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阳商城学政胡方成

豫南大别之阴，有邑曰商城。层峦叠秀，灌水潆洄，自古为文风浸染之地。然山壑纵横，民多耕读自守，庠序之兴衰，实系一方元气。时有胡公方成者，掌邑中学政凡五载，其行事得失，颇可述焉。

公初掌教席，值冬雪初霁，乃携吏属诣商城学宫。但见庭前古柏苍然，公抚楹谓诸博士曰：“诸君观此虬枝，负雪犹青，可知育人如树木乎？必先固其根本，正其气象。”遂召三十耆儒，围炉论道。时有少年师者呈课录，公览之蹙眉：“诗三百篇，何以独取《硕鼠》为范？童蒙当养其浑朴，不宜早染怨怼之气。”乃命重修蒙学课目，增《鹿鸣》《蓼莪》诸篇，曰：“教化之道，在培仁心，如春泉滴石，非骤雨溃堤也。”

越明年，公督视乡学。行至达权店，见童子在溪畔以苇杆划沙习字，公伫观良久，忽解腰间玉佩授从吏：“易束脩百金，为置纸笔。”邑人闻之，争传“学政典佩助学”事。然公暗察库牍，见各庠账目如雾里观花，乃召主簿诘问：“黄柏山书院岁耗桐油三十斛，彼处夜课不过廿生，安得如许？”遂亲制“清油簿”，令诸学燃灯必记，旬月省费过半。时有猾吏赍武夷茶饼为赠，公启匣见金叶隐其中，立掷还之，厉声道：“君不见金刚台下廉泉亭？昔御史吴公饮此水劾严嵩，今诸君欲污我喉舌耶？”

戊戌科试，商城士子竟有四人登蟾宫，捷报至日，恰公巡视伏山乡塾。里正设醴酒相庆，公执觞不饮，遥指山巅贫户：“彼处炊烟稀落，恐有童子负薪未归。”即命驾往访，果得辍学樵童二名。公解裘覆其肩，叹曰：“科榜光华，岂可掩寒门灯火？”遂创“烛火银”，使贫士夜读有膏火之资。又于观音山设义学三所，取汉碑“熹平石经”残拓，命匠摹刻于壁，曰：“使牧童樵子过此，亦识‘孝悌’二字写法。”

然公行事亦多争议。或谓其督学过苛，岁考必亲巡诸庠，见塾师讲解《论语》“束脩”章有误，竟立更衣代课半日。又常微服入市，察书肆所售时文，凡见粗滥刻本，辄令衙役尽收焚之，书贾多怨。庚子秋，公欲革校服弊政，定“青衿制”，命百工竞样。有巨贾夜叩衙斋，呈倭绒样本，公摩挲笑曰：“美则美矣，然一袭之费当贫家半月粟。”竟取本地土布为式，乡嫠闻之，连夜纺纱者达三百户。

最奇者，公倡“乐学”之说。尝观童子蹴鞠，汗透重衫而笑靥如花，遂召画工图其态，悬于明伦堂，题曰《春风习习图》。又减月考为季考，增设采茶谣、筑堤夯歌等乡土课艺。耆宿哗然，公徐应曰：“诸君不闻灌水滩歌乎？‘七月拣茶八月榨，九月读书赛官衙’，此天地自然之诗教，何必尽困于尺牍？”

辛丑之后，公形迹渐隐。或传其筑石堰浚学田，冬日亲持锸；或云其校《商城志》教育卷，丹黄满纸。然甲辰春，新任学政至，公已交篆去。灌河桃李依旧，惟金刚台晨雾暮霭间，时见青衫老者踽踽独行，人不能辨。

论曰：余观商城教育事，如观大别云海。其蒸腾变幻之际，或成甘霖润物，或化迷雾障山。胡公在任时，建庠序、济寒隽、革积弊、倡新风，可谓竭智尽力。然教育之道，譬如长河行舟，非惟舵师之勤，更须察暗礁、辨风向、顺水性。今灌水汤汤，枫杨飒飒，当年“乐学”童子多已及冠，或耕或读或贾，各安其业。而公事功得失，正似苏仙岩摩崖石刻，风雨剥蚀间，字画渐显真容。惟愿后来者观此遗迹，知兴教非止土木之功，育才当存冰壶之念，则山城文脉，自当如黄柏山杜鹃，岁岁春风，灼灼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