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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业打电话:你家厨房燃气灶爆炸,烧伤隔壁邻居,预估赔偿12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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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先生,你名下锦湾熙城十八楼一八零三的燃气灶爆了,烧伤了人,初步估算要赔一百二十万。”

电话那头的男人一口气说完,像怕顾行洲插嘴,又像怕他冷静下来。出租屋的阳台上,冷水还哗哗淌着,他捏着一件没拧干的衬衫,水珠顺着指缝滴在地砖上,一点一点砸出微小的回声。



“你再说一遍?”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方明显顿了顿,随即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确定:“我是锦湾熙城物业项目经理梁政,事故已经发生,现场封锁,伤者家属情绪非常激动——燃气就是从你家那户泄的,证据很清楚,你必须马上过来。”

顾行洲脑子里“嗡”了一下。不是那一百二十万让他心慌,而是他很确定——那套买来空放了五年的毛坯房里,从来就没有装过任何一台燃气灶。

01

电话挂断后,阳台上只剩下冷水砸在盆里的声音。

顾行洲把衬衫重新丢回去,盯着水面发了几秒愣。那句“燃气灶爆了,要赔一百二十万”,像根钉子一样在脑子里打转,但他本能地先否定了前半句。

不是因为他想赖账,而是因为——这在技术上说不通。

做建筑机电和消防这么多年,尤其负责暖通、燃气、防排烟这块,他太清楚燃气事故的链条:有气源、有表、有阀、有灶、有软管、有点火、有电回路,任何一环不存在,“爆燃”就只是故事。

而“锦湾熙城 18 楼 1803”,从交房那天起,他就把这条链条掐死在第一步:不开户,不通气,不装修。

他从阳台回到小客厅,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透明文件袋安静地躺在那儿,边角已经有点卷,是五年前交房时带回来的那一套。

顾行洲把袋子倒过来,纸张铺了一桌。

《竣工验收单》《房屋交接清单》《物业服务协议》一份份摊开,他没有细看,直接翻到那张燃气公司的表。

白纸上,“顾行洲”“锦湾熙城 18-1803”几个字很清楚。下面“开户状态”那一栏,方框里打着勾——不是“已开户”,而是“未开户”,备注写着:“本户暂不装表通气”。

他又抽出《室内燃气管道验收表》。

表格最后一行“现场情况说明”里,印着一句话:“本户未安装燃气表,总阀关闭。”旁边是一串潦草的签名和日期。

这些字他当年就看过不止一遍。

锦湾熙城交付那年,他刚从工程师升到项目经理,父母咬咬牙帮他把首付凑齐。这套 1803,是他名下第一套房,也是家里所有储蓄压在城里的唯一一块砖。

交房那天,父亲站在阳台上看楼下花园,说,“以后你妈就不怕你睡工地了。”

顾行洲笑笑,心里其实有数:接下来至少两年,他都不可能常住这里。项目部、工地宿舍、外环小公寓,才是他真正待得最多的地方。

也正因为干这一行,他比一般业主更谨慎。

他记得很清楚,燃气公司师傅在验表箱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现在不住,等以后真要装修再来开通。之前千万别自己接灶、拉软管。”

那天他点头,说:“放心吧,短期内用不上。”

事实也确实如此。五年里,他不是没想过装修。刚升职那会儿,他计划得很好:等手上这个商业项目验收完,就请假,把 1803 装出来,把父母接进城。

后来项目一个接一个,外地、郊区来回跑,日子被拆成一段段工期。外环边这间三十多平的小公寓,和工地宿舍一起,成了他最常见的天花板。

锦湾熙城那套房,渐渐就被他默认为“空着就安全”。

物业费每年按时从卡里划走,短信会定期发来:“例行巡查完毕,未发现异常。”偶尔邮件里附带几张消防演练和设备巡检的照片。他扫一眼,也就放心了。

直到刚才那通电话。

“顾先生,你家燃气灶爆了。”

梁政说这话的口气太自然,仿佛默认五年过去,任何一户都该装上灶、通上气、住进人。

顾行洲深吸一口气,把桌上的文件按类别叠好,把燃气公司开户单和验收表单独抽出来,又从文件袋底下摸出一叠旧照片。

那是他收房那天自己拍的。

第一张是配电箱。保护膜还没撕,里面总闸在“OFF”,各回路断路器整齐地躺着,谁都没动过。



第二张是厨房。

灰色毛坯墙,粗糙楼板,北侧墙上一截金黄的预留管口被黄胶带一圈圈缠住,胶带上用黑笔写着“未通气”。燃气表箱门敞着,里面空空的,连一颗螺丝都没有。

再往后,是卫生间和客厅,同样的清水墙、裸露管线,看不出任何装修痕迹。

他把这几张关键照片摊开放在桌面,用手机又拍了一遍,发到自己的工作邮箱,又存了一份到云盘里。

02

锦湾熙城的小区路灯还亮着,天已经发白。

顾行洲把车停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 18 楼,几扇窗户黑着,几扇亮着,平平无奇,看不出“燃气爆燃过一回”的样子。

电梯一路往上,金属内壁晃出他略显疲惫的脸。到 18 楼时,“叮”的一声,门刚打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焦糊味迎面扑过来。

走廊半截被黄色警戒带拉住,地上有大块水渍,拖把刚走过不久,光线一照,反着冷光。几户门虚掩着,有人探头,手机举在胸前,对着他和警戒带那头拍。

“顾先生?”一个戴工作牌的男人快步迎过来。

四十岁上下,短发,物业制服熨得笔挺,胸牌上写着“项目经理 梁政”。他脸上挂着标准的“专业为难”表情,语气却很熟稔:“您总算来了,先别急着生气,现在最重要的是楼下孩子的治疗,还有您这边的态度。”

顾行洲“嗯”了一声,没接话。

梁政主动放低声音,往他身边靠了一点:“目前初步认定,是您家厨房燃气爆燃,喷下去把楼下天花烤穿,人就在下面——波及很严重,责任确实在您这边。”

一句“初步认定”,外加一个“责任确实”,先把结论钉死。

顾行洲没有顺着他的节奏,他只是抬手,指向警戒带内侧:“先带我看现场。”

梁政愣了一下,很快笑笑:“可以看,不过现在现场已经简单处理过,为了安全,很多东西先封存了。顾先生,您要不先跟我去物业办公室,把情况说明写一下?”

他刻意把“说明”“态度”几个词咬得很重。

顾行洲没动,目光越过他,看走廊尽头。

1803 的门半开着,门框边贴着一圈还没完全撕掉的封条,白底红字,纸边翘着,锁芯四周在灯下反着不正常的亮——那是被金属工具新刮出来的光。

人群里有人忽然大吼一声:“就是他!”

说话的是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脸憋得通红,眼珠充血,一路冲过来,手指几乎戳到顾行洲胸口:“要不是你家燃气炸了,我侄子用得着躺医院?你还有脸问东问西?”

梁政忙伸手拦了一下:“杜哥,杜哥,先别激动,有话慢慢说。”他转头介绍,“顾先生,这是伤者堂哥,杜卫国。”

“他有啥好慢慢说的?”杜卫国压着嗓门吼,“楼下天花板被烤塌,你去看看那焦一片一片的,就在我家餐桌上方!孩子当时人就在底下,你说是不是他家喷下来的?”

顾行洲没反驳,只是往前走。

警戒带被梁政“象征性”地抬了一下,他从下面跨过去,走到自己家门前。

近距离看,门锁的问题更明显:锁芯外圈有一圈乱七八糟的划痕,防盗门边缘漆面被崩掉,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金属;防盗链的位置,螺丝有一个没拧紧,外沿还沾着一点灰,像是刚装回去。

他抬脚迈进门槛,玄关地砖上是一道浅浅的灰水痕,从里面一直拖到门口,颜色发浑,带着灭火器粉末泡过的那种灰白。

水痕在门口戛然而止,外面的干净地砖与里面湿滑的印记,像被刻意划了一道界限。

这不像“楼上漏下来”的自然水痕,更像是里面有人拖着水走到门口,特意留了这么一条。

顾行洲站在门边,没有继续往里走。厨房那边被挡在视线之外,他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被烟熏过的灰。

“谁在我没授权的情况下进过我家?”他问,语气不高,却很清楚。

梁政仿佛早准备好这个问题,马上接上:“顾先生,当时情况非常紧急。楼下已经起火,人被烧伤,我们联系不到您,只能先叫开锁公司紧急破门,进去排险。”

“排险?”顾行洲重复了一遍,“所以你们是撬门,进屋,再‘处理现场’?”

杜卫国不耐烦了,往前一步:“你别绕圈子!要不是你家喷火下来,我家孩子会烧成那样?我们现在跟你说话,是给你机会。”

顾行洲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对梁政:“我要看厨房,看燃气表箱,看管道,看电表。先把这些给我看清楚,再谈其他。”

梁政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换了个说法:“顾先生,您是内行,我理解您想看技术细节。但现在,现场已经初步处理过,为了避免二次危险,燃气公司的人把阀关死,设备也先封存了。”

他把“封存”两个字压得很重,“按流程来说,您这边先配合我们做一下情况记录,家属情绪很难控制,我们得先安抚……”

话还没说完,杜卫国抢过来:“什么叫‘先安抚’?你现在就给个话——是不是你家炸的?是不是你家?”

顾行洲没有被逼着表态。他退回门外半步,让自己离那道灰水痕远一点。

“是不是我家的,要现场说了算。”他看着梁政,“燃气表有没有装?表前阀是不是开的?支管有没有私接?这些总有记录。”



梁政的目光在他脸和门内之间来回跳了两下,最终还是没让开。他维持着一个“同行之间”的口吻:

“顾先生,我知道你是搞机电的,也懂这些。真走到技术鉴定那一步,大家都不好看。现在最关键的是孩子,人没出大事,钱总归是能解决的。”

“你要是态度好,这事就算业主内部协调,报警、鉴定这些麻烦事,咱们都可以不提。”

话音落下,走廊里一下安静了两秒。

03

1703 的门半敞着,客厅不大,茶几被挪到一边,中间支着一张小号折叠床,上面铺着一床印着卡通图案的被子。

被子鼓起来一块,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躺在里面,头发剪得很短,额头露在外面,眼睛睁着,眼白里还挂着没干的泪。

他右臂和颈侧缠着厚厚的纱布,露出来的皮肤有几块暗红的疤痕,往下是被衣服遮住的。小孩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吸一口气,发出一声压抑的哼声,像是在憋着不哭。

折叠床旁的小茶几被清空了一半,上面压着几张急诊收费单和住院押金条,旁边摆着一个透明塑料袋。

袋口打了个结,里面黑白一团,透着塑料反光,能看出几块白色外壳碎片、一截弯曲的金属支架、几段带焦痕的软管,还有两根短短的黑色线头。

杜卫国一把抓起塑料袋,在茶几上重重一拍,塑料发出“啪”的声音:“就这个!从你家炸下来的!当时火一串串往下喷,孩子在餐桌下面吃法,能躲得过?”

他说到“孩子”,声音明显哽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孩子才七岁,你让他以后怎么过?”

梁政赶紧打开自己的文件夹,抽出一摞 A4 纸摊在空出来的桌面上。

表格已经打好格,几条项目用红笔圈得很重: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后续修复治疗费用预估……

每一栏后面都有数字,最后一行合计处,用粗粗一笔写着:¥1,200,000

梁政把纸推到顾行洲面前,语气刻意压低:“顾先生,咱们实话实说,这都是按最低标准估的。孩子还在长身体,要是以后留下疤、关节活动受限,这点钱都不一定够。趁现在大家还能坐下来好好谈,把事解决在这一阶段,对谁都好。”

顾行洲没伸手去接那几页纸,他的注意力落在透明袋子上。

他往前走两步,蹲下,把塑料袋往自己这边拉了点,没有解开袋口,只是在灯下换角度看。

那截金属支架最显眼,本该是用来挂灶体的。支架表面布着密密麻麻的褐色斑点,有的已经连成片,边缘发暗,呈现典型的“旧锈”状态——不像高温瞬间氧化出的那种彩色氧化皮,而是长时间处在潮湿油污环境里慢慢咬出来的锈。

软管上几处焦黑也不对劲。

正常爆燃,气体冲击和火舌一起顶出去,软管会被拉扯、撕裂,断口不规则,边缘被烤软再扯成毛边。眼前这几段软管,裂口却干脆得像是刀剪下去的,边缘发脆,有一截甚至接近直线。

那两根黑色线头,外皮是焦的,里面露出的铜丝却很规整——断面平平齐齐,看不见熔珠、拉丝,像是被钳子一剪,而不是在高温电弧里烧断。

这些细节串在一起,在他脑子里很自然地排成一句话:

这不像一台刚在装修好厨房里“爆出来”的灶,更像一台旧灶拆件后,做了几道“处理”,装进了袋子里。

顾行洲收回视线,语气压得很稳:“这台灶,品牌型号是什么?在哪儿买的?有没有发票?什么时候装上去的?燃气公司那边有装表通气和灶具安装的记录吗?”

话一出口,屋子里顿了一瞬。

杜卫国像被火点着,立刻瞪过去:“你什么意思?怀疑我们拿破烂骗钱?”

顾行洲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把问题又说了一遍:“我问的是它的来源。正常装灶,得有购置凭证、有燃气公司或正规安装单位的安装确认,这些东西,总该在吧?”

梁政眼神在两人之间闪了一下,很快笑着打圆场:“顾先生,这些资料后面都可以去调、去补的。现在孩子还在医院观察,医生那边也催着补押金,咱们先把眼前的燃眉之急解决了,别让孩子因为大人扯皮耽误治疗。”

他有意把“调资料”“去补”说得很轻,把“押金”“治疗”说得很重。

顾行洲看着那堆押金条:“押金可以你们先垫,真正的责任,要等事故原因查清楚再谈。”

空气明显紧了一下。

杜卫国冷笑:“你这是打算一点不认?行,报警是吧?真走到那一步,你以为就只是赔钱这么简单?”

顾行洲抬头,正面看着他:“我没说不认,我只说——责任要建立在事实和鉴定上。”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到茶几上,锁屏亮着:“报警,请燃气公司、消防,还有第三方事故鉴定机构一起来做现场勘验。这对你们也是好事。”

梁政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低:“顾先生,大家都住一个小区,抬头不见低头见,真没必要把事情搞这么僵。报警、鉴定一折腾,时间长、程序复杂,对你,对孩子家里,都不一定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些东西,查得太细,对谁都不好看。”

杜卫国也紧跟着压低声音:“我们现在愿意跟你坐在一张桌子上说,是给你留脸。你真要闹到上面去,到时候不光是钱,谁也下不来台。”

04

那天从 1703 出来时,天已经暗透了。

顾行洲没有再上 18 楼,而是直接开车回了外环的小出租屋。

屋里很静,他把灯开到最亮,把桌上的透明文件袋、验房单和手机一股脑摊开,又把白天在小区拍的照片一张张调出来,放大、缩小、反复看。

看到后半夜,他才发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收房那天,他特意拍过一张入户门的近景照:门锁是开发商统一配的暗铜色执手锁,锁芯上有一圈小小的 LOGO,现在已经停产。他今天在 18 楼看到的,却是一颗普通亮银色锁芯,只剩把手还是原来的。

也就是说——换锁这件事,不是今天才发生的。

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间段里,1803 的门锁被人动过,至少换过一次芯。换锁的人,要么是物业,要么是拿了钥匙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关掉手机屏幕,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楼下那袋“燃气灶碎片”,锈斑、老化痕迹都不像“今天炸出来”的;自己这边,门锁被提前换过,现场被“紧急破门”、又被“封存”,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有人很早就动过他的门,也早就盯上了这间空置的毛坯房。

清晨五点多,锦湾熙城还没完全醒。

小区主门岗亭里灯是亮的,保安趴在桌上打盹。顾行洲没有从正门走,他把车停在外面,绕到侧门,用早几年办的业主卡刷了一下。刷卡器“滴”了一声绿灯,铁门缓缓打开。

他把帽檐压低,口罩往上扯了扯,刻意避开大厅正对的那颗大球形摄像头,径直走向电梯间。

电梯一路升到 18 楼,门一开,走廊里只剩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昨天那股刺鼻的焦糊味已经散了不少。

警戒带还挂着,但软塌塌的,显然巡查的人已经撤了。灯光比昨天亮,走廊空无一人,连哪户门缝里都没有光。

他走到 1803 门口,第一眼就看到了“变化”。

原本的防盗门把手上,多了一把崭新的银色小挂锁,锁梁亮得扎眼;门把手与门框之间,斜贴着一条红底白字的封条,纸质很新,皱褶还没被抹平,上面盖着方形章:

“锦湾熙城物业 安全封存”。

封条贴得歪了一点,一端甚至翘着,像是有人匆忙间按上去的,红章却盖得很实,墨迹还透出一点油光,和周围有些旧的门框、斑驳的墙皮对比得异常突兀。

这条封条,等于当面告诉他两件事:

一是,从现在起,他这个业主,被彻底排除在自己家门外;

二是,有人很急,急着把这扇门封死,不想再有任何人进屋看见“封存前”的样子。

顾行洲停在门口,伸手摸了一下挂锁表面,冰凉,边缘没有一点磨损。

他没有去扯封条。

以他对“流程”的了解,一旦他亲手把这条封条撕开,物业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在所有记录上写一句——“业主擅自破坏封存现场,导致后续鉴定无法进行”。

到时候,哪怕真请来燃气公司、消防、第三方鉴定,也容易被一句话带过去:“现场被破坏”。

他把手收回口袋。

走廊在这一刻安静得有点过分,只有远处管井里隐约传来水流声。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看向对面。

1802 的门板上漆有些旧,门铃边缘磨出一圈白,门框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福”字。昨天叫喊最响的时候,他记得,有一双老人的眼睛,就从这扇门后面的猫眼里探出来过。

他走过去,抬手敲门。

第一次敲,屋里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力道不重,却有节奏。走廊空,敲门声显得格外清晰,从门板传到墙,再回到耳朵里。

过了大概十几秒,门内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声音——拖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很慢,却不乱。

猫眼的位置暗了一下,显然有人在里面看。

又过了两秒,门锁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缝后面是一张有些瘦的老太太脸,头发剪得很短,戴着一副老花镜,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针织毛衣。她先上下打量了顾行洲一眼,眼神很谨慎:“你是……”

“1803 的业主,”顾行洲压低声音,说得很直接,“昨天出事那户。”

老太太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那一瞬间,有惊讶,也有一点“果然”的意味。

她往走廊两头看了一圈,确认没人从电梯出来,才把门又拉开了一点,让出一条窄窄的缝,声音不高:“进来再说。”

05

屋里有股老房子特有的味道。

窗帘拉得严实,电视黑着,茶几上摊着两张没吃完的饼干,水杯还冒着一点点热气,看得出刚有人坐在这儿,又匆匆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清楚。

马春霞背靠着门,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情绪。过了十几秒,她才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搓,眼睛不看顾行洲,只盯着茶几的一角。

“我本来是不想掺和的。”她先开口,声音不大,“你那房子一直空着,我图的就是个清静。”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楼里乱成那样,我年纪大了,最怕惹麻烦。”

顾行洲没有催,只是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阿姨,您愿意让我进来,说明心里还是不踏实。有啥就按您记得的说,我不逼您做决定。”

马春霞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决心,才慢慢往回捋:

“昨天出事前,大概……五点半不到吧,我准备出门倒垃圾。”

她抬手指了指门外方向:“我一开门,就看见你家门口站了个人。”

顾行洲心里一紧:“什么样的人?”

“个子不算高,比你矮一点,穿着深色夹克,帽檐压得很低。”马春霞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他整个人贴在你家门边上,背对着我,看手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没敲门,也没进屋,就那样站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电梯口,像是在等什么点儿。”

顾行洲想起梁政口中“联系不上业主”“紧急破门”,眉心慢慢皱起:“您那时候没问?”

马春霞苦笑了一下:“现在小区里什么人都有,你要管多了,反倒招嫌。我就当他是亲戚、装修队、快递什么的。”

说到这儿,她的语气忽然低下去:“只是我心里觉得怪——你那门,这几年我就没见开过几次,平时连快递都没有。”

倒完垃圾,她回家,把门带上,情绪却没完全过去。

“我那人就是这样,”她叹了口气,“不看不知道,一看就老惦记。”

她说,回家之后,她又忍不住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那时候他还在?”顾行洲问。

“在。”马春霞点头,“他没挪地方,还是贴着你家门站着,只不过……在打电话。”

她抬手在耳边比了个拿手机的姿势:“声音不大,我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太好,只听清了中间一句。”

顾行洲看着她等下文。

马春霞的喉结动了动,明显有些不安:“他说的是……‘气已经放好了,就按我说的做,别让他先进去。’”

“气?”顾行洲下意识重复。

“对,就是这个字。”她点头,“前面后面我都没听清,就这几个字扎在耳朵里。”

她抬眼看着他,压低声音:“我当时还想,是不是说煤气、燃气那种‘气’。”

“‘别让他先进去’里的‘他’,指谁?”顾行洲几乎不用想,就知道答案,却还是问了一句。

马春霞苦笑:“除了你,还能是谁?那户房子你一个人名下,平时也就你偶尔回来一趟。”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把茶几边缘勾出一条淡亮的线。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嗒、嗒、嗒”的指针声,在这一刻清晰得有点刺耳。

“那之后呢?”顾行洲问,“你还看到他吗?”

“看到啊。”马春霞叹气,“我看完就不敢再盯了,又怕被发现,赶紧离开猫眼。”

她说自己本想给物业打个电话,问问 18 楼是不是安排了什么施工。可她刚翻出手机,就听见走廊里乱了起来——有人喊“着火了”“叫物业”“打 120”,脚步声、关门声一窝蜂似的。

“我这把老骨头,第一反应还是怕。”她坦白,“门一锁,就只敢从猫眼里看。不一会儿,物业、家属全上来了,我看着那个男的往电梯那边走了一截,后来就被人挡住,没看清他是下楼了,还是进了哪户。”

她顿了一会儿:“人一多,我更不敢出声了。你知道的,这种事,稍微说不好,就成‘多管闲事’。”

直到晚上,楼下有人在顶着物业吵,后来又听说小孩被烧伤、要赔好多钱。夜里,电视新闻里的“燃气安全提醒”“小区厨房爆燃”几个字连着播,她越想越心慌。

“我怕的不是吵架。”马春霞捏紧了手指,“我是怕哪天真追究起来,说我早看见有人在你家门口打电话,却什么都没说。”

她看了顾行洲一眼,眼神复杂:“你要真是自己装灶、自己偷偷把气开了炸的,我一句话都不会讲。可你那房子,一年到头连人影都没有……”

后面那半句,她没说完。

顾行洲大概能补出来。

他背脊发冷,手心却不自觉地出汗。

“阿姨,”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把这些话跟别人说过吗?比如物业,或者楼下家属?”

“没有。”马春霞摇头,动作很坚定,“谁都没说。你没回来,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你要是一直不来,我也就一直不提。”

她顿了顿:“但你今天回来了,还被人堵在门口说要赔钱,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屋里又安静下来。

顾行洲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那扇老旧的防盗门从里侧严严实实地关着,门闩打横,安全链挂着,门边的鞋架上摆着两双女款棉拖,一切都显得很“安全”。

他回想自己刚才进门的动作:敲门,等回应,门开一条缝,他报了门牌,老太太确认后,让他进来。

他迈进来那一步时,背后确实有一声“咔哒”,门关严了。

可那声“咔哒”,到底是门锁舌自动弹回去,还是有人在外面动了什么?



顾行洲皱起眉,努力在脑子里回放刚才的声音细节,脑海里却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那一下,比普通关门似乎要重一点点。

就在这时,马春霞的目光忽然越过他,直直地落在他身后门的方向。

她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下去,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沙发扶手,指节发白,呼吸乱了一拍。

顾行洲顺着她的视线微微一转头,只能看到紧闭的门板和挂着的安全链,什么也没发现。

他刚要开口,身后却传来马春霞几乎发抖的声音,生生把他的话堵在喉咙:“你……你刚才,有亲手反锁门吗?”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后颈一直浇到脚底。

顾行洲猛地一僵,背脊发紧,耳边的钟表声“嗒、嗒、嗒”地放大,压过了自己的心跳。

他下意识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摇了摇头,像是否认什么,又像是在把某个刚刚冒出来的念头摁回去。

可那股凉意已经爬上来了。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很轻,却沉得像踩在空鼓的地板上,一点一点挪向门口。

每挪一步,马春霞的呼吸就乱一分。

等他走到门边,伸手扶住门框,终于还是忍不住回身——视线落到门口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紧。

整个人像被人从正中间劈开,喉咙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半天才挤出破碎的一句:“是……你!原来是你!”

06

“聂东……原来是你。”

马春霞在背后听见“你”这个字,脸色一下发白,手死死攥住沙发靠背。

“你认得他?”她压着嗓门问。

顾行洲把猫眼盖上,指尖轻微发抖:“以前做燃气安装的,跟我们公司合作过一段时间。”

他没说完后半句——后来,因为一单老小区私拉软管、偷接分支,被他在现场拍了照片、写了整改报告,项目部一纸通报,燃气公司停了聂东那支队的活。

那之后,两人只在协调会上远远碰见过一次,聂东看他的眼神,带着遮不住的恨意。

没想到,几年过去,这张脸会在自己家楼层的门口出现,而且,是在这种时间点。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一声敲门——不重,带着试探。

“马阿姨,是我,聂师傅。”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比记忆里客气得多,“昨天楼上出那事,我今天过来看看您这边燃气有没有问题。”

马春霞条件反射地看向顾行洲。

顾行洲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直接点开录音,轻轻放在鞋柜上,然后冲她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

门外又轻轻敲了一下:“马阿姨?昨天下午我还看见您在门口呢,别怕啊,我就看一眼你家表,三分钟就好。”

顾行洲压低声音,靠近门板,隔着门开口:“聂师傅,我在。”

走廊里明显安静了一瞬。

对面的人似乎愣了下:“顾工?”他声音抬高了一点,勉强笑了笑,“我听说你回来了,正想着去物业找你呢。”

顾行洲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只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马阿姨家?”

“我……”门外顿了一下,很快找了个说法,“我刚才从监控那边看见你上楼,就顺便过来看看。昨天那事,你也知道,楼里都慌,物业这边压力也大。”

“是啊。”顾行洲淡淡道,“昨天你也在楼上?”

“那肯定啊,”聂东马上接上,“燃气这块儿出了事,我们第一时间就得到场排险。”

“你什么时候到的?”顾行洲问,“大概几点?”

“快六点吧。”他想了想,“物业打电话说楼下天花板被烧黑了,让我上来看看有没有漏气隐患。”

“你上楼之前,气是不是已经放好了?”顾行洲语气不重,却把“气”和“放好”咬得很清。

门外安静了两秒。

随即传来一声干笑:“顾工,你这说的什么话?燃气这东西,谁敢乱放?”

顾行洲没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角度:“那我家 1803,你进去过几次?”

“昨天下午排险的时候,物业用紧急钥匙开过一次门,我跟着进去看了眼表箱,顺便把主阀再关死了一遍。”聂东的回答很快,“你放心,我们都是按流程来的。”

“按流程,”顾行洲重复了一遍,“你们有紧急开锁记录,有施工照片,有在场人员签字?”

门外这回沉默得更久了些。

“顾工,”聂东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一点不耐烦,“这种细节,回头让物业跟你解释。我现在先看看马阿姨家有没有泄漏危险,安全最要紧。”

他说着,又伸手敲了敲门:“马阿姨,您开一下,我真就看一眼表。”

屋里的空气更紧了。

马春霞站在原地,手指抠着毛衣下摆,压着嗓音:“我不想让他进来。”

顾行洲点头,朝她做了个安抚的动作,对着门缓缓开口:“今天不用你看了,马阿姨这边,我会联系燃气公司正式上门检查,出具书面报告。”

门外沉默。

良久,聂东“啧”了一声,语气明显冷下去:“顾工,我劝你一句,这事别搞得太大。大家都混工程口的,有些东西,看破不说破,日子好过。”

“你真要跟我们对着干,到最后谁都不好看。”

话说完,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录音还在继续,安静的屋子里,只剩钟表的声音。

马春霞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看向顾行洲:“原来是你认识的人?”

“只是‘见过’。”顾行洲纠正,“但他一直记着我。”

他关掉录音,保存,备注了一行字:“聂东 18 楼门口对话”。

“阿姨,”他转头看着马春霞,“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需要你再说一遍,可以吗?我用录音。以后如果有人问,你可以选择配合,也可以选择说不知道。但现在,我需要先把东西保存下来。”

马春霞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后,两段录音、一摞照片、几张复印好的验房资料,整整齐齐躺进了一个新的透明文件袋里。

袋口封上,他在红色封条上写下日期和时间,又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很清楚,下一步,这个文件袋要交到一个地方——不再是物业办公室,而是派出所。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跟任何人“私了”。

07

派出所接待大厅里,人来人往。

顾行洲把透明文件袋放在桌上,连同身份证、房产证复印件一起推过去:“警官,我是锦湾熙城 18-1803 的业主顾行洲,昨天所谓‘燃气灶爆燃’的事故,我认为有重大疑点,申请立案调查。”

值班民警翻看了一遍袋子里的东西,又抬眼打量他:“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建筑机电和消防工程师,偏燃气。”顾行洲干脆地回答。

这身份显然比单纯“业主”的说服力要大一些。

不到半小时,派出所里负责治安和事故的两名民警被叫了出来。一个负责做笔录,另一个把顾行洲带进了一个小会议室。

后面的过程不算简单——他把锦湾熙城交付时的燃气未开户、未装表记录,收房照片、昨天门口和 1703 的情况、那袋“燃气灶碎片”的异常、以及马春霞目击“陌生男人打电话”的内容,一条一条说清楚。

民警一边记,一边皱眉,最后合上笔记本:“你的意思是,有人利用你这套毛坯房,做了一场‘燃气事故’,想借机敲诈赔偿?”

“我不能给你下结论,”顾行洲说,“我只能说,这件事从管道、表箱到残骸的每一个细节,都和真正的燃气爆燃对不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有人提前站在我家门口打电话,说‘气已经放好了,就按我说的做,别让他先进去’。”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好,”负责的民警合上本子,“我们会先做两个动作:一是固定你提供的这些证据,二是联系燃气公司和消防,让他们出一个专业的事故分析意见。”

“监控呢?”顾行洲问,“18 楼电梯口的摄像头昨天看起来是亮的。”

“我们会统一调。”民警回答,“包括 17 楼、19 楼、电梯轿厢、小区大门、燃气施工通道……只要能拍到人的,全查。你先回去等通知。”

这一等,就是五天。

期间,物业的电话没有再打来,杜卫国也没有再上门堵人。偶尔有陌生号码打进来,被他一一挂断。

第六天上午,派出所打来电话,让他去一趟。

这一次,接待他的,不只是之前的民警,还有市燃气公司安监部的一位工程师,以及消防大队的事故勘验人员。桌上摊着几份打印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写着——《关于锦湾熙城“燃气灶爆燃”事故的情况说明》。

燃气公司工程师先说话:“我们和消防一块儿去了你家那一层。简单说两个结论——第一,你那户从未装表通气,室内燃气管道内检测不到任何燃气残留,也没有爆燃后的典型烟熏痕迹。”

消防勘验员接着补充:“第二,17 楼受损天花板的燃烧形态,不符合‘上层厨房灶具爆燃喷射’的火焰特征,更像是局部用明火烘烤后,点燃小面积可燃物导致的局部灼伤。”

“通俗一点,就是——”民警看了顾行洲一眼,“不是楼上灶具炸下来的,而是有人在楼下自己搞了点火。”

至于那袋“燃气灶碎片”,安监工程师翻到另一个附件:“经我们看,支架锈蚀严重、软管老化开裂、线头剪切平整,综合判断,是一台报废时间较长的旧灶具拆件,不可能是近期从正常使用状态下爆燃坏掉的。”

“那孩子的伤呢?”顾行洲沉声问。

消防那边的勘验员给了一个数字:“二度浅表烫伤,面积不算大,算轻伤以下。我们看过现场,餐桌上方确实有被火焰灼烤的痕迹,但不构成你家设施引发的公共安全事故。”

“那……”顾行洲深吸一口气,“我这边的责任?”

民警把桌上的卷宗推了推:“从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来看,你作为 1803 业主,没有开启燃气、没有安装灶具,也没有进行过任何私改、私拉。事故跟你家燃气设施无关,这个我们会在书面结论里写清楚。”

“那是谁干的?”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却还是想听一个正式说法。

民警没立刻回答,而是拿出几张监控截图。

“这是事发前一小时内,小区监控拍到的画面。”

一张是侧门:聂东拎着一个纸箱和一个旅行包进小区,身边跟着梁政,两人边走边说话。

一张是电梯内:18 楼的按钮亮着,箱角落里能看到那个纸箱边缘,聂东低头看手机,梁政背对着摄像头。

还有一张,是 17 楼电梯口:杜卫国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

“遗憾的是,”民警说,“18 楼电梯口的摄像头在事故当天下午‘刚好’停机了,物业报的是‘设备故障’。但 17 楼、19 楼的都好好的。”

他顿了顿,“不过,足够用了。”

“目前,聂东、梁政、杜卫国,都已经被我们带回做笔录。”

“初步情况是这样的——”民警继续往下讲,“杜卫国有债务纠纷,想借机弄一笔钱翻身。梁政在物业干了几年,手里有几把空置房的备用钥匙,知道哪些业主常年不住。聂东之前因为违规被你们公司拉黑,一直混得不顺,今年通过关系接了物业这边一些‘上门维修’的活。”

“他们仨凑到一起,动了心思:找一户长期空置、毛坯、又没通气的房子,提前开门进去,做足‘燃气事故’的样子,再挑个点,在楼下制造小范围火情和轻伤,捆上‘燃气爆燃’的帽子,往你头上一扣。”

“你要是听话,按照他们给的清单赔钱,他们分账;你要是闹大了,他们就继续拿‘孩子受伤’压你,拖到你耗不起。”

顾行洲听到这里,心里那块石头不是松了,而是更沉了几分。

“孩子知道吗?”他问。

“一个七岁的孩子,懂多少?大人让他说‘是在吃饭的时候被楼上火喷下来烫到的’,他就那样说。”民警摇了摇头,“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家大人不说话也不行了。”

“后续怎么处理?”

“刑事部分,我们会按敲诈勒索、保险诈骗、伪造事故现场等罪名,移交检察院审查。至于民事赔偿,你没有责任,但你如果心里过不去,愿意在法律之外,对孩子的医疗费表示一点补助,我们不会拦着。”

顾行洲沉默了一会儿:“等判了再说。”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放晴。

几天后,锦湾熙城业主群里流传起了一张通知截图:

——“关于 18-1703 ‘燃气灶爆燃事故’的情况通报:经公安、消防、燃气公司联合调查,确认本次事件系个别人员蓄意制造现场、伪造事故,利用儿童轻伤企图骗取巨额赔偿,目前相关责任人已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那条消息的下面,是一片“看热闹”的表情和转发。但真正经历过的那几个人,手机屏幕前各忙各的,没人说话。

又过了半个月,顾行洲重新站在 18 楼 1803 的门口。

封条已经被警方拆除,挂锁也不见了,只剩门框上那圈撬动过的划痕提醒着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开锁,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五年前的样子:毛坯墙,水泥地,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厨房角落里,那截黄胶带缠着的燃气预留管口还在,上面“未通气”三个字已经有点模糊。

他拿出手机,对准那截管口又拍了一张。

然后,他从包里抽出一个全新的透明文件袋,把这一阵子的所有复印件、笔录回执、鉴定结论书,一份份放进去。袋口封上,他在标签上写下四个字:

“锦湾熙城案”。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厨房窗口前,往外看。

城市还在照常运转,楼下有人遛狗,有人在催孩子上学,有物业保洁推着垃圾车慢慢走过。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安监工程师发来的短信:“顾工,事故责任书已经寄出,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又想了想,在后面补了一句:“谢谢。”

关门下楼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空房。

五年前,他以为“把总闸关死、把阀门扭紧、把表箱留空”,就算是把风险拒之门外;现在他知道,真正要防的,不只是管道里的那点气,还有那些盯着“事故”二字打主意的人。

以后再忙,他也不会只靠一条“巡查完毕,未见异常”的短信来安心。

至于这间房子要不要装修、什么时候住进去,他还没有答案。

但至少有一点,他很确定——

这一次,他没有让自己在一份莫须有的“燃气事故责任说明”上签字。

而那一袋被他封好的卷宗,将来若是有人再提起“锦湾熙城燃气爆炸”,就是最好的说明书。

(《物业打电话:你家厨房燃气灶爆炸,烧伤隔壁邻居,预估赔偿120万!我:我这房子是毛坯,燃气都没开通,哪来的燃气灶?》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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