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尊：抵抗一切让我们自大或自贬的诱惑

《自尊与自忘》

作者：克里斯托夫·安德烈

译者：郁梦非

版本：南京大学出版社·守望者

2026年1月

自贬或自大

（Abaisser ou grandir）

帕斯卡尔在他的《思想录》中说：“使人过度地看见自己与野兽的相似性而不指出他的伟大，这是危险的。更危险的是，让他忽视两者［……］。如果他夸耀自己，我就贬低他；如果他贬低自己，我就夸耀他；始终反驳他，直到他明白自己是一个无法参透的怪物。”

我建议舍弃“无法参透的怪物”，代之以“不完美的生物”。其余部分，我都将保留，这种略微粗糙的论断正是天才帕斯卡尔一如既往的风格，在自尊方面，我们可以记住以下几点：1）每个人身上既有许多伟大之处，又有许多卑微之处；2）知道这一点总好过忽视这一点；3）抵抗一切让我们自大或自贬的诱惑；4）最终要明白，自我评判（“伟大”或“卑微”）是毫无意义的。

接受

（Acceptation）

自尊不应该是与自己战斗的结果。这场战斗包括不断地审视我们自身的不足，疯狂地调整和改善它。这项工作，当然是必要的，但应该在内心平和的氛围中进行，并且先做另一项工作：接受自己。

接受，正如博须埃启发的那样：“看见事物的本貌，而不是它在人们心中的愿景。”拒绝自我，拒绝现实，这是自尊之路上的头号危险。在心理学中，接受并不意味着说“是”，却是从说“是”开始的。它们并不完全相同。对自己的大鼻子说“是”，对污染说“是”，对某些人的邪恶说“是”？是的，要这样做，因为它存在。这并不是在说“这是好的”，而是说“情况如此”。接受不等于认同或顺从。接受也不等于放弃行动。但它是行动之前的时间：是现实主义的时间，理解的时间，对我们难以接受的事物进行观察的时间；是在着手改变之前的时间。

接受，它有悖于我们的习惯和我们的本能反应，因为它意味着评判的暂停。还是那句话：是暂停，不是废除！我们继续评判和感受我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但是，我们决定开始接受现有的情况，理解它为什么存在；然后，我们尽最大努力对它采取行动，改善它、减轻它或让它消失。

这样，我们便可以补充我们开头的那句话了：“看见事物的本貌，以它们应有的样子，并且将它们引向这个方向。”从心理学的语言来说，接受自己，就意味着区分两个方面：“我是什么”和“我想成为什么”。不厌恶我是什么，以便更好地变成我想成为的样子。明白没有什么事情是完美的，但一切都可以变得更轻松。正如最早提出自尊概念的理论家之一威廉·詹姆斯所说：“很奇怪，一旦我们真心接受了自己在某个领域的无能，我们就会感到无比轻松。”

欣赏的使用说明

（Admiration, mode d’emploi）

欣赏是当我们看到超越我们的事物时所产生的愉快的情感。但对于人类来说，尤其是当一个人在自尊方面尚不清晰的时候，欣赏有时也是痛苦的，因为它往往涉及社会性的比较。面对一个在某个或多个社会价值领域似乎优于我们的人，是什么引发了我们的欣赏而不是恼怒或贬损呢？羡慕并非自我贬低：别人值得欣赏并不意味着我们微不足道。学会欣赏而不贬低自己是一项宝贵的练习。欣赏，也不意味着放弃行动、被欣赏对象的完美所碾压，而是意味着受到鼓舞，主动向对方靠近。最后，欣赏不意味着放弃自由：欣赏不是臣服，而是激励。

结论：永远不要错过锻炼眼光和思维的机会，去享受欣赏的乐趣吧。这对自尊有什么好处呢？不胜枚举：树立正面榜样，培养谦逊的态度，强化感受力，体会积极的情绪；而且你会反复感受到积极的情绪，因为根据道德家约瑟夫·儒贝尔所说：“令人惊奇的东西只惊奇一次，而令人欣赏的东西会越发被欣赏。”欣赏是一种丰富且不会生锈的情感……

自我善待

（Autobienveillance）

在建立自尊的初期，人们非常重视培养良好的自我形象，培养对自己的为人和所作所为的积极看法：认识自己的优点，而不仅仅是缺点，不因失败而忘记自己的成功，总之，要把自己的成绩看成半满的杯子而不是半空的杯子。这种积极的自我评价依然是重要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逐渐认识到，另一个层面也很关键：自我善待。这意味着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自己。面对失败的朋友，我们不会说那句有时我们对自己说的话：“你完了。”我们会安慰他。面对成功的朋友，我们不会说：“你很幸运，但下次还能这样吗？”我们会和他一起高兴。善待自己不是讨好（原谅自己的一切，不自我批评），而是默默承担自己的那份，也仅仅是自己的那份：那份失败，不过分批评；那份成功，不过分美化。

图源/unsplash

相信自我之外的世界

（Avoir confiance au-delà de soi）

这是每当我身处复杂情况时就会努力进行的练习；当我失去平衡，当我失去控制，我会反复对自己说：“好吧，现在这已由不得你，你的努力和紧张都无法改变任何事情，接下来你只能做这些事情：呼吸，放松，相信。”

运气，或天意，或你心中所愿，比人们以为的更加常见：我们以为赶不上火车，但火车在出发时晚点了；错过一个职业机会，三天后或三年后，另一个比它好10倍的机会从天而降了；在一个忧郁的、想到自杀的日子里，在大街上邂逅美好的爱情；收到早已不再期待的好消息……

回想一下你生命中的这些时刻。肯定有一些；只是我们忘记了。当它们发生时，把它们写下来，在焦虑的日子里重读。当事情失去控制时，尽我们所能；然后，松手，坚持，信任；保持行动的意愿，忘记掌握和控制的意愿。

重点是，相信自我之外的世界。事情不会因为我们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就必然走向完蛋！并非所有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都仅仅取决于我们自己。与其忧心忡忡，不如欣然接受（至少，在我们状态良好的时候……）：这会为我们的生活增添乐趣和惊喜。最重要的是，它提醒我们，不由我们控制的事情并不一定比由我们控制的事情更糟糕！

幸福与自尊

（Bonheur et estime de soi）

这两者是相互关联的，是双向的。幸福会带来行动的能量，也能让人在面对挫折和逆境时拥有后退一步、辩证看待的能力。反过来，好的自尊是幸福、内在平静、对存在感到满足的源泉，让人能够因为我们与生活产生互动而发现生活的趣味。它也是积极、舒缓、愉快等情绪的源泉。

所以，我们选择兼顾这两方面，而不是只关注自尊。因此，对青少年来说，成年时自尊的最佳预测指标不是青少年时期的自尊，而是感受积极情绪的能力，一项长达13年的研究，跟踪研究了112名从16岁至 29岁的青少年，研究结果就证明了这一点。愉快的情绪与自尊之间的联系很可能在成年后继续发挥作用：把我们的生活变得愉快，同时尝试忘掉自尊及令人心烦的相关问题（“我有什么价值？人们怎么看待我？”），这也能帮助我们。真是个好消息！更好地享受幸福的时刻，会在无声无息间滋养我们的自尊，或者让我们摆脱它。

自尊心强还是自尊心弱？

（Bonne ou haute estime de soi?）

我们可能会有很高的自尊（欣赏自己，有足够的自信去行动，在他人之中占据位置，在失败或困难面前不崩溃，等等），也可以会有很低的自尊（贬低自己，缺乏安全感，以至于经常逃避行动，或在群体中无法发声，在失败或困难面前容易崩溃或放弃，等等）。

但是，拥有良好的自尊，不仅意味着对自己有高评价，相信自己，并展现这一点。如今，我们认为，通过自尊的高低去理解自尊是不够的：很多高自尊的人在面对无法大显身手的生活环境时，会表现出焦虑、刻板，最终变得脆弱而紧张。而一些自尊较低的人却会感觉良好，并取得成就。

自尊不仅是量的问题，也是质的问题。一味地追求在自己和他人眼中更有自尊，这是徒劳的，还需要追求其他的东西，比如，更加平静、平和。或者，在逆境中更加稳定。良好的自尊应该能为我们带来内心的平和与坚韧，而不是死守巅峰的忧虑。

原文作者/克里斯托夫·安德烈

摘编/张进

编辑/张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