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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歌舞编导夏冰)
蚩尤九黎城的深巷里,传来银锤敲打云片的清音,与竹帘漉浆时春蚕食叶般的细响。游人驻足俯身,仿佛在聆听大地亲手锻造月亮的秘语,触摸流水凝成素笺的脉络。不远处,鞍子、罗家坨、木瓯水……一座座苗寨如初醒的春山,轻轻推开云雾的门扉。其中,鞍子苗寨的鼓点与歌声,已被岁月郑重镌刻进“全国非遗旅游村寨”的名录——非遗,从此不再是传说里斑驳的图腾,它成了叩响心门的、最清澈的乡音。
于是,文旅铺开长卷,非遗提笔落墨。乌江畔的踩花山节、渝东南的民族旅游文化节、武陵山的森林音乐季……节气与节庆叠合成回响的山谷。中国舞蹈家夏冰编导的作品《花山铃舞》《郁江号子喊起来》《青山借我九丈九》——这些从土地深处长出的舞与歌,一次次捧回国家级、市级的荣光;苗族民歌与高台狮舞跃上央视《非遗里的中国》,让全国的月光,都浸染了彭水的韵味。而今,这韵脚已渡向远方。《娇阿依》走进“感知重庆”中美对话的客厅;《锦绣中华看今朝》的旋律,随MV的光影流转于全球157个国度的晨曦与日暮。彭水的歌者携着锣鼓与山谣,远赴马尔代夫的珊瑚海岸、斯里兰卡的菩提树下,用生命里最原始的震颤,搭成一座无需翻译的桥,向世界轻轻讲述:何为泥土,何为不朽,何为东方。
那声音,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不是雷声,雷在天上,傲慢而迅疾。这声音贴着地表,闷闷的,沉沉的,像巨兽翻身时骨骼的闷响,又像大地在酣眠中,被一只看不见的脚轻轻跺醒时,从胸腔里发出的一声悠长叹息。在武陵山的皱褶里,在乌江与郁江千年缠绕的臂弯中,这声音年复一年地响起。苗家汉子说,那是“踩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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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春》剧照)
踩。 多质朴,又多有力的一个字眼。它不是“踏青”的闲雅,不是“寻春”的飘渺。它结实,肯定,带着泥土黏附的重量和体温。脚掌落下去,要陷进还带着霜气的、酥松的泥土里,要惊起草根下冬眠的虫豸,要震落老树枯枝上最后一粒隔年的松果。一脚,是一枚楔入时序的铆钉;再一脚,是一道唤醒地气的符文。一脚一脚,把冻僵的田垄踩软,把板结的节气踩活,把混沌的天地踩出一片清明的、属于春的轮廓来。这“踩”,是生命对春天最原始、最亲昵的呼唤,是人的筋骨与大地母腹之间,一场无须言说的密谈。
当她——名唤夏冰的女子,第一次站在彭水诸佛乡庙池村的土地上,听见那古老“甩手揖”仪式中,那沉浑的、带着黄牛擦背般憨拙力道的跺脚声时,她一定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浑身的骨骼与血脉去聆听的。她感到自己的脚心在发烫,仿佛那每一记从泥土中反弹上来的震颤,都顺着腿骨直抵心尖。她看见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釉的石板,那些在风中簌簌作响的古树,都不是死物,而是沉睡着、等待被“踩”醒的春之精魂。那一刻她便知道,她要编导的,不是一段供人观赏的舞蹈,而是一场仪式,一场让春天从大地深处、从人的脚底,一寸一寸生长出来的盛大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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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春》剧照)
于是,便有了《踩春》。
灯光如破晓,刺穿沉厚的地幔。山歌《对门灯笼团纠纠》是唯一的召唤,粗砺,滚烫,携着草木拔节的脆响。看,那些“娇阿依”来了——她们的足踝叩击舞台,每一记顿挫都似心跳撞响地鼓,咚咚,咚咚……冻土龟裂的细纹在蔓延,冰封的河床下传来暗涌的呜咽。手臂挥甩,劈开最后一丝料峭;腰肢拧转,抖落沉眠的霜尘。这不是舞步,是生命本身在夯土、在开镰、在将整个沉睡的山河,从脚底一寸寸震醒,让春意如墨,从她们的落脚处,磅礴洇开。
春,就这样被她们“踩”了出来。
那被踩醒的,何止是泥土与河流?更是一个民族积攒了一冬的、快要胀破胸膛的欢欣。这欢欣在地底奔突,寻着裂缝,终于——轰然一声,破土而出!
《花山花》便在这迸裂的欢欣中,灼灼燃起。
看吧,一株株会行走、会歌唱、会燃烧的鲜花!她们的裙摆,是怒放的杜鹃花瓣,层层叠叠,翻涌如潮,那红色,不是颜料,是地心岩浆喷薄出的炽热,是生命最原初、最滚烫的血色。银饰叮当,那不是饰品的脆响,是花蕊在风中颤栗的微语,是清泉流过白石的天籁。她们的手臂扬起、甩出,不再是“踩春”时的开垦之力,而是春风浩荡,是乌江的柔波被整个地“甩”上了九天,化作漫天花雨,又“甩”出苗寨里糯米酒般醇厚的欢歌。她们旋转,急速地、忘我地旋转,整个舞台便成了一个巨大的、绚烂的漩涡。人在花中,花在人中,人即是花,花即是人。分不清是花借了人的灵性而怒放,还是人得了花的精魂而永生。
《花山花》,便是夏冰以整个舞台为画布,倾泻下的一幅工笔重彩的《万花图》。音乐换了,《欢乐苗乡》的旋律像一阵裹着花蜜的暖风,掠过山峦的清波。舞台不再是土地,瞬间成了花的海洋,霞的故乡。
那是一种怎样的“灼”啊!“人似花灼”,资料里的这个词,此刻有了体温,有了光亮。那不是被观赏的美,那是自身在发光、在发热、在耗尽全部生命能量绽放的、近乎神圣的“灼”。每一个舞者,都成了一支小小的、行走的火炬,她们汇聚在一起,便是一片移动的、蓬勃的、照亮山河的盛世风华。夏冰要表现的,从来不是静态的“春景”,而是春天那股子不可抑制的、野蛮的、要冲破一切的生命力。那“甩出乌江柔波,甩出苗寨欢歌,甩出大美中国”的,不是技巧,是这股子憋不住、藏不了、一定要喷薄而出的,属于一个时代的、磅礴的喜气与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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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山花》剧照)
花事盛极,灼热的光华渐次收拢,沉淀。绚烂的烟霞飘向天际,留下的,是大地更沉实的呼吸,是山河更清晰的骨骼。
夏冰把目光,投向那沉默的、永恒的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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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借我九丈九》剧照)
《青山借我九丈九》。 这里,没有了具体的“踩”,也没有了具象的“花”。舞台空阔起来,灯光沉静下来,仿佛繁华落尽,天地间只剩下山与人的对望。这不是终结,而是升华;不是沉寂,是更浑厚的蕴藉。
歌者站在那里,他们的身体,便是山民的脊梁。那歌声,也不是普通的演唱,是“郁江号子”穿越时空的回响,是扁担嵌入肩肉时的吭哧,是脚板摩擦陡峭石阶的沙沙,是仰望峰巅时,从喉咙里挤压出的、混合着汗水与渴望的粗重呼吸。“我为青山打玉带,竹子去了笋子来。” 词句质朴如山石,却蕴含着最古老的循环智慧与最坚韧的生存哲学。歌者的姿态,是“挑担担,爬梯梯”,每一步,都仿佛在将自身的重量与祈愿,刻入大山的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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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借我九丈九》剧照)
夏冰的浪漫,不是漂浮的云霓,是深扎于泥土的根须所汲取的、最本真的生命琼浆。她少时在恩施山野奔跑,骨骼里便埋下了楚巫的鼓点;她十四岁练功,能将体操的腾跃与苗刀的劈砍熔于一炉——她的身体,早就是一片被山水与文脉反复浸染、捶打过的土地。所以,她编导时的“采风”,不是猎奇式的游览,而是游子归家,将耳朵贴在母亲的胸膛,倾听那古老而依然强劲的心跳。她向“甩手揖”学,向“肉连响”学,向一切在泥土中生长出来的非遗古法学。她学得虔诚,像一棵树努力将根须更深地探入岩隙,去啜饮那源头活水。
她也不是守旧的匠人。她是那棵既扎根深远、又枝叶向着新时代阳光蓬勃伸展的大树。她大胆地将激光投影的幻美,织入粗砺的民间舞步;让交响乐的宏大叙事,为高亢的山歌托底。她在土陶瓮般的古朴质感中,注入现代审美的清泉,让传统在当代的舞台上,完成一场“醇美的发酵”。这“守正创新”,不是口号,是她艺术实践的生动写照。于是,我们看到的《踩春》,既有“牛擦背”般的乡野拙趣,又有舞蹈技巧的精准爆发;看到的《花山花》,既有苗寨儿女踏歌而舞、银饰摇曳、人花辉映的原生态生活图景,又有“裙摆翻涌似火”、“甩袖如波”等舞蹈编排所升华出的,如山河画卷般绚丽蓬勃的盛世风华;看到的《青山借我九丈九》,既有号子撼人心魄的原始力量,又有交互和声赋予的、直击灵魂的崇高感。
当《青山借我九丈九》的余韵在剧场缭绕,仿佛夏冰自己也化作了那青山的一部分。她静静地立于光中,像一尊由时光与风霜雕琢而成的山岩。那些她舞过的苍茫,哭过的悲欢,笑过的烟火,都沉静下来,内敛为山体深处温润而坚硬的玉脉。曾有求索者问她,舞者终归尘土,如何对抗时间的流逝?她只抬手,指向那束正在缓缓黯淡的追光:“你看那浮尘微粒,每一粒飞扬的姿态,不都在重演宇宙创世之初的神话?”走出想象的剧场,耳畔似乎还回荡着那攀登的号子。夏冰,这位大地的女儿,她以《踩春》为起笔,蘸着地气的浓墨,在时代的宣纸上写下万物苏醒的序章;以《花山花》为敷彩,倾尽生命的热忱,渲染出盛世中华的瑰丽长卷;最终,以《青山借我九丈九》那遒劲而虚灵的飞白,与山河精魂劈面相逢,题写下精神的跋涉与不朽的向往。她的舞蹈,从来不是对山河的简单模仿,而是她——这个由山水魂魄铸就的生命,对脚下土地、对肩上时代、对心中那份不息不灭的民族魂,最深情的回响与最浪漫的供奉。
夏冰以大地为案,以时代为绢,用整个生命运笔。一笔落下,是春花破土,万物复苏;再一笔提起,是青山叠嶂,魂脉永续,在复兴的传说里,写下一个个力透纸背的春天的名字,舞动一个个气韵生动的春天的故事。这故事,在2022年山城重庆那个被热浪与热情共同浇筑的八月迎来石破天惊的现实和鸣。当夏冰与彭水醉美娇阿依舞蹈队,携着那份从大地脏腑深处“踩”出的、带着泥味与草香的《踩春》,站上“欢跃四季·舞动山城”那万众瞩目的巅峰舞台时,他们所点燃的,早已超越一场竞技的输赢。那是一场由十五万双脚共同奔赴的春天行军,是一场被两千多万道目光线上线下同时炙烤、最终沸腾的文化仪典。从三十八个区县的千沟万壑中跋涉而来,历经规定动作的严整如碑、自选舞蹈的绽放如花、优胜比拼的炽烈如焰,《踩春》那灿灿的金牌奖杯,实则是苗乡千年文脉蛰伏地底后,一次蓄足了力的破岩而出,是与这个时代心跳的完美共振与必然加冕。舞台上的“娇阿依”们,每一次顿足,都仿佛将历史的冻土踩出春裂的脆响;每一次甩臂,扬起的不仅是乌江的粼粼波光,更是一个古老民族在新时代地平线上,为自己冉冉升起的、无比鲜亮的精神图腾。
在2025年“中国人寿杯”重庆市老年人才艺大赛中,《踩春》再获舞蹈类节目一等奖,后续奖励活动直通重庆市中老年春节联欢晚会暨首届川渝老年春节联欢晚会录制,重庆电视台和新媒体播放。
以县文化馆前后数任馆长为代表的文化“拾穗者”们,年复一年躬身于乡野,在庙池村的晨雾与暮霭间,虔诚地俯身,将那些散落在田埂边、院落里,即将被风尘掩埋的古老姿势——“甩手揖”,一穗一穗地拾起,用掌心最温润的部分轻轻擦拭,再以现代艺术的砂纸反复打磨。这源于生命最初礼仪的舞姿,那模仿黄莺振翅、黄牛擦背的拙朴动态,本就是苗族先民与山川对话、与先祖灵犀相通的、一部无字的肢体《诗经》。夏冰的慧心,在于她绝非简单的“掠取”,而是进行了一场深情的“闯入”与“再造”。她以编导的锐眼,捕捉到苗族舞魂中那独特的“甩”与“抖”——那是山风穿过林梢的颤栗,是露珠从草叶尖的骤然滑落。她将“揖摆”、“抖摆”这些核心符码从古老的躯壳中萃取出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投入现代舞蹈的熔炉,浇注进力度、幅度与技巧翻腾的钢水予以锻造。于是,古老的“踩戏”在广场舞这口新时代的坩埚里,完成了一次惊艳的涅槃:它完整保留了泥土赠予的憨拙体热与虔诚心跳,却又猛烈迸发出属于这个加速度时代的、令人目眩的爆发力与新鲜感。作曲家杨军以彭水民歌《对门灯笼团纠纠》那高亢的基因谱系为基底,所谱写的乐章,仿佛为这场古老的苏醒仪式,接上了庞大的现代肺腑,每一次呼吸,都澎湃如春潮。
《踩春》的凯旋,正是“文艺赋美”这部长篇史诗中,一个最为清脆动人的注脚。它清晰地勾勒出一条将蛰伏于乡野肌理深处的文化“沉睡力”,唤醒、激活并赋予其当代光芒的创造性路径。这与重庆大地上正在星火燎原的“艺术点亮乡村”实践,同频共震。庄重地回答着,在现代化洪流席卷而过时,如何“铸造灵魂的锚点”、“安放漂泊的乡愁”以及“接通地气的血脉”。夏冰与她的团队,正是这样的“文化点亮人”,她们以专业为灯芯,以情怀为灯油,将庙池村那微弱而古老的脉搏,放大、转译成足以让千万颗心随之共颤的宏大交响,让农耕文明中对天地的敬畏、对生命本真的热望,在广场舞那燎原的欢腾中,完成了一场浩荡的全民共修的当代礼仪。
当观众沉浸于《花山花》那令人窒息的绚烂漩涡,目睹“人似花灼”的奇观;在《青山借我九丈九》那撼人心魄的咏叹里,参悟“竹子去了笋子来”那大道至简的永恒循环时,人心所抵达的,远非视觉的欢愉。这是一卷一个民族从历史深巷中蹒跚走来,却向着未来天空奋然展开的、饱含泪水与笑容的精神长卷。
广场舞,这个最具人间烟火气的平凡载体,因此被赋予了神性的重量——它承载着无数个“芳华心”。对舞者,它是向时光讨还青春的魔法;对观者,它是在同一文化DNA图谱上的深情相认,完成了一次从非遗密码到时代潮音、从乡村根系到都市丛林、从个体生命史到民族精神史的壮丽位移。
夏冰的舞蹈,似一座无形却无比坚固的桥梁:桥墩深植于苗乡先祖在踩花山上对蚩尤的悠悠缅怀,紧扣着绣娘指尖的细腻经纬与农夫额角滚烫的汗珠;桥身飞跃连接的,则是今日中国在乡村振兴征途上那坚实如鼓点的步伐,是亿万民众对“美好生活”这幅蓝图那按捺不住的、蓬勃跃动的集体向往。一步,踩下去,是深入文化岩层的钻探,稳如磐石;再一步,跃起来,是直抵时代云霄的绽放,灿若星辰。 以山河为卷,以春天为墨,挥毫写就、前行砥砺、磅礴无极。(戴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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