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我借住舅妈家,舅舅常年不在,晚上有人翻墙潜入,被我一棍子打晕

0
分享至

“怀志!别看!!你千万别看!!”

舅妈罗素芬的尖叫,像被撕开的布一样炸在夜里。

那是 1980 年深秋的一个晚上,沈怀志刚把翻墙的黑影一棍子砸倒,正要把人拖到灯底下看清楚。

可舅妈的声音忽然撕裂,混着恐惧、绝望、还有说不出口的某种秘密。

近来村里频频失窃,墙头有人跳,邻居都说是贼。

但舅妈的反应不对:

锁门锁到手发抖,听到动静脸色惨白,却从不让他报警。

她怕的不是陌生人,而是“谁回来了”。

直到那个黑影倒在灯下,露出半张脸的那一瞬间——

院子彻底静了。

舅妈整个人软在门框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你……”

01

1980 年深秋的傍晚风带着凉意,从江北县小城的巷子口一路扫进来。沈怀志提着裂了口子的帆布包,站在石板铺的巷子前,鞋底磨得发亮,衣袖还留着长途车上落下的尘。他刚满二十岁,从乡下翻山越岭来到县城找活干,兜里只剩八块钱。天色一暗,手心的那点钱就像要被吹散一样,轻得不敢握紧。

巷子尽头是罗素芬家的老院子——土灰色墙面、木梁结构的平房,院门上的铜锁斑驳得像掉了皮。这个地方,他小时候曾来过一次,只记得院子宽、枣树高,除此之外,再无印象。

门被推开的时候,屋内的昏黄灯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出来,暖但不热。罗素芬站在门边,围裙上沾了些面粉,头发很整齐地束着,眼角因为操劳显得有点疲惫。她只有二十七岁,却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沉静。

“怀志?路上顺不顺?”她让开一条路,让他进来。语气温和,却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就像害怕突然多出一个人,会把院子里的平静打破。

怀志点点头,把包搁在脚边:“舅妈,我先住几天,找到活就搬。”

罗素芬摆摆手:“先住着。屋子大,一个人也冷清。”

他说谢谢,她没接话,只示意他跟着往院子里走。枣树梢上挂着少许剩果,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院子很干净,地面扫得看不见一片落叶,但干净里藏着一种只有长时间无人居住才会有的空荡感,像声音一发就会被吞进去。

“你住东厢房,床铺我晒过,被子是新的。”她一边说,一边把他领过去,“屋里要是冷,我给你再拿两件旧棉衣压着。”

怀志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干净得不带一点杂乱的屋子,心里升起说不出的感激。他知道,舅妈一个人过得并不宽裕,能让他住下,是倾尽了她能给的体面。

可罗素芬转身要走时,那抹从她脸上掠过的紧绷却没逃过他的眼睛——一种警觉、疲惫、带着不愿让人察觉的戒备。

像是害怕夜里真正安静下来。

像是不敢睡得太沉。

她道:“等下吃饭。”

夜已经彻底落下来,屋外的风带着老砖缝渗出的湿气。怀志把铺盖摊开,洗了把脸,再出门时堂屋灯亮着,灶台上正冒着热气。

罗素芬端出一锅面条,里面卧着两个蛋,汤面泛着油花。“多吃点,路上累了。”

怀志正想说“不用这么好”,但罗素芬抢在前头轻轻道:“一个人吃饭,随便凑合。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筷子的声音,也好。”

那种轻得像风吹散的语气,让怀志突然觉得鼻尖发酸。

他们在堂屋吃饭,没有太多交谈,筷子的声音在空旷房间里显得清晰。罗素芬吃得很慢,像是习惯观察着家里每一次微小的动静。



饭后,她收拾碗筷。他想上手帮忙,却被摇了摇头:“你来住几天的,哪用你干。”

怀志退到一旁,看着她把锅盖掀开又盖上,把桌子擦得一尘不染。她动作熟练,可越熟练,越显出她一个人撑着这个院子撑久了的孤力。

那一瞬间,怀志突然意识到——舅妈已经独自守了这座空院一年多,而舅舅迟迟没有消息。

夜深了,怀志回到东厢房。窗棂老旧,风缝里挤出细微的呜声。屋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外头枣树摇荡的影子。他盖好被子,却没有立刻睡。

不知为何,这个院子太安静。

安静得不像真的安静。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就出门找活。木器厂在城东,早班哨声一响就招人。厂里烟尘弥漫,木料堆得像小山。沈怀志凭着两年前跟木匠师傅学的基本功,很快被留下当学徒。

午饭是糙米和咸菜,但他一口气吃了两碗,心里踏实——只要有活干,就不怕在县城撑不下去。

傍晚,他兴冲冲回到院子门口,却愣住了。门锁被从里面挂上,像是怕夜里进风一样。他敲门,里面传来轻轻脚步声。

门开的一瞬间,他看见舅妈眼里闪过的明显紧张,但立刻被她压了下去:“回来啦?快进去洗手。”

怀志想问她为什么锁门锁得这么早,但她转身去灶间添柴,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让她显得更加憔悴。

“木器厂要你了吗?”她问。

“要了。一个月十八块。”

“那就好。有活就安稳。”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得像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落下后,她眉心又慢慢锁紧了一点。

吃饭时,外头忽然传来猫跳墙般的沉闷声响。

怀志抬头,刚要去看窗外。

罗素芬却比他更快地伸手,把灯光调暗,侧耳听了足足三秒。
她肩膀绷得像弓弦。

然后,她才开口:“……风刮得厉害,别理它。”

怀志点头,可心里已经掀起一丝异样。

不是风。
绝不是风。

那声音太像某种不愿被人听见的踩瓦声。

饭后,他在院子里倒水,看罗素芬收拾桌面。她的动作一如往常,却始终用余光留意着大门的方向。那种习惯性的紧张像刻在筋骨里,让院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

“舅妈,你一个人在这院子里……怕不怕?”怀志第一次问出口。

她动作顿了一下,又恢复轻声:“怕什么?邻里都认识。”

可她的语气并没有稳住。

怀志想再问,罗素芬却转过身,把碗擦得更用力了一些:“习惯了。以前你舅舅在家,我就不敢睡死。现在更不敢。”

怀志怔住。

不敢睡死……
一个女人说出这种话,是经历了什么?

但罗素芬不再说,她把水倒掉,拍了拍围裙:“早点睡。”

夜风吹得枣枝哗啦响,怀志回到东厢房。灯灭后他闭上眼,但半点睡意没有。

枣树影子像人影一样摇晃。

隔了一会儿——

又是那种轻微,却绝对不是动物能发出的踩瓦声。
像有人掂着脚,从墙外试探着靠近。

怀志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撞。

他屏住呼吸,等下一声。
声音没有再出现,却像藏在院子的某个角落,随时可能被风吹出来。

他躺在暗处,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

这个院子,从来就没有真正安静过。

02

沈怀志到县城的第三周,天气越发冷了,枣树叶被风吹得东一片西一片落,院子外的巷子常有人缩紧衣领匆匆走过。木器厂这段时间活儿不少,他每天回家时双手都被木屑扎着,但心里踏实。

倒是不知从哪天起,小城里开始传一种说不清到底是真是假却越传越真切的消息——邻居接连失窃

先是隔壁街老张家的鸡被抱走两只,接着又是城南一户人家丢了存粮袋子。大家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外地跑贼,有的说是饿疯了的青壮年夜里踩点,也有人悄声说:

“夜里有人从墙头跳过去,还看到脚印往北边去了。”

风越冷,这种传言越像长了腿一样往各个巷口散开。

怀志刚开始不放在心里,但渐渐地,他发现——舅妈的反应与街坊完全不一样。

邻里听到这种事,最多把门闩关紧,可罗素芬却像整个院子里的每一扇门、每一道缝都能藏危险。每天傍晚天一黑,她就提前从屋里出来,把大门内外检查一遍;锁里插了铁条又拔出来确认;插销下压、又抬起,再压下。

那种反复,不是怕丢东西,而是怕什么东西被“闯进来”。

怀志有几次看见她把门锁试到第三遍,指尖都在发抖。他叫了声“舅妈”,她才像被惊了一下似的抬头,匆匆说:“风大,门容易虚。”

可她说这话时,眼睛仍盯着门外的黑。

那是一种深藏在骨头里的忌惮。

木器厂有天提前下班,怀志比往常早到家。他在院门口刚摸出钥匙,就听见院子里有轻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压低呼吸声。他心口一跳,推门进去时却只看到舅妈站在堂屋门口,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铁勺当防身物。

“怀志?你今天……这么早?”

她的声音明显慌乱。

怀志纳闷:“厂里提前收工。舅妈,你咋了?”

罗素芬把铁勺慢慢放到桌子上,仿佛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刚……听到点动静,以为猫。”

但怀志很清楚,这绝不是一个人听见“猫”时的表情。

接下来三天,院子里始终像罩着一层风散不去的紧张。舅妈白天仍照常做家务,但夜里她的步子轻得像踩地都会惊醒别人,还经常悄悄推开堂屋的窗看一眼院外。

她开窗时的神情,不像在看风,而像是在确认某个人有没有出现。

那天夜里,风吹得比以往更大。怀志躺在东厢房,盖着被子却越睡越冷。枣树枝被刮得啪啪作响,院墙那边偶尔传来碎石滚落的细声,像是踩到瓦片的回响。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当口——

“喀。”
一声极轻的瓦面受力声,从院墙方向传来。

那声音小得像是潮气里的一点裂开,却足以把怀志从恍惚中惊醒。

他一下坐起,屏住呼吸去听。

第二声来了。
绝对不是风。
是脚。
是人踩在屋檐边试探的那种重量。

怀志心脏怦怦直跳,猛地从床边摸起外套,也顾不上鞋有没有穿对,推门冲向院子。

夜风冷得像刀子割面,院子角落一片昏暗。他站在屋檐下,瞬间听见——

第三声。
这次更清晰。
像是有人被他惊动,从墙头一跃而下。

“谁?!”

怀志大喝一声,冲向大门。风把枯枝刮得满地跑,他只看见一个黑影从邻院方向掠过,速度很快,像是刻意不让人看清身形,几步便没入更深的黑暗。

他追出两步,再往前就只剩黑雾一样的夜色,压根看不到人。

院门“咣”地被他关上。



堂屋灯亮着。

罗素芬站在门口,脸色忽青忽白,指节捏得发白:“怀志……谁在外头?”

怀志喘着气,声音还带着寒意:“好像……有人翻墙。”

罗素芬的腿像被抽空了一瞬,扶住门框才站稳。但她强装镇静:“可能是……猫。巷子里多。”

怀志看着她,不说话。

他确定刚才看到某个黑影,那步伐、那一跃绝不可能是猫。

可舅妈坚持解释:“猫跳墙也响。”

她话说得快,快得像生怕被多问一句。

怀志第一次察觉——
舅妈不是怕贼,是怕某个“特定的人”。

那种心底的恐惧不是从今晚才开始的,而是已经持续很久,只是她像一个人死撑着,不敢告诉任何人。

后来,他们谁都没再开口说话。堂屋的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怀志看着舅妈收拾桌面时微微颤抖的手,心里像被什么堵住。

夜深,他回到东厢房,关上门后却没有一秒钟觉得安全。他翻出行李里那根削得很直的木棍,是之前在木器厂顺手修整的,原本打算当柴火。

他握了握重量。

他把木棍放在枕边——
睡觉时,手就握在上面。

只要再有一点风吹过瓦面,他都能醒。

03

深秋的风比往年更硬一些。老院子的砖缝被吹得呼呼作响,枣树叶全被打落,只剩干枯枝桠在夜里敲着墙头,像某种试探性的叩门。

沈怀志在木器厂忙得连轴转,新师傅手下缺人,他每天都跟着加班。回到院里时,总是天黑透了。可不论他回来多晚,堂屋的灯永远亮着,灯底下总能看见罗素芬坐在矮桌旁。

她不是在缝补,就是在择菜,有时只是发呆。

怀志一开始以为她是在等自己吃饭,可时间久了,他发现——舅妈并不是等他,而是不敢一个人熄灯睡觉。

有一回夜里快十一点,他推开院门时,罗素芬刚把一盆洗好的衣服提进堂屋。她声音放得轻:“怀志,你回来啦?我怕你没带钥匙。”

怀志心里一动:“舅妈,我不是说过加班晚吗?你不用等我。”

罗素芬把脸转向炉火:“院子太大,一个人听到动静……睡不着。”

她说这话时,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怀志没追问,但他能听出那句“动静”不是指猫鼠,而是更具体的某个对象。她的神情里,藏着既旧又深的恐惧。

村里人也开始背地里议论。

木器厂的老匠人说得最直白:“你舅妈那个男人,出远门都一年多了,一个信没有。我们这地方,人要是真还在,早托人捎个口信回来。大概率……不会回来了。”

另一个人接道:“她要真守一辈子守到头了,那也太可怜。”

这话传到罗素芬耳朵里时,是在晒谷场。

那天风大,一地稻谷被风吹起细小的金粉。罗素芬抱着篮子,正准备回家,两个妇人边说边叹气:“哎,她男人怕是凶多吉少咯。”

罗素芬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抱着篮子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然后默默往回走。

怀志那天远远看见,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意识到——
舅妈不是只有害怕,还有多年无人倾诉的委屈。

她一个人扛着所有流言、所有夜晚、所有不确定。

而怀志,因为每天都在被她照顾,也在不知不觉地与她形成某种“彼此依赖”的节奏。

不是亲密,却像屋檐下两盏互相给光的灯。

饭点时,罗素芬会问:“怀志,你今天是不是没吃饱?脸色不太好。”
怀志会回:“舅妈你别老等我,早点睡。”
她会轻轻应一声:“等你回来,心里才踏实。”

话说得轻,落在心里的分量却不轻。

到了晚上,怀志越来越少握着木棍睡觉,但那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在东厢房,堂屋的灯就不会轻易熄灭。

……
可危险并未因此远离。

反而更近。

那天是一个阴冷的星期四,怀志在厂里被叫去帮忙磨木桩,一直忙到夜里快十二点。回家时,他身上带着木屑味,肚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走到巷口时,他意外看到舅妈还坐在堂屋门口,怀里披着件旧棉袄。

那种等人的姿势,说不上心酸,却让夜风变得更冷。



“舅妈,我跟你说过不用等我的。”

罗素芬抬头,看见他才明显松了口气:“我听到墙后面有点声音,以为你回来了。”

怀志心里一紧。

墙后面的声音?

他想问,却看到舅妈脸上那种被压得太久、随时要裂开的紧绷。问出口只会让她更不知所措。

“没事,我回来了就好。”怀志只能这么说。

那晚,他们都睡得很晚。

……
半夜,院子静得能听到枣树枝掉落。

怀志睡到一半,忽然被一阵极短的轻响惊醒。

不是风,也不是动物。

脚步。

而这一次——
声音不在院墙处。
是在堂屋窗下。
清晰得像隔着一层木板踩在他胸口。

怀志猛地坐起。

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心跳在黑暗里变得巨大无比。

那脚步声不急不慢,像是踩准了屋檐下最阴影的地方,一步、再一步,往堂屋靠近。

而堂屋里,罗素芬正在那边睡。

怀志下意识抓起床边的木棍,悄无声息地推开门。

夜色被风搅得乱作一团,东厢房的灯缝里透着一点微亮。

他赤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整个人敏锐得像只被惊动的野猫。

堂屋的门,微微开着一条缝。

风吹得门板轻轻颤动。

那声音……就在门外。
就在罗素芬睡着的那一间门外。
近得可怕。

怀志举着木棍,喉咙紧得发疼。

他第一次意识到——
那个“人”,从来没有走远。
只是越来越靠近他们。

04

深秋的夜风从房梁缝里灌下来,把院子里那几片老槐树叶吹得来回打转。沈怀志已经连续几晚睡得不踏实,风声、瓦声、墙外偶尔传来的脚步残响,都像落在心口上。

那天夜里,他刚闭上眼没多久,院墙外忽然响起 非常实、非常重 的落地声。

不是猫,不是风,是成年男子的脚步。

怀志瞬间睁眼。

他没有半点迟疑,抓起床头的木棍,推门就冲了出去。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堂屋里透出来的一点微弱亮光,把地面照出一块不规则的亮影。风吹得院门“吱呀”轻响,整个院子显得死静又诡异。

就在这片亮影旁边,他看见了——

一个成年男子的黑影正从墙根蹲起,肩膀宽,动作迅速,看得出不是第一次来。

黑影朝堂屋方向靠过去,脚步压得很低,但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目的性。

怀志心头一紧。

“喂!!”

他喊了一声。

黑影猛地回头,动作生硬,像没料到院里会有人醒着。那一瞬间,能明显看到他肩背肌肉紧绷,整个人像随时要逃,
却又像在权衡什么。

还没等怀志反应过来,堂屋里传出罗素芬惊醒的声音:

“怀志?外面……是谁?”

黑影听见她的声音后,突然 加速往堂屋方向冲去

怀志来不及多想,抄着木棍一步跨过去,
照着黑影的肩背狠狠砸下去!

“砰!!”

声音重得能震开耳膜。

黑影被打得一个踉跄,却没倒。

他闷声哼了一下,那声音低得压在喉咙里,不是疼得喊出来的那种,更像是不敢喊。

怀志心里一紧,但举着棍子又要追上去。

就在他准备第二下落棍时——

罗素芬冲了出来,披着外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血色,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

“怀志!!别打!!别动他!!他……他不是贼!”

这句话像往院子里丢了一块石头,把空气砸得一沉。

怀志的动作当场僵住。

不远处的黑影扶着墙,肩膀还在起伏,却没有逃,也没有反击,整个人像被喊住之后失了方向。

怀志压住呼吸,咬紧牙关问:

“舅妈,你认识他?”

罗素芬嘴唇发白,一句解释都说不出来,只是摇头,可眼神里……全是被逼到角落的慌乱。

黑影弯着腰,像在躲光。
他身形正常,甚至偏壮,不像小偷。

院子里风越来越大,把堂屋的灯吹得闪动。怀志心底那种“事情不对劲”的感觉越压越重。



他走上前,抓住黑影的后领,把人硬生生拽到堂屋的灯下。

灯光落下的那一刻——
黑影没有反抗,
也没有挣扎,
却明显抖了一下,
像被灯光照见对他来说是一种羞耻。

他抬起头。
只露出半边脸。

粗糙、疲惫、眼尾有一道旧伤的痕迹。

不是陌生感,是那种“见过、却不敢确认”的熟悉。

罗素芬扶着门框,整个人发冷一样说不出话: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怀志心口猛地一紧。

舅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震惊。

黑影侧着脸,不让灯照到另一半。他的手在发抖,像想遮住什么,却又没力气。

怀志压低声音问:

“你到底是谁?”

他才刚问出口——

黑影的口袋里突然掉下一块金属,清脆地撞在地上。

怀表。

老式的、沉甸甸的、边角磨得发亮的男人怀表。

怀志怔住。

他弯腰捡起怀表,指尖碰到金属外壳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他下意识地按开。

“啪——”

表盖弹开。
院子里的风像被掐住了一样,
连树叶声都停下。

怀志整个人当场僵住。

罗素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冲过来想抢:

“怀志!别看!把它给我——”

可是来不及了。

怀志眼睛死死盯着怀表里的东西,手指微微发抖。

黑影看见怀表被打开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像被重击,肩膀抖得厉害,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罗素芬扑过去扶起黑影,声音哑得像破布:

“快走……你快走……你不能再来这里了……都被看到……快走!!”

黑影踉跄着往院墙方向退。
他走得快,却不是逃,更像是……不敢面对。

当罗素芬回头时,看见的是——

怀志没有动。

没有吼,没有问,只是死死盯着她

怀表在他手里,被他握得发白。

灯光照着他的侧脸,连呼吸都沉得像压在喉咙里。

风从堂屋吹出来,把罗素芬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整个院子像被封在一瞬间。

就在此时——

怀志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磨出来: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他手上?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05

第二天清早,院里还没亮透。沈怀志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昨晚那块怀表落地时的清脆声,像钉子一样钉在脑袋里。

罗素芬一夜没合眼,天刚微亮就起身烧水做饭。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但整个人明显心不在焉,水壶烧开了都没听见。

怀志出来时,她正在灶前发呆。

“舅妈。”
他喊了一声。

罗素芬肩膀像被触到神经,猛地抖了一下,手里的柴火掉到地上。

她慌忙弯腰捡起来,嘴里硬撑一句:“吓我一跳……你饿了吧?马上就好。”

怀志看着她,心里又沉又乱。

昨晚她明明是对那个黑影那样的反应——慌张、心痛、害怕他受伤、甚至替他求情。

可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半夜翻墙?

为什么舅妈看到他会那副表情?

怀志压着声音问:“舅妈,你昨天为什么放他走?”

罗素芬背对着他,火苗映着她的侧脸,整个肩线僵得像石头。

过了几秒,她才挤出一句:

“那个人……不是坏人。”

“我看到他翻墙进来,鬼鬼祟祟的。”
怀志皱眉,“不像不是坏人。”

罗素芬的声音轻得像风吹散:“他……只是走错了。”

“走错?”怀志盯着她,“一个成年男人半夜跳墙进院子,是走错?”

舅妈的喉咙动了动,还是那句:“怀志,这事……你别问了。”

“我不问,你不说,这事就过去了?”
“昨晚要不是我起来,他是不是就进你房间了?”

罗素芬被逼得抬头,但她没有反驳,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里隐着说不出的疲惫和惶乱。

怀志知道她怕,可他更怕的是——她怕的并不是“贼”,而是一个她熟悉的人。

这一天,他在木器厂干活时都心不在焉。

同铺的师傅见他一直怔神,就问:“怀志,你是不是最近家里不太平?我听说你们那片最近老有人翻墙摸东西。”

怀志心里一紧:“你们也听说了?”

师傅点头:“前几天东头老冯家的鸡被偷了,昨天西边有户人家窗户被撬了。反正大家都说,有个外地来的男人最近在附近晃。”

怀志顺着问:“什么男人?”

“谁知道呢,听说二十多岁,也有人说三十多岁,看着挺高的。反正没人看清。”

怀志心里闪过昨晚那道黑影。

肩背很宽,不瘦。
走路沉稳,不像偷鸡摸狗那种人。
被打了也不吭声,更像压着情绪。

他越想越烦闷,压低声音问:“有人查过是外地逃犯吗?”

师傅愣了愣:“你别瞎猜。咱这穷地方,能有什么逃犯来?”

怀志不再说话。

昨晚那人“不是贼”,
“不是外人”,
却半夜翻墙,
还让舅妈吓成那样。

到底是什么关系,能让一个女人宁愿背黑锅也不愿意说出口?

等他晚上回到院子时,罗素芬正在屋门口发呆。

天色刚黑,她却已经把门闩插了两层。
听到怀志脚步声,她立刻起身,像害怕迟一步院子里就会再出现什么人。

“吃饭吧。”
她强撑着笑,端上两碗面。

怀志坐下后,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她整天像没吃饭一样苍白,眼眶都带青,明显是被昨晚的事吓得魂不附体。

怀志压着耐心问:“舅妈,那个人是不是你认识的人?”

她手顿了一下。

“你别胡思乱想。”
罗素芬迅速否认,可声音虚得像纸。

怀志抓住重点:“我问你,他是不是你不敢见、但他却一定会来的那种人?”

罗素芬脸色变了。

她想反驳,可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

“怀志,这件事……你真别管。”

怀志手里筷子重重一敲。

“我住在这里,我能不管?
你天天失眠,把门锁得像要躲谁。
现在半夜进来的我还不能问是谁?”

罗素芬没有反驳,只是慢慢低下头。

灯光从她侧脸滑过去,把眼角那一点湿意照得格外明显。

她是真的怕。
怕那个黑影再次出现,
也怕怀志知道真相。

怀志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闷痛。

这女人撑了这么久,到底是在守什么?

外面风突然大了一下,把院门吹得“咣”地一声。

罗素芬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我去看。”怀志起身。

他走到院门口重新把门闩推牢,顺手检查了一下墙角。

那里有一块砖是新的,显然刚被踩动过。

怀志皱眉。

这不是第一次踩这块砖。
墙上甚至隐约有磨痕。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罗素芬坐在桌旁,背微微弯着,像一个因长年恐惧而缩起来的影子。

怀志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怕“贼”。
她怕“那个人再来”。
以及——怕怀志问出她不敢回答的问题。

村里风声也开始不对。

这几天回村口的路上,总能听到几个妇人压低的议论:

“罗家那院子最近怪得很。”
“她男人一年没回来……谁知道是不是野的回来了。”
“她一个女人住那么大院子,夜里有人翻墙……说不清的事多。”

怀志听到时,脸黑得像能滴下墨。

回到家,他终于忍不住问:“舅妈,这些话你知道吗?”

罗素芬愣了几秒,苦笑了一下:“知道有什么用?别人爱说就让他们说。”

怀志越听越憋。

“你知道他们在暗示什么吗?”

罗素芬眼神轻轻颤了一下,却只是淡淡回:“怀志,越解释,越像是真的。”

“可真相是什么——你得告诉我。”怀志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样不说,别人永远只会往最坏的地方想。”

罗素芬肩膀明显抖了抖。

空气沉默到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她像终于累了似的说:

“怀志……
你别再问了。
我怕你知道得越多……你越不敢住在这院子里。”

怀志心头一沉。

她这句话本身,比任何解释都吓人。

越不敢住?
说明真相比他想象得更危险。

院子外,风再次从墙头扫过,带着瓦砾轻轻滚落。

怀志忽然意识到:

昨晚那个人并不会因为被打了一棍就不再来。
他只是暂时避开。

而舅妈——

从她沉默的眼神里,怀志看出了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

这个人,她躲了一年。

但她知道……他还会再来。

06

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连续几天的冷风刮得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一片,枝干在空中摇晃时,总让人误以为院墙外有人站着看。

沈怀志下班回家的路上,总能听到别人家的窗户被风吹得咣咣响。可走到自家巷子口时,风声却变得特别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这条巷子被什么压住了一样。

他推开院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罗素芬正蹲在院门口,用手指敲击门闩的位置,像是在听什么。

怀志走近,她才像被惊醒一样抬头:“回来啦?你等一下。”

她拿起一块铁片,塞进门缝里又抽出来,重复三四次,直到确认铁片无法顺着缝滑进院门。

怀志从没见过她这样。

“舅妈,你干嘛检查这么细?”

罗素芬站起身,把手里的铁片塞进袖口:“没什么……习惯。”

怀志皱眉:“什么习惯,要把门缝堵得这么严?”

罗素芬把门反锁,又用木杠穿上,还特地敲了敲木杠两头是否稳固。

她低声说:

“怀志,以后你回来,都要这样反锁。门缝不能留太大,他……他找缝。”

怀志心里“咯噔”一下。

“找什么缝?谁找?”

罗素芬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避开眼神:“没什么,你别记在心上。”

怀志越听越不对劲:“舅妈,你是不是以前遇到过类似的事?”

罗素芬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时候?”

“怀志,这些你别问。”她声音轻得像风吹破的纸,“问了你也睡不好。”

怀志呼吸沉了下来。

如果一个女人主动教你如何塞门缝、如何反锁三层、如何听夜里的脚步声——
那绝不是第一次遭遇危险。
她这是“经验”。
是被逼出来的经验。

吃饭的时候,罗素芬难得主动开口:“怀志,把碗放下,我教你一件事。”

怀志放下筷子。

舅妈拿起一根枣树掉下来的细枝,在桌面比划:“这是院墙,这是屋檐,这是地面。以后晚上只要听到脚步声,你先判断——人在墙上,还是地上。”

怀志怔了一下:“……怎么判断?”

罗素芬把枝条敲了敲桌沿:“地面的脚步声闷,墙上的轻,屋顶上的……最沉。”

怀志被震住。

一个从不说狠话的女人,却能分辨脚步在哪层空间,这根本不是普通防贼经验。

他试探着问:“舅妈,你以前……经常听到这种声音吗?”

她手一抖,那根枣树枝掉在桌上。

“怀志,你听我说。”她声音颤得厉害,“晚上听到任何声音,你都不要开门,不要出声,更不要点灯。”

怀志忍不住:“为什么不能点灯?”

“因为——”她忽然哽住,喉咙抖到几乎说不出话,“点了灯,他会知道你醒着。”

“他是谁?”

罗素芬猛地抬头,眼里带着几乎要破开的惊恐:“怀志!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句话抽干了力气。

怀志脑子“嗡”地炸开。

到这个程度了,她还在保护那个“他”?

还在替他隐瞒?

甚至不允许自己知道?

怀志压着声音问:“你怕的……不是贼,对不对?”

罗素芬死死咬住嘴唇,不说话。

这沉默,比承认还可怕。

那晚吃完饭不久,外头的风突然停了。院子安静得连鸟叫都没有。

罗素芬站在堂屋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院墙。

怀志也听见了——
不是声音“变大”,
而是突然“变得太安静”。

安静到可以衬出任何异常。

罗素芬喃喃:“这个点,风不应该停。”

怀志的汗毛都竖起来:“你怎么知道?”

罗素芬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院墙西北角那块瓦片:“因为他……每次来的前半小时,风都会这样。”

怀志几乎不敢呼吸:“你见过几次?”

罗素芬沉默。

半晌,她轻轻说:“一年多了。”

怀志心头一沉:“一年多?舅妈,他……他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要问!”罗素芬突然提高声音,“怀志,你不问,他就伤不到你。”

怀志声音发紧:“那你呢?”

罗素芬怔住。

那一瞬,她的眼里闪过一种极深的自我放弃般的苍凉。

“我没关系。”
“我习惯了。”

怀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怕”,
她是“认命”。

夜深之后,风声变得诡异。

像是有人在屋檐上轻轻试探,又像故意让你听见。

怀志竖着耳朵,整晚没睡。

直到半夜三点,突然——

“啪。”

屋顶某处瓦片被压动。

不是重踩,是那种用手指轻轻拨动的动作。

像是有个人蹲在院墙外,故意告诉院里的人:
“我在。”

怀志攥紧棍子,呼吸几乎要炸开。

罗素芬却压低声音:“别动。”

怀志咬牙:“舅妈,他真的又来了。”

罗素芬将自己的声音压到最低:“他不会翻墙。”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你在。”

怀志愣住:“他知道我?”

罗素芬点头:“他知道院子里有个年轻男人。”

怀志浑身发凉:“他……观察我们?”

罗素芬闭上眼,像是在忍一个不会结束的噩梦:“怀志,所以你不能出去。你出去,他不会走。”

怀志听得头皮发紧。

他不翻墙,因为他在观察屋里谁醒着。

他在“确认”。

确认什么?要见谁?或是谁不能看见他?

没有人解释。

这一夜,屋顶的声音断断续续,始终没有离开太远,却从头到尾没有再靠近。

像是一只盯着猎物的动物,却又不急着扑上来。

直到快天亮时,脚步声才彻底消失。

罗素芬靠在墙上,整整坐了一夜。

怀志心像被撕开:“舅妈,你这样要撑到什么时候?”

罗素芬的眼神灰得骇人:“他……不会放弃的。”

第二天,怀志带着厚重的疲惫去厂里。

师傅们一见他脸色,就问:

“怀志,你昨晚没睡?是不是邻里那闹腾的人又来你们院墙边了?”

怀志心里一跳:“你们也听见了?”

有个年纪大的师傅慢悠悠地说:

“前几天夜里,我在屋外抽烟,看到你们那边墙头闪过一个人影……蹲得挺低,动作很轻。”

怀志握紧拳头:“你们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年长师傅摇头:“看不真切,只觉得不像外地混混,也不是普通小偷。”

“那像什么?”

师傅犹豫了一下:“像是……回熟地的人。”

怀志心里炸了。

回熟地?

熟悉院子、熟悉墙角、知道屋里动静、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停……

可是谁会这么熟?

舅舅?

不对。
舅舅一年没回家,罗素芬提起他时,从来只是平静,而不是恐惧。

那是谁?

越想越乱。

晚上回到家时,罗素芬正在补门槛底下的缝。

她把布条塞进去,又用石灰混泥往上抹,很认真。

怀志忍不住说:“舅妈,门槛缝再怎么补,也防不住人。”

罗素芬抹泥的手停了停。

“怀志,你不懂。”
“他不是想进来偷东西……”

怀志追问:“那他想干什么?”

罗素芬抬头,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深到骨子里的疲惫:

“他……想确认我还在这里。”

怀志整个人僵住:“为什么要确认?”

罗素芬咬着嘴唇:“怀志,这些事……你知道,对你没有好处。”

怀志逼上一步:“舅妈,你躲了他一年,到底为什么?”

罗素芬忽然红着眼喊:“怀志!你别问了……求你别问了。”

这种崩溃,不像撒谎,而是害怕说出来后,会立刻发生更可怕的事。

怀志沉默了。

舅妈手里的泥浆掉落,砸在地上,她却没力气再捡。

但镇上的流言没停。

有人背后议论:

“罗素芬最近怪怪的。”
“她那男人真的不回来了?”
“她怕的人,是不是那个传说里……当年的事啊?”

怀志站在巷子口,听着这一句句似懂非懂的悄声议论,心里越积越沉。

他越发觉得:
这院子里发生过某些他不知道的事,而那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晚上吃饭时,怀志忍不住说:“舅妈,我搬去厂里住吧。”

罗素芬吓得筷子都掉了:“不行!”

怀志从没见过她那么慌。

“怀志,你在院子里,他就不敢靠太近。”
“你一走……”
她声音抖得厉害,“他会进来的。”

怀志第一次意识到——
舅妈从来不是想让他走,
而是……依靠他活着

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却成了她唯一的屏障。

怀志胸口说不出的酸涩:“那你告诉我,他是谁?只要你告诉我,我就知道怎么保护你。”

罗素芬眼泪猛地掉下来。

“怀志,你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等你知道了,你就会恨我。”

怀志被这句话震得一动不动。

恨?

什么样的关系,能让一个女人说出这种话?

半夜,院里又响起轻微的“轻点瓦片”的声音。

这次没有停在屋檐,而是在院墙那边徘徊。

不急。
不退。
步子节奏像某种固执而熟悉的习惯。

怀志透过窗,死盯着墙头。

他甚至看到墙头上有影子一闪而过——
不是逃跑,
而像是故意让他看到。

像是在说:
“我还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罗素芬听到了,整个人缩在堂屋门口,手死死抓着门框,脸色惨白得像被夜色抽空。

怀志想冲出去,但罗素芬拼命摇头。

她泪眼通红,却极力压低声音:“怀志……你出去,他会把你记住。”

怀志心里一凛。

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记住”谁?

记住之后,会怎样?

罗素芬却一句不答。

只重复那句像诅咒一样的话:

“他不会放弃的。”

第三天下午,怀志下班回来,在院里扫落叶时,枣树下有一抹银光引起了注意。

他蹲下去拨开落叶。

一只香烟壳。

不是纸壳,而是那种八十年代罕见的金属烟壳,能反复开合,用来保护香烟不被压坏。

可这烟壳被人硬生生捏扁了一半,边缘都被指力掰得翘起。

怀志心头发冷。

只有成年男人强力掐过,才会变成这个形状。
而且烟壳边缘的痕迹,看得出是习惯性反复捏的那种。

他捡起来在掌心翻了翻。

烟壳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像是某个经常放在裤兜里的男人随身物。

他正要细看——

身后传来舅妈声音。

“怀志,你在干什——”

她一句话没说完。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烟壳上,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不是发愣,
不是惊讶,
是——像突然见到亡魂那样的恐惧。

她脚步乱了两下,想上前,却不敢靠太近。

“这……你在哪找到的?”

怀志指了指枣树根部:“就在这里。有人来过,对不对?”

罗素芬唇色瞬间褪得发青,像要晕过去,声音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

“怀志……这、这东西,你……你别碰……”

怀志皱眉:“舅妈,你认识这烟壳?”

罗素芬整个人像被抽去血色,双手死抓衣角,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一种把“真相憋死在胸口里”的反应。

怀志胸口重重一跳。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那个男人与她之间的纠葛,绝不是“怕”那么简单。
那是过去发生过、被她藏了整整一年、不敢提、不敢想、不敢面对的恐惧。

此时,风从院墙上扫过,吹落几片枣树干叶。

罗素芬突然抬头,本能般望向墙头。

她声音极低,却像把所有力气都用光了:

“……他来过。”

画面在她惨白的脸色上卡死。

07

1981 年正月初三,沈怀志被木器厂安排在库房值守。夜里风大,外头的铁皮被吹得哐当响。他正准备去巡一圈,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邻居张婶。

她气喘吁吁:“怀志!快回去,你们院子那边……公安来了!”

怀志整个人心脏猛地一缩,什么也没问,拔腿往自家巷子跑。

风越吹越烈,巷子尽头的灯光却异常亮,像是有人临时拉了探照灯。等他靠近,便看见——院墙边站着三名公安,脚边的雪地里压着一排凌乱却明显挣扎过的脚印。

而院墙下,那个让他们一家人恐惧了整整一年多的黑影,被压在地上。

两名公安正给他铐上手铐。

怀志的脚步重重顿住。

黑影身上满是泥污,头发乱得像草垛,被按住时却没有反抗,只是不断低声喃喃着一句听不清的话,声音沙哑得像被磨过砂石。

罗素芬站在院门里,整个人都僵着,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却又不敢靠近一步。

公安看到怀志,问:“你是住这里的?”

怀志点头,呼吸仍在急促:“是……我们昨晚又听见他在屋顶……”

另一名公安抬起头:“我们盯他两天了。今晚终于把人截住。”

“他……他是谁?”

公安回答前看了罗素芬一眼,似乎在权衡措辞。

片刻后,才沉声道:

“是你们家亲戚。”

怀志怔住:“亲戚?我们家的?”

罗素芬像被什么重击了一下,整个人扶着门框往后退,脸上那种恐惧不是“意外得知”,而像是“最不愿面对的事情终于来了”。

黑影突然听见动静,抬了抬头。

那张脸在灯光里明明白白——
不是陌生人,
不是挑错院子的盗贼,
更不是无故闯入的疯子。

而是一个与舅舅眉眼极其相似,却明显更瘦、更憔悴、眼神如同长年困在暗房中的人。

熟悉,却破碎。
像过去被打碎的镜面突然拼了一角回来。

那张脸,让人一眼就看出——
他与这个家,有过碎裂的联系。

公安将人扶站起来时,他忽然伸手朝罗素芬的方向,声音断断续续:

“你……你等我……我……回来……找你……”

罗素芬整个人像被抽空,捂住嘴,不敢看,也不敢听。

这句话,让怀志脑海里的所有碎片在一瞬间拼出了轮廓。

他不是来偷。
他不是误入。
他是在“找人”。

他从来不是为这个院子而来——
而是为院子里一个特定的人而来。

公安上前控制住他,低声解释:“他精神不太正常,头脑里一直重复一句话,说有人在这里等他,说院子里‘住着他的家’。”

怀志猛地看向舅妈。

罗素芬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下来。

她等了这一句,等了整整一年。
她怕的,也正是这一句。

公安随后接连说出的信息,让所有人沉默。

黑影真实身份:
舅舅的同父异母哥哥,名叫沈德兴。

年轻时就在村里出了名——性情不稳、行为怪异,时常盯着不该盯的人,做些让人不安的举动。

尤其是当年刚嫁进家的罗素芬。

怀志呆住:“那舅舅呢?他知道吗?”

公安点头:“当年你舅舅也知道。但那时候条件有限,只能把他送到外地的‘看护点’,也算是特殊照顾。多年都没再回来。”

“那他怎么突然又……”怀志艰难开口。

公安长叹一声:“前几年看护点出过事故,有人逃跑。他就是其中之一。逃出来后四处游荡,脑子出了问题,只记得一个地方——你们的老院子。只记得一句话——‘有人在这里等他’。”

怀志脑袋嗡的一声。

终于明白那一年多来夜里的脚步声、屋顶的轻踩声、墙角的影子——
都不是“潜伏”,
而是一个错乱的脑袋在寻找他以为属于自己的“家”。

而这个家,从未真正属于他。

公安把人带走前,他忽然盯向罗素芬。

不是恶意,
不是攻击,
也不是敌意。

而是一种极度错乱的“依赖”,像过去被记住的一点温暖,在混乱中成为唯一的目的。

罗素芬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

怀志冲过去扶住她。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舅妈这一年里背着多重的恐惧。

她不是怕黑影本身——
而是怕“过去”从墙外爬回来。
怕多年压住的东西突然翻墙而入。
怕一个曾经被舅舅护着送走的人,竟带着破碎的记忆重新回到她的门口。

舅妈怕的,是她以为已经被埋掉的那部分人生再次被掀开。

黑影被带走后的第三天,舅舅回来了。

风尘仆仆,一进院子就跪在罗素芬面前。

怀志从没见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这样彻底。

“素芬……对不起……”
“这些年,是我没把事处理好……”
“我以为送走他,就不会再回来……”
“我不知道他会逃出来……更不知道他会回来找你……”

罗素芬没骂,也没躲。只是沉沉地落下眼泪。

怀志这才理解——
舅舅不是不管,是不敢说
那个时代,人们对精神疾病、对“家丑”、对伤害和纠葛有一种死撑着捂住的本能。

事情从来没有真正解决,只是被封存。

直到某一天夜里,脚步声重新落在屋檐上。

连续几天,院子安静得出奇。

没有脚步声。
没有屋顶轻响。
没有院墙后偷偷的呼吸声。

枣树在风里摇得清脆,
真实得让人第一次觉得,这院子终于活了。

罗素芬整整睡了十二个小时,醒来眼眶红着,却像卸下了背上的石头。

“怀志……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怀志摇头。

委不委屈,从来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第一次知道——
舅妈怕的不是黑夜,是黑夜里想起来的那段旧事。

事情平息后,怀志提出要搬出去。

罗素芬只问:“你怕了吗?”

怀志摇头。

“不是怕。我只是觉得……你以后得有你自己的生活节奏。我住在这里,总像把你困在过去。”

舅妈沉默很久,最后点头:“你长大了,怀志。”

怀志笑了笑:“我会常回来看你。”

那之后,他搬到木器厂附近的宿舍。房间简陋,却第一次睡得踏实,不再握着木棍入眠。

他开始真正融入城市的节奏,学徒手艺越来越熟练,也能在厂里帮师傅们干些更复杂的活。

院子偶尔会传来消息——
罗素芬种了新的花;
换了新的门锁;
开始和邻居来往;
偶尔被院子里的枣花香熏得心情不错。

她恢复了生活,
而生活没有再追上她。

这一年春天,怀志在枣树下站了很久。

院子里暖风掠过,舅妈正在晒春天的被褥。

那时候他才真正明白:

从院墙外翻进来的从来不是“危险”,
而是一个从未真正被处理的旧事。

只有那件事得到安置,
夜里的脚步声才会真正停下。

一个人真正怕的,不是夜里的脚步声,而是无法面对的过去。

有些秘密不是见不得光,而是光太刺眼,没人敢睁眼看。

命运里最深的黑影从来不是陌生人,而是被压下却从未处理的旧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反转!越南队主帅回应0-3输中国队真相,主力后卫或遭亚足联重罚

反转!越南队主帅回应0-3输中国队真相,主力后卫或遭亚足联重罚

何老师呀
2026-01-22 16:23:50
广东“塑料大王”套现31亿,负债129亿,留下14万股民血本无归

广东“塑料大王”套现31亿,负债129亿,留下14万股民血本无归

牛牛叨史
2026-01-22 00:03:51
我错了,牢A们最恨的并不是美国

我错了,牢A们最恨的并不是美国

林中木白
2026-01-22 16:32:38
网红王楠楠给嫣然医院捐500万!李亚鹏透露:已经和人谈医院新址

网红王楠楠给嫣然医院捐500万!李亚鹏透露:已经和人谈医院新址

小徐讲八卦
2026-01-22 12:41:29
美记:绿军快船彼此满意对方的筹码,但现在问题卡在了首轮数量上

美记:绿军快船彼此满意对方的筹码,但现在问题卡在了首轮数量上

移动挡拆
2026-01-23 00:56:31
没有阳刚之气就别演“大侠”,《镖人》中谢霆锋,给内娱上了一课

没有阳刚之气就别演“大侠”,《镖人》中谢霆锋,给内娱上了一课

糊咖娱乐
2026-01-22 11:48:48
向华强曝李亚鹏曾在香港办派对为嫣然天使基金筹款:自己捐了几百万,王菲、刘嘉玲等众星捧场

向华强曝李亚鹏曾在香港办派对为嫣然天使基金筹款:自己捐了几百万,王菲、刘嘉玲等众星捧场

扬子晚报
2026-01-22 21:34:18
越媒:阮庭北从未说过要踢中国3-0,刘浩帆可能被错误信息误导

越媒:阮庭北从未说过要踢中国3-0,刘浩帆可能被错误信息误导

懂球帝
2026-01-23 00:24:31
罗永浩名下700余万元股权被冻结,微博账号仍被禁言

罗永浩名下700余万元股权被冻结,微博账号仍被禁言

南方都市报
2026-01-22 15:54:05
26岁健美选手毕嘉琪去世,好友曝在睡梦中猝死,满身肌肉血管暴起

26岁健美选手毕嘉琪去世,好友曝在睡梦中猝死,满身肌肉血管暴起

180视角
2026-01-22 13:34:58
战局突变:俄军开辟新战场,乌军预计下周撤出红军城

战局突变:俄军开辟新战场,乌军预计下周撤出红军城

史政先锋
2026-01-22 20:56:05
面对200%关税,马克龙反击,特朗普称“马上下台”,纽森讽刺欧洲

面对200%关税,马克龙反击,特朗普称“马上下台”,纽森讽刺欧洲

策略述
2026-01-22 12:42:21
俄罗斯发动大规模空袭,导弹中途居然还会转向,基辅一半地区停电

俄罗斯发动大规模空袭,导弹中途居然还会转向,基辅一半地区停电

碳基生物关怀组织
2026-01-20 19:48:05
央视曝光毒蔬菜:0.08克可致器官衰竭,已流窜全国多地

央视曝光毒蔬菜:0.08克可致器官衰竭,已流窜全国多地

花漾夜雨飘雪
2026-01-22 19:48:39
普京表态:愿拨10亿被美冻结资产给“和平委员会”,格陵兰岛当前事态与俄罗斯完全无关

普京表态:愿拨10亿被美冻结资产给“和平委员会”,格陵兰岛当前事态与俄罗斯完全无关

封面新闻
2026-01-22 19:17:05
将解说U23国足,詹俊:抱歉利物浦,我要解说真正的主队去了

将解说U23国足,詹俊:抱歉利物浦,我要解说真正的主队去了

懂球帝
2026-01-22 18:25:12
释新闻|特朗普“和平委员会”即将举行签约仪式,哪些国家已经拒绝?

释新闻|特朗普“和平委员会”即将举行签约仪式,哪些国家已经拒绝?

澎湃新闻
2026-01-22 17:41:02
演员王雷方向嫣然天使基金捐款500元/月,发文称:李亚鹏太感人了,自己钱不多、富裕了再多捐

演员王雷方向嫣然天使基金捐款500元/月,发文称:李亚鹏太感人了,自己钱不多、富裕了再多捐

台州交通广播
2026-01-22 22:01:38
有网友要我,不要总看农民取暖这类消极新闻,多了解下中国六代机

有网友要我,不要总看农民取暖这类消极新闻,多了解下中国六代机

廖保平
2026-01-22 09:11:32
陈幸同正式公开恋情

陈幸同正式公开恋情

最爱乒乓球
2026-01-23 00:04:58
2026-01-23 02:32:49
爱下厨的阿酾
爱下厨的阿酾
分享美食视频,分享生活
358文章数 17619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265米!中集集团全球总部开工,大楼如一幅“山水画”

头条要闻

“和平委员会”签约国家名单公布 西欧国家无一参加

头条要闻

“和平委员会”签约国家名单公布 西欧国家无一参加

体育要闻

跑个步而已,他们在燃什么?

娱乐要闻

车银优赚800亿 涉嫌逃税200亿!

财经要闻

西贝拿到“救命钱”,然后呢

科技要闻

几千亿只是开胃菜,AI基建还得再砸几万亿

汽车要闻

配备多块娱乐屏 极氪8X内饰曝光

态度原创

时尚
本地
手机
健康
公开课

这些才是最日常的冬季穿搭!不露腿、不扮嫩,简约舒适又保暖

本地新闻

云游中国|格尔木的四季朋友圈,张张值得你点赞

手机要闻

真我Neo8三星堆限定礼盒延期发布:工艺要求太严格 备货未达预期

打工人年终总结!健康通关=赢麻了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