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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靖难攻破南京,俘虏了朱允炆的生母吕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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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金陵城破。

奉天殿的琉璃瓦在冲天火光中寸寸龟裂,发出玉石俱焚的悲鸣。朱棣一身浴血的铠甲,站在尸骸遍地的丹陛上,那张酷似其父朱元璋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他等的不是这残破的宫阙,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朱允炆,连同他的皇后,都消失在了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里。

“报!燕王殿下!坤宁宫中,俘获前朝吕太后!”

朱棣猛地回头,眼中精光一闪。他大步流星,赶至坤宁宫前,正见一群骄兵悍将,将一个凤袍散乱的妇人推搡出来。那妇人脚下一个趔趄,狼狈地向前扑倒。

“住手!”朱棣声如洪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亲自俯身,双手稳稳扶住了那妇人。他掸去她衣角的灰尘,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恭敬,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庭院:

“大嫂,恕罪!棣,来迟了。”



第一章 奉天殿的血

南京的那个夏日,空气里弥漫着血、汗与焦木混合的腥热气息。

朱棣的战靴踩在奉天殿前的汉白玉石阶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咯噔”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从“燕王”到“皇帝”的距离。这距离,他走了整整四年,从北平一路南下,尸骨铺路,血流成河。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身披黑色僧袍,面容枯槁,眼神却亮如寒星的和尚,道衍。另一个是浑身血污,铠甲上嵌着三支断箭的悍将,张玉。

“殿下,”道衍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能刺透所有喧嚣,“奉天殿已焚,建文不知所踪。是死是活,必须有个定论。国,不可一日无君。”

朱棣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被烧成骨架的宫殿废墟,火舌仍在舔舐着焦黑的梁柱,像一条条垂死的巨蟒。他当然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但他更知道,他这个“君”,名不正,言不顺。他需要一个完美的收场。最好的收场,是他的侄儿朱允炆,跪在他面前,亲手奉上玉玺,禅让帝位。

但这显然是痴人说梦。

“派人去找!”朱棣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及的烦躁,“就算把这紫禁城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张玉应声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朱棣叫住了他,补充道,“尤其是坤宁宫和东宫,让手下的人仔细些,不要惊扰了女眷。特别是……吕氏。”

张玉微微一愣。吕氏,前太子朱标的太子妃,建文皇帝的生母。在他们这些靖难将士口中,早已是“伪太后”。殿下此刻却如此郑重其事,甚至带着几分……温情?他不敢多想,躬身道:“末将明白。”

道衍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朱棣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知道,这位燕王殿下心中盘算的,远不止一个皇位那么简单。朱允炆是天下人眼中的正统,他朱棣是犯上作乱的藩王。要洗刷这“篡逆”的罪名,光靠武力是不够的,他需要一把来自“正统”内部的钥匙,来打开天下悠悠之口。

而吕氏,这位深居后宫,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女人,或许就是那把最关键的钥匙。

一个时辰后,消息传来。宦官在灰烬中刨出了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从残存的衣物和腰间的玉带看,酷似皇帝服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朱允炆死了,这场战争就结束了。

朱棣亲自上前查看。那具焦尸蜷缩着,早已辨不出容貌,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人形轮廓。他蹲下身,沉默地看了许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化不开的凝重。

“是他吗?”他轻声问,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身边的所有人。

没有人敢回答。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而来,盔甲碰撞着,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刺耳:“报!燕王殿下!坤宁宫中,俘获前朝吕太后!”

朱棣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光。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他没有理会那具真假难辨的焦尸,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坤宁宫。那背影,决绝而坚定,仿佛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道衍望着他的背影,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棋局,方才开始。”

第二章 坤宁宫的静

与外面震天的杀喊和冲天的火光相比,坤宁宫内,静得可怕。

宫女和太监们早已作鸟兽散,或逃或躲,只剩下吕氏一人,端坐在梳妆台前。她穿着一身早已过时的凤袍,那是册封太子妃时的旧衣。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虽已有了岁月的痕迹,却依旧风韵不减,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清冷。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丝毫的恐惧。她只是静静地,用一把牛角梳,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窗外的国破家亡,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贴身的老嬷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娘娘,燕王……燕王的大军已经进城了!皇上他……他怕是已经……您快想想办法啊!”

吕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先的频率。她淡淡地开口,声音像古井里的水,不起一丝波澜:“想什么办法?是学那前朝的太后,抱着传国玉玺跳井?还是学那刚烈的命妇,悬梁自尽,留一个贞节牌坊?”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老嬷嬷慌忙磕头,“可是……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啊!”

“坐以待毙?”吕氏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嬷嬷,你跟了我多少年了?你何曾见我,坐以待毙过?”

她放下梳子,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格。远处奉天殿的浓烟,像一条黑色的恶龙,张牙舞爪地盘踞在南京城的上空。

她的思绪,飘回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的丈夫,大明朝的懿文太子朱标还在。他温润如玉,宅心仁厚,是天下人心中完美的储君。可只有她知道,那份仁厚背后,是何等的软弱。朱元璋分封诸王,让儿子们镇守边疆,手握重兵,本意是“众星拱月”,屏藩皇室。可朱标,却在那些酸腐文臣的撺掇下,认为藩王之权过重,日后必成大患。

她曾不止一次地提醒过他:“殿下,燕王、晋王、宁王,他们是您的兄弟,更是我大明的柱石。虎狼在外,岂能自断手足?”

可朱标只是摇摇头,温和地笑着:“你是妇道人家,不懂朝堂之事。削藩,是为万世开太平。”

后来,朱标英年早逝。他的儿子朱允炆登基,更是将“削藩”二字奉为圭臬。黄子澄、齐泰、方孝孺……那些自诩圣人门徒的文臣,簇拥着那个年轻而天真的皇帝,迫不及待地向自己的叔叔们举起了屠刀。

周王、代王、齐王、岷王……一个个被废为庶人,流放千里。而她这个名义上的母后,却被晾在深宫之中,人微言轻。她曾试图劝说朱允炆,告诉他这是在自掘坟墓,是在逼着他最强大的四叔——燕王朱棣,走上绝路。

可朱允炆是怎么回答的?

“母后,此乃国家大政,非后宫所能干预。您只管安享清福便是。”那语气里的疏离和不耐,像一根针,深深扎进了吕氏的心里。

从那一刻起,她就彻底心冷了。这个儿子,早已不是她的儿子。他被那群书呆子洗了脑,满口仁义道德,却行着最冷酷无情之事。他看不到,朱棣镇守北平,九次出塞,将蒙古人打得望风而逃,为大明流了多少血。他只看到,这位四叔手里的兵权,是他皇位上的一根刺。

也好。

也好。

既然你不要这江山,那便让能者居之。

她缓缓关上窗,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她重新坐回镜前,拿起一支金步摇,插进刚刚梳好的发髻。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嬷嬷,”她开口道,“去,把本宫那件大红色的宫装取来。”

老嬷嬷愣住了:“娘娘,此乃国丧之时……”

吕氏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谁说这是国丧?这,或许是一个新朝的开始。”

她的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殿门“轰”的一声被撞开,一群如狼似虎的燕军士兵冲了进来。

老嬷嬷吓得尖叫一声,瘫倒在地。

吕氏却缓缓站了起来,挺直了脊梁,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

她,在等一个人。

第三章 叔侄的影子



洪武二十年,北平。

那时的朱棣,还只是镇守一方的燕王。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在漠北的冰天雪地里,大破北元主力乃儿不花,威震漠南。班师回京的路上,他特意绕道,去凤阳祭拜了皇陵。

当他风尘仆仆地赶回南京时,迎接他的,是太子朱标。

“四弟,辛苦了。”朱标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袍,脸上挂着温煦的笑容,亲自在城门口等候。他拉着朱棣的手,嘘寒问暖,仿佛他们不是君臣,只是寻常的兄弟。

朱棣心中一暖。在所有兄弟里,他最敬重的,便是这位大哥。朱标的仁德,是他这辈子都学不来的。但他看着大哥那略显单薄的肩膀,心中又不禁升起一丝隐忧。这大明的江山,太沉重了,大哥的肩膀,能扛得住吗?

当晚,东宫设宴,为朱棣接风洗尘。

太子妃吕氏,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朱棣在北平吃不到的江南小菜。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

“四弟在边关受苦了,尝尝这个,松鼠鳜鱼,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吕氏微笑着,将一筷子鱼肉夹到朱棣碗里。

“多谢大嫂。”朱棣连忙起身道谢。他有些局促,不知为何,每次面对这位大嫂,他总感觉自己像个毛头小子。她的目光,不像寻常的后宅妇人那般柔顺或羞怯,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

酒过三巡,朱标有些微醺,开始感慨起来:“四弟啊,你可知父皇为何要让你等镇守边疆?就是怕那些武将拥兵自重,重蹈唐末覆辙。可如今,你们的兵权,也成了朝中一些人眼里的钉子。”

朱棣心中一凛,放下了酒杯:“大哥此话何意?”

朱标叹了口气:“黄子澄他们,今天又上书,说藩王之权,远胜前代,非国家之福。我……我驳回去了。”

朱棣沉默了。黄子澄,他知道,翰林院的侍讲,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腐儒。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吕氏忽然开口了:“殿下,燕王此次大破乃儿不花,扬我大明国威。没有燕王手中的重兵,拿什么去跟蒙古人的铁骑拼杀?难道要靠黄子澄他们手里的笔杆子吗?”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插要害。

朱标的脸色有些尴尬,苦笑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军国大事。”

吕氏却没有退缩,她直视着朱标,一字一句道:“我虽是妇道人家,却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诸位藩王是朝廷的臂膀,如今有人要自断臂膀,殿下,您不能坐视不理。”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与朱棣对上了。

那一瞬间,朱棣从她的眼中,读到了一种与自己极其相似的东西——那是一种对力量的崇拜,对危险的警觉,以及对“软弱”的……不屑。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哥如此仁德,却始终无法让这位太子妃真正信服。因为在大嫂的骨子里,她和他,是同一种人。他们都相信,只有握在手里的刀,才是最可靠的东西。

宴席结束后,朱标醉倒了。吕氏命人扶他去休息,自己则送朱棣到宫门口。

月光如水,洒在东宫的庭院里。

“四弟,”吕氏忽然停下脚步,轻声说道,“北平天寒,多保重身体。大明的北疆,还要靠你。”

朱棣心中一动,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她不是在说客套话,而是在提醒他,他的价值,在于他手中的兵权,在于他对大明北疆的掌控力。

“大嫂放心,”朱棣沉声道,“只要我朱棣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一个蒙古人踏过长城。”

吕氏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而深邃,像一口古井。她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她转身离去,那纤细而挺拔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朱棣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忽然觉得,这位看似柔弱的太子妃,或许比他那仁厚的兄长,更懂这天下,也更懂他朱棣。

从那天起,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然埋下。

第四章 棋子的博弈

金陵城,血腥味尚未散尽。

朱棣坐在奉天殿的废墟前,临时搭建的帐幕里。他没有急着登基,而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他要收拢人心,更要震慑那些不服之人。

第一个被带到他面前的,是建文朝的兵部尚书,齐泰。

“罪臣齐泰,见过燕王。”齐泰一身囚服,却站得笔直,脸上满是鄙夷。

朱棣端详着他,缓缓道:“齐尚书,你与黄子澄力主削藩,将本王逼上绝路。今日,你还有何话可说?”

齐泰冷笑一声:“成王败寇而已!我恨不得食汝之肉,寝汝之皮!何来多言!”

“好,有骨气。”朱棣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本王敬你是条汉子。但你可知,你的‘忠义’,害死了多少人?若非你等鼠目寸光,一意孤行,何来今日的兵祸?”

他挥了挥手,对左右道:“拖下去,斩了。传令下去,齐泰、黄子澄之流,蛊惑君王,祸乱朝纲,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命令下达,帐外响起一片哀嚎。朱棣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知道,对付政敌,仁慈就是自取灭亡。他需要用最酷烈的手段,来斩断旧朝的根。

第二个被带上来的,是方孝孺。

相比于齐泰的刚烈,这位被誉为“读书人种子”的大儒,显得更加平静。他甚至没有看朱棣一眼,只是怔怔地望着奉天殿的废墟。

道衍在朱棣耳边低语:“殿下,此人乃天下文宗,杀不得。若能得他为您起草即位诏书,则天下士子之心,可安一半。”

朱棣深以为然。他换上了一副礼贤下士的面孔,亲自走下座位,为方孝孺解开镣铐,温言道:“方先生,久仰大名。国赖长君,万民不可无主。还请先生代为草拟即位诏书,以安天下。”

所有人都以为,方孝孺会顺水推舟。毕竟,命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方孝孺接过笔,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朱棣。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哀和决绝。他提笔,在白绢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四个大字——

“燕贼篡位!”

写完,他将笔狠狠一掷,放声大哭:“我死就死了,诏书绝不能写!”

朱棣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最后的耐心,被彻底耗尽。他指着方孝孺,声音冷得像冰:“你不怕死,难道不怕诛九族吗?”

方孝孺昂起头,厉声回道:“便是诛十族,又待如何!”

“好!好!好!”朱棣怒极反笑,“本王就成全你!今日,我便让你看看,什么是‘诛十族’!”

他所谓的“十族”,是在传统的九族之外,加上了方孝孺的门生故旧。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就此拉开序幕。据说,当日在方孝孺面前被处死者,多达八百七十三人,血流成河。



朱棣亲眼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的皇位,是用鲜血和白骨铸就的,不容任何人置喙。

处理完这些“硬骨头”,朱棣感到一阵疲惫。他揉了揉眉心,这天下,比他想象中更难平定。杀戮可以震慑,却不能收心。

他需要一个截然不同的姿态,一个温情的、仁慈的、充满正当性的姿态,来平衡他刚刚展现出的残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坤宁宫的方向。

那里,有他这盘棋局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她既是前朝的象征,也可能是新朝的基石。

“道衍,”他忽然开口。

“贫僧在。”

“你说,本王现在去见大嫂,时机……合适吗?”他用的是“大嫂”,而不是“吕氏”或“伪太后”。

道衍微微一笑,那笑容高深莫测:“殿下,您不是去‘见’她,而是去‘救’她。救她于国破家亡的水火之中,救她于乱兵悍将的欺凌之下。您是她的叔叔,是她的亲人,更是她的……拯救者。”

朱棣豁然开朗。

他站起身,脱下那件沾满血腥和权谋味道的王袍,换上了一身相对素净的常服。他要以一个“家人”的身份,去见另一个“家人”。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帐幕。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前路一片清明。这出戏,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唱了。

第五章 宿命的相见

从临时驻扎的营帐,到坤宁宫,不过一里之遥。

朱棣却觉得,这条路他走了半生。路两旁,是断壁残垣,是尚未熄灭的余烬,是宫女太监们惊恐躲闪的眼神。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这个胜利者的“罪孽”。

他心中并无半分愧疚。帝王之路,本就无情。他只是在想,待会儿见到吕氏,该说些什么。

是痛斥朱允炆的无道,为自己的起兵正名?还是虚情假意地安慰一番,许诺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不,都不对。

朱棣的脑海里,闪过当年在东宫,吕氏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他知道,任何虚伪的言辞,在她面前都会显得苍白可笑。他需要的,是一种超越语言的默契,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懂的姿态。

他的脚步,在坤宁宫前停下。

宫门大开着,像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几个亲兵守在门口,神情肃穆。

“里面情况如何?”朱棣沉声问。

为首的亲兵队长正是张玉的心腹,他躬身回道:“回殿下,末将等奉命在此看守,未让任何人惊扰。只是……方才一群丘八冲撞,被……被吕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拦住了。”

朱棣眉头一皱:“人呢?”

“那老嬷嬷……撞死在了殿前的石阶上。吕太后……就在里面。”

朱棣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惨剧。这无疑给他即将上演的“温情戏”增添了几分难度,却也……增添了几分真实感。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退下,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坤宁宫的庭院。

庭院里一片狼藉,名贵的花草被踩得稀烂。一具身着嬷嬷服饰的尸体,歪倒在台阶下,血迹染红了青石板。

而就在这片死寂和血腥之中,一个身影,如同一支凌寒独立的梅花,静静地站在殿门前。

正是吕氏。

她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宫装,在灰败的宫殿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薄施脂粉。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朱棣一步步向她走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朱棣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预想过她会哭泣,会咒骂,会恐惧,会绝望。他唯独没有想到,她会是这般模样。这身红衣,在这国破家亡的时刻,不是喜庆,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决绝的姿态。

就在朱棣走到她面前,相距不过十步之时,异变陡生。

或许是站得太久,或许是心神激荡,吕氏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那身刺目的红色,像一朵凋零的血色玫瑰,就要摔在这冰冷肮脏的石板上。

“住手!”

几乎是出于本能,朱棣爆喝一声,三步并作两部冲了上去。他顾不得什么君臣之别,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他伸出那双曾指挥千军万马、也曾亲手斩下无数头颅的手,在吕氏即将触地的一瞬间,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柔软而冰凉的触感,从手臂传来。

朱棣将她扶正,站稳。他看到她散乱的鬓角,看到她苍白的嘴唇,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新主和前朝太后的身上。

朱棣知道,轮到他开口了。他必须说一句话,一句能为今天这场大戏定调的话。

他缓缓松开手,后退半步,对着吕氏,深深一揖。

他抬起头,那张刚毅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痛、自责与恭敬。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颤抖,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嫂,恕罪!棣,来迟了。”

一句话,十二个字。

没有称“伪太后”,而是“大嫂”,将国仇变成了家事。

没有说“我来了”,而是“来迟了”,将胜利者的姿态,变成了拯救者的愧疚。

这是一句完美的场面话,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朱棣抬眼,看向吕氏,等待着她的反应。他以为,她会顺着他搭好的台阶,流下两行悲戚的泪水,说一句“燕王有心了”。

然而,吕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审视。她沉默着,仿佛在品味他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

那沉默,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在朱棣的心上。

朱棣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等待着那句预想中的回应。然而,坤宁宫前,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吕氏动了。她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过被朱棣碰过的衣袖,仿佛在掸去一片看不见的尘埃。她抬起眼帘,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直直地锁住朱棣的眼睛。

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朱棣的脑海中炸响:

“燕王,你这句‘大嫂’,叫得可比当年顺口多了。”

第六章 深宫的密约

朱棣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份恰到好处的悲痛和恭敬,像一张精致的面具,被吕氏这句话轻轻一戳,顿时裂开了一道缝。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亲兵和将领们投来的、夹杂着惊愕与好奇的目光。

他猛地直起身,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低喝一声:“都给本王退下!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坤宁宫百步之内!”

“是!”亲兵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迅速退出了庭院,远远地将坤宁宫隔离开来。

庭院里,只剩下朱棣和吕氏两人。还有台阶下,那具尚有余温的、忠心老嬷嬷的尸体。

“你什么意思?”朱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他不再是那个前来“恕罪”的四叔,而是掌控一切的胜利者。

吕氏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杀气,她缓缓转身,走上台阶,推开了坤宁宫那扇沉重的殿门。

“进来谈吧,燕王。”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调子,“还是说,你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我的‘叔嫂情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吕氏的背影,那身刺目的红色宫装,在昏暗的殿堂里,像一团鬼火。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开脚步,跟了进去。

殿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也隔绝了所有的耳目。

大殿内,一片昏暗。只有几缕残阳,从窗格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空气中拉出几道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里上下翻飞。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朱棣开门见山,他没有时间和这个女人绕圈子。

吕氏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一张椅子前,从容地坐下。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朱棣。

“我不想干什么。想干什么的人,是你,燕王殿下。”她放下茶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你费尽心机,演了这么一出‘叔嫂情深’的大戏,不就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你最想要的东西吗?”

“本王想要什么?”朱棣冷笑。

“正统。”吕氏一针见血,“你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杀到南京,可天下人都知道,你是在篡位。朱允炆死了,但他的鬼魂会永远缠着你。你需要一个人,一个最有分量的人,来为你证明,你登上这个位子,是天命所归,是众望所盼。”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而我,前朝太子妃,建文帝的生母,就是最好的人选,不是吗?只要我点头,说一句‘先帝在天有灵,亦会欣慰燕王拨乱反正’,你这皇位,就坐稳了一半。”

朱棣沉默了。

这个女人,把他心底最深处的盘算,剖析得一清二楚。她的聪慧和胆识,远超他的想象。

“既然你都明白,”朱棣索性也不再伪装,他走到吕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也该明白,你的性命,你的荣辱,都在本王的一念之间。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我当然知道怎么选。”吕氏仰起头,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但我的‘点头’,不是没有价钱的。”

“哦?”朱棣眉毛一挑,“你想要什么?荣华富贵?太后之位?还是……为你那不成器的儿子报仇?”

“报仇?”吕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这空旷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凄厉和诡异。

她笑了许久,笑出了眼泪。

“燕王,你以为,我会在乎那个被黄子澄、方孝孺之流摆布的傀儡皇帝吗?”她擦去眼角的泪水,眼神变得冰冷而怨毒,“他坐上龙椅的那一天起,心里只有他的那些老师,何曾有过我这个母亲?他削你周王、代王之藩时,可曾想过你们是他的亲叔叔?他连朱家的祖制都不顾,自毁长城,这样的不肖子孙,死不足惜!”

这番话,让朱棣都感到了震惊。他预想过吕氏会为了活命而妥协,却没想过她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竟怀着如此深沉的恨意。

“那你……到底图什么?”朱棣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吕氏站起身,缓缓走到大殿中央。她抬起头,望着殿顶那早已蒙尘的“正大光明”牌匾,声音悠悠,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我什么都不图。我只是想……拿回一件本就属于我,却被夺走的东西。”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棣:“我要你,以新朝皇帝的名义,下一道诏书。追封我的长子,懿文太子嫡长子,朱雄英,为‘孝康皇帝’!”

“什么?!”朱棣如遭雷击,失声惊呼。

朱雄英,他当然知道。那是大哥朱标的第一个儿子,也是太祖朱元璋最疼爱的嫡长孙。若非他八岁那年不幸夭折,这大明的皇位,根本轮不到朱允炆来坐。

追封一个早夭的孩童为皇帝?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这不仅是对礼法的践踏,更是对他朱棣继承皇位的合法性,提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疯了!”朱棣断然拒绝,“这绝不可能!”

“可能,也不可能,全在你一念之间。”吕氏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以为,朱允炆真的死了吗?”

朱棣的心,猛地一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具焦尸……”

“焦尸?”吕氏冷笑一声,“那不过是找来的一个替死鬼罢了。你真以为,这偌大的紫禁城,我想藏起一个人,你会找得到?”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朱棣,一字一句地说道:

“朱允炆,还活着。是我,亲手放他走的。现在,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在哪里。燕王,你说,一个活着的建文帝,和一个死了的建文帝,哪一个对你的皇位威胁更大?”

朱棣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待宰的羔羊。她是一头潜伏在深渊里的雌兽,用自己的儿子、用整个旧皇室的命运做赌注,布下了一个惊天大局。

而他,朱棣,就是她赌局中,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张牌。

第七章 吕后的价码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朱棣死死地盯着吕氏,那双在战场上从未有过丝毫动摇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惊涛骇浪。一个活着的朱允炆,就像一根永远拔不掉的毒刺,会让他这个新君寝食难安。天下那些心怀故国之人,会永远以“奉建文以伐燕”为口号,让他永无宁日。

“你……把他藏在了哪里?”朱棣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吕氏反问,脸上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微笑,“他是我手里最后的筹码。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你就需要我一天。只要你需要我,你就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朱棣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这个女人生不如死,但他知道,酷刑对她没有用。她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可以当成棋子舍弃,又怎么会在乎自己的生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地运转。

追封朱雄英为皇帝,这其中的政治风险极大。朱雄英是朱标的嫡长子,如果承认他的地位,那么朱允炆的继位就成了问题,而他朱棣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其法理基础也会动摇。这等于是在自己新砌的墙基上,亲手凿开一个大洞。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朱棣想不通,“朱雄英已经死了快二十年了!一个虚名,对你,对他,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吕氏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悲伤,那是一种积压了二十年的、深入骨髓的哀恸。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们男人,只懂得江山社稷,权力霸业!你们谁又知道,我这个做母亲的心!”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泪水终于决堤而下:“雄英……我的雄英!他是我第一个孩子,是太祖皇帝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他那么聪明,那么懂事,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生的君主!可他……他却死在了八岁那年!”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是后宫那些嫉妒我的女人,是那些见不得我们母子得宠的贱人!她们用最阴毒的法子,夺走了我儿子的命!”

“可恨的是,我连证据都找不到!先帝(朱元璋)虽然震怒,却也无可奈何!我的丈夫(朱标),他只会劝我,忍,为了大局,要忍!我忍了,我像个活死人一样忍了二十年!”

“朱允炆出生后,我对他没有半分好感。因为我一看到他,就想到我那屈死的雄英!这本该是我雄英的太子之位,这本该是我雄英的天下!凭什么,要让一个庶出的孩子,窃取这一切?!”

她的哭诉,像杜鹃啼血,充满了无尽的怨恨和不甘。

朱棣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如此失态,也第一次窥见了她那颗被仇恨和痛苦包裹了二十年的内心。

他终于明白,追封朱雄英,不是为了什么政治图谋,而是一个母亲,用尽一生力气,为自己屈死的儿子,讨要一个迟到的公道。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朱标之后,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朱雄英,而不是朱允炆!

“所以,”朱棣的声音变得低沉,“你从一开始,就希望朱允炆倒台。甚至……从我起兵的那一刻起,你就在暗中帮我?”

吕氏止住了哭泣,用衣袖拭去泪水,恢复了那份清冷。

“帮谈不上。”她淡淡地说,“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黄子澄他们每一次的削藩奏折,每一次的军事部署,我都会想办法,让一些‘不小心’的太监,传到宫外去。至于这些消息,最后传到了谁的耳朵里,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朱棣的心中,掀起了更大的波澜。他想起靖难四年,好几次关键的战役,他总能“碰巧”得知朝廷的兵力调动和粮草路线,从而化险为夷。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安插在朝中的内线得力,却万万没想到,背后竟有这样一只手在推动。

这个女人,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好……好一个吕氏……”朱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到了极点,有惊叹,有忌惮,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理解。

他们都是被逼到绝路的人,都是为了一个执念,不惜赌上一切的人。

“现在,你可以做出选择了,未来的永乐皇帝陛下。”吕氏重新坐回椅子上,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崩溃的女人不是她,“是要一个看不见的、随时可能冒出来颠覆你江山的朱允炆,还是要一个看得见的、能让你名正言顺坐稳天下的盟友?”

朱棣在殿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重如千钧。

这个交易,充满了魔鬼的诱惑。

答应她,他就能彻底解决朱允炆这个心腹大患,还能得到吕氏这个“前朝太后”的公开支持,一举两得。代价是,他要陪她演一场“追封先帝”的戏,这其中有风险,但只要操作得当,未必不能化解。

拒绝她,他可以杀了她,但他将永远活在朱允炆可能随时出现的恐惧之中。这个幽灵,会成为他一生的梦魇。

“本王……如何相信你?”朱棣停下脚步,盯着她,“如何相信你不会在事成之后,再用朱允炆的下落来要挟我?”

吕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燕王,你还不明白吗?当朱雄英的名字被刻进太庙的那一刻,我的心愿便已了。朱允炆是死是活,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甚至希望他永远不要出现,不要来打扰我儿子的清净。”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雕刻着麒麟的玉佩,递给朱棣。

“这是当年先帝赐给我雄英的。我把它交给了朱允炆,告诉他,如果有一天,他走投无路,可以去京城外的鸡鸣寺,找一个叫‘普渡’的老僧。老僧看到这枚玉佩,自会收留他。”

“普渡……”朱棣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精光一闪。

“现在,这个秘密,只有你知,我知。”吕氏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你可以派人去,杀了他,永绝后患。也可以……留着他,作为一个永远不会被揭晓的谜底。如何处置,全看你的帝王心术了。”

她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底牌,交到了朱棣的手中。

这既是诚意,也是一场豪赌。她在赌,朱棣的野心和理智,会战胜他的猜忌和杀心。

朱棣紧紧攥着那枚尚有余温的玉佩,手心,全是汗。

第八章 帝王的权衡

朱棣没有立刻去抓捕朱允炆。

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吕氏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她把朱允炆的下落和盘托出,看似是交出了全部筹码,实则是在朱棣的心里,埋下了一颗更深的钉子。

去,还是不去?杀,还是不杀?

杀了朱允炆,确实可以一了百了。但鸡鸣寺乃是金陵城外的名刹,香火鼎盛,耳目众多。他刚刚入城,根基未稳,就派人去寺庙里抓人杀人,一旦走漏风声,他“残害侄儿”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比“篡位”更难洗刷。天下僧侣,也会视他为敌。

不杀,留着这个活口,终究是心腹大患。

朱棣坐在临时充当书房的偏殿里,对着一盏孤灯,彻夜未眠。道衍和尚静静地陪在一旁,为他添着茶水,一言不发。

“道衍,”朱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太祖皇帝当年,是不是也像我这样,夜夜难眠?”

道衍双手合十:“陛下,您已非燕王,当称‘朕’了。太祖皇帝打天下,定江山,宵衣旰食。您如今,亦然。”

“朕问你,”朱棣将那枚麒麟玉佩放在桌上,推到道衍面前,“若是你,你会怎么处置这个‘普渡’?”

道衍拿起玉佩,在灯下仔细端详了片刻,才缓缓说道:“陛下,贫僧以为,建文帝是死是活,其实并不重要。”

“哦?”

“重要的是,天下人相信他是死是活。”道衍的目光,深邃如夜,“奉天殿那具焦尸,可以是假的,也可以是真的。吕太后的一句话,可以让它假戏真做。而一个活着的、削发为僧的前朝皇帝,他若一辈子不开口,那他便与死人无异。可他若开口,天下又有几人会信一个和尚的话?”

朱棣的眼睛亮了起来。

道衍继续说道:“陛下真正要解决的,不是建文帝这个人,而是‘建文’这个符号。只要这个符号消失了,那么这个人,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呢?杀了他,反而会留下痕迹,惹人猜疑。不如……就让他做一辈子的‘普渡’和尚吧。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总比一个天下皆知的冤魂,要好对付得多。”

“不见血的刀,才是最锋利的刀。”朱棣喃喃自语,豁然开朗。

道衍的这番话,点醒了他。他要的,是政治上的彻底胜利,而不是单纯的肉体消灭。吕氏给了他一个选择,而道衍,则为他指明了那条最稳妥的路。

“朕明白了。”朱棣站起身,眼中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锐利光芒,“道衍,传朕的旨意。第一,明日起,以皇帝之礼,厚葬奉天殿中找到的‘先帝’遗骸,告慰天下。第二,请‘前朝吕太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辨认遗骸。”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威严,“拟旨。追封懿文太子嫡长子朱雄英为‘孝康皇帝’,入祀太庙。就说……朕于梦中得先兄托付,言其长子德才兼备,本堪大任,不幸早夭,心中抱憾。朕不忍先兄遗愿落空,故而追封,以慰其在天之灵。”

这个理由,找得堪称绝妙。把追封的动机,从吕氏的交易,变成了他对亡兄的“手足情深”。既满足了吕氏的要求,又为自己塑造了一个重情重义的形象,可谓一举两得。

道衍躬身领命:“陛下圣明。只是……吕太后那边……”

“她是个聪明人。”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她知道,朕给了她想要的,她就必须给朕想要的。这出戏,她会陪朕唱下去。而且,会唱得比谁都好。”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道:“传令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派几个最得力的人,去鸡鸣寺‘上香’。不必惊动任何人,只需远远看着,确认有‘普渡’这么一个人就行。记住,朕要他活着,活得像个真正的出家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一个活着的、被严密监视的废帝,远比一个死去的殉国者,更能让朱棣安心。他要让朱允炆的余生,都成为他皇权之下,一个无声的注脚。

这盘棋,他终于看清了全局。吕氏、朱允炆、方孝孺……所有人,都成了他棋盘上的子。而他,将是最终的胜者。

第九章 尘埃与新生

第二日,金陵城的天空,阴云密布,仿佛在为一场大戏拉开沉重的帷幕。

奉天殿的废墟前,搭起了一座巨大的白色灵堂。那具被朱棣认定为朱允炆的焦尸,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一口金丝楠木棺中。文武百官,无论新降还是旧臣,皆身着素服,跪在灵堂内外,气氛肃穆而压抑。

朱棣一身孝服,亲自主持这场“国丧”。他面容悲戚,数度哽咽,对着灵柩,痛陈自己起兵乃是迫不得已,只为“清君侧”,谁知竟酿成“君王死社稷”的惨剧,言辞恳切,闻者无不动容。

这番表演,让许多旧臣都信了三分。或许,这位燕王,真的无意篡位?

就在气氛达到最悲痛的顶点时,一个太监高声唱喏:“吕太后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吕氏在几名宫女的搀扶下,一步步缓缓走来。她同样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孝服,脸上未施半点脂粉,神情哀恸,步履蹒跚。那模样,与昨日在坤宁宫中那个身穿红衣、眼神锐利的女人,判若两人。

朱棣心中冷笑,好个吕氏,果然是天生的戏子。

他连忙迎上前去,再次上演昨日的“叔嫂情深”,亲自扶住吕氏,声音哽咽:“大嫂,节哀。是棣……没有保护好允炆。”

吕氏的眼泪,应声而落。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朱棣,微微摇了摇头,那眼神里,充满了“我不怪你,都怪天意弄人”的悲戚。

两人一唱一和,将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

“请太后……辨认龙体。”司礼太监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吕氏被搀扶到灵柩前。当棺盖被缓缓打开,露出那具焦黑的尸体时,她只看了一眼,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我儿——!”

她猛地扑向灵柩,仿佛要将那具焦尸抱在怀里,却被左右的宫女死死拉住。她哭得肝肠寸断,上气不接下气,几度昏厥过去。

“是允炆……是我的允炆啊……他的腰带,是我亲手为他绣的……我儿,你死得好惨啊……”

她的哭诉,充满了绝望,充满了母性的悲痛。那份真切,让在场最顽固的建文旧臣,都为之动容,再无疑心。

他们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哭他们那死于非命的君王,也哭他们那不可预知的未来。

朱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建文帝朱允炆,在世人的眼中,已经“死”了。他皇位上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块绊脚石,被吕氏用一场完美的表演,彻底搬开。

三日后,朱棣在奉天殿的废墟上,举行了简单的登基仪式,改元“永乐”。

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便是追封朱雄英为“孝康皇帝”。诏书一下,朝野震惊。但因为有朱棣“梦感兄长”的说法在前,加上吕太"后"(此时已被尊为圣母皇太后)对此感恩戴德,公开表示这是“新君仁孝,慰藉先太子在天之灵”,此事便被定性为了一桩“皇家孝行”,非但没有引起动荡,反而为朱棣赢得了不少“仁义”之名。

而吕氏,在完成了她所有的心愿之后,主动向朱棣提出,自请入住宫城西北角的“慈宁宫”,从此长伴青灯古佛,为“先帝”和“孝康皇帝”祈福,不问世事。

朱棣欣然应允。他需要吕氏活着,作为一个政治符号,但绝不希望她继续干预朝政。一个被圈禁起来的、吃斋念佛的太后,才是对他最有利的。

尘埃落定。

一场颠覆天下的靖难之役,最终以这样一种诡异而和谐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金陵城,迎来了它新的主人。旧日的血腥与仇恨,被迅速掩埋在粉饰一新的太平之下。只是,在那高高的宫墙背后,在那幽深的寺庙之中,那些被隐藏起来的秘密,真的会就此永远沉睡吗?

第十章 无字的历史

永乐十年。

北京,一座比南京更雄伟、更壮丽的紫禁城,拔地而起。朱棣将大明朝的政治中心,从温婉的江南,强行迁到了他熟悉的、肃杀的北方。

迁都,是为了“天子守国门”,是为了更方便地掌控蒙古的动向。但只有朱棣自己知道,他也是在逃离。逃离南京那座城市里,无处不在的、关于建文的影子。

十年过去,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靠演戏来稳固地位的藩王。他是大明朝说一不二的永乐大帝。他修《永乐大典》,派郑和下西洋,五次亲征漠北,将大明的国威,远播四海。

他成了一个比他父亲朱元璋更具雄才大略的君主。

但也成了一个比他父亲更孤独、更多疑的帝王。

这十年里,锦衣卫的密探,从未离开过鸡鸣寺方圆十里。每隔三天,都会有一份关于“普渡”和尚的密报,送到他的案头。

“今日,普渡诵经三卷,劈柴半日,与人对弈一局,未发一言。”

“今日,普渡于后山扫落叶,见一受伤雀鸟,为其包扎,放归山林。”

“今日,普渡……”

朱棣看着这些枯燥的文字,心中五味杂陈。那个曾经的皇帝侄儿,似乎真的已经彻底死去,只留下一个与世无争的躯壳。可他越是如此平静,朱棣的心就越是不安。他总觉得,那平静的背后,隐藏着他看不透的东西。

这一日,他借南巡之机,再次回到了南京。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纪纲,微服私访,来到了城郊的一处皇陵。这不是朱元璋的孝陵,而是一座他登基后,秘密修建的陵寝。

陵墓的规模,远逊于帝陵,却也精致肃穆。墓碑上,没有刻字。

“陛下,您又是来看……孝康皇帝的。”纪纲低声道。

朱棣点了点头,走上前,用手抚摸着那块冰冷的无字碑。

“纪纲,你说,朕这一生,做得对不对?”他忽然问。

纪纲吓得连忙跪下:“陛下功盖千秋,德超三皇,自然是……”

“行了。”朱棣打断了他,“朕不要听这些废话。朕问你,若你是朕,当年会如何选择?”

纪纲趴在地上,冷汗直流,不敢回答。

朱棣自嘲地笑了笑:“朕知道,没人敢回答。朕当年,别无选择。不做皇帝,便做死人。只是……朕得了这天下,却也背负了这天下最沉的秘密。”

他望向鸡鸣寺的方向,眼神悠远:“吕氏……还好吗?”

纪纲答道:“回陛下,圣母皇太后一直在慈宁宫中静修,除了每月初一十五为孝康皇帝诵经,几乎足不出户,与外界没有任何往来。”

“她赢了。”朱棣轻声说,“她用一个不存在的幽灵,换回了一个她想要的公道。她求仁得仁,可以安心了。可朕呢……朕的安心,又在哪里?”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座无字碑,大步离去。

“走吧,回宫。”

几天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南京慈宁宫的门外。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尼,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她坐上马车,马车缓缓启动,向着城外驶去。

暗中监视的锦衣卫,立刻将消息传回了朱棣那里。

朱棣看着密报,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只在奏折上,批了两个字:

“随她。”

马车行至鸡鸣寺山下,停住了。老尼下了车,独自一人,沿着石阶,一步步向山上走去。她的步履很慢,但很稳。

夕阳下,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和尚,正在山门前,拿着一把扫帚,清扫着落叶。他的动作,和缓而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和手中的扫帚。

老尼走到了他的面前。

和尚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头。他的脸,饱经风霜,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秀的轮廓。他的眼神,平静如水,无波无澜。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老尼,也就是吕氏,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苍老:

“我来看你。也来……跟你告别。”

和尚,也就是朱允炆,微微躬身,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了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递给了吕氏。

吕氏接过佛珠,紧紧攥在手里。她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清泪。

“好……好……忘了,也好……”

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一步步走下山去。

朱允炆站在原地,看着她衰老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尽头。他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清扫着那仿佛永远也扫不尽的落叶。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历史升华】

正史如高山,巍峨耸立,勾勒出时代的轮廓;而野史,则如山间的溪流,蜿蜒曲折,滋润着那些被正史忽略的沟壑与缝隙。永乐大帝朱棣的功过,早已被镌刻于史册之上,他的一生,是雄才伟略与冷酷猜忌的矛盾结合体。而建文帝的最终下落,与吕太后的后半生,则成了历史留给后人最大的谜团之一。

本篇故事,正是从这片历史的留白处落笔,试图探寻一种权谋之外的人性可能。它描绘的并非真实的历史,而是在那冰冷的权力更迭背后,被扭曲、被压抑、被牺牲的情感与执念。吕氏的“复仇”,朱棣的“心魔”,朱允炆的“解脱”,共同构成了一幅关于权力、亲情与命运的浮世绘。历史,终究是人写的。在那些冠冕堂皇的文字背后,或许隐藏着无数个像吕氏一样,用一生去下一盘棋的孤独灵魂。他们的胜负,早已湮没在时间的尘埃里,只留下一个个传说,供后人想象与凭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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