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在怀孕第十二周的产检后,发现自己嫁错了人。
那天阳光很好,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我拿着B超单走出来,上面写着“胎儿发育正常,孕12周”。陆明在门外等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医生说一切正常。”我轻声说。
“嗯。”他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妈让晚上回家吃饭,说要宣布件大事。”
陆明的妈妈,我的婆婆王美兰,是个退休的小学教师。她总喜欢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最懂道理”,然后做出最不讲道理的事。
晚上六点,我们到了婆家。一进门就闻到浓郁的鸡汤味。婆婆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上堆满笑容:“小雨来了!快坐快坐,今天特意炖了老母鸡给你补身体!”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丰盛得不像家常饭。陆明的爸爸陆建国坐在主位看报纸,见我们来了才放下。
“爸,妈。”我叫了一声。
“坐吧坐吧。”婆婆热情地招呼,“小雨啊,你现在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
我勉强笑笑,心里隐隐不安。这种过分的热情背后,通常有她不为人知的目的。
饭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小雨怀孕了,这是咱们陆家的大喜事。”她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作为婆婆,我得表示表示。这样,等孩子出生,是男孩的话,我奖励十万!是女孩的话,奖励五万!”
空气凝固了三秒。
陆明第一个反应过来:“妈,你这是干什么?”
“奖励啊!”婆婆理直气壮,“鼓励小雨给咱们陆家添丁!现在国家放开了,咱们家条件也好了,多生几个!”
我握筷子的手开始发抖。
公公皱了皱眉:“美兰,你这...”
“我这怎么了?”婆婆打断他,“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小雨,你放心,只要你给陆家生孙子,妈绝对不亏待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妈,孩子不是商品,性别不是价格标签。”
婆婆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瞧你说的,妈这不是高兴嘛!咱们陆家三代单传,到陆明这代,可不能断了香火。”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我说,“男孩女孩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呢?”婆婆的声音提高了,“男孩才能传宗接代,女孩早晚是别人家的!”
陆明拉了拉我的袖子:“小雨,妈也是好意...”
“好意?”我甩开他的手,声音发颤,“把我和孩子明码标价,这是好意?”
“怎么说话呢!”婆婆板起脸,“我好心好意奖励你,你还不知好歹?你知道现在养个孩子多贵吗?我这是帮你减轻负担!”
“我不需要这样的‘帮助’。”我站起身,“对不起,我不舒服,先回去了。”
“小雨!”陆明也站起来。
“让她走!”婆婆一拍桌子,“还反了天了!我告诉你周雨,进了陆家门,就得守陆家的规矩!我们陆家要的是孙子,你要是生不出,趁早...”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因为我真的冲出了门。
晚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来车往,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伤心,是愤怒,是绝望。
一辆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是陆明:“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言不发。
“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陆明一边开车一边说,“再说了,她给钱是好事,咱们正好缺钱买学区房。”
我转头看他:“你也觉得男孩女孩应该区别对待?”
“这不是现实嘛。”他避重就轻,“男孩女孩本来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男孩能延续家族姓氏,女孩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我闭上眼睛。这些话,谈恋爱时他从未说过。那时候他说“男女平等”“我喜欢女儿”,说得那么真诚。
“陆明,”我睁开眼睛,“如果生的是女儿,你会失望吗?”
他沉默了。漫长的十秒钟后,他说:“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石头,压垮了我心里最后的侥幸。他没有正面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是什么。
到家后,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陆明跟进来,看到我拿出行李箱,愣住了:“你干什么?”
“离婚。”我说。
“你疯了?就为这么点小事?”
“这不是小事。”我停下动作,看着他,“陆明,你妈当众宣布生男孩奖励十万,生女孩五万,这不是小事。这是对我们母女的侮辱,是对女性价值的践踏。”
“她就是个老思想,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计较的不是她,是你。”我直视他的眼睛,“你默认了她的行为。你心里也认为男孩比女孩值钱。这才是最可怕的。”
陆明抓住我的手腕:“周雨,你冷静点!你现在还怀着孕!”
“正因为我怀着孕,才必须做这个决定。”我挣开他的手,“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无论男女,在这样一个家庭长大。女孩会被轻视,男孩会被宠坏。我不能。”
“那孩子怎么办?单亲家庭对孩子成长不好!”
“比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长大要好。”我平静地说,“陆明,我们结婚两年,我以为我了解你。今天我发现自己错了。我们的价值观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一件件把衣服放进箱子,终于意识到我是认真的。
“如果我让妈道歉呢?”他艰难地说,“如果我说服她,男孩女孩一视同仁?”
“问题不在你妈,在你。”我拉上行李箱拉链,“陆明,你心里真的认为男女平等吗?说实话。”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你看,”我苦笑,“我们不是一路人。”
那晚,我搬到了闺蜜家。陆明打了十七个电话,我都没接。最后我给他发了条短信:“周一民政局见,协议离婚。孩子我会生下来自己养,不要你家一分钱。”
短信发出去后,我关掉手机,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正在生长的生命,而我刚刚为她(或他)做出了人生最重要的决定。
闺蜜李婷给我端来热牛奶:“你真决定了?”
“决定了。”
“陆明条件不错,就这么放弃...”
“婷,你觉得一个认为女性价值低于男性的男人,能给我幸福吗?能给我们的孩子健康的成长环境吗?”
李婷沉默了,然后握住我的手:“我支持你。”
第二天,我告诉了我爸妈。妈妈在电话里哭了:“小雨,你现在怀孕,离婚了怎么过?”
“我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我说,“妈,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在那种环境里长大。”
爸爸接过电话:“女儿,爸爸支持你。咱们周家的女儿,不受这份气。”
周一是阴天。陆明在民政局门口等我,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没睡。
“小雨,再考虑考虑。”他声音沙哑。
“考虑过了。”我把离婚协议递给他,“这是协议,你看一下。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自由。”
他翻开协议,手在抖:“孩子...抚养权给我吧,你一个人太辛苦。”
“不。”我坚定地说,“孩子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长大,才是最大的辛苦。”
“我会改,我保证!”
“陆明,”我看着他,“如果你真的想改,就从尊重我现在的决定开始。”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拿到绿色封皮的离婚证时,我突然觉得一身轻松。陆明最后说:“我会付抚养费,定期来看孩子。”
“随你。”我说。
离开民政局时,天下起了小雨。我没打伞,就这样在雨中走着。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周雨,听说你要离婚?你疯了?怀着孩子离婚,以后谁要你?”
“我要我自己就够了。”我平静地说,“还有,请不要再联系我。”
挂断电话,拉黑号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搬回了父母家。妈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爸爸买来一堆育儿书,戴着老花镜认真学习。
“爸,你看这些干嘛?”我笑他。
“学习怎么当姥爷啊!”他一本正经,“不管是外孙还是外孙女,都是咱们周家的宝贝。”
孕期的日子并不容易,但很平静。我辞去了原来高压的广告公司工作,开始在家接一些自由撰稿的活儿。收入少了,但时间自由了,心情也好了。
陆明偶尔会发短信询问我的情况,我礼貌性地回复。他没再提复婚,只是说“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孕二十八周时,我做了四维彩超。医生笑着问:“想知道性别吗?”
我摇摇头:“留个惊喜吧。”
其实我知道,无论男女,我都会用全部的爱来迎接这个孩子。
预产期前一个月,李婷帮我办了场小型的宝宝派对。来的都是女性朋友,大家聊天、吃蛋糕、拆礼物,温馨又热闹。
“小雨,你真勇敢。”一个刚结婚的朋友说,“换了是我,可能就忍了。”
“忍一时,苦一世。”我说,“尤其是有了孩子,你会为了她变得比想象中更勇敢。”
临产那天,我在产房里奋战了十个小时。当听到那声响亮的啼哭时,所有的痛苦都值了。
“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很健康。”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好啊,小宝贝。妈妈会保护你,不让任何人轻视你。”
出院那天,陆明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婴儿用品,有些局促。
“听说生了,来看看。”他把东西放下,“我能...抱抱她吗?”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陆明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儿,动作笨拙但温柔。他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神复杂。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周念安。”我说,“念想平安。”
“好名字。”他轻轻摇晃着孩子,“小雨,对不起。”
“都过去了。”我说。
“妈...我妈前段时间中风了。”陆明突然说,“住院时,隔壁床是个老太太,生了三个儿子,结果病了一个月,只有一个儿子来看过两次。照顾她的是女儿,天天守在床边。”
他顿了顿:“妈说,她现在明白了,男孩女孩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孝心,是不是好人。”
我没说话。
“我会按时付抚养费。”陆明把孩子还给我,“等她长大了,如果她愿意,我会告诉她,她的妈妈是个多么勇敢的人。”
他走了。我看着怀里的念安,她睡得正香。
如今,念安三岁了,聪明活泼,是我生命里最亮的光。我开了个小型工作室,做儿童绘本创作,时间自由,能兼顾工作和带孩子。
陆明每个月会来看女儿两次,带她去公园,给她买绘本。他们相处得很好,但念安最亲的还是我。
上周,婆婆居然托陆明送来一个金锁,说是给念安的。我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特别感激。有些伤害,不是礼物就能弥补的。
昨天带念安去游乐园,看到一对年轻夫妻在吵架。女人抱着孩子哭:“你妈说生儿子就给十万,生女儿就五万,你居然觉得理所当然!”
男人不耐烦:“不就是个说法嘛,你较什么真!”
我抱着念安,转身离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妈,你在想什么?”念安奶声奶气地问。
“妈妈在想,做你的妈妈,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咯咯笑,小手搂住我的脖子。
远处,那对夫妻还在争吵。而我抱着女儿,走向洒满阳光的前方。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我忍了,现在会怎样?也许我会有个儿子,得到十万奖励,但我会活在价值被明码标价的屈辱中。也许我会生个女儿,得到五万施舍,然后看着她在这个家庭里学会自我贬低。
幸好,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艰难但正确的路。
而念安,我的女儿,她会知道自己的价值从来不由性别决定,不由任何人的奖励决定。她的价值在她本身,在她是一个独立、完整、值得被爱的人。
这大概就是那个夜晚,我决定离婚时,内心深处最坚定的信念。而时间证明,这个决定,是我给女儿,也是给自己最好的礼物。
如今,每当有人问我后不后悔离婚,我都会看看身边快乐成长的女儿,然后微笑回答:“这是我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