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
父亲走的时候,雪还没化干净,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条上挂着冰棱,像眼泪凝在了半空。他是夜里悄没声走的,心肌梗塞,等发现时身体都硬了。我跪在床前握着他的手,那手又冷又沉,怎么捂都捂不热。
葬礼简单得寒酸。母亲一滴泪没掉,只是站在棺材边,手指抠着黑外套的边角,抠得线头都出来了。亲戚们窃窃私语,说这女人心硬。但我知道不是——她是被抽空了,像一具壳。
父亲下葬第七天,母亲开始收拾行李。
我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叠进那只褪色的旅行袋,终于忍不住问:“妈,你要去哪?”
她动作停了停,没回头:“南方。有个远房表姐在那边开厂,说缺人。”
“那我呢?”
那只旅行袋的拉链“哧啦”一声合上,声音刺耳。她转过身,眼神飘忽着不看我:“你先住校,生活费我会寄。”
“寒假呢?暑假呢?”
她拎起袋子,走到门口才停下:“小川,妈得活下去。”
门关上了。我坐在父亲的旧藤椅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消失,最后连回声都没了。那年我十六岁,高三上学期刚过半。
我以为会被送到哪个亲戚家暂住,或者真去住校。但第三天,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敲开了门。
她约莫三十出头,穿米色大衣,头发松松挽着,眉眼间有几分像我父亲。
“我叫林月,是你姐姐。”她说,声音很轻,“同父异母的姐姐。”
我愣在门口。父亲从没提过。
她看看屋里,又看看我:“爸的事我知道了。你妈......”她顿了顿,“收拾东西吧,去我那儿住段时间。”
林月住在城西的老小区,两室一厅,收拾得整洁但没什么烟火气。她话不多,在出版社做编辑,每天早出晚归。晚上她会问我功课,偶尔做些简单的饭菜。我们像两个临时拼桌的陌生人,客气而疏离。
“爸为什么从没提过你?”有一次我问。
她正在削苹果,手停了一下:“我妈怀我时,你奶奶不同意他们结婚。后来我妈带着我嫁到外地,和爸断了联系。”苹果皮断了,掉在桌上,“去年我才联系上爸,见过两次,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妈和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学校里的同学知道我家的事后,有的同情,有的疏远。班主任找我谈话,说可以申请助学金。我点头,心里空荡荡的。
变故发生在我住进林月家的第十五天。
那晚我起来喝水,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
“......孩子我接来了,总不能不管......是,我知道房子的事,可他现在无依无靠......爸那套老房子,按法律我也有份,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握着水杯的手开始发抖。
“等他高考完再说吧......现在搬出去影响考试......我知道,但好歹是弟弟......”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轻手轻脚退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原来如此。
不是为了亲情,是为了房子。父亲的房子。
我突然想起母亲离开前那个飘忽的眼神——她是不是早就知道?知道父亲还有另一个女儿,知道这个女儿会来要她应得的那份?所以她逃了,逃得干干净净,连儿子都不要了。
那晚我睁着眼到天亮。凌晨四点,我开始收拾书包。没多少东西,几件衣服,课本,父亲留下的旧手表。我把林月这半个月给的生活费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上,又写了张纸条:“谢谢照顾,不麻烦了。”
五点十分,天还没亮。我轻轻打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吓了我一跳。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短暂停留过的“家”,轻轻带上了门。
街上空荡荡的,早班公交车还没发车。我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地走,不知该去哪。最后走到父亲墓前,天刚蒙蒙亮。
墓碑上的照片里,父亲微笑着,好像随时会开口说话。我蹲下来,用手指描摹他的名字。
“爸,”我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我该怎么办?”
没有回答。只有晨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我在墓园的长椅上坐到中午。然后做了决定——回父亲的老房子。
锁还是那把旧锁,钥匙我一直随身带着。推开门,灰尘在光线里飞舞。一切还是母亲离开时的样子,连她没带走的半管口红都还在梳妆台上。
我放下书包,开始打扫。擦桌子,拖地,清理冰箱里早已腐烂的食物。干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是机械地动作。
傍晚,门被敲响了。
林月站在门外,眼圈发红:“我找了你一天。”
我没让她进门,堵在门口:“有事吗?”
“为什么走?”她问,“听到我打电话了?”
我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小川,那通电话......是我男朋友打来的。他在催我结婚,说如果我要带着你,他家里不同意。”她声音有些抖,“我说房子的事,是因为他问我们以后住哪,我说爸留了房子,但那是你的,我不会要。”
我愣住。
“爸找了我二十多年。”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去年联系上时,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我和我妈。他说,现在有了你,要把以前缺失的都补给我。”她抹了把脸,“可我没想要补什么。见到你时,我就想,这是我弟弟,爸不在了,我得照顾你。”
我们站在门口,一个门里,一个门外。良久,我侧身:“进来吧。”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真正地聊天。她说她的成长,我说我的记忆。说到后来,两人又哭又笑。
“我不去南方了。”她突然说,“你好好高考,考完咱们再商量以后。但有一点——这里永远是你家,我永远是你姐。”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我住回了老房子,林月常来看我,带吃的,辅导我功课。高考那天,她在考场外等了整整两天,就像所有考生的家长一样。
如今十年过去了。我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工作,林月嫁给了当年电话里的那个男人——他后来接受了我们姐弟俩的存在,现在逢年过节两家人都在一起过。母亲三年前联系过我一次,说她有了新家庭,生了孩子。我说挺好,挂了电话心里异常平静。
老房子还在,我和林月商量后决定不卖,简单装修后租了出去。租给了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他们说喜欢这房子的烟火气。
上周我去收租,看到女主人在院子里种了向日葵,已经冒了嫩芽。阳光很好,我想起父亲总爱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说:“这日子啊,慢慢过,总会好的。”
他说的对。
日子慢慢过,总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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