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夏天,一段模糊而又深刻的记忆映入脑海。海盐百货商店的玻璃柜台前挤满了来买衬衫的人,而柜台的商品只有白色“的确良”衬衫这一种。说起这白色“的确良”衬衫,似乎是父亲心头最喜欢的。父亲常带我去逛商店的柜台,有新来的白衬衫就会驻足停留看一会。记得每次售货员从木柜子里展开一件雪白色的"的确良"衬衫时,整个柜台前人群就会发出潮水般的赞美声。
父亲特别喜欢看白色“的确良”衬衫,但他却不买。够不到父亲手指的我,却常看到父亲踮起脚隔着人群向里面张望白色“的确良”衬衫有没有卖完。甚至有几次,带着我逛到白色“的确良”衬衫柜台前,将我高高托起,坐在他手臂上,让我往里张望白色“的确良”衬衫还有多少没卖完!
买不起衬衫的父亲
那时的海盐商品比较匮乏,布料紧缺,百姓着装颜色单一。所以,白色“的确良”衬衫就成了当地的一股时尚潮流,海盐街上年轻人都崇尚穿白色“的确良”衬衫。据说,这种混纺涤纶的“的确良”衬衫面料来自国外,由于供应量有限,国营商店须凭票购买。穿上白色“的确良”衬衫的人显得精神抖擞,领头两个尖角永不会塌方走形,如再配上一条藏青色长裤和一双黑皮鞋,那和大城市的人比没啥区别。
父亲虽然在海盐中学念过两年高中,却因为知青缘故被下放到农村务农。好不容易拖家带口回到海盐武原镇上,却因为找不到工作,只能暂时在建筑公司做泥瓦匠。泥瓦匠的工作累,工资低,父亲经常站在没有安全网的外墙竹排架上搞得灰头土脸。为省吃俭用,父亲每天在工地食堂只吃一份青菜和一碗米饭,把省下的钱都交给母亲用于维持家里开销,根本舍不得买白色“的确良”衬衫。因为,一件衬衫价格相当于父亲半月的工资还要多。
假领子当衬衫
随着深秋的到来,海盐建筑公司要选拔几名基层工人负责仓库管理,父亲报了名。上海知青的母亲深知“人要衣装,佛要金装”的道理。如果没有一件像样的衬衫,没有一个好的形象,领导又怎么会看得上做泥瓦匠的父亲呢!
母亲翻出压箱底的两块白布,找到隔壁会踩缝纫机的娥芬,她托娥芬借人家的衬衫做模版,请她做两个“假领子”。只见娥芬熟练地用划粉在白布上画好衬衫领口的弧度,再用一块淡色的内衬布上下重叠夹着两块白布来回缝纫起来。不一会,两副像模像样的衬衫“假领子”就做好了。
虽说是“假领子”,却让父亲高兴坏了。“假领子”外面套上一件绒线衫,真是像极了当时电影里的“归国华侨”。选拔那天,父亲把脸上的胡子全部刮干净,用搪瓷盆沾着水打湿头发,对着镜子好好整理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套上“假领子”,穿上绒线衫后的父亲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泥瓦匠,反倒像一位手拿书本的帅气大学生。
果不然如母亲所料,穿着“假领子”和有高中学历的父亲因为形象好,一眼就被建筑公司的领导看上了,将他调到公司仓库负责收发材料。此后的两年,父亲因为工作出色不仅加了薪水,还被提拔进供销科担任科员。那时的他,已有足够的钱买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但是,昂贵的“的确良”衬衫却因为“步鑫生海盐衬衫总厂”年量产100多万件衬衫而出现了价格大跳水。百货商店柜台不再售卖单一的白色“的确良”衬衫,而是摆满了各种颜色和款式的衬衫,任人挑选,柜台前再也看不到人山人海排长队的景象,而是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送父亲最后一件衬衫
或许,人的一生对于岁月来说只是刹那光辉,随着时光流逝只会带来不好的消息。当我拿着满头白发父亲的诊断报告时,我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报告上“恶性”两字仿佛掏空了我的心肺。
此后几年,父亲不是在肿瘤医院化疗的路上,就是躺在重症监护室的床上。当我花光所有积蓄,瘫痪床头九年的父亲还是离开了人世。走的时候,他眼睛也没闭上,穿刺在胸口的深静脉针头仍然在输液,只是滴的很慢、很慢,直到滴停。父亲的双腿皮肤溃烂,输入的药液无法正常吸收,而是循环到腿上时就漏了出去。看着胸头微红的液体渗透到他的白色衬衫上时,让我和母亲整整哭了一夜。
料理父亲后事的那天。我特意为父亲新买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我心里知道,这是我送父亲的最后一件衬衫,衬衫的领子很挺括,望他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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