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志!别看!!你千万别看!!”
舅妈罗素芬的尖叫,像被撕开的布一样炸在夜里。
那是 1980 年深秋的一个晚上,沈怀志刚把翻墙的黑影一棍子砸倒,正要把人拖到灯底下看清楚。
可舅妈的声音忽然撕裂,混着恐惧、绝望、还有说不出口的某种秘密。
近来村里频频失窃,墙头有人跳,邻居都说是贼。
但舅妈的反应不对:
锁门锁到手发抖,听到动静脸色惨白,却从不让他报警。
她怕的不是陌生人,而是“谁回来了”。
直到那个黑影倒在灯下,露出半张脸的那一瞬间——
院子彻底静了。
舅妈整个人软在门框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你……”
01
1980 年深秋的傍晚风带着凉意,从江北县小城的巷子口一路扫进来。沈怀志提着裂了口子的帆布包,站在石板铺的巷子前,鞋底磨得发亮,衣袖还留着长途车上落下的尘。他刚满二十岁,从乡下翻山越岭来到县城找活干,兜里只剩八块钱。天色一暗,手心的那点钱就像要被吹散一样,轻得不敢握紧。
巷子尽头是罗素芬家的老院子——土灰色墙面、木梁结构的平房,院门上的铜锁斑驳得像掉了皮。这个地方,他小时候曾来过一次,只记得院子宽、枣树高,除此之外,再无印象。
门被推开的时候,屋内的昏黄灯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出来,暖但不热。罗素芬站在门边,围裙上沾了些面粉,头发很整齐地束着,眼角因为操劳显得有点疲惫。她只有二十七岁,却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沉静。
“怀志?路上顺不顺?”她让开一条路,让他进来。语气温和,却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就像害怕突然多出一个人,会把院子里的平静打破。
怀志点点头,把包搁在脚边:“舅妈,我先住几天,找到活就搬。”
罗素芬摆摆手:“先住着。屋子大,一个人也冷清。”
他说谢谢,她没接话,只示意他跟着往院子里走。枣树梢上挂着少许剩果,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院子很干净,地面扫得看不见一片落叶,但干净里藏着一种只有长时间无人居住才会有的空荡感,像声音一发就会被吞进去。
“你住东厢房,床铺我晒过,被子是新的。”她一边说,一边把他领过去,“屋里要是冷,我给你再拿两件旧棉衣压着。”
怀志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干净得不带一点杂乱的屋子,心里升起说不出的感激。他知道,舅妈一个人过得并不宽裕,能让他住下,是倾尽了她能给的体面。
可罗素芬转身要走时,那抹从她脸上掠过的紧绷却没逃过他的眼睛——一种警觉、疲惫、带着不愿让人察觉的戒备。
像是害怕夜里真正安静下来。
像是不敢睡得太沉。
她道:“等下吃饭。”
夜已经彻底落下来,屋外的风带着老砖缝渗出的湿气。怀志把铺盖摊开,洗了把脸,再出门时堂屋灯亮着,灶台上正冒着热气。
罗素芬端出一锅面条,里面卧着两个蛋,汤面泛着油花。“多吃点,路上累了。”
怀志正想说“不用这么好”,但罗素芬抢在前头轻轻道:“一个人吃饭,随便凑合。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筷子的声音,也好。”
那种轻得像风吹散的语气,让怀志突然觉得鼻尖发酸。
他们在堂屋吃饭,没有太多交谈,筷子的声音在空旷房间里显得清晰。罗素芬吃得很慢,像是习惯观察着家里每一次微小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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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她收拾碗筷。他想上手帮忙,却被摇了摇头:“你来住几天的,哪用你干。”
怀志退到一旁,看着她把锅盖掀开又盖上,把桌子擦得一尘不染。她动作熟练,可越熟练,越显出她一个人撑着这个院子撑久了的孤力。
那一瞬间,怀志突然意识到——舅妈已经独自守了这座空院一年多,而舅舅迟迟没有消息。
夜深了,怀志回到东厢房。窗棂老旧,风缝里挤出细微的呜声。屋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外头枣树摇荡的影子。他盖好被子,却没有立刻睡。
不知为何,这个院子太安静。
安静得不像真的安静。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就出门找活。木器厂在城东,早班哨声一响就招人。厂里烟尘弥漫,木料堆得像小山。沈怀志凭着两年前跟木匠师傅学的基本功,很快被留下当学徒。
午饭是糙米和咸菜,但他一口气吃了两碗,心里踏实——只要有活干,就不怕在县城撑不下去。
傍晚,他兴冲冲回到院子门口,却愣住了。门锁被从里面挂上,像是怕夜里进风一样。他敲门,里面传来轻轻脚步声。
门开的一瞬间,他看见舅妈眼里闪过的明显紧张,但立刻被她压了下去:“回来啦?快进去洗手。”
怀志想问她为什么锁门锁得这么早,但她转身去灶间添柴,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让她显得更加憔悴。
“木器厂要你了吗?”她问。
“要了。一个月十八块。”
“那就好。有活就安稳。”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得像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落下后,她眉心又慢慢锁紧了一点。
吃饭时,外头忽然传来猫跳墙般的沉闷声响。
怀志抬头,刚要去看窗外。
罗素芬却比他更快地伸手,把灯光调暗,侧耳听了足足三秒。
她肩膀绷得像弓弦。
然后,她才开口:“……风刮得厉害,别理它。”
怀志点头,可心里已经掀起一丝异样。
不是风。
绝不是风。
那声音太像某种不愿被人听见的踩瓦声。
饭后,他在院子里倒水,看罗素芬收拾桌面。她的动作一如往常,却始终用余光留意着大门的方向。那种习惯性的紧张像刻在筋骨里,让院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
“舅妈,你一个人在这院子里……怕不怕?”怀志第一次问出口。
她动作顿了一下,又恢复轻声:“怕什么?邻里都认识。”
可她的语气并没有稳住。
怀志想再问,罗素芬却转过身,把碗擦得更用力了一些:“习惯了。以前你舅舅在家,我就不敢睡死。现在更不敢。”
怀志怔住。
不敢睡死……
一个女人说出这种话,是经历了什么?
但罗素芬不再说,她把水倒掉,拍了拍围裙:“早点睡。”
夜风吹得枣枝哗啦响,怀志回到东厢房。灯灭后他闭上眼,但半点睡意没有。
枣树影子像人影一样摇晃。
隔了一会儿——
又是那种轻微,却绝对不是动物能发出的踩瓦声。
像有人掂着脚,从墙外试探着靠近。
怀志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撞。
他屏住呼吸,等下一声。
声音没有再出现,却像藏在院子的某个角落,随时可能被风吹出来。
他躺在暗处,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
这个院子,从来就没有真正安静过。
02
沈怀志到县城的第三周,天气越发冷了,枣树叶被风吹得东一片西一片落,院子外的巷子常有人缩紧衣领匆匆走过。木器厂这段时间活儿不少,他每天回家时双手都被木屑扎着,但心里踏实。
倒是不知从哪天起,小城里开始传一种说不清到底是真是假却越传越真切的消息——邻居接连失窃。
先是隔壁街老张家的鸡被抱走两只,接着又是城南一户人家丢了存粮袋子。大家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外地跑贼,有的说是饿疯了的青壮年夜里踩点,也有人悄声说:
“夜里有人从墙头跳过去,还看到脚印往北边去了。”
风越冷,这种传言越像长了腿一样往各个巷口散开。
怀志刚开始不放在心里,但渐渐地,他发现——舅妈的反应与街坊完全不一样。
邻里听到这种事,最多把门闩关紧,可罗素芬却像整个院子里的每一扇门、每一道缝都能藏危险。每天傍晚天一黑,她就提前从屋里出来,把大门内外检查一遍;锁里插了铁条又拔出来确认;插销下压、又抬起,再压下。
那种反复,不是怕丢东西,而是怕什么东西被“闯进来”。
怀志有几次看见她把门锁试到第三遍,指尖都在发抖。他叫了声“舅妈”,她才像被惊了一下似的抬头,匆匆说:“风大,门容易虚。”
可她说这话时,眼睛仍盯着门外的黑。
那是一种深藏在骨头里的忌惮。
木器厂有天提前下班,怀志比往常早到家。他在院门口刚摸出钥匙,就听见院子里有轻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压低呼吸声。他心口一跳,推门进去时却只看到舅妈站在堂屋门口,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铁勺当防身物。
“怀志?你今天……这么早?”
她的声音明显慌乱。
怀志纳闷:“厂里提前收工。舅妈,你咋了?”
罗素芬把铁勺慢慢放到桌子上,仿佛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刚……听到点动静,以为猫。”
但怀志很清楚,这绝不是一个人听见“猫”时的表情。
接下来三天,院子里始终像罩着一层风散不去的紧张。舅妈白天仍照常做家务,但夜里她的步子轻得像踩地都会惊醒别人,还经常悄悄推开堂屋的窗看一眼院外。
她开窗时的神情,不像在看风,而像是在确认某个人有没有出现。
那天夜里,风吹得比以往更大。怀志躺在东厢房,盖着被子却越睡越冷。枣树枝被刮得啪啪作响,院墙那边偶尔传来碎石滚落的细声,像是踩到瓦片的回响。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当口——
“喀。”
一声极轻的瓦面受力声,从院墙方向传来。
那声音小得像是潮气里的一点裂开,却足以把怀志从恍惚中惊醒。
他一下坐起,屏住呼吸去听。
第二声来了。
绝对不是风。
是脚。
是人踩在屋檐边试探的那种重量。
怀志心脏怦怦直跳,猛地从床边摸起外套,也顾不上鞋有没有穿对,推门冲向院子。
夜风冷得像刀子割面,院子角落一片昏暗。他站在屋檐下,瞬间听见——
第三声。
这次更清晰。
像是有人被他惊动,从墙头一跃而下。
“谁?!”
怀志大喝一声,冲向大门。风把枯枝刮得满地跑,他只看见一个黑影从邻院方向掠过,速度很快,像是刻意不让人看清身形,几步便没入更深的黑暗。
他追出两步,再往前就只剩黑雾一样的夜色,压根看不到人。
院门“咣”地被他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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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灯亮着。
罗素芬站在门口,脸色忽青忽白,指节捏得发白:“怀志……谁在外头?”
怀志喘着气,声音还带着寒意:“好像……有人翻墙。”
罗素芬的腿像被抽空了一瞬,扶住门框才站稳。但她强装镇静:“可能是……猫。巷子里多。”
怀志看着她,不说话。
他确定刚才看到某个黑影,那步伐、那一跃绝不可能是猫。
可舅妈坚持解释:“猫跳墙也响。”
她话说得快,快得像生怕被多问一句。
怀志第一次察觉——
舅妈不是怕贼,是怕某个“特定的人”。
那种心底的恐惧不是从今晚才开始的,而是已经持续很久,只是她像一个人死撑着,不敢告诉任何人。
后来,他们谁都没再开口说话。堂屋的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怀志看着舅妈收拾桌面时微微颤抖的手,心里像被什么堵住。
夜深,他回到东厢房,关上门后却没有一秒钟觉得安全。他翻出行李里那根削得很直的木棍,是之前在木器厂顺手修整的,原本打算当柴火。
他握了握重量。
他把木棍放在枕边——
睡觉时,手就握在上面。
只要再有一点风吹过瓦面,他都能醒。
03
深秋的风比往年更硬一些。老院子的砖缝被吹得呼呼作响,枣树叶全被打落,只剩干枯枝桠在夜里敲着墙头,像某种试探性的叩门。
沈怀志在木器厂忙得连轴转,新师傅手下缺人,他每天都跟着加班。回到院里时,总是天黑透了。可不论他回来多晚,堂屋的灯永远亮着,灯底下总能看见罗素芬坐在矮桌旁。
她不是在缝补,就是在择菜,有时只是发呆。
怀志一开始以为她是在等自己吃饭,可时间久了,他发现——舅妈并不是等他,而是不敢一个人熄灯睡觉。
有一回夜里快十一点,他推开院门时,罗素芬刚把一盆洗好的衣服提进堂屋。她声音放得轻:“怀志,你回来啦?我怕你没带钥匙。”
怀志心里一动:“舅妈,我不是说过加班晚吗?你不用等我。”
罗素芬把脸转向炉火:“院子太大,一个人听到动静……睡不着。”
她说这话时,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怀志没追问,但他能听出那句“动静”不是指猫鼠,而是更具体的某个对象。她的神情里,藏着既旧又深的恐惧。
村里人也开始背地里议论。
木器厂的老匠人说得最直白:“你舅妈那个男人,出远门都一年多了,一个信没有。我们这地方,人要是真还在,早托人捎个口信回来。大概率……不会回来了。”
另一个人接道:“她要真守一辈子守到头了,那也太可怜。”
这话传到罗素芬耳朵里时,是在晒谷场。
那天风大,一地稻谷被风吹起细小的金粉。罗素芬抱着篮子,正准备回家,两个妇人边说边叹气:“哎,她男人怕是凶多吉少咯。”
罗素芬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抱着篮子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然后默默往回走。
怀志那天远远看见,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意识到——
舅妈不是只有害怕,还有多年无人倾诉的委屈。
她一个人扛着所有流言、所有夜晚、所有不确定。
而怀志,因为每天都在被她照顾,也在不知不觉地与她形成某种“彼此依赖”的节奏。
不是亲密,却像屋檐下两盏互相给光的灯。
饭点时,罗素芬会问:“怀志,你今天是不是没吃饱?脸色不太好。”
怀志会回:“舅妈你别老等我,早点睡。”
她会轻轻应一声:“等你回来,心里才踏实。”
话说得轻,落在心里的分量却不轻。
到了晚上,怀志越来越少握着木棍睡觉,但那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在东厢房,堂屋的灯就不会轻易熄灭。
……
可危险并未因此远离。
反而更近。
那天是一个阴冷的星期四,怀志在厂里被叫去帮忙磨木桩,一直忙到夜里快十二点。回家时,他身上带着木屑味,肚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走到巷口时,他意外看到舅妈还坐在堂屋门口,怀里披着件旧棉袄。
那种等人的姿势,说不上心酸,却让夜风变得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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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妈,我跟你说过不用等我的。”
罗素芬抬头,看见他才明显松了口气:“我听到墙后面有点声音,以为你回来了。”
怀志心里一紧。
墙后面的声音?
他想问,却看到舅妈脸上那种被压得太久、随时要裂开的紧绷。问出口只会让她更不知所措。
“没事,我回来了就好。”怀志只能这么说。
那晚,他们都睡得很晚。
……
半夜,院子静得能听到枣树枝掉落。
怀志睡到一半,忽然被一阵极短的轻响惊醒。
不是风,也不是动物。
是 脚步。
而这一次——
声音不在院墙处。
是在堂屋窗下。
清晰得像隔着一层木板踩在他胸口。
怀志猛地坐起。
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心跳在黑暗里变得巨大无比。
那脚步声不急不慢,像是踩准了屋檐下最阴影的地方,一步、再一步,往堂屋靠近。
而堂屋里,罗素芬正在那边睡。
怀志下意识抓起床边的木棍,悄无声息地推开门。
夜色被风搅得乱作一团,东厢房的灯缝里透着一点微亮。
他赤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整个人敏锐得像只被惊动的野猫。
堂屋的门,微微开着一条缝。
风吹得门板轻轻颤动。
那声音……就在门外。
就在罗素芬睡着的那一间门外。
近得可怕。
怀志举着木棍,喉咙紧得发疼。
他第一次意识到——
那个“人”,从来没有走远。
只是越来越靠近他们。
04
深秋的夜风从房梁缝里灌下来,把院子里那几片老槐树叶吹得来回打转。沈怀志已经连续几晚睡得不踏实,风声、瓦声、墙外偶尔传来的脚步残响,都像落在心口上。
那天夜里,他刚闭上眼没多久,院墙外忽然响起 非常实、非常重 的落地声。
不是猫,不是风,是成年男子的脚步。
怀志瞬间睁眼。
他没有半点迟疑,抓起床头的木棍,推门就冲了出去。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堂屋里透出来的一点微弱亮光,把地面照出一块不规则的亮影。风吹得院门“吱呀”轻响,整个院子显得死静又诡异。
就在这片亮影旁边,他看见了——
一个成年男子的黑影正从墙根蹲起,肩膀宽,动作迅速,看得出不是第一次来。
黑影朝堂屋方向靠过去,脚步压得很低,但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目的性。
怀志心头一紧。
“喂!!”
他喊了一声。
黑影猛地回头,动作生硬,像没料到院里会有人醒着。那一瞬间,能明显看到他肩背肌肉紧绷,整个人像随时要逃,
却又像在权衡什么。
还没等怀志反应过来,堂屋里传出罗素芬惊醒的声音:
“怀志?外面……是谁?”
黑影听见她的声音后,突然 加速往堂屋方向冲去。
怀志来不及多想,抄着木棍一步跨过去,
照着黑影的肩背狠狠砸下去!
“砰!!”
声音重得能震开耳膜。
黑影被打得一个踉跄,却没倒。
他闷声哼了一下,那声音低得压在喉咙里,不是疼得喊出来的那种,更像是不敢喊。
怀志心里一紧,但举着棍子又要追上去。
就在他准备第二下落棍时——
罗素芬冲了出来,披着外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血色,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
“怀志!!别打!!别动他!!他……他不是贼!”
这句话像往院子里丢了一块石头,把空气砸得一沉。
怀志的动作当场僵住。
不远处的黑影扶着墙,肩膀还在起伏,却没有逃,也没有反击,整个人像被喊住之后失了方向。
怀志压住呼吸,咬紧牙关问:
“舅妈,你认识他?”
罗素芬嘴唇发白,一句解释都说不出来,只是摇头,可眼神里……全是被逼到角落的慌乱。
黑影弯着腰,像在躲光。
他身形正常,甚至偏壮,不像小偷。
院子里风越来越大,把堂屋的灯吹得闪动。怀志心底那种“事情不对劲”的感觉越压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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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上前,抓住黑影的后领,把人硬生生拽到堂屋的灯下。
灯光落下的那一刻——
黑影没有反抗,
也没有挣扎,
却明显抖了一下,
像被灯光照见对他来说是一种羞耻。
他抬起头。
只露出半边脸。
粗糙、疲惫、眼尾有一道旧伤的痕迹。
不是陌生感,是那种“见过、却不敢确认”的熟悉。
罗素芬扶着门框,整个人发冷一样说不出话: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怀志心口猛地一紧。
舅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震惊。
黑影侧着脸,不让灯照到另一半。他的手在发抖,像想遮住什么,却又没力气。
怀志压低声音问:
“你到底是谁?”
他才刚问出口——
黑影的口袋里突然掉下一块金属,清脆地撞在地上。
怀表。
老式的、沉甸甸的、边角磨得发亮的男人怀表。
怀志怔住。
他弯腰捡起怀表,指尖碰到金属外壳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他下意识地按开。
“啪——”
表盖弹开。
院子里的风像被掐住了一样,
连树叶声都停下。
怀志整个人当场僵住。
罗素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冲过来想抢:
“怀志!别看!把它给我——”
可是来不及了。
怀志眼睛死死盯着怀表里的东西,手指微微发抖。
黑影看见怀表被打开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像被重击,肩膀抖得厉害,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罗素芬扑过去扶起黑影,声音哑得像破布:
“快走……你快走……你不能再来这里了……都被看到……快走!!”
黑影踉跄着往院墙方向退。
他走得快,却不是逃,更像是……不敢面对。
当罗素芬回头时,看见的是——
怀志没有动。
没有吼,没有问,只是死死盯着她。
怀表在他手里,被他握得发白。
灯光照着他的侧脸,连呼吸都沉得像压在喉咙里。
风从堂屋吹出来,把罗素芬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整个院子像被封在一瞬间。
就在此时——
怀志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磨出来: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他手上?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05
第二天清早,院里还没亮透。沈怀志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昨晚那块怀表落地时的清脆声,像钉子一样钉在脑袋里。
罗素芬一夜没合眼,天刚微亮就起身烧水做饭。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但整个人明显心不在焉,水壶烧开了都没听见。
怀志出来时,她正在灶前发呆。
“舅妈。”
他喊了一声。
罗素芬肩膀像被触到神经,猛地抖了一下,手里的柴火掉到地上。
她慌忙弯腰捡起来,嘴里硬撑一句:“吓我一跳……你饿了吧?马上就好。”
怀志看着她,心里又沉又乱。
昨晚她明明是对那个黑影那样的反应——慌张、心痛、害怕他受伤、甚至替他求情。
可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半夜翻墙?
为什么舅妈看到他会那副表情?
怀志压着声音问:“舅妈,你昨天为什么放他走?”
罗素芬背对着他,火苗映着她的侧脸,整个肩线僵得像石头。
过了几秒,她才挤出一句:
“那个人……不是坏人。”
“我看到他翻墙进来,鬼鬼祟祟的。”
怀志皱眉,“不像不是坏人。”
罗素芬的声音轻得像风吹散:“他……只是走错了。”
“走错?”怀志盯着她,“一个成年男人半夜跳墙进院子,是走错?”
舅妈的喉咙动了动,还是那句:“怀志,这事……你别问了。”
“我不问,你不说,这事就过去了?”
“昨晚要不是我起来,他是不是就进你房间了?”
罗素芬被逼得抬头,但她没有反驳,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里隐着说不出的疲惫和惶乱。
怀志知道她怕,可他更怕的是——她怕的并不是“贼”,而是一个她熟悉的人。
这一天,他在木器厂干活时都心不在焉。
同铺的师傅见他一直怔神,就问:“怀志,你是不是最近家里不太平?我听说你们那片最近老有人翻墙摸东西。”
怀志心里一紧:“你们也听说了?”
师傅点头:“前几天东头老冯家的鸡被偷了,昨天西边有户人家窗户被撬了。反正大家都说,有个外地来的男人最近在附近晃。”
怀志顺着问:“什么男人?”
“谁知道呢,听说二十多岁,也有人说三十多岁,看着挺高的。反正没人看清。”
怀志心里闪过昨晚那道黑影。
肩背很宽,不瘦。
走路沉稳,不像偷鸡摸狗那种人。
被打了也不吭声,更像压着情绪。
他越想越烦闷,压低声音问:“有人查过是外地逃犯吗?”
师傅愣了愣:“你别瞎猜。咱这穷地方,能有什么逃犯来?”
怀志不再说话。
昨晚那人“不是贼”,
“不是外人”,
却半夜翻墙,
还让舅妈吓成那样。
到底是什么关系,能让一个女人宁愿背黑锅也不愿意说出口?
等他晚上回到院子时,罗素芬正在屋门口发呆。
天色刚黑,她却已经把门闩插了两层。
听到怀志脚步声,她立刻起身,像害怕迟一步院子里就会再出现什么人。
“吃饭吧。”
她强撑着笑,端上两碗面。
怀志坐下后,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她整天像没吃饭一样苍白,眼眶都带青,明显是被昨晚的事吓得魂不附体。
怀志压着耐心问:“舅妈,那个人是不是你认识的人?”
她手顿了一下。
“你别胡思乱想。”
罗素芬迅速否认,可声音虚得像纸。
怀志抓住重点:“我问你,他是不是你不敢见、但他却一定会来的那种人?”
罗素芬脸色变了。
她想反驳,可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
“怀志,这件事……你真别管。”
怀志手里筷子重重一敲。
“我住在这里,我能不管?
你天天失眠,把门锁得像要躲谁。
现在半夜进来的我还不能问是谁?”
罗素芬没有反驳,只是慢慢低下头。
灯光从她侧脸滑过去,把眼角那一点湿意照得格外明显。
她是真的怕。
怕那个黑影再次出现,
也怕怀志知道真相。
怀志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闷痛。
这女人撑了这么久,到底是在守什么?
外面风突然大了一下,把院门吹得“咣”地一声。
罗素芬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我去看。”怀志起身。
他走到院门口重新把门闩推牢,顺手检查了一下墙角。
那里有一块砖是新的,显然刚被踩动过。
怀志皱眉。
这不是第一次踩这块砖。
墙上甚至隐约有磨痕。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罗素芬坐在桌旁,背微微弯着,像一个因长年恐惧而缩起来的影子。
怀志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怕“贼”。
她怕“那个人再来”。
以及——怕怀志问出她不敢回答的问题。
村里风声也开始不对。
这几天回村口的路上,总能听到几个妇人压低的议论:
“罗家那院子最近怪得很。”
“她男人一年没回来……谁知道是不是野的回来了。”
“她一个女人住那么大院子,夜里有人翻墙……说不清的事多。”
怀志听到时,脸黑得像能滴下墨。
回到家,他终于忍不住问:“舅妈,这些话你知道吗?”
罗素芬愣了几秒,苦笑了一下:“知道有什么用?别人爱说就让他们说。”
怀志越听越憋。
“你知道他们在暗示什么吗?”
罗素芬眼神轻轻颤了一下,却只是淡淡回:“怀志,越解释,越像是真的。”
“可真相是什么——你得告诉我。”怀志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样不说,别人永远只会往最坏的地方想。”
罗素芬肩膀明显抖了抖。
空气沉默到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她像终于累了似的说:
“怀志……
你别再问了。
我怕你知道得越多……你越不敢住在这院子里。”
怀志心头一沉。
她这句话本身,比任何解释都吓人。
越不敢住?
说明真相比他想象得更危险。
院子外,风再次从墙头扫过,带着瓦砾轻轻滚落。
怀志忽然意识到:
昨晚那个人并不会因为被打了一棍就不再来。
他只是暂时避开。
而舅妈——
从她沉默的眼神里,怀志看出了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
这个人,她躲了一年。
但她知道……他还会再来。
06
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连续几天的冷风刮得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一片,枝干在空中摇晃时,总让人误以为院墙外有人站着看。
沈怀志下班回家的路上,总能听到别人家的窗户被风吹得咣咣响。可走到自家巷子口时,风声却变得特别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这条巷子被什么压住了一样。
他推开院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罗素芬正蹲在院门口,用手指敲击门闩的位置,像是在听什么。
怀志走近,她才像被惊醒一样抬头:“回来啦?你等一下。”
她拿起一块铁片,塞进门缝里又抽出来,重复三四次,直到确认铁片无法顺着缝滑进院门。
怀志从没见过她这样。
“舅妈,你干嘛检查这么细?”
罗素芬站起身,把手里的铁片塞进袖口:“没什么……习惯。”
怀志皱眉:“什么习惯,要把门缝堵得这么严?”
罗素芬把门反锁,又用木杠穿上,还特地敲了敲木杠两头是否稳固。
她低声说:
“怀志,以后你回来,都要这样反锁。门缝不能留太大,他……他找缝。”
怀志心里“咯噔”一下。
“找什么缝?谁找?”
罗素芬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避开眼神:“没什么,你别记在心上。”
怀志越听越不对劲:“舅妈,你是不是以前遇到过类似的事?”
罗素芬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时候?”
“怀志,这些你别问。”她声音轻得像风吹破的纸,“问了你也睡不好。”
怀志呼吸沉了下来。
如果一个女人主动教你如何塞门缝、如何反锁三层、如何听夜里的脚步声——
那绝不是第一次遭遇危险。
她这是“经验”。
是被逼出来的经验。
吃饭的时候,罗素芬难得主动开口:“怀志,把碗放下,我教你一件事。”
怀志放下筷子。
舅妈拿起一根枣树掉下来的细枝,在桌面比划:“这是院墙,这是屋檐,这是地面。以后晚上只要听到脚步声,你先判断——人在墙上,还是地上。”
怀志怔了一下:“……怎么判断?”
罗素芬把枝条敲了敲桌沿:“地面的脚步声闷,墙上的轻,屋顶上的……最沉。”
怀志被震住。
一个从不说狠话的女人,却能分辨脚步在哪层空间,这根本不是普通防贼经验。
他试探着问:“舅妈,你以前……经常听到这种声音吗?”
她手一抖,那根枣树枝掉在桌上。
“怀志,你听我说。”她声音颤得厉害,“晚上听到任何声音,你都不要开门,不要出声,更不要点灯。”
怀志忍不住:“为什么不能点灯?”
“因为——”她忽然哽住,喉咙抖到几乎说不出话,“点了灯,他会知道你醒着。”
“他是谁?”
罗素芬猛地抬头,眼里带着几乎要破开的惊恐:“怀志!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句话抽干了力气。
怀志脑子“嗡”地炸开。
到这个程度了,她还在保护那个“他”?
还在替他隐瞒?
甚至不允许自己知道?
怀志压着声音问:“你怕的……不是贼,对不对?”
罗素芬死死咬住嘴唇,不说话。
这沉默,比承认还可怕。
那晚吃完饭不久,外头的风突然停了。院子安静得连鸟叫都没有。
罗素芬站在堂屋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院墙。
怀志也听见了——
不是声音“变大”,
而是突然“变得太安静”。
安静到可以衬出任何异常。
罗素芬喃喃:“这个点,风不应该停。”
怀志的汗毛都竖起来:“你怎么知道?”
罗素芬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院墙西北角那块瓦片:“因为他……每次来的前半小时,风都会这样。”
怀志几乎不敢呼吸:“你见过几次?”
罗素芬沉默。
半晌,她轻轻说:“一年多了。”
怀志心头一沉:“一年多?舅妈,他……他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要问!”罗素芬突然提高声音,“怀志,你不问,他就伤不到你。”
怀志声音发紧:“那你呢?”
罗素芬怔住。
那一瞬,她的眼里闪过一种极深的自我放弃般的苍凉。
“我没关系。”
“我习惯了。”
怀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怕”,
她是“认命”。
夜深之后,风声变得诡异。
像是有人在屋檐上轻轻试探,又像故意让你听见。
怀志竖着耳朵,整晚没睡。
直到半夜三点,突然——
“啪。”
屋顶某处瓦片被压动。
不是重踩,是那种用手指轻轻拨动的动作。
像是有个人蹲在院墙外,故意告诉院里的人:
“我在。”
怀志攥紧棍子,呼吸几乎要炸开。
罗素芬却压低声音:“别动。”
怀志咬牙:“舅妈,他真的又来了。”
罗素芬将自己的声音压到最低:“他不会翻墙。”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你在。”
怀志愣住:“他知道我?”
罗素芬点头:“他知道院子里有个年轻男人。”
怀志浑身发凉:“他……观察我们?”
罗素芬闭上眼,像是在忍一个不会结束的噩梦:“怀志,所以你不能出去。你出去,他不会走。”
怀志听得头皮发紧。
他不翻墙,因为他在观察屋里谁醒着。
他在“确认”。
确认什么?要见谁?或是谁不能看见他?
没有人解释。
这一夜,屋顶的声音断断续续,始终没有离开太远,却从头到尾没有再靠近。
像是一只盯着猎物的动物,却又不急着扑上来。
直到快天亮时,脚步声才彻底消失。
罗素芬靠在墙上,整整坐了一夜。
怀志心像被撕开:“舅妈,你这样要撑到什么时候?”
罗素芬的眼神灰得骇人:“他……不会放弃的。”
第二天,怀志带着厚重的疲惫去厂里。
师傅们一见他脸色,就问:
“怀志,你昨晚没睡?是不是邻里那闹腾的人又来你们院墙边了?”
怀志心里一跳:“你们也听见了?”
有个年纪大的师傅慢悠悠地说:
“前几天夜里,我在屋外抽烟,看到你们那边墙头闪过一个人影……蹲得挺低,动作很轻。”
怀志握紧拳头:“你们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年长师傅摇头:“看不真切,只觉得不像外地混混,也不是普通小偷。”
“那像什么?”
师傅犹豫了一下:“像是……回熟地的人。”
怀志心里炸了。
回熟地?
熟悉院子、熟悉墙角、知道屋里动静、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停……
可是谁会这么熟?
舅舅?
不对。
舅舅一年没回家,罗素芬提起他时,从来只是平静,而不是恐惧。
那是谁?
越想越乱。
晚上回到家时,罗素芬正在补门槛底下的缝。
她把布条塞进去,又用石灰混泥往上抹,很认真。
怀志忍不住说:“舅妈,门槛缝再怎么补,也防不住人。”
罗素芬抹泥的手停了停。
“怀志,你不懂。”
“他不是想进来偷东西……”
怀志追问:“那他想干什么?”
罗素芬抬头,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深到骨子里的疲惫:
“他……想确认我还在这里。”
怀志整个人僵住:“为什么要确认?”
罗素芬咬着嘴唇:“怀志,这些事……你知道,对你没有好处。”
怀志逼上一步:“舅妈,你躲了他一年,到底为什么?”
罗素芬忽然红着眼喊:“怀志!你别问了……求你别问了。”
这种崩溃,不像撒谎,而是害怕说出来后,会立刻发生更可怕的事。
怀志沉默了。
舅妈手里的泥浆掉落,砸在地上,她却没力气再捡。
但镇上的流言没停。
有人背后议论:
“罗素芬最近怪怪的。”
“她那男人真的不回来了?”
“她怕的人,是不是那个传说里……当年的事啊?”
怀志站在巷子口,听着这一句句似懂非懂的悄声议论,心里越积越沉。
他越发觉得:
这院子里发生过某些他不知道的事,而那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晚上吃饭时,怀志忍不住说:“舅妈,我搬去厂里住吧。”
罗素芬吓得筷子都掉了:“不行!”
怀志从没见过她那么慌。
“怀志,你在院子里,他就不敢靠太近。”
“你一走……”
她声音抖得厉害,“他会进来的。”
怀志第一次意识到——
舅妈从来不是想让他走,
而是……依靠他活着。
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却成了她唯一的屏障。
怀志胸口说不出的酸涩:“那你告诉我,他是谁?只要你告诉我,我就知道怎么保护你。”
罗素芬眼泪猛地掉下来。
“怀志,你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等你知道了,你就会恨我。”
怀志被这句话震得一动不动。
恨?
什么样的关系,能让一个女人说出这种话?
半夜,院里又响起轻微的“轻点瓦片”的声音。
这次没有停在屋檐,而是在院墙那边徘徊。
不急。
不退。
步子节奏像某种固执而熟悉的习惯。
怀志透过窗,死盯着墙头。
他甚至看到墙头上有影子一闪而过——
不是逃跑,
而像是故意让他看到。
像是在说:
“我还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罗素芬听到了,整个人缩在堂屋门口,手死死抓着门框,脸色惨白得像被夜色抽空。
怀志想冲出去,但罗素芬拼命摇头。
她泪眼通红,却极力压低声音:“怀志……你出去,他会把你记住。”
怀志心里一凛。
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记住”谁?
记住之后,会怎样?
罗素芬却一句不答。
只重复那句像诅咒一样的话:
“他不会放弃的。”
第三天下午,怀志下班回来,在院里扫落叶时,枣树下有一抹银光引起了注意。
他蹲下去拨开落叶。
一只香烟壳。
不是纸壳,而是那种八十年代罕见的金属烟壳,能反复开合,用来保护香烟不被压坏。
可这烟壳被人硬生生捏扁了一半,边缘都被指力掰得翘起。
怀志心头发冷。
只有成年男人强力掐过,才会变成这个形状。
而且烟壳边缘的痕迹,看得出是习惯性反复捏的那种。
他捡起来在掌心翻了翻。
烟壳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像是某个经常放在裤兜里的男人随身物。
他正要细看——
身后传来舅妈声音。
“怀志,你在干什——”
她一句话没说完。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烟壳上,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不是发愣,
不是惊讶,
是——像突然见到亡魂那样的恐惧。
她脚步乱了两下,想上前,却不敢靠太近。
“这……你在哪找到的?”
怀志指了指枣树根部:“就在这里。有人来过,对不对?”
罗素芬唇色瞬间褪得发青,像要晕过去,声音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
“怀志……这、这东西,你……你别碰……”
怀志皱眉:“舅妈,你认识这烟壳?”
罗素芬整个人像被抽去血色,双手死抓衣角,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一种把“真相憋死在胸口里”的反应。
怀志胸口重重一跳。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那个男人与她之间的纠葛,绝不是“怕”那么简单。
那是过去发生过、被她藏了整整一年、不敢提、不敢想、不敢面对的恐惧。
此时,风从院墙上扫过,吹落几片枣树干叶。
罗素芬突然抬头,本能般望向墙头。
她声音极低,却像把所有力气都用光了:
“……他来过。”
画面在她惨白的脸色上卡死。
07
1981 年正月初三,沈怀志被木器厂安排在库房值守。夜里风大,外头的铁皮被吹得哐当响。他正准备去巡一圈,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邻居张婶。
她气喘吁吁:“怀志!快回去,你们院子那边……公安来了!”
怀志整个人心脏猛地一缩,什么也没问,拔腿往自家巷子跑。
风越吹越烈,巷子尽头的灯光却异常亮,像是有人临时拉了探照灯。等他靠近,便看见——院墙边站着三名公安,脚边的雪地里压着一排凌乱却明显挣扎过的脚印。
而院墙下,那个让他们一家人恐惧了整整一年多的黑影,被压在地上。
两名公安正给他铐上手铐。
怀志的脚步重重顿住。
黑影身上满是泥污,头发乱得像草垛,被按住时却没有反抗,只是不断低声喃喃着一句听不清的话,声音沙哑得像被磨过砂石。
罗素芬站在院门里,整个人都僵着,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却又不敢靠近一步。
公安看到怀志,问:“你是住这里的?”
怀志点头,呼吸仍在急促:“是……我们昨晚又听见他在屋顶……”
另一名公安抬起头:“我们盯他两天了。今晚终于把人截住。”
“他……他是谁?”
公安回答前看了罗素芬一眼,似乎在权衡措辞。
片刻后,才沉声道:
“是你们家亲戚。”
怀志怔住:“亲戚?我们家的?”
罗素芬像被什么重击了一下,整个人扶着门框往后退,脸上那种恐惧不是“意外得知”,而像是“最不愿面对的事情终于来了”。
黑影突然听见动静,抬了抬头。
那张脸在灯光里明明白白——
不是陌生人,
不是挑错院子的盗贼,
更不是无故闯入的疯子。
而是一个与舅舅眉眼极其相似,却明显更瘦、更憔悴、眼神如同长年困在暗房中的人。
熟悉,却破碎。
像过去被打碎的镜面突然拼了一角回来。
那张脸,让人一眼就看出——
他与这个家,有过碎裂的联系。
公安将人扶站起来时,他忽然伸手朝罗素芬的方向,声音断断续续:
“你……你等我……我……回来……找你……”
罗素芬整个人像被抽空,捂住嘴,不敢看,也不敢听。
这句话,让怀志脑海里的所有碎片在一瞬间拼出了轮廓。
他不是来偷。
他不是误入。
他是在“找人”。
他从来不是为这个院子而来——
而是为院子里一个特定的人而来。
公安上前控制住他,低声解释:“他精神不太正常,头脑里一直重复一句话,说有人在这里等他,说院子里‘住着他的家’。”
怀志猛地看向舅妈。
罗素芬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下来。
她等了这一句,等了整整一年。
她怕的,也正是这一句。
公安随后接连说出的信息,让所有人沉默。
黑影真实身份:
舅舅的同父异母哥哥,名叫沈德兴。
年轻时就在村里出了名——性情不稳、行为怪异,时常盯着不该盯的人,做些让人不安的举动。
尤其是当年刚嫁进家的罗素芬。
怀志呆住:“那舅舅呢?他知道吗?”
公安点头:“当年你舅舅也知道。但那时候条件有限,只能把他送到外地的‘看护点’,也算是特殊照顾。多年都没再回来。”
“那他怎么突然又……”怀志艰难开口。
公安长叹一声:“前几年看护点出过事故,有人逃跑。他就是其中之一。逃出来后四处游荡,脑子出了问题,只记得一个地方——你们的老院子。只记得一句话——‘有人在这里等他’。”
怀志脑袋嗡的一声。
终于明白那一年多来夜里的脚步声、屋顶的轻踩声、墙角的影子——
都不是“潜伏”,
而是一个错乱的脑袋在寻找他以为属于自己的“家”。
而这个家,从未真正属于他。
公安把人带走前,他忽然盯向罗素芬。
不是恶意,
不是攻击,
也不是敌意。
而是一种极度错乱的“依赖”,像过去被记住的一点温暖,在混乱中成为唯一的目的。
罗素芬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
怀志冲过去扶住她。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舅妈这一年里背着多重的恐惧。
她不是怕黑影本身——
而是怕“过去”从墙外爬回来。
怕多年压住的东西突然翻墙而入。
怕一个曾经被舅舅护着送走的人,竟带着破碎的记忆重新回到她的门口。
舅妈怕的,是她以为已经被埋掉的那部分人生再次被掀开。
黑影被带走后的第三天,舅舅回来了。
风尘仆仆,一进院子就跪在罗素芬面前。
怀志从没见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这样彻底。
“素芬……对不起……”
“这些年,是我没把事处理好……”
“我以为送走他,就不会再回来……”
“我不知道他会逃出来……更不知道他会回来找你……”
罗素芬没骂,也没躲。只是沉沉地落下眼泪。
怀志这才理解——
舅舅不是不管,是不敢说。
那个时代,人们对精神疾病、对“家丑”、对伤害和纠葛有一种死撑着捂住的本能。
事情从来没有真正解决,只是被封存。
直到某一天夜里,脚步声重新落在屋檐上。
连续几天,院子安静得出奇。
没有脚步声。
没有屋顶轻响。
没有院墙后偷偷的呼吸声。
枣树在风里摇得清脆,
真实得让人第一次觉得,这院子终于活了。
罗素芬整整睡了十二个小时,醒来眼眶红着,却像卸下了背上的石头。
“怀志……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怀志摇头。
委不委屈,从来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第一次知道——
舅妈怕的不是黑夜,是黑夜里想起来的那段旧事。
事情平息后,怀志提出要搬出去。
罗素芬只问:“你怕了吗?”
怀志摇头。
“不是怕。我只是觉得……你以后得有你自己的生活节奏。我住在这里,总像把你困在过去。”
舅妈沉默很久,最后点头:“你长大了,怀志。”
怀志笑了笑:“我会常回来看你。”
那之后,他搬到木器厂附近的宿舍。房间简陋,却第一次睡得踏实,不再握着木棍入眠。
他开始真正融入城市的节奏,学徒手艺越来越熟练,也能在厂里帮师傅们干些更复杂的活。
院子偶尔会传来消息——
罗素芬种了新的花;
换了新的门锁;
开始和邻居来往;
偶尔被院子里的枣花香熏得心情不错。
她恢复了生活,
而生活没有再追上她。
这一年春天,怀志在枣树下站了很久。
院子里暖风掠过,舅妈正在晒春天的被褥。
那时候他才真正明白:
从院墙外翻进来的从来不是“危险”,
而是一个从未真正被处理的旧事。
只有那件事得到安置,
夜里的脚步声才会真正停下。
一个人真正怕的,不是夜里的脚步声,而是无法面对的过去。
有些秘密不是见不得光,而是光太刺眼,没人敢睁眼看。
命运里最深的黑影从来不是陌生人,而是被压下却从未处理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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