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9月的一个清晨,秦城监狱铁门开启,身形高大的范汉杰被押送进来。他62岁,络腮胡被剃得干干净净,脚步并不沉重,仿佛此行不是入狱,而是开始一段新课程。
入狱前的八年,他的履历在国民党军中可谓声名显赫。1894年出生的他,1924年从黄埔一期毕业时才30岁出头,因射击和战术成绩优异,被蒋介石选中赴德国进修。同学常拿他身上那股“洋军官味”打趣,他总是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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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福建事变爆发,时任十九路军参谋处处长的范汉杰夹在主政者与中央军之间,表面低调,暗地却与戴笠暗通消息。十一月,福建人民政府宣告成立;短短四十多天后便土崩瓦解,这段曲折往事埋下后来蒋光鼐反对特赦他的伏笔。
抗战全面爆发后,他先在第八战区任职,又调第四战区,勉强算得上抗日名将。1946年东北争夺战,他担任“冀热辽边区兵团司令”,再改任锦州指挥所主任。1948年10月14日夜,锦州城破,十余万大军溃散,范汉杰化装逃亡。
锦州西南二十公里的一个小村子里,老红军王竞正在和警卫员整理俘虏。轰鸣的飞机声刚散去,三名行色匆匆的路人闯进视线。王竞招呼:“朋友,喝口水再走?”那位络腮胡男子迟疑半秒,终被请进屋。仅一盏茶工夫,漏洞百出的身份露馅——“原来你就是范汉杰。”这句确认等于给辽沈战役添上一个醒目标注:锦州指挥官落网。
1950年后,战犯分别关押在东北、山东等地劳改。1956年中央决定集中移送秦城,范汉杰就在这一批。狱中生活单调,他却主动申请高等数学教材,日记里写道:“多做一道题,少想一桩烦心事。”同监犯人听他讲德军步兵战术图解,常被逗得会心大笑。
1959年底,第一批特赦名单拟定。政法部门给范汉杰打了高分:认罪态度好,文化活动积极。名单送交全国人大和政协审议时,却引出强烈反对声音。最激烈的当属原十九路军总指挥蒋光鼐,他在会上直言:“福建事变失败,范汉杰难辞其咎,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出去。”
蒋光鼐列举三条理由:一是事变前夕私通军统,二是泄露参谋密码本,三是事后未曾主动说明。讲话掷地有声,会场一度沉默。蔡延锴也侧面附和。范汉杰的名字被迫从首批特赦表上划掉。
1960年春,全国人大二届二次会议再谈特赦。周总理亲自主持小范围座谈,他先听蒋光鼐陈述,又分别询问多名知情者。会后,总理找到蒋光鼐,说了一句话:“历史成因复杂,不能让个人承担全部后果,团结还是主要的。”蒋光鼐沉默片刻,回以一句“我再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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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特赦名单重新调整。范汉杰没进第一批,但列入第二批候选。审批进入最后阶段,周总理把调查材料与范汉杰的检讨、监狱改造表现一并递交常委会。蒋光鼐最终点头:“如果组织认定他确有悔改,也可以给一次机会。”
1961年4月29日,范汉杰与另外33名战犯乘车驶出秦城。那天北京细雨,他站在车窗前,看见路旁柳枝新绿,低声对看守说:“没想到还能活着走出这扇门。”守卫只回答了一个字:“珍惜。”不足十字,却算一段对话的全部。
获释后,范汉杰被安置在北京西郊的干休所,生活起居与普通离休干部无异。有人问他为何天天捧着笔记本写东西,他摆摆手:“年纪大了,怕忘事,记下来图个心安。”本子里除了回忆录草稿,还有批注“对十九路军失败原因再三剖析”一行字,看得出那段往事始终压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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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前后,他数次向军史部门提供材料,尽量还原福建事变始末。研究者认为:中央军兵力与装备优势是决定性因素,范汉杰的泄密行为固然存在,却难说是唯一因素。多年纠结总算得到一个较为平衡的结论。
1980年1月15日,范汉杰病逝于北京,终年86岁。政协礼堂陈设素雅,挽联写着“抗战功臣,知过能改”。治丧委员会名单里,蒋光鼐的名字赫然在列,他走到灵前默哀片刻,没有多说一句话。八宝山公墓新添一格骨灰盅,碑文只刻姓名、生卒年,没有官衔,也没有军衔。
回头看,黄埔一期的学员多半命运多舛,范汉杰算是其中姿态变化最快的一位。打过大仗,犯过大错,在秦城的五年又写下厚厚两摞学习笔记;曾被同僚抵制,后来又被同僚默许特赦。历史不会为个人停留,但个人总要在历史面前给自己找一个交代。有人说他晚年过得平静,其实真正的宁静,是对得起内心的那声“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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