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2月初,北京的寒风钻进军委大院。汇报完西北剿匪战况的王尚荣刚收起文件,贺龙把他喊到窗前,拍着他的臂膀:“课还没开,先回家转转吧,老人盼你。”一句朴实的话,把王尚荣的思绪瞬间拉回上一年的秋天。彼时,他在青海西宁与马家军周旋;千里之外,湖北石首调关镇的一个小鱼摊,却因为一张报纸炸开了锅。
1949年10月的江汉平原,稻谷刚入仓。镇区干部石志坚翻到《人民军队报》,在角落里看到“第一野战军副军长王尚荣”几个黑体字,一拍脑门:这名字和镇上卖鱼的老王常念叨的“尚寅”只差一个字。他提着报纸冲到河边,对正在洗鳝鱼的王光尧喊:“好消息!你儿子在青海当副司令啦!”老王愣了:“我家九斤叫王尚寅,不叫王尚荣呀?”十八年没见的儿子早已改名,父亲自然不知。石志坚想了想:“写信问问,总不误事。”
王光尧当天就收摊,找来能写几个大字的女婿熬夜伏案。昏暗的煤油灯旁,老人一边擦泪一边口述:“王司令员,报上见到您的名字,心里阵阵跳。若您就是调关王九斤,请回封信,乡亲们都盼您。”寥寥几句,却把父亲的忐忑写得淋漓。信寄出后,老王支起耳朵等邮差,大半个月枯坐鱼摊也不嫌冷。终于,西宁的回信到了:副司令员正是当年的九斤娃,只是革命路上改了名。信尾还加了一句:“孩儿想家,惟军务未竟,不敢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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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了音讯,父子俩面见的念头再也按捺不住。王光尧带着女婿,扛着一担莲藕干鱼,从长江码头上船,转汉口、郑州、宝鸡,再换窄轨小火车。初冬的黄土高原风沙刮脸,两人却踩着飞快的步子。到西宁那天,天空低沉,兵站门口一身尘土的父亲对岗哨只说了四个字:“找王副司令。”门岗先敬了个礼,随后赶紧通报。几分钟后,一位穿旧棉大衣的军人小跑出来,两眼直直地望着眼前花白头发的老人,重重叫了一声:“爸!”王光尧喉咙发紧,只拍儿子肩膀。短暂相聚不到半晌,王尚荣又回作战室排兵布阵,父亲望着走廊尽头的背影,嘴角却是笑的——那是自豪。
时间回到北京,贺龙的那句“回去看看”掷地有声。12月7日,王尚荣带妻子、孩子和两名工作人员坐长江客轮南下。调关码头的木栈道被挤得水泄不通,区干部高喊:“九斤回来了!”王光尧顾不得礼节,一把抱住儿子。王尚荣单膝跪地,长长叫了声“爸”。乡亲们把这幕看了又看,人人说“闯了大官却没改乡音。”
接下来的几天,王家老屋几乎成了免费食堂。门口扎着红旗,一边杀猪,一边支起大锅。警卫担心安全,人太多难以控制,王尚荣摆手:“都是父老,能进尽进。”他把青海带来的羊皮大衣分给叔伯,拿出一百元塞到母亲袖口:“天冷,您歇歇。”对普通农户来说,这已是一笔大钱。临行前,他脱下贴身的皮袄披在父亲肩头,说了句“留个念想。”这别离,谁也没想到竟是永诀。
1954年起,王尚荣在总参作战部常年奔波,各种地图堆满案头。1958年西藏边境局势紧张,他又是昼夜不息地调兵布阵。就是在那年夏末,石首的电报报来了噩耗:父亲洗澡时突发心疾去世,终年六十六岁。公务缠身,他只能回电让弟弟操办后事,并寄去一百五十元安葬费。军情紧急,无暇南归,这成了他心中所有愧疚最深的一笔。
1959年4月,作战部部长短暂抽身回乡祭父。抵家第一夜,他询问母亲细节,老人叹道:“你爸走得快,没受苦。”次日清晨,王尚荣带妻子步行至八里外罗盘山,手捧黄菊、燃香三炷,伏在新坟前低声啜泣:“父啊,儿回来了。”朴素的三字祭语,却比千言万语重。回程途中,一位族亲拉住他,央求安排个北京差事。王尚荣的回答干脆:“城里正精简,部里都限员,我弟弟都没能带去,真帮不上。”言辞虽硬,却是实情。
这一趟,他只在乡下待了五天,留给母亲些粮票和棉布,便再度启程。战友送他到江边,他站在船尾最后回望调关,水汽朦胧,乡音渐远。其实,他多想再陪母亲说几句贴心话,但部队催电催得紧,只能咬牙上船。随后十余年,他几乎没有再回过石首。对于王光尧而言,儿子把毕生精力投在新中国的疆场,家门口那杆早已褪色的红旗,就是最好的墓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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