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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你就输了
【年末策划:转型游戏人时代启示录】
这个时代的职业,没有像过去一样赋予我们那么多限制,真正困住我们的,是对“只能如此”的默许,而真正能让我们重新开局的,也只有自己。
在游戏行业的周期波动中, 我们看到一批人离开,也看到一批人转身,还有一批人路过。他们并非失败者,也并非逃兵,而是用不同方式,在新的游戏剧本里,赋予“游戏人”这三个字更多的含义。
当世俗压着你去求功名,诱使你入世,你怎样能求独存?
——尼古拉斯·德尔班科
当丁苗终于受够了缓慢翻动的楼层数字、转身甩开挤在电梯口的焦急面孔,咬牙用腿爬上国贸36层楼的时候,她站在那座巨大的玻璃盒子里,看着脚下的北京,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只每个月拿着15000元工资的蚂蚁。
她觉得自己应该去蓝天白云下,去阳光里,呼吸新鲜空气,去真正的世界。但接下来的几年,她还是沿着那条“行得通”的路线,从原画设计师做到游戏大厂2D美术总监,用时间换更高的职位与薪水。
直到有一天,那种被困住的厌恶终于压过了一切,她跑出了写字楼。从此,她在泰国的阳光下晒得黢黑,又在东南亚辗转流离。此后人生里,她被贴上过无数标签:纹身师、职业格斗运动员、职业保镖、教官、赛事主办人、UFC扇耳光大赛第一位中国女选手。她经历生死、抛弃、诋毁,流过无数的眼泪,但再也没有回到过曾经那种渺小的感觉。
在我们的聊天过程中,我竟然能够清楚地感到一条明显的分界线。走向格斗之前,丁苗是脆弱的、纠结的、犹豫的、甚至有些挑剔的;越过那条线之后,她变得果断、明确、勇敢,不计后果,只向前看。但没有变的,是她对人的态度——始终温柔而正义。她有一颗美丽的灵魂。
这是我们【年末策划:转型游戏人时代启示录】的第二篇,我们想通过不同的人生选择,让你看到:四周的白墙,并不是唯一的出路。你热爱游戏,从事它,享受它,也可能一度被它困住。你大概率会坚持下去,也可能像他们一样半路出走,但身为游戏人的经历,往往会把人推向一种更勇敢、更有趣、也更不同的活法。不要因为把它当成职业,就否定曾经的热爱——你的人生,同样可以是一场不以通关为执念、只以好玩儿为目的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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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柴盒里的蚂蚁”
丁苗不是从一开始就想“上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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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美油画系毕业后,她没有立刻离开学校,在花家地又住了两年——这里从上世纪末开始聚集当代艺术家,是继圆明园画家村、宋庄后,第一个位于北京市区的艺术家群落。在那里,她一边画画,一边自学文化课,准备考研,铁了心要走纯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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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美毕业照,右三为丁苗
她见过一些同学搬到宋庄往下延伸出去的更偏僻的小村子里,租最便宜的工作室,日子拮据,唯一的固执是“不能远离艺术区的中心”。但她也很清楚,自己不想为了画画,把日子过得那么可怜。为了留下,她做过代笔、接过行画、站在梯子上给酒店涂墙绘,也能卖掉一些自己的画。
转折来得很突然。母亲53岁那年脑溢血中风,病得很重。那之后,她给自己定下一个底线:不再向家里要钱。找工作成了一件她极不情愿、但必须去做的事。那种抗拒并不只是对职场的排斥,更像一种价值体系的断裂——她过去只做“我愿意”的事,很少有“我必须”的心态。
兜里只剩几百块的时候,她依然对蓝天白云有执念,宁可从心爱的花家地搬去顺义的罗各庄,也坚决不住城里的地下室,因为“艺术家是没办法在地下生活的”。条件差了些,但至少还能看到天;附近还有央美城市设计学院,总有画画的、拍电影的,勉强撑起一个松散的艺术村落。
然而,纯艺出身让她在求职市场几乎寸步难行。她不会软件,只会“画两笔画”。带着作品去面试,对方总会夸一句“画得很好”,再补一句:我们只招能干活的人,没有时间把你培养成一个“能用的人”。
她不愿像其他同学一样,去教艺考考前班,只能去找那些“跟画有关、但不完全是画画”的入口。为了进入这条赛道,她在一个做商业插画、漫画外包的小工作室免费干了三个月,从手绘板和 Photoshop 学起。一个在798办过画展、卖过画的央美毕业生,重新当起了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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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进了位于798的皮三动画工作室。在行业叙事里,这是一家先锋公司:开创了经典的实验动画《哐哐哐》系列和《泡芙小姐》系列,作品叛逆、表达锋利;创始人也关注社会议题,有时候碰到热点时事,三天就要交出一支动画,有过刚上线就被“咔掉”的经历。近些年凭借《小妖怪的夏天》出圈的於水,也是当年皮三孵化过的导演。
然而,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丁苗的故事是另一个版本:月薪1900,还经常被拖欠。除了每星期按时上线的实验动画片,皮三真正赚钱的是纯商业动画片,丁苗还做过地铁、公交的引导动画片,单价更高。可临近春节,她连回家的钱都没攒够——老板口中的“为了梦想”,对丁苗来说却是一种消耗——“我搞半天觉得都是他的梦想,不是我的梦想。”
再后来,她靠跳槽把工资从1900变成5500——去国贸做幼儿动画光盘,管饭,不加班。日子更稳定,也更空了:画复杂了说孩子看不懂,画简单了又嫌不生动。她感觉被夹在两个世界中间:艺术的语言不被需要,工作的语言粗糙又陌生。
机缘巧合之下,她进入了游戏行业。
那是一个手游正在迅速扩张的时期。项目多、机会多、涨薪快。她第一次重新感到“创造”这件事回来了——她画的角色和场景被迅速做进程序,真的能跑、能被操作,“像自己又在创造一个小世界。”
她记得有个小项目叫“保护蜡烛”,有点儿像鬼屋:玩家要用五根手指护住蜡烛,躲开扑上来的小幽灵;画面闪烁、楼梯里会突然冒出东西——讲起这些,她还是会兴奋。
但这种快乐很快被写字楼的秩序压扁。国贸的高楼像火柴盒,开放工位里,连发呆都有人盯着。电梯永远要排无尽的队,有时她索性不等,咬牙爬36层——十五分钟,汗透衣服,但不会迟到。日子开始重复,像《土拨鼠之日》,每天都差不多。
后来,网游起家的趣游开始筹备一个实验性的手游部,挖走了她所在公司的主美,也把她和另一位同事一并带走。那段时间,她第一次觉得“公司像公司”——健身房、休息区、餐区都齐全,《问天》这样的大型网络仙侠项目,能看到几百个模特进出试镜,每天都很热闹。
她的薪资一路上涨:从前司的 15000 涨到 25000;手游部失败并入页游后,工资不降反升,直接涨到30000+,一年十四薪。那是一个游戏公司薪资普遍高过互联网的年代。
她最喜欢的一项制度是:下班后给公司游戏做内测,也算加班,“公司会往你的帐号里充米,还要给加班费。”于是,很多人常常十点、十一点才走。丁苗半开玩笑地说:“这也是我后来不怎么玩游戏的原因——没人给我钱,我不想玩。”
她承认,那几年行业确实好。唯一的问题是,太累。
整个部门 71 个全职员工,只有她一个女性。美术都想画角色、道具、场景,没人愿意碰特效。“那时的特效要调粒子、调数值,导出时还是一张张分层透明图,要一张张对坐标,错一点儿就出bug,早就和‘画画’没多大关系了。“
甚至,爆炸、烟花、气团看久了,她连审美都被影响了:染黄头发,穿bling bling的亮片衣服——同事远远看见就笑:“特效妹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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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丁苗决定离开的,是两件事。
一件是看到老板对手下下手太狠,觉得心寒。起因是公司的两名程序员因在游戏里卖游戏币被抓,一个判了15年,一个判了12年。不是觉得他们没错,是她觉得判得离谱,“他们的涉案金额才十来万,入室抢劫也不过判个八年十年。“
另一件,是她看到了行业分成机制的潜规则。公司反复承诺,只要从立项开始就在团队里,等项目上市后就能分成。“但真正能干到最后的人很少——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干了,而是因为而是项目一到关键节点,人就被清掉了”
丁苗眼睁睁看到一个项目上线前,公司突然裁掉一大片人。显示器被一台台回收,摞成一片。“一个显示器就是一个人,一个人背后就是一个家。多少人一下子没了工作,当时真的很心凉。明摆着项目快成了,就把人全砍掉,大家永远等不到分成兑现的那一天。”
行业越来越赚钱,人却开始勾心斗角,她觉得游戏行业太残酷:刚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快乐的,你以为自己在创造、在做梦;到后来才发现,你也只是一个从业者,一个搬砖的人。你不停地加班,付出和得到永远不成正比。”
她写了辞职信,搬回望京、搬回花家地,试图找回一点熟悉感。但在一次同学聚会上,有人直接对她说:“我们跟你聊不到一块了。你说话好世俗,你已经变成一个上班的人,不是搞艺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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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时期的丁苗,一脸青涩
她没有反驳。对方说的并不全是误解,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用“喜欢”来解释一件事了,更多时候,说出口的是项目、进度、收入,完全在用“上班的人”的方式来说话、思考和判断世界。她开始意识到,问题可能不只是换了一份工作。
但要彻底改变,没有那么简单。
那段时间,她重新开始跑步,也回到柔术训练,试图把生活慢慢拉回自己身上。中间,一位曾经关系很好的趣游策划出来创业,做德玛西亚题材的卡牌手游——当时最火的游戏类型,邀请她加入,担任主美。为了不坐吃山空,她又答应了。
项目进展顺利,也确实很赚钱,但身体开始率先发出警告。长期久坐、加班和训练叠加,她腰椎间盘膨出,加热垫成了随身物件,严重时走路拖着腿,坐不住就跪着、趴着工作。她记得当时刷到“久坐等于等死”这类新闻时,并没有觉得夸张,觉得那更像是在描述她当下的状态。
她再次辞职,这一次,没有犹豫。回到家后,她把客厅清出来,自学纹身,更自由,也不用久坐,节奏慢下来后,腰疼逐渐缓解。她开始把重心全身心地投入到训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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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斗前传:不是热血沸腾的故事
“有些东西,我不知道能不能写。”她停了一下,“经纪人不太建议我讲感情,但这件事,我没法绕开。”
在谈及这段经历的时候,丁苗显得十分犹豫,甚至一度情绪失控。但我认为,她所有重要的选择,几乎都从这里开始。正是这段经历,塑造了她后来的坚韧和一次次触底反弹的能力。
丁苗是在训练巴西柔术的时候,第一次真正靠近职业综合格斗(Mixed Martial Arts,MMA)的世界的。
那时,她在望京的一家搏击俱乐部训练,柔术馆里有几名职业运动员。她和其中两个人走得最近:一个是当时的恋人,另一个是年纪很小、被她当成弟弟的年轻选手。三个人几乎每天在一起训练,夜里一起走回家,一起减重、备赛。
三个人里,她几乎包揽了生活的一切——弟弟要去比赛,她就用自己的美术技能替他设计战旗;他们要减重,她就研究饮食,“光一个鸡肉可以做出六七种减重餐,大家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去一起努力的感觉。”
2015年底,弟弟终于拿到了亚洲顶级赛事 ONE 冠军赛的主赛资格,出发那天,他们欢天喜地把他送上飞机,与有荣焉;几天后,等来的却是他的死讯。那年,他只有2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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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儿之后,拳馆同行的外籍教练先行回国。丁苗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接受这一点:“小孩死在那儿,然后教练自己回来了。咱一起去的,兄弟没了,咱肯定得把人带回来。”她反复问我:“咱中国人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儿,对不对?”
最终,是赛事方包机将遗体送回老家。整个过程中,俱乐部没有任何官方出面,也无人参加葬礼。丁苗记得,弟弟决定走职业前,是他的父亲专门跑到俱乐部来,跟老板交流,确认了环境,才安安心心把孩子交给他们。最后,老人独自送走了儿子。
“我这个去世的弟弟,身上纹身还是我纹的。”丁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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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冷酷的细节是:赛前保险没有生效。保单一式两份,签字生效。“他只签了一份,交给赛事方;自己留存那份没签,就在柜子里放着,太不当回事了。”事故发生在进入八角笼之前,不在赔付范围内。最终,赛事方给了一笔被称为“人道主义捐赠”的费用。
弟弟家在山西农村,条件并不宽裕,由于俱乐部毫不作为,丁苗开始自己发消息、联系不同的群、找到有影响力的人,请他们帮忙捐款。最终,她筹到15万元,交给他的父亲。
这场事故也在影响拳馆的其他选手,她的男朋友决定离开俱乐部、离开赛场、回老家,“不打了”。他也即将比赛,身上有伤,他不敢想如果自己倒下,父母怎么办。但对于二十几岁、身处绝望的年轻人,感情没有被认真讨论的余地,“我每天都在筹钱,每天都在哭,每天都在做这个事儿的时候,我那男朋友说他要和我分手。”
八角台外死去的兄弟,俱乐部的冷漠,亲密关系的断裂、行业规则的无情,在同一时间压了下来,丁苗彻底崩溃了。
“在一起训练的人,那种热血和凝聚性,比一起工作的人强太多了。我们一起训练,一起去泰国,一群人天天在一起。忽然你们都撤了,然后就剩我一个人。”
她把兄弟和前男友的东西送回俱乐部时,对方只冷冷地问了一句:“你办会员卡了吗?你不是我们的会员。”
采访结束后,我搜索关键词“2015年,ONE冠军赛,去世”,试图更接近她所经历的现实。很快,我找到了他的名字:杨建兵(1994~2015)。15岁习武,19岁开始练MMA。2015年12月11日,他原定参加在马尼拉举行的 ONE 冠军赛蝇量级比赛;10日上午突然昏倒,送医抢救;11日中午,医院宣布因心肺衰竭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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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多篇报道称他为“上进的新星”,死亡原因语焉不详。几年后,丁苗“火了”,他作为她的朋友再次被媒体提起,去世时间却被写成“2016年底”——他的出现,甚至不值得传统媒进行一次最基本的事实核查。
我意识到格斗世界的残酷:人们热衷围观擂台上的重击与鲜血,为冠军欢呼;走下擂台,是寂静;而死亡,往往直接通向遗忘。
我因此理解了丁苗那种悄无声息的绝望;以及绝望之后,只剩下一个选择——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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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职格斗:以肉身接管回避的人生
2016年,丁苗把画送人,把纹身工具扔掉,清空了在北京的房子,带着一只猫,回老家养伤。
她在北京呆了十四年。青春、情绪、所有试图扎根的努力,都被困在望京、花家地和那些来回走过无数遍的街道上。“到最后,这里留给我的,好像只有伤心“,她说,”不管是欢乐还是成就,你看到所有的地方都觉得是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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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苗的朋友圈
回到老家后,她的状态还在继续坍塌,人瘦得厉害,情绪也始终提不起来。那段时间,父亲刚做完一场小手术,身上还插着引流管,伤口反复化脓;母亲处于长期脑溢血后遗症,照顾不了人。家里需要她,而她很快就待不下去了。
“我在家真的受不了。”她记得自己那时反复这样想,“再待下去我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最终,她还是把北京的遭遇告诉了父亲。父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你的好朋友死了,那就再找一个好朋友。”
那一刻,丁苗完全无法接受这句话。她觉得冷漠、残忍,甚至脱口而出:“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血无情。”很久以后她才慢慢明白,那其实是一种不会表达的安慰——是一个笨拙的父亲在用自己有限的方式告诉女儿:不管发生什么,人都还能重新站起来,重新开始。
没过多久,她离开了家,开始频繁地参加一些业余和小型格斗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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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她以一种极具反差的形象出现在赛场上——赛前称重仪式上穿着比基尼,漂亮、张扬。“当时就我一个女孩这么穿。”在她看来,这不是取悦别人,而是一种态度:女性可以是健康的、美丽的,也可以是强壮的、能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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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7年年初。那时她刚到泰国训练不久,被临时叫去三亚,顶一场昆仑决(Kunlun Fight MMA 9)的替补。那是一场A级赛事,央视五套直播,战卡上方是张立鹏,下方是张伟丽——几乎集齐了当时中国格斗圈最亮眼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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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毫无准备,“你就感觉前一秒你还在看电视,下一秒你就上电视了。”
她甚至不是“第一顺位”的替补。“很多女孩会说这个不行、那个没准备好,怕输。”丁苗甚至不知道那是一条金腰带的比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么大的比赛,能让我上,就是我的机会。”
她的对手是Alesha Zappitella(阿丽莎·扎皮泰拉)——来自美国俄亥俄,5岁开始练摔跤,是男孩队里唯一的女孩;维基百科上,她拿过两次州冠军、五次全美 All-American,并在对决前一年的美国奥运选拔赛中跻身前六。实力悬殊,几乎写在纸面上。
这场比赛本质上是一场“救场”——如果丁苗不上,对方的比赛就要取消,机票、赛程、转播会全部作废。经纪人对她的预期也很低:一个新人,能上去扛两分钟再输,就不错了。
但这场必输的比赛,她硬是打到了第二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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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综合格斗网站TAPOLOGY
赛后,一张合影在圈内广为流传。裁判高举扎皮泰拉的手,她身体前倾,神情激动;而丁苗站在一旁,赤脚踩在擂台上,嘴角轻轻抬起,目光笃定充满光亮,好像输赢已经不重要了,丁苗说:“我知道,我的职业格斗生涯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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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正式签约泰国俱乐部,开始全职训练和比赛。到现在,她一共打了44场职业赛,其中纯MMA战绩18胜8负,保持着9次KO,9次降服的百分百终结率。在这个行业里,很多人打到十来场就退役了——能撑到二十场,就算是老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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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她:把格斗变成职业后,最初的成就感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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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说:“刚开始不是成就感,是优越感。你看,别人都在上班,我在练格斗。”但当它变成职业之后,才有真正的成就感,“我把爱好,最终变成了我自己能站得住的一条路。”
我问:是什么样的成长经历,让你在场上变得这么有攻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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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在练格斗之前,她遇到问题总是在“往后退”。冲突出现时,会先设想最坏的结果;别人一句威胁,能反复消耗自己很久。
进了训练场,她才明白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怕没有任何用处。“你怕,你就已经输了。你知道这一下会很疼,但你不能跑。他打你,你就打回去,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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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被压制、被打疼,到学会站住、反击,那些行动力、对抗性和狠劲,都是在一场场实战里长出来的。
后来她做过教练。她常说,美术跟格斗,都是年轻人、青少年最该学的东西。一个教审美,一个教意志。格斗不一定把人变成运动员,但会让人更笃定、更不退缩;美术不一定解决生存,但会让人知道善恶、美丑。
到了这个阶段,对丁苗来说,格斗不再只是兴趣、宣泄或逃离,它成了一种选择——用肉身,接管那些曾经被回避的人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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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江湖——穷文富武之后,她去更野的地方找路
2020年之后,丁苗的人生进入了一段真正意义上的下坡路。
那一年,她把手里的积蓄投进了一家拳馆——当下,“拉着教练一起开馆”,在当时并不算少见。结果,疫情开始了:先是上课的人少了,没了进账;再后来,她发现,合伙人花钱的速度“像在吸钱”,”钱被合伙人迅速卷走了。
等她反应过来,拳馆已经撑不下去了。她的名字被挂成了法人,只剩下一身债和网贷。
那几年,她一边训练,一边还债。等到2023年国内重新开放,她做的第一件事,还是回泰国训练——只是当年出道时攒下的30万积蓄,已经变成了30万负债。
她别无选择,只能继续打。
2023年一年,她打了六七场比赛。“找不到对手了,我为了钱去跟我完全打不过的人打。”她很清楚,那意味着放弃初心,但她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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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累加营养跟不上,她的身体开始明显反噬。
最初,她的免疫力大幅下降,严重过敏,对全麻产生反应,差点没能下手术台。为了恢复,她服用了一些提高免疫力的药物,却在年底的综合格斗世界锦标赛上,被严格的国际药检判定为激素类违规。
那场比赛,她拿到第三名。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后果:体制内赛事资格被取消;由于一个月内两次降重,急性肾炎、免疫系统崩溃、带状疱疹接连出现;与此同时,网贷催收的挂号信,恨不得天天都往家里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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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背着这么多债,还拖着这么残破的身体,继续追一个没有收益的梦想?”她开始意识到:这条路,暂时走不下去了。
社会公共卫生事件后,各地的经济恢复缓慢。教练、授课、比赛,几乎都挣不到钱。就在那时,东南亚被不断推上舆论风口——诈骗、电诈、“嘎腰子”……而在那片被渲染成“混乱地带”的地方,做生意的老板们需要保镖,机会开始找上格斗教练。
过去她从不考虑这类工作,但那一次,她决定试试。出发前,她关掉了所有银行卡,只留一张,每天限额5000,“万一出事了,至少还能拖着,不至于把家里的钱全赔进去,说不定我还有机会逃跑。”
好在,她自己在当地找到了一家正规安保公司,接受了欧洲安全学院的系统培训,考下徒手格斗教官证,完成一整套专业认证,成为公司挂名的女子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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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A芬兰代表兼CPO教官Juho给丁苗颁发ESA欧洲安全学院证书
来源:丁苗当时所在安保公司“ZD SECURITY”的官方微信
后来,在柬埔寨、马来西亚、老挝、缅甸,她遇到不少曾经的职业选手,在职业失败后滑向深渊,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到:世界比训练馆复杂得多。
“在那种地方,你不提升自己,就会堕落。”
正规安保的收入并不如外界想象的那么多,甚至不比她当年在游戏公司的时候多,“我的基本工资也才三万五“,那一年左右,她一边做保镖,一边做教官,靠体力和专业,把债一笔一笔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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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问她,会不会在最艰难的时刻,回头去比较同学和前同事的人生——那些买房、买车、工作稳定、创业成功的人生。
她回答得很干脆:“我不羡慕。哪怕他们经济条件好,那是生活上的富裕,我富裕的是精神。”说这话时,她的语气笃定平静,像当年那张赛后照片里的神情,“有人靠钱确认价值,有人只要过得开心,就够了。”
在“穷文富武”的现实尽头,她去了更野的地方,把路,一寸一寸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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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更清醒的选择
2024年,还清债务后,丁苗去了趟泰国。那原本只是一次短暂休假,她却又回到了训练馆。
因缘巧合之下,GFL(Global Fight League,全球格斗联盟)向她发出了邀请。
这是一个采用团队制的新兴赛事,首赛季一口气签约了四百多名职业选手,真正进入主力阵容的只有一百二十人。丁苗顺利入选主力名单;并成为唯一一位进入战队体系的中国选手——效力纽约队。主办方在媒体采访中说,是“多年海外训练、比赛的履历,以及在国际社交媒体上积累的关注度“,让丁苗顺理成章入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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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苗所在的海外安保公司决定赞助她继续比赛,还在官微发文庆祝,称:“我们为丁苗感到无比自豪!她日复一日地刻苦训练,在赛场上顽强拼搏,是公司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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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ZD SECURITY”的官方微信
那段时间,她的生活重新被训练、饮食和体能恢复填满。就在她觉得自己终于要“翻身”的时候,赛事因资金问题取消。半年备赛,戛然而止。她一下从格斗圈里的“神话”成了“笑话”。
丁苗没有解释。
过去几年,她已经习惯了外界“忽上忽下”的判断:2023 年情况最糟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丁苗“不行了”;2024年,签约GFL后,人家觉得:“诶,她怎么又行了?”联盟没打成,风向立刻变了,“果然还是不行”。丁苗笑了笑,“我感觉很多人会看我笑话,你知道吗?”
赛事取消后,她只是回到原本的工作和训练中,把这件事放过去。机会并没有因此消失。
GFL搁浅后,她的老板——一个真正的格斗迷——决定自己办赛事。他创立了格斗赛事品牌“DCF武者归来”,并把首场比赛的完整主办权交给了丁苗。
2025年8月11日,丁苗完成了自己的赛事首秀,第一次以“主办人”的身份站在格斗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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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里有人开始改口:“丁苗混得可以啊,都自己做赛事了。”她心里很清楚,这些评价依然随时可能反转,但她还是高兴的。因为在格斗圈里,从运动员转教练、裁判并不少见;而走向赛事主办的人并不多。
“我也算是跟着老板过了把瘾,”她笑着说,“他给我把面子争回来了。”
紧随其后,她又做出了另一个更反常识的决定——主动签约UFC(Ultimate Fighting Championship,终极格斗冠军赛)总裁兼CEO白大拿创立的扇耳光赛事——“力量耳光”(Power Sl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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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于1993年的UFC,是当今规模最大、商业化程度最高的职业综合格斗赛事,张伟丽是其历史上首位亚洲冠军。相比之下,“力量耳光”的来源更为边缘:它源自俄罗斯西伯利亚地区的民间节庆,最初只是酒后互扇取乐的活动。2023年,这一形式被白大拿引入职业体系,设定为轮流出手、禁止躲闪的固定规则,迅速在社交媒体上传播开来,每场比赛在 YouTube 上都能获得可观的打赏收入。
这个决定并非临时起意。早在签GFL时,丁苗就已经关注到这个项目。GFL没能打成,她第一时间联系了经纪人。两人一拍即合,联系UFC。后者也很快给出反馈:她的履历、战绩、海外训练背景都完全符合要求。
她当然也有顾虑。多年综合格斗留下的,是一身旧伤,尤其是头面部的陈旧性骨折。赛前体检时,她被医生反复检查,甚至一度被临时叫停。但最终确认,她已经三年没有参加高强度大赛,才被允许站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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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被人一巴掌拍飞,丁苗在训练时会用嘴叼一条毛巾,毛巾另一端穿着一片25kg的哑铃片,她说自己最多能坚持45秒
相比格斗比赛,扇耳光大赛的伤害更直接,对头部的击打精准度更大。格斗比赛训练的是如何躲避攻击,而扇耳光大赛不能躲、不能跑、不能藏。“但本质上都一样。”她说。
在丁苗给我发来的训练视频里,教练拿着类似乒乓球拍的靶子,对她进行脱敏训练。击打又快又密,耳塞被震飞,她的头始终没有偏开。
2025年10月25日,比赛正式开始,丁苗对战美国综合格斗运动员麦卡宾。在网上流传的视频中,她被击中后笑了出来,把手里握着的条状物甩到台子上,一副“根本没所谓”的表情。但第二天,丁苗的脸部就出现了紫黑色的淤血,嘴都是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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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采取三轮进攻制,KO 可直接结束。丁苗拿到先手,依旧以进攻为主。然而,由于备赛时对击打范围判断不足,导致连续两次犯规——第一次击打部位越过耳后;第二次打到了对方的眼眶,对手当场表示不适,提前结束比赛。而丁苗连续两次犯规被扣分,比赛到此终止。
目前,丁苗在泰国继续训练,准备迎接3-5月份的下一场比赛。
围绕这场比赛,主流媒体第一次对丁苗进行了集中报道,几乎同时,她在社交媒体上遭遇了密集的攻击与造谣——有人编造她在泰国卖淫的故事,并试图联系她的家人和伴侣。她报警,但因身在海外,流程复杂,进展有限。
“那是我打完比赛后,最恶心的一件事。”她说。
她并不执着于曝光或热度。比赛之后,她照常训练、吃饭、睡觉,可以随时关掉手机。但对家人的骚扰,让她第一次真正感到愤怒。
与这些噪音同时发生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赛后,她的直播有了一点流量。观众刷的礼物,她换成物资,送去了老家武威一家长期收治精神病患者的非营利机构。
“那些人,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她说,精神病患者看到的世界,和我们不一样,“我们看到蓝天白云,他们看到的可能是红色的天空、绿色的云。”在丁苗看来,那种不被理解的处境,“就像我们在做某件事时,不能够被别人认可一样。”而丁苗的初衷很简单,“每一个人都应该得到大家的爱。”
她把这称为一种“美术生的共情能力”——那种站在一幅画前,会突然落泪的能力。
谈到未来,丁苗没有宏大的规划。
她和UFC的合同到 2028 年。会把签下的比赛打完,也可能再打几场综合格斗,然后退役。除此之外,她只确定一件事:把更多时间留给家人,也留给自己。
后来,丁苗时常想起当年匆忙离家而去的那个场景。想起她和父亲一直不算亲近,求学离家后,她习惯把生活、关系和归属感放在外面的世界。那几年,她甚至一度觉得,和男朋友在北京过年、一起生活,才算是“自己真正的家”。回到父母身边,她只感到被唠叨、被误解,以及一种说不上来的疏离。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给父亲过过六十岁生日。
她算了算,那年她从家里走掉的时候,正好是父亲的六十岁。“哪怕我情绪再稳定大半个月,我也能帮他处理一下伤口,生日那天,我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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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苗的父亲正在帮她处理“摔跤耳”——把积在耳廓里的脓血一点点抽出来
(摔跤耳:长期进行摔跤、柔道、巴西柔术等高强度对抗运动后,耳朵反复被挤压、摩擦,皮下反复出血、形成血肿,最终软骨增生、变形,形成了这种独特的“菜花耳”)
但父亲从未提起过这件事,也从未抱怨过一句。“我们总觉得自己承受了很多,其实他们也在承受,只是从来没有说出来。”
如今,丁苗不再急于定义身份。
2D美术总监、格斗运动员、职业保镖、赛事主办人——这些角色,她都经历过。但她越来越清楚,职业并不是用来证明“我是谁”的,而是用来确认“我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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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生,就是不停地做选择题。”她说,“当你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时候,就很少选错。”
她曾经觉得自己像被困在火柴盒里的蚂蚁,知道外面有阳光、空气和海,却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后来,她一路奔跑、训练、受伤、再出发,才慢慢发现——真正的路,不是被规划出来的,是心里向往的事,会引领人去做对的选择。而她已经过上了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那种自由的生活。
丁苗不相信人会因为任何原因放弃一件自己真正热爱的事儿,也不相信那些“如果不放弃会怎样”的叙事——“热爱就是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做,谁都拦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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