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
刘震云说:“文学就是关心被生活忽略的人与心事。”
世界是那件体面的长衫,在阳光下招展;而文学,却要轻轻掀起衣角,去看那被遮盖的针脚,那被磨损的线头,那藏着体温却从不示人的内里。
它不是为舞台中央的主角掌灯,而是为角落里那个忘记台词的配角,燃起一盏小小的、只够照亮他慌乱眼神的灯。
生活催促我们向前看,向高处看,向亮处看。我们谈论理想,要像山峰一样巍峨;谈论成功,要像钟声一样响亮。
我们学会了歌颂太阳,却忘记了正是那些不被歌颂的、默默流转的阴影,才构成了这丰富而立体的世间。
人心里的许多“小事”,便是这样成了被忽略的“苔藓”与“微尘”。
不是惊天动地的悲恸,而是深夜醒来喉咙里那一点无名的干涩;不是失声痛哭的别离,而是送走客人后,对着空茶杯出神的那一分钟寂静。
这些心事太轻了,轻得像呼吸,以至于我们自己都常常忘记正在呼吸。它们构不成一个“故事”,只是故事与故事之间,那一片空白的、无所事事的毛边。而文学,偏要在这毛边上绣花。
最高的道理,并不在庙堂的典谟里,反而存在于最低微、最不洁、最被人厌弃的所在。
文学的“道”亦是如此。它不在波澜壮阔的史诗里,而在一个人对着早餐凉掉的粥,生出的一丝毫无来由的厌倦里;不在爱情的誓言里,而在长久婚姻中,两人静坐无言,却从空气里能准确接住对方一丝叹息的默契里。
我们的存在,并非由几个辉煌的顶点连成的折线,而是由无数平淡的、灰扑扑的瞬间铺成的毛毡。
那些被我们随口敷衍的应答,心不在焉的抚摸,为了省事而绕开的小小麻烦……正是它们,日复一日地编织着我们的情感纹理。
忽略它们,我们便只剩下一个光滑的、虚假的轮廓,像一个精致的瓷偶,却没有体温。
这关怀,需要一种近乎谦卑的耐心。像清晨早起的妇人,擦拭家具上肉眼难见的浮尘。
这工作没有喝彩,尘埃擦去又落。可文学的意义,或许就在这无休止的擦拭之中——它承认尘埃的存在,并赋予这存在一种庄严。
当我们读到一个伟大的作家,竟能写出一个人物在独处时,如何细致地抠弄指甲边缘的倒刺,并由此漫开一片无边的心事时,我们会被一种深深的慰藉击中。
原来,我那上不得台面的、琐碎的不安,也是值得被凝视的。我,作为一粒尘埃,也被看见了。
于是,文学成了一座最温柔的避难所。在这里,你的疲惫不必伪装成斗志,你的孤独不必强颜为欢笑,你那些细碎的、连对至亲都难以启齿的失落,可以被安放在字里行间,获得一声理解的叹息。
它不提供答案,也不总是指向光明,它只是陪伴,像一位沉默的老友,在你望着窗外渐渐沥沥的冷雨时,为你披上一件无形的、温暖的外衣。你的心事,纵然被全世界忽略,在这里,依然重要。
说到底,文学所照亮的,从来不是历史的聚光灯柱,而是漫漫长夜里,每个平凡灵魂手中那一盏颤巍巍的、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小灯。
它呵护那一点微光,让拿灯的人相信,即便照亮的只是脚前方寸之地,即便光晕里只有飞舞的尘埃,这前行,也有了方向和尊严。
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黄昏的釉色。我想起一天又将过去,又有多少心事,像尘埃般在光线中飞舞片刻,便沉入黑暗,被人遗忘。但总有一些,会幸运地落在某个人的稿纸上,被文字接住,安顿下来。
这或许就是文学最深沉的善意——它让那些被忽略的,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永恒的家。
而我们每一个曾感觉自己被生活忽略的人,都能在这个家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一盏为自己而亮的、小小的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