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伊战局冲击全球，谁是这场能源危机的大赢家？

界面新闻记者 | 田鹤琪 实习记者 彭天美

美伊以战事已进入第12天，尽管特朗普声称战争“基本结束”，但现实局势远未平息。

霍尔木兹海峡这一全球能源咽喉要道正面临严峻考验，航运巨头纷纷暂停业务，海峡交通量骤降九成。战火重创了多国能源基础设施，导致石油与液化天然气生产停摆。

中国石油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院长陆如泉公开发文表示，目前战局更可能演变为一种介于“有限冲突”与“长期消耗”之间的新型对抗。

随着危机长期化的苗头显现，全球能源流向正在发生变化。在这场危机中，谁受损？谁又是最大的赢家？

美伊以战事仍在持续，图为美国和伊朗国旗（资料图）

多位业内人士向界面新闻分析指出，俄罗斯恐成这场能源危机下的最大赢家。

“如果只看能源市场的话（不考虑地缘政治利益），美国、俄罗斯和其他非中东地区产油国都是赢家，当然最大赢家可能是俄罗斯。”大宗商品数据提供商kpler高级原油分析师徐牧宇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表示。

徐牧宇进一步解释称，当前俄罗斯原油售价回升，叠加印度拿到美国暂时许可敞开购买，同时部分涉俄油贸易的船东及企业有可能被移出制裁清单，这一系列因素将直接提振俄罗斯能源收入，利好俄能源企业。

据媒体报道，特朗普9日与俄罗斯总统普京通电话，讨论伊朗战争及其他国际问题。特朗普正考虑包括放松美国对俄罗斯的石油制裁、释放紧急原油储备等措施。

一位不愿具名的业内分析人士告诉界面新闻，在卡塔尔供应中断、欧洲气价飙升的背景下，欧洲面临的能源压力很大，不排除欧洲在极端情况下，为了保障民生和工业用气，不得不重新审视并增加从俄罗斯的管道气进口。

除俄罗斯外，美国及其他非中东产油国同样站在了“赢面”一侧。

徐牧宇指出，当前油价走高使美国能以更高价格向全球出口油气，美国国内生产商也可通过高位套保锁定现金流、规避未来价格下行风险，进而维持资本开支，为后续产量增长提供支撑。

“挪威、圭亚那、加拿大、西非等其他产油地区，则可趁高价卖油，并提高炼厂开工率，兑现当前的高利润。”她说。

在天然气方面，美国作为全球最大的灵活LNG供应国，将成为欧洲和亚洲买家争相抢夺的“救命稻草”。

上述业内人士表示，冲突将长期强化美国作为全球能源市场“最大供应商”的地位，推动其LNG出口设施维持高负荷运转，并可能加速新出口项目的投资决策。尽管不是直接受益于高价，但美国是地缘格局和市场份额上的最大受益国。

此外，拥有灵活长协资源的跨国能源公司和贸易商，也成为此次市场波动的直接获利者。

“例如，持有大量与美国Henry Hub价格挂钩的长协资源的公司，可以利用美欧、美亚之间急剧扩大的价差进行转售套利。美气长协转售欧洲的价差在冲突后显著扩大，为相关企业带来了巨大的业绩弹性。”该业内人士称。

图为霍尔木兹海峡位置示意图

与供应端的“赢家”相比，作为需求大国的中国面临一定影响，但整体风险可控。

在徐牧宇看来，虽然中国原油消费70%以上靠进口，海运进口里50%来自中东，但中国拥有较为庞大的油气库存。“现有库存足以覆盖至少三个月的总进口量，或半年的中东油进口需求。”

不过，国内炼厂受到此次危机的影响，呈现分化态势。

高度依赖中东原油长约的炼厂，原料供应直接受阻，被迫率先减产。相比之下，中东原油占比较低、已锁定3-4月到港西非/拉美原油货源的炼厂则相对从容。

“此次冲突对中国独立炼厂影响很大，他们是伊朗原油进口的主力群体。”捷诚能源首席分析师闫建涛告诉界面新闻，

但徐牧宇提到，当前一些独立炼厂仍能够保持平稳生产。“国内独立炼厂多以伊朗油、俄罗斯油为主要来源，目前俄油供应未受冲突影响，伊朗油海上库存充足，可覆盖未来三至四个月进口需求。”

亦有某国有炼油企业相关人士告诉界面新闻，近期公司原油进口受到较大影响。目前，4月中下旬加工的原油资源还未最终确定，企业已下调原油加工量，每小时加工量减少50吨。该公司原油进口主要来自中东，同时亦有少部分来自南美地区，采购通过中联油进行。

因油价上涨，多地加油站都排起长队

此次危机将成为中国重塑炼油产业格局的契机。

闫建涛指出，当前国内炼油行业本身存在产能过剩、开工率偏低的问题，叠加原油进口依存度超70%的背景，成品油出口却持续增加。

“这种产业链结构不合理，也难以长期维系。而此次地缘冲突带来的行业冲击，恰恰为国家重构炼油产业格局、规范整顿成品油市场提供了契机，有望化风险为机会。”他说。

在天然气领域，尽管卡塔尔供应中断引发市场担忧，但短期内中国面临的风险可控。

卓创资讯高级天然气分析师梁英汉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指出，美伊战事冲击下，中国LNG进口将面临减少，但整体供应影响不大。

梁英汉指出，卡塔尔是中国主要的LNG来源国，2025年该国占中国LNG总进口量的三成。如果霍尔木兹海峡关闭持续至3月底或4月初，且卡塔尔供应设施因维修暂停生产，预计3-4月中国LNG到港量或因此减少超过100万吨。

短时间内，这一减少量可以通过LNG库存来缓冲。

Kpler天然气分析师熊能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表示，截至2月底，预估中国液态库存水平约53%，即使4月卡塔尔和阿联酋的进口切断，4月底也只会小幅回落至50%左右。

“如果更长期的供应切断，还有地下储气库可以支撑。预测中国地下储气库现有的库存量，能够缓冲卡塔尔供应中断八个月。”他说。

熊能进一步分析指出，当前国内天然气自主供应能力正持续提升，非常规天然气领域表现尤为突出，四川页岩气、山西煤层气等产量近两年增产快，预计“十五五”期间仍将延续增产上储的趋势。

同时，天然气在中国电力能源结构中的占比不高，且中国大力发展光伏、风电等可再生能源，也在挤兑天然气的发电需求。此外，煤炭在中国能源体系中的压舱石与调峰作用持续强化，进一步夯实了能源供应的兜底能力。

“总体看，天然气进口在发电领域并未形成对中国的明显掣肘，而LNG库存方面也能缓冲短中期的卡塔尔供应缺口。因此，从LNG角度看，此次危机对于中国实际影响相对有限。”熊能说。

梁英汉同样表示，得益于中国多元化的供应结构，国产天然气通过提高产量将弥补部分到港量的减少，同时随着气温升高，中亚国家取暖需求有限或可增加一定输往中国的天然气流量，因此除LNG进口外，其他供应将提供一定弹性，从而保障中国天然气消费不会出现明显缺口。

哥伦比亚大学全球能源政策中心高级研究员埃里卡·唐斯（Erica Downs)也持类似观点。并称中国有工具可应对中东油气供应中断危机，包括战略和商业原油储备。

“中国已经持续二十年建设并充实战略储备，正是为了应对这样的时刻。中国储存了14亿桶原油，因此即使中东进口原油全部中断六个月，中国仍有足够储备维持供应。”

相较于中国，欧洲面临的局面更为复杂。

德国IFO经济研究所能源、气候和资源中心主任凯伦·皮特尔(Prof. Dr. Karen Pittel)向界面新闻指出，在俄乌冲突的影响下，欧洲在过去三年投入重金建设了大量LNG接收站，当前获取天然气的物理渠道依然畅通，预计此次危机并不会造成欧洲出现2022年的天然气物理性短缺。

欧洲风险已从“能不能买到天然气”转向了“天然气的可负担性”。

3月9日，欧洲基准天然气期货价格荷兰TTF天然气期货价格一度上涨约30%，至每兆瓦时69.5欧元，较此次危机前翻了一番。

皮特尔指出，目前德国仍保有大量能源密集型产业，能源结构并未完全转型。“新政府上台后，德国工业甚至有向天然气回归的趋势，”皮特尔解释，“为了弥补风能和太阳能发电的不稳定性，备用机组必不可少。”

布鲁盖尔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乔治·扎克曼(Georg Zachmann)对界面新闻表示，欧盟对卡塔尔天然气的直接依赖程度不算高，但如果由于供应收紧，欧洲冬季补库成本可能会大幅上升。

“一旦卡塔尔天然气停产转为长期，全球液化天然气价格都会被推高。由于欧洲天然气基准价格(TTF)反映的是边际进口成本，欧盟批发气价届时可能会飙升。”扎克曼说。

此外，在扎克曼看来，失去来自卡塔尔的天然气供应，欧盟或丧失制衡美国供应的关键筹码。美国可能在欧洲市场形成事实上的垄断地位，从而通过调整供应量来操控欧盟的天然气价格。

海关数据显示，在LNG方面，美国是欧盟最大的供应国，份额高达50.7%，远超俄罗斯(17.0%)和卡塔尔(10.8%)。

对于欧盟是否会因压力重返“俄气”怀抱，皮特尔持否定态度。其认为，尽管高价压力带来了重大的经济诱惑，但和俄罗斯进行能源贸易切割的政治高压依然是欧盟的主流声音，“我不担心欧洲会遗忘乌克兰。”

（界面新闻高级记者侯瑞宁对此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