没说,但此举,已胜过千言万语。

沈青蘅回到座位,心跳仍未平复。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目光——惊叹、欣赏、忌惮、探究。她知道,经此一舞,她在京城众人眼中的形象,将彻底改变。

谢允之望着那个仿佛脱胎换骨、在殿中光华夺目的身影,再对比身边虽妆容精致却难掩妒恨之色的沈青玥,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悔意。他当初弃若敝履的,究竟是怎样一块璞玉?

沈青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滴出血来。沈青蘅!又是沈青蘅!她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太子青睐,凭什么能在御前大放异彩!那本该是属于她的荣耀!

宫宴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沈青蘅知道,今夜之后,她的路,将更加不平坦,但也将拥有更多的可能性。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太子萧胤,他的目的,似乎正一点点显露出来。

他不仅要恢复她的容貌、抬高她的身份,似乎,还想通过她,引出一些深埋的往事,或者说,验证他的某个猜测。

母亲,您究竟是谁?女儿身上,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第十三章 夜话东宫

宫宴之后,沈青蘅“祭神剑舞”之名,迅速传遍京城,连带着她容貌近乎恢复、得太了青眼、出入清流雅集等事,也被重新翻出、津津乐道。如今的沈青蘅,再不是那个可以任人嘲笑、随意拿捏的“丑女”,而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令人不敢小觑的世家贵女。

镇国公府的门槛,忽然间变得热闹起来。虽不至于立刻有人上门提亲(毕竟太子态度未明),但各种赏花、品茶、听戏的请柬却多了不少,其中不乏一些高门望族。沈巍对待沈青蘅的态度,也客气了许多,甚至隐隐有倚重之意,毕竟这个女儿如今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颜面”和潜在的“利益”。

沈青蘅对此淡然处之,大部分邀约都婉拒了,只偶尔参加林府等清流聚会,或是应太子妃之邀入宫说话。她越发低调,将更多时间用于研习医术、舞技和东宫送来的各类书籍,同时也开始暗中通过阿沅和这些日子培养的个别人脉,悄悄打听一些陈年旧事,尤其是关于她生母入府前后、以及十一年前宫中一场不大不小、却鲜少人提及的“走水”之灾。

她总觉得,太子对她的特别,母亲的神秘遗物,甚至当年那支射向谢允之的毒箭,背后都似乎缠绕着同一根隐秘的线。

这日,太子妃又召她入宫赏荷。在宫中用过午膳,太子妃似有些困倦,去歇息了。一名东宫内侍悄然而至,对沈青蘅低声道:“沈大小姐,殿下在文华殿侧书房,请您过去一叙。”

该来的,终究要来。沈青蘅定了定神,随内侍前往。

文华殿侧书房是太子平日处理政务、接见近臣之所,布置简朴而肃穆,满架书籍,墨香隐隐。萧胤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沉思,闻声转过身来。

他今日只着一件玄色常服,玉簪束发,少了些宫宴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清峻的书卷气,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沈青蘅行礼。

“不必多礼,坐。”萧胤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她也坐。

沈青蘅依言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你近来,似乎清减了些。”萧胤忽然开口,竟是句家常般的问候。

沈青蘅微怔,答道:“谢殿下关怀,许是夏日炎炎,胃口稍差。”

“秦太医的药,还在用?”

“是,按太医嘱咐,内服外敷,未曾间断。”

萧胤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孤为何屡次帮你?”

沈青蘅心道正题来了,抬起眼,坦诚道:“臣女不知。殿下恩德,如山似海,臣女惶恐,不知何以为报。”

“不必你报答什么。”萧胤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着那道几乎已看不出的浅痕,“你的脸,恢复得很快,很好。”

他语气平淡,沈青蘅却听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欣慰,又似遗憾。

“全赖殿下寻来秦太医,赠予良方。”沈青蘅再次道谢。

萧胤摆了摆手,似乎不耐烦这些虚礼。他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飘忽:“沈青蘅,你对你生母,了解多少?”

沈青蘅心中一紧:“臣女生母去得早,记忆模糊。只知她来自南疆,擅舞,性情……温婉沉默。”

“温婉沉默……”萧胤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奇異,“她可曾对你提过她的故乡?她的族人?或者……她为何会来到中原,嫁入镇国公府为妾?”

沈青蘅摇头:“母亲极少提及往事。父亲……也讳莫如深。”

萧胤转过身,目光如炬:“那她可曾留给你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信物?书籍?或者,教你一些特别的……技艺?比如,那‘祭神剑舞’?”

沈青蘅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太子果然在查母亲!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母亲留下的手札和面具,是绝不能暴露的。

“母亲去时,臣女尚小,只留下几件寻常首饰和衣物。至于剑舞,”她斟酌着词句,“是臣女根据幼时零星记忆,结合自己胡乱琢磨的一些强身功夫,胡乱拼凑的,让殿下见笑了。”

“胡乱拼凑?”萧胤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压迫,“那舞中的南疆祭祀步伐、巫祝手印,还有那股独特的、引动心神的‘势’,也是胡乱拼凑能有的?”

沈青蘅心头剧震,他竟看得如此透彻!

“臣女……”

“沈青蘅,”萧胤打断她,声音低沉,“看着孤的眼睛。”

沈青蘅被迫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怒火,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看透灵魂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你无需害怕,也无需隐瞒。”萧胤缓缓道,语气竟奇异地温和下来,“孤对你,并无恶意。相反,孤或许……是这世上,少数可能理解你身上秘密的人。”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如何开口:“十一年前,宫中曾有一场火灾,烧毁了一座偏僻的宫苑。当时苑中住着一位来自南疆、身份特殊的女官,以及她身边一个年方六岁的小女孩。火灾之后,女官葬身火海,小女孩……不知所踪。宫中记载,是意外。”

沈青蘅呼吸一窒,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南疆女官?小女孩?火灾?十一年前……她今年十七岁,十一年前正是六岁!母亲……母亲入镇国公府的时间,似乎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前后,父亲只说母亲是孤女,赎买来的……

“那个小女孩,”萧胤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的右耳后,有一颗小小的、朱砂色的痣。她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沉静又明亮,看人时,总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她母亲,是南疆最后一代大祭司的嫡传弟子,因避祸潜入中原,化名隐于宫中。她擅巫医,通舞乐,更精擅一种古老的、可助人凝神静气、甚至沟通天地的‘灵舞’。她有一副祖传的灵玉面具,薄如蝉翼,光华内蕴。”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沈青蘅心上。右耳后的朱砂痣……她有的!只是平日被头发遮住!灵舞?母亲手札中的“惊鸿”舞诀!白玉面具!

她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巨大的信息冲击着她,原来……原来母亲不是普通的南疆女子,她竟然曾是宫中女官?自己……自己可能根本不是沈巍的亲生女儿?那场火灾是意外,还是……

萧胤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散去。他找对了!十年寻觅,蛛丝马迹,终于在此刻连接成线。

“当年那场火,并非意外。”萧胤的声音冷了下来,“是有人蓄意纵火,目的是灭口,掩盖某个秘密。你母亲拼死将你送出火海,交给了她暗中安排好的人,也就是后来的镇国公府管事——他应该也是南疆旧部。而你,则以沈巍在外收养的孤女名义,成了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沈巍或许并不完全清楚你的真实身份,只当是故人所托。”

“至于你脸上的伤,”萧胤目光落在她脸颊,“西山那支毒箭,恐怕也非单纯冲着谢允之。那毒……与当年你母亲身上所中之毒,有些相似。下毒之人,或许与当年纵火者,有所关联。”

沈青蘅如坠冰窟,又似有烈火焚心。原来如此!原来她这十七年的人生,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遮掩!她的生母死于非命,她自己亦身处险境而不自知!那道疤,那场退婚,那些折辱……在这样惊天的身世秘密面前,忽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殿下……”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您告诉我这些……是想……”

“孤想查明当年的真相,为你母亲,也为那个无辜的小女孩讨回公道。”萧胤直视着她,目光灼灼,“而你,是唯一的线索,也是最重要的证人。更重要的是,”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是她的女儿。孤答应过她,若有机会,定会护你周全。”

“您……认识我母亲?”沈青蘅颤声问。

萧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色与追忆:“她是……孤的姨母。孤的母后,与她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只是姨母自幼离家,远赴南疆学艺,后为避祸潜入宫中,身份从未公开。那场大火前夜,她预感不妙,曾秘密求见母后,将你的身世和那副面具托付,求母后将来有机会,务必找到你,护你平安。母后……在那之后不久,也郁郁而终。临终前,将此事告知了孤。”

原来是这样!太子竟是她的表兄!难怪他如此执着地寻找,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她!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释然。她不是无根的浮萍,她有血脉相连的亲人,她的母亲并非默默无闻地死去,她的身上承载着如此沉重的过往与期望。

“殿下……”沈青蘅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殿下告知真相。母亲之仇,青蘅不敢忘。殿下但有差遣,青蘅万死不辞!”

萧胤扶起她,看着她含泪却异常坚定的眼眸,心中那处空了十年的地方,仿佛被什么轻轻填满。他终于找到了她,那个记忆中倔强又安静的小表妹。

“你不必说什么万死不辞。”萧胤声音温和,“你只需好好活着,做你自己。报仇之事,有孤在。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精进自己,保护好母亲留给你的东西,同时,留意身边任何可疑之人、可疑之事。谢允之与沈青玥,或许与当年之事无关,但他们对你敌意甚深,尤其是沈青玥,西山之事恐是其手笔,你要小心。”

沈青蘅点头,心中豁然开朗,又觉责任重大。

“你的身份,暂时不宜公开,以免打草惊蛇。”萧胤嘱咐道,“在旁人眼中,你依旧是镇国公府大小姐,得太了青睐。这层身份,于你而言,也是保护。”

“青蘅明白。”

从文华殿出来,夏日阳光刺眼,沈青蘅却觉得眼前的世界从未如此清晰。迷雾散去,前路虽仍布满荆棘,但她终于知道了自己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母亲,女儿找到表哥了。您的仇,女儿一定会报。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都跑不掉。

第十四章 蛛丝马迹

知晓身世后,沈青蘅看待周围人事的眼光,截然不同。她不再仅仅困于后宅恩怨,而是将每一件不寻常的事,都放到更大的背景下去审视。

她开始更仔细地回忆母亲生前点滴,从手札中寻找可能被忽略的线索。同时,她利用太子暗中给予的便利和自己在清流圈子中逐渐建立的人脉,旁敲侧击地打听十一年前宫中的旧事,尤其是关于那场火灾和南疆贡使、女官的记载。

阿沅是她最信任的人,但身世之谜关系重大,沈青蘅暂时未对她全盘托出,只让她更留意府内外与南疆、医药、舞乐相关的异常消息。

这日,阿沅从外头回来,神色有些古怪,低声对沈青蘅道:“小姐,您让我留意各家府上南疆来的物件或人事,奴婢今日去西市采买丝线,听锦绣坊的老板娘闲谈,说平远侯夫人(沈青玥)前些日子得了一盒极名贵的南疆‘瘴香’,说是安神有奇效,但气味独特,许多人闻不惯。侯夫人很是喜欢,近来时常熏点。”

“瘴香?”沈青蘅蹙眉。母亲手札中提过,南疆山林多瘴气,当地人会用特殊草木制作“瘴香”,用以驱避毒虫瘴疠,但因其原料往往含有些微毒性,用量需极谨慎,且气味确实特殊刺鼻,中原贵人很少会喜欢。沈青玥怎么会突然用起这个?还“很是喜欢”?

“可知道这香是从何处得来的?”

“听说是谢世子的一位朋友所赠,那位朋友常往来西南贩运药材香料。”阿沅道。

谢允之的朋友?沈青蘅心中疑窦丛生。西山马匹失蹄之事,暗指沈青玥身边嬷嬷与当年刺客有旧。如今沈青玥又用上来历不明的南疆“瘴香”……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那“瘴香”真的只是安神吗?

她将此事记下,通过特殊渠道递给了东宫。

数日后,秦太医来请平安脉时,看似无意地提起:“近日京中似有微恙流行,有几家府上的女眷都出现轻微头晕、心悸、夜寐不安之症,老朽去瞧了,倒无大碍,只嘱咐静养。说来也奇,病症虽轻,脉象却略有些浮滑紊乱,不像普通风寒。”

沈青蘅心中一动:“太医可知是哪些府上?”

秦太医说了几家,其中正有与平远侯府交好、且女眷与沈青玥常有往来的。

“可能看出病因?”沈青蘅追问。

秦太医捋须摇头:“表面看是思虑过度、心火浮动,但老朽总觉得……似有轻微外邪干扰,却又难以捉摸。或许是老朽多虑了。”

外邪干扰?沈青蘅立刻联想到那“瘴香”。若是香中有问题,通过熏香扩散,确实可能影响接触者的身体。

她将秦太医的话和自己的猜测再次密报东宫。

东宫的反应很快。萧胤并未直接采取行动,而是命暗卫严密监控平远侯府,特别是沈青玥院中的香药来源和使用情况,同时暗中查访谢允之那位往来西南的朋友。

另一方面,沈青蘅在林府的一次聚会中,偶然听到林阁老与几位致仕老臣谈及往年旧案,提及十一年前,似乎有一批南疆进贡的珍稀药材和香料在入库前登记有误,引发了一些小纠纷,后来不了了之。而当时负责接待南疆使团、并协理贡品入库的官员中,就有如今的平远侯谢韬(谢允之之父)和另一位已故的官员。

药材香料……登记有误……平远侯……

线索似乎隐隐约约地串联起来。当年母亲(南疆女官)在宫中,是否与这批贡品有关?火灾是否是为了掩盖贡品问题,或者其他更深的秘密?平远侯府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沈青玥使用的“瘴香”,是否与当年的贡品有关联?

沈青蘅觉得,自己似乎正靠近一个巨大的黑洞边缘。

与此同时,谢允之与沈青玥那边,也并不平静。

谢允之近来颇为烦闷。太子对他态度冷淡,甚至隐隐有压制之意,他谋求的京畿巡防营差事迟迟没有着落。沈青蘅的日渐耀眼,更衬托得他当初退婚之举狭隘可笑,同僚间偶尔的玩笑或意味深长的目光,都让他如芒在背。沈青玥又时常因为沈青蘅的事与他吵闹,抱怨太子偏袒,抱怨自己如今在京中贵妇圈里因沈青蘅而“丢了面子”,让他更加烦躁。

这日,谢允之在书房独坐,管家来报,说世子夫人又请了外头的“香药师”入府,说是要调配新的安神香。

谢允之不耐地挥手:“随她去!”他对沈青玥近来痴迷熏香也有些不满,那味道他闻着并不舒服,但沈青玥说是为了调理身子、便于孕育子嗣,他也不好过多阻拦。

管家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世子,那位香药师……来历似乎有些不清,老奴听说,他除了调制香料,私下里也售卖一些……一些助兴或损身的虎狼之药。夫人与他往来过密,恐有不妥。”

谢允之一惊:“此话当真?”

“老奴也是听门房上的人嚼舌根,说见那香药师形迹鬼祟,与夫人身边的周嬷嬷似乎早有相识。”

周嬷嬷?就是那个可能与西山刺客有旧的嬷嬷?谢允之悚然一惊,忽然想起西山遇险后,太子曾派人来询问过马匹之事,虽未深究,但那目光中的冷意让他至今心寒。若沈青玥真与这些不清不楚的人勾结,甚至胆大包天到敢谋害沈青蘅(西山之事)……

“去,把夫人请来!”谢允之沉下脸。

沈青玥被请来书房,见谢允之面色阴沉,心中有些打鼓,强笑道:“允之哥哥,找妾身何事?”

“你近来请的那个香药师,是什么人?”谢允之直接问道。

沈青玥脸色微变:“是……是京中有名的香道师傅,调制安神香很有一手。允之哥哥不是知道吗?”

“安神香需要三天两头请入府中?还需要与嬷嬷私下交接?”谢允之语气严厉,“我听说那人背景不干净,你还与他往来?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青玥眼圈一红,委屈道:“允之哥哥,你凶我!我能做什么?不过是身子不适,想调养好,早日为你开枝散叶罢了!那香药师是周嬷嬷介绍的,说手艺极好,我怎知他背景如何?你整日忙于公务,何曾真正关心过我?如今倒来怀疑我!”

见她哭诉,谢允之有些心软,但疑窦未消,放缓语气道:“我不是凶你,只是担心你被人蒙骗。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少用为妙。若身子不适,请太医来看便是。”

“太医开的方子吃了也不见好,这香用了反倒舒坦些。”沈青玥抽泣道,“允之哥哥若不信,不用便是。”说着,便赌气要走。

谢允之拉住她,叹了口气:“罢了,你既觉得好,便用吧。只是务必小心,莫要招惹是非。”他终究不想深究,怕牵扯出更多麻烦,尤其是可能与太子相关的麻烦。

沈青玥靠在谢允之怀里,眼中却闪过一丝得逞与阴狠。香药之事,绝不能停。那不仅是“安神香”,更是她用来控制、影响某些人的“利器”。沈青蘅,你且得意着,总有一天……

平远侯府内的暗流,沈青蘅与萧胤已然知晓。萧胤下令,对那香药师及其背后的网络,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务必挖出根源。

风暴,正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酝酿。沈青蘅知道,距离真相大白、清算旧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而她,也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弱女子。

第十五章 香祸东窗

盛夏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就在这燥热之中,一桩突如其来的“香祸”,打破了京城表面的宁静。

最先出事的是礼部侍郎赵大人的夫人。赵夫人日前参加了一场由几位侯伯夫人组织的小型茶会,茶会地点恰在平远侯府别苑。回来后便突发急症,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浑身起满红疹,状甚可怖。赵家连夜请了太医,太医诊后,面色凝重,直言夫人是中了某种混合性的草木之毒,且毒性颇为刁钻,虽不致命,却极伤元气,恢复需时。

赵侍郎又惊又怒,追问夫人近日接触过何异常之物。赵夫人虚弱回想,只道在平远侯府别苑时,用了茶点,闻了熏香,那香味道奇特,似乎与别家不同。

几乎与此同时,又有两三位那日参加了茶会的夫人、小姐,出现了类似但稍轻的症状。

一时间,几家府邸人仰马翻,疑云重重。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平远侯府别苑,尤其是那日点用的熏香。

平远侯谢韬闻讯大惊,立刻下令彻查别苑,尤其是香料来源。这一查,便查到了沈青玥头上。别苑那日的熏香,正是沈青玥“好心”提供,说是新得的南疆珍品,有清心明目之效。

谢韬气得发抖,立刻命人将沈青玥叫来质问,同时封锁消息,但哪里还封锁得住?几位受害的官眷之家皆非小门小户,消息早已不胫而走。

沈青玥被带到正堂,面对公公的雷霆之怒和夫君谢允之不敢置信的眼神,脸色惨白,兀自强辩:“父亲明鉴!那香……那香是儿媳常用的安神香,绝无毒害!定是有人陷害儿媳!或是……或是赵夫人她们自己不小心误食了别的什么!”

“陷害?”谢韬怒极反笑,“那么多人都用了你的香出了事,偏偏就你没事?那香是哪来的?”

“是……是京中‘妙香斋’所购。”沈青玥慌乱中扯了个幌子。

“妙香斋?”谢韬立刻派人去查,妙香斋掌柜赌咒发誓,从未售卖过什么南疆珍品安神香给平远侯府,倒是有个形迹可疑的游方香药师,曾在京中短暂停留,与一些府邸内眷有所接触。

事情越闹越大,已惊动了京兆府。碍于平远侯府颜面,京兆府尹未敢直接上门拿人,但压力已然给到。

就在这时,太子萧胤插手了。他以“涉及朝廷命官家眷安危,恐非小事”为由,下令由刑部、大理寺协同太医署,共同彻查此案,尤其是香药的来源与毒性。

太子令下,无人敢违。刑部官员与太医署的太医(包括秦太医)迅速介入。平远侯府别苑被封存检查,沈青玥的院子也被搜查。

搜查结果,令人触目惊心。不仅在沈青玥房中搜出了更多未使用的、成分复杂的可疑香药,还在她心腹周嬷嬷的床底暗格里,发现了一些配制特殊香药的工具、未登记的药草,以及几封与西南某地往来的密信残片。信中隐约提及“旧主”、“香料配方”、“宫中旧事”等字样,字迹模糊,却足以令人联想。

周嬷嬷在被抓时,试图咬舌自尽,被及时阻止,但已精神崩溃,语无伦次,只反复念叨“报应”、“为了小姐”等词。

秦太医查验了那些香药,神色极其严肃:“此香并非简单安神之品,其中混合了数种南疆特有的致幻、扰神草药,少量使用或可令人产生依赖、精神萎靡,长期或大量吸入,则会损伤神智,严重者可致疯癫。赵夫人等人所中之毒,正是其中几种草药过量混合后,经熏烤产生的变异毒性所致。”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已不是简单的“用药不当”,而是涉嫌蓄意配制、使用毒香!

谢允之如遭雷击,看着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的沈青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直以为沈青玥只是骄纵善妒,却没想到她竟敢碰这等阴毒之物!还牵连了这么多官眷!

“说!这些香药,还有那些信,到底怎么回事?!”谢韬暴怒,指着沈青玥喝问。

沈青玥浑身颤抖,涕泪横流,只知道摇头:“不是我……我不知道……是周嬷嬷!都是周嬷嬷弄来的!她说……说这香能帮我固宠,能让我心想事成……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周嬷嬷。周嬷嬷却只是眼神涣散地笑着,一言不发。

刑部官员经验老道,看出周嬷嬷是关键,而其状态已不适合审讯,便先将人收押,严密看管。同时,根据搜出的线索和那香药师的形貌特征,撒开大网追捕。

太子萧胤在听取初步汇报后,只冷冷说了一句:“仔细查,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这话,让平远侯谢韬冷汗涔涔。他隐隐感觉,这场“香祸”,恐怕不仅仅是内宅妇人争风吃醋、使用虎狼药那么简单,很可能牵扯到更深、更远的事情,甚至可能波及侯府根本。

沈青蘅在镇国公府得知消息时,并不意外。她早将“瘴香”之事报予萧胤,这场风波,只怕是萧胤顺势而为,甚至是推波助澜的结果。目的就是要撕开平远侯府,尤其是沈青玥身上的口子,追查当年旧事。

只是没想到,沈青玥竟如此愚蠢恶毒,敢将这等害人之物用于茶会,殃及无辜。可见其心性之劣。

王氏闻听女儿出事,急火攻心,晕厥过去。沈巍亦是焦头烂额,一边要应付同僚的质疑目光,一边还要担心此事会不会牵连镇国公府。他此刻无比庆幸,当初与平远侯府退婚的是青蘅,而不是青玥继续挂着未来侯夫人的名头,否则今日镇国公府更难脱干系。再看如今沉稳大气、隐隐有太子为靠山的长女,心情更是复杂难言。

“香祸”案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平远侯世子夫人沈青玥涉嫌使用毒香、危害官眷,被勒令于府中禁足,配合调查。周嬷嬷入狱,香药师在逃。平远侯府声誉一落千丈,谢允之在衙门里也抬不起头,备受排挤。

而就在众人目光聚焦于平远侯府之时,东宫暗卫顺着香药师和周嬷嬷的线索,抽丝剥茧,终于查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关联——那在逃的香药师,与十一年前宫中火灾发生时,一名当夜恰好“失踪”的、负责看守偏苑库房的小太监,竟是同乡,且疑似有亲缘关系!

而当年那批“登记有误”的南疆贡品中,恰好就有大量南疆特有的香料和药材!

一条沉寂了十一年的暗线,似乎终于被撬动了一角。

萧胤得到密报,眼神冰寒刺骨。果然,当年的火灾绝非意外,而是人为的灭口与掩盖!姨母和表妹的身份,或许威胁到了某些人利用那批问题贡品谋取私利,甚至进行更隐秘的勾当!

“继续查!查平远侯谢韬当年经手贡品的所有细节!查那个失踪小太监的所有社会关系!查周嬷嬷入平远侯府前的经历!所有与南疆、香料、药材相关的线索,一个都不许放过!”萧胤下令,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雷霆之怒。

沈青蘅也通过特殊渠道,得知了调查进展。她抚摸着母亲留下的白玉面具碎片(碎裂后她一直小心收藏着),心中恨意翻涌。母亲,那些害您的人,就要浮出水面了。女儿一定会亲眼看到他们付出代价!

第十六章 铁证如山

“香祸”案的调查在太子萧胤的强力推动下,进展神速。刑部与大理寺的精干力量,加上东宫暗卫的暗中协助,很快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首先,那个在逃的香药师,在京畿一处隐秘的庄子上被抓获。他起初还想狡辩,但在确凿的证据(从他落脚处搜出的更多毒香配方、与周嬷嬷的通信、以及来自西南的神秘汇款凭证)面前,终于崩溃,吐露了部分实情。

据他供述,他确实是十一年前宫中“失踪”小太监的表兄。那小太监当年因贪财,被某人收买,在偏苑库房纵火,并趁乱盗走了一批价值连城的南疆贡品(主要是香料和珍稀药材)。事后,他带着赃物逃出宫,与表兄(即香药师)会合,将部分贡品变卖,另一部分则留了下来。那小太监数年后病故,临死前将剩余贡品和一张记载着几种特殊香料配方的羊皮卷交给了表兄。

香药师凭借那张羊皮卷和剩余的贡品香料,慢慢琢磨出了一套配制特殊香药的手艺,并以此谋生,偶尔也接一些“特别”的生意。周嬷嬷是他的老主顾之一,从他这里购买过一些“助兴”或“扰神”的香药,用于内宅争斗。沈青玥使用的“瘴香”,正是周嬷嬷推荐并牵线购买的。

香药师还交代,周嬷嬷似乎对南疆香料和旧事格外感兴趣,曾多次旁敲侧击地打听他表兄(已故小太监)当年在宫中的细节,以及那张羊皮卷和剩余贡品的来历。

紧接着,对周嬷嬷的审讯也有了进展。在确凿的人证物证和心理攻势下,周嬷嬷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吐露了更多骇人听闻的内情。

周嬷嬷原姓刀,确是南疆人,早年因家乡战乱流落中原,被卖入沈府为奴。她之所以对南疆旧事和香料如此执着,是因为她怀疑自己的亲姐姐,当年就是跟随那位南疆女官(沈青蘅生母)一同入宫的侍女之一,并在那场大火中“失踪”。她一直想查明姐姐的下落和真相。

入平远侯府伺候沈青玥后,她发现这位世子夫人心胸狭隘、妒忌成性,且对嫡姐沈青蘅恨之入骨,便起了利用之心。她通过暗中寻访,找到了香药师,一方面为沈青玥提供一些阴私香药,助其“固宠”、对付沈青蘅(西山马匹之事,正是她利用香药影响了马匹状态,又买通马夫做的手脚);另一方面,则不断从香药师那里套取关于当年贡品和火灾的信息,试图拼凑出姐姐失踪的真相。

她隐约觉得,当年的火灾和贡品失窃案,与如今平远侯府,甚至与已故的平远侯夫人(谢允之生母)可能有些关联,因为已故侯夫人当年似乎也对南疆香料颇为喜好,且与宫中某位妃嫔往来密切。但她并无确凿证据。

周嬷嬷的供词,虽然夹杂着个人臆测和复仇情绪,却为案件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更令人惊悚的方向——平远侯府已故的侯夫人,可能牵涉其中!

与此同时,对平远侯谢韬当年经手南疆贡品一案的档案复查,也发现了疑点。几处关键的入库记录有涂改痕迹,且当年负责协同办理此案的几位低阶官员,后来要么调任偏远,要么意外身亡,要么告老还乡后不久便病故,线索几乎全断。这显然不是巧合。

而东宫暗卫根据香药师和周嬷嬷提供的零星信息,深入西南调查,竟然真的找到了当年那批“失踪”贡品中部分药材的流向线索——它们曾通过一个隐秘的渠道,流入京城某家背景深厚的药铺,而这家药铺的背后东家,经层层追查,赫然指向了已故平远侯夫人的娘家——一个同样显赫的勋贵世家!

铁证,一环扣一环,渐渐浮出水面。

尽管已故侯夫人娘家极力否认,声称是下人私自所为,他们毫不知情,但疑云已浓重得无法化开。平远侯谢韬在巨大的压力面前,终于无法保持沉默,主动向太子萧胤坦白了一部分他所知的情况。

据谢韬回忆,当年南疆贡品入库时,确有一些珍稀香料和药材“损耗”或“登记有误”,他当时虽觉不妥,但因涉及宫中贵人(指已故侯夫人倚仗的那位妃嫔)和自身利益(侯夫人娘家许诺的好处),便睁只眼闭只眼,帮忙遮掩了过去。后来偏苑起火、女官身亡、贡品“失窃”案发,他心中恐慌,更不敢声张,只求尽快了结。至于火灾是否人为、女官之死是否另有隐情,他声称自己并不知情,一切都是已故侯夫人与其娘家兄长操办。

他甚至透露,已故侯夫人似乎对那位南疆女官颇为忌惮,曾无意中说过“她知道得太多了”、“留着她终究是祸患”之类的话。

至此,十一年前火灾的真相,已基本清晰:这是一场由已故平远侯夫人(或许还有其娘家及宫中某位妃嫔)主导,为了掩盖侵吞倒卖南疆贡品的罪行,并消除知晓内情的南疆女官这个隐患,而策划的纵火谋杀案!那名被收买的小太监是直接执行者,而香药师的表兄(小太监)后来也被灭口(病故疑点重重)。周嬷嬷的姐姐,很可能是在火灾中为保护女官或试图揭发而被一并灭口。

沈青蘅的生母,那位才华横溢、身世坎坷的南疆大祭司传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葬身火海,而她的女儿,则背负着“丑女”、“弃妇”之名,艰难求生多年。

如今,沉冤终于得雪,罪恶即将暴露在阳光之下。

萧胤将所有的证据链整理成册,呈报给了皇帝。皇帝阅后,震怒不已。天子脚下,宫廷之内,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谋财害命、欺君罔上之举!且牵连勋贵、妃嫔,实在令人发指!

皇帝当即下旨:已故平远侯夫人追削诰命,其娘家涉及此事者,一律严惩不贷;平远侯谢韬失察渎职、知情不报,削去侯爵,贬为庶民,府邸查抄;世子谢允之,虽未直接参与陈年旧案,但其妻沈青玥使用毒香、危害官眷,其自身亦有治家不严、失察之过,夺去世子身份,革去功名,永不叙用;沈青玥心思歹毒,使用禁药,酿成大祸,削去诰命,判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周嬷嬷、香药师等从犯,依律严惩。

至于宫中那位涉嫌的妃嫔(早已失宠病故),皇帝念其已死,且未查实直接参与纵火,只下旨申饬其家族,并命宗人府除其妃嫔名位。

圣旨一下,京城哗然。显赫一时的平远侯府,顷刻间大厦倾覆,烟消云散。谢允之从云端跌落泥沼,前程尽毁。沈青玥更是从人人艳羡的侯府世子夫人,变成了即将流放苦寒之地的囚犯。

而这场持续了十一年的阴谋与悲剧,终于随着罪恶之人的伏法(或死后追惩),得以昭雪。

第十七章 尘埃落定

平远侯府(现已削爵)被查抄那日,沈青蘅站在静芜院的阁楼上,远远望着那个方向。没有快意恩仇的酣畅,只有一种沉重的、尘埃落定的释然,和一丝淡淡的悲凉。那里曾是她少女时期寄托过虚幻美梦的地方,也曾是她尊严被彻底践踏的所在。如今,它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为她母亲的冤屈陪葬。

谢允之在府邸被封前,曾疯了一般想要求见沈青蘅,被镇国公府的门房毫不留情地挡了回去。据说他形容枯槁,反复念叨着“报应”、“对不起”。可惜,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沈青蘅对他,早已无恨无爱,只剩漠然。

沈青玥在被押送去流放地前,沈青蘅去刑部大牢见了她最后一面。并非炫耀,亦非怜悯,只是有些话,想亲口问问。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昔日娇美如花的沈青玥,如今蓬头垢面,眼神浑浊疯狂,看到沈青蘅,她猛地扑到栅栏前,嘶吼道:“沈青蘅!是你!都是你害的!你不得好死!”

沈青蘅平静地看着她:“害你的,是你自己的贪婪、愚蠢和恶毒。周嬷嬷利用你,香药害人,桩桩件件,是你自己的选择。”

“选择?哈哈哈!”沈青玥疯狂大笑,“我有得选吗?从小到大,什么都比不上你!父亲看重你,谢允之原本也是你的!就算你毁了容,他还是忘不了你!太子也护着你!凭什么?!我哪里比你差?!我只是想要我应得的东西!”

“你应得的?”沈青蘅语气冰冷,“是算计来的姻缘?是害人的香药?还是流放千里的下场?沈青玥,你从未看清,不属于你的东西,强求只会带来灾祸。你也从未明白,女子立世,靠的从来不是容貌、姻缘或算计,而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沈青玥怔住,随即又哭又笑:“成王败寇,你说什么都是对的!沈青蘅,你别得意!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随你。”沈青蘅转身离开,不再理会身后歇斯底里的诅咒。道不同,不相为谋。沈青玥永远不会懂。

走出刑部大牢,阳光有些刺眼。阿沅撑着伞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沈青蘅摇摇头,“都结束了。”

是啊,母亲的仇报了,害她的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笼罩在她头顶十几年的阴霾,终于散去。

回到镇国公府,沈巍与王氏的态度已截然不同。沈巍是后怕兼庆幸,庆幸自己这个长女不仅没被牵连,反而因祸得福,更得太了看重(他尚不知沈青蘅真实身世)。王氏则是彻底没了往日的嚣张,面对沈青蘅时甚至有些畏缩,女儿落得如此下场,她再无资本与沈青蘅抗衡。

沈青蘅对府中这些变化并不在意。她如今身份特殊,又有太子撑腰,府中无人敢怠慢。她更多时间用于研习医术、精进舞技,或是去林府与真正的才女们交流,偶尔也应太子妃之邀入宫。

她与太子萧胤的关系,在真相大白后,也进入了一种新的阶段。他们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妹,是共同为亲人复仇的盟友,也是彼此可以信任、依托的亲人。萧胤对她关爱有加,但始终恪守着兄长本分,处处为她筹谋打算。他提出,待风波彻底平息后,可向皇帝禀明她的真实身份,恢复她应有的郡主位份(其生母按制可追封)。

但沈青蘅思考良久,却婉拒了。

“表哥,”一次在文华殿书房,她认真地对萧胤道,“青蘅很感激表哥为我做的一切。但‘沈青蘅’这个名字,这个身份,我已经用了十七年。它代表着我过去的磨难,也见证着我如今的成长。母亲的大仇得报,我已心安。至于郡主之位、荣华富贵,并非青蘅所求。”

她望向窗外悠悠白云:“青蘅更想像母亲那样,精研医术,传承舞乐,做一些力所能及、有益于人的事情。或许,有朝一日,我能回到南疆,去看看母亲的故乡,将她的医术和舞艺,带回故土。”

萧胤凝视着她沉静而坚定的侧脸,仿佛看到了姨母当年的风骨。他心中既有欣慰,亦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尊重。

“好。”他最终点头,“无论你作何选择,孤都支持你。你永远是孤的表妹,东宫永远是你的后盾。若想去南疆,孤可为你安排妥当。”

“多谢表哥。”

第十八章 桃李之教

又是一年春好处。京城郊外,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里,传来了稚嫩的读书声和欢快的笑语。

这处院落名为“蘅芷堂”,是沈青蘅用母亲留下的部分积蓄,加上太子萧胤暗中资助的一笔款项,开办的一所小小的女子学堂。她不教那些束缚女子的《女诫》、《女训》,而是因材施教。有的女孩家境贫寒,她便教她们识字、算账、刺绣、草药辨识,让她们有一技之长,将来可以独立谋生;有的女孩出身尚可但不得重视,她便教她们读书明理、品诗论画、甚至基础的医理和强身健体的舞艺(简化版的“惊鸿”基础),开阔她们的眼界,强健她们的体魄。

她说:“女子读书,不为取悦他人,而为明心见性;女子学艺,不为依附男子,而为安身立命。”

起初,此举颇受非议,但太子和太子妃公开表示赞赏,林阁老等清流名士也偶有前来讲学,渐渐堵住了悠悠众口。前来求学的女孩,也从最初的寥寥数人,慢慢多了起来。

沈青蘅每日在蘅芷堂忙碌,亲自授课,神色平和,眼眸明亮。脸上的疤痕已淡至几乎看不见,只余下浅浅的印子,如同岁月温柔的留痕。她依旧素衣淡妆,却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从容气度,令人心折。

阿沅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将堂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偶尔,秦太医也会过来,指点一下草药课程。

这一日,春光明媚,沈青蘅正在院中指导几个年纪稍长的女孩练习一套舒缓身心的导引术(源自“惊鸿”舞诀的基础养生部分),忽听院门外传来车马声。

门开处,一身常服的萧胤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两个便装侍卫。

女孩们好奇地张望,沈青蘅示意她们继续练习,自己迎了上去。

“表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沈青蘅微笑问道,态度自然亲切。

萧胤打量着院内生机勃勃的景象,和那些虽然衣着朴素却眼神清亮的女孩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路过,便来看看。你这蘅芷堂,办得有声有色。”

“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沈青蘅引他在院中石凳坐下,阿沅奉上清茶。

“你过得好,姨母在天之灵,也会欣慰。”萧胤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南疆那边,孤已派人打点好。新任的南疆安抚使是孤的门人,可靠。你若有心回去看看,随时可以动身,他会照应你。”

沈青蘅心中温暖:“让表哥费心了。等蘅芷堂再稳定些,弟子中能有几人独当一面,我便打算南下一趟。不仅是为寻根,也想看看能否将母亲留下的一些医药方子,与南疆本土的医术交流印证,或能惠及更多百姓。”

“如此甚好。”萧胤点头,“无论你去到哪里,记住,京城永远有你的家,孤永远是你的兄长。”

“青蘅铭记。”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朝中趣事、边关风物。阳光透过花架,洒下斑驳光影,岁月静好。

临走时,萧胤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给沈青蘅:“这个,物归原主。”

沈青蘅打开,里面躺着的,正是那副碎裂后又重新被技艺高超的匠人以金线细细镶嵌、拼接起来的白玉面具。裂纹处金丝蜿蜒,不仅未损其美,反而更添了一种历经破碎后重生的、惊心动魄的韵味。

“碎玉可镶,幽兰自芳。”萧胤看着她,目光深远,“这副面具,本就该属于你。”

沈青蘅轻轻抚过面具上冰凉温润的玉质和微凸的金丝,心中感慨万千。这面具曾是她隐藏伤疤、鼓起勇气的屏障,也是揭开身世、连接亲缘的信物。如今,它完好地回到她手中,仿佛一个轮回的终结,也是新生的开始。

“谢谢表哥。”她郑重收起。

萧胤笑了笑,转身离去,玄色衣摆拂过门槛,消失在春日暖阳里。

沈青蘅握紧锦盒,望向院中那些认真练习的女孩们,她们的脸上,洋溢着希望的光彩。

母亲,您看到了吗?女儿没有辜负您的期望。我没有被困在仇恨与悲伤里,我找到了自己的路,也在试着为更多像曾经的我一样迷茫的女子,点亮一盏小小的灯。

容颜会老,恩怨会消,唯有心中的善意、坚韧与追求,能让人真正地站立于世,无惧风雨。

第十九章 兰舟南下

蘅芷堂步入正轨后,沈青蘅将日常事务托付给两位品性端方、能力出众的年长弟子和阿沅共同打理,自己则开始筹备南疆之行。

太子萧胤为她准备得极为周全。除了通关文牒、沿途照应的人手,还派了两名身手不凡的女暗卫贴身保护,以及一位精通南疆风土人情、语言的嬷嬷随行。行李中,除了必备之物,最多的便是母亲留下的手札、她这些年的研习心得,以及秦太医整理赠送的一些通用医药方子。

临行前,林婉知等几位交好的清流闺秀特意为她设宴饯行。席间,林婉知拉着她的手道:“青蘅姐姐此去,山高水长,务必珍重。蘅芷堂有我们照看着,你放心。只盼姐姐早日归来,将南疆的见闻与学问,说与我们听听。”

沈青蘅心中感动,郑重谢过。

镇国公沈巍如今对这个女儿是既敬且畏,知她志不在此,也不敢强留,只嘱咐些“路上小心”、“早日归家”的场面话。王氏更是低眉顺眼,不敢多言。

出发那日,天色湛蓝,杨柳依依。码头边,停着一艘不大却结实精致的客船。

沈青蘅一袭简素青衣,未戴钗环,只以木簪绾发,脸上疤痕已淡,气度沉静从容。阿沅和两位女暗卫、一位嬷嬷紧随其后。

就在她即将登船之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疾驰而至,停在码头。车帘掀开,下来的人,竟是已被贬为庶民、形容憔悴了许多的谢允之。

他显然是一路追来,气喘吁吁,看着即将登船的沈青蘅,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悔,有愧,有释然,也有深深的失落。

“青……沈大小姐。”他哑声开口,隔着几步距离停下。

沈青蘅转身,平静地看着他:“谢公子,有事?”

疏离的称呼,让谢允之喉头一哽。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我……我是来送送你,还有……道歉。为我从前的愚昧、怯懦和……伤害。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欠了她太久。

沈青蘅静静看了他片刻,摇了摇头:“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不必了。过往种种,于我而言,早已是前尘旧梦,无需再提。谢公子,放下吧,各自珍重,向前看。”

她的语气平和无波,是真的放下了。

谢允之看着她清澈坦荡的眼眸,心中最后一丝执念与不甘,也倏然散去,只剩下无尽的怅惘与空虚。他这才真正明白,自己当初失去的,究竟是什么。不是容貌,而是一颗金子般坚韧纯净的心。

“珍重。”他低下头,拱手一礼,不再多言,转身踉跄着离开了码头,背影萧索,没入人群。

沈青蘅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并无波澜。有些人,错过便是错过,无需回头。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踏上了甲板。

船只缓缓离岸,京城巍峨的城墙逐渐远去。沈青蘅立于船头,江风拂面,衣袂飘飘。她取出那副金镶玉面具,轻轻覆在脸上,冰凉熟悉的触感传来。这一次,不是为了遮掩,而是为了纪念。

再见,京城。再见,过往。

前方,是母亲的故乡,是更广阔的天地,是她选择的、属于沈青蘅的全新人生。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载着一叶兰舟,驶向烟雨朦胧的南疆,驶向充满未知与希望的未来。

第二十章 幽兰处处芳

三年后。

南疆,苍山洱海之间,一处依山傍水、种满药草和兰花的清幽院落里,药香与花香混合,沁人心脾。

院中设有简单的医棚,不时有当地百姓前来求医问药。坐诊的是一位身着南疆特色简服、面容清丽沉静的女子,她耐心地为一位老人诊脉,然后用流利的南疆土语夹杂着官话,轻声解释病情,开具药方。旁边还有几位当地少女做帮手,负责抓药、捣药。

她正是沈青蘅。

三年前她来到南疆,先是在边境城镇行医施药,同时深入学习当地语言、风俗和医术。后来,她根据母亲手札中的线索和当地老人的回忆,寻到了母亲出身的部族故地——一个隐藏在山谷深处的古老村落。村里还保留着一些母亲当年生活、学艺的痕迹,甚至还有几位年迈的族人依稀记得那位“阿兰圣女”(她母亲在族中的称呼)。

沈青蘅的到来,受到了族人的热情欢迎。她将母亲留下的部分医药知识、舞乐技艺与族中传承相结合,改良了一些当地常见的疾病疗法,又将中原一些实用的农耕、纺织技术引入,帮助族人改善生活。她还在村中开设了小小的学堂,教孩子们识字、算数、辨识草药,不分男女。

渐渐地,“阿兰圣女的女儿”名声传开,附近村寨的百姓也慕名前来求医或求学。沈青蘅便在此处定居下来,建立了这处兼具医馆、学堂和草药圃的“兰心居”。

她脸上的疤痕,在精心调理和南疆湿润气候滋养下,已彻底消失无踪,肌肤光洁,更添一份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光华。她依旧不喜奢华,常着素衣,发间或簪一朵野兰,或别一支木簪,却自有一种山水浸润般的灵秀气度。

这一日,诊治完最后一位病人,沈青蘅正在院中晾晒药材,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几名风尘仆仆却难掩精悍之气的骑士来到院外。为首一人下马,身形挺拔,玄衣墨靴,眉目冷峻,正是太子萧胤。他竟微服来到了南疆!

沈青蘅又惊又喜,迎上前去:“表哥?!你怎么来了?京中一切可好?”

萧胤打量着她,见她气色红润,眼眸明亮,比在京城时更多了几分自在洒脱的生气,眼中露出笑意:“都好。孤奉命巡视西南边防,顺路来看看你。”他环顾四周,“你这里,很好。比孤想象中更好。”

沈青蘅引他入内,阿沅早已机灵地备好了茶水点心。故人相见,分外亲切。萧胤问了她在南疆的生活,看了她的药圃和学堂,听她讲述如何将母亲医术与本地融合、救治百姓的故事,频频点头。

“你做了姨母想做而未能做完的事。”萧胤感叹道,“她若泉下有知,定感欣慰。”

“是表哥给了我机会和力量。”沈青蘅真诚道。

萧胤摇摇头:“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走出了自己的路。”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林婉知托孤带给你的,蘅芷堂如今已是京城颇有名气的女子学堂,许多寒门女子因此得以读书明理、习艺自立。她们都很想念你。”

沈青蘅接过信,心中暖流涌动。她知道,自己当初种下的那颗小小的种子,已经在远方开花结果。

“你可想过回京城?”萧胤忽然问。

沈青蘅望向院外郁郁葱葱的山林、潺潺的溪流,还有那些在学堂外探头探脑、笑容纯真的孩童,微微一笑:“南疆已是我的第二故乡。这里需要我,我也在这里找到了归属和安宁。京城……或许日后会回去看看,但这里,才是我想长久生活、践行母亲遗志的地方。”

萧胤看着她坚定而满足的神情,知道她是真的找到了心之所安。他不再劝,只道:“无论你在哪里,记住,你永远有家,有亲人。若有任何需要,随时传信给孤。”

“嗯,谢谢表哥。”

萧胤在南疆停留了数日,亲眼见证了沈青蘅如何融入当地,如何用自己的所学造福一方,心中既骄傲又不舍。离开那日,沈青蘅送他至山口。

“就送到这里吧。”萧胤止步,看着她,“保重。”

“表哥也保重。边疆险地,多加小心。”沈青蘅叮嘱。

萧胤翻身上马,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幅山明水秀、人淡如兰的画面刻入心底。然后,一挥马鞭,带着随从,纵马而去,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

沈青蘅独立山口良久,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转身返回她的兰心居。

山风过处,满谷幽兰,静静绽放,清香远溢。

曾经的丑女弃妇,早已蜕变成自信独立的医者、师者。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或拯救,她自己就是照亮自己、也能温暖他人的光。

容颜会老,山河不改。但有一颗坚韧、善良、不断追寻自我价值的心,便能让生命在任何土壤里,都绽放出独一无二的芳华。

沈青蘅的故事,或许没有嫁入东宫、母仪天下的世俗圆满,但她赢得了尊严、自由、内心的安宁,以及真正属于自己的、广阔而丰盈的人生。

这,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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