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五月十二日清晨,长沙南门外的火车站刚被细雨洗过,石板路闪着微光。站台上,一个二十七岁的青年背着帆布包,脚穿草鞋,正在和两位堂兄核对行李。他便是毛岸英,此行肩负父亲毛泽东的重托,准备回老家韶山。
汽笛拉长了尾音,列车驶离,岸英回头望了望越来越远的城市。父亲临行前交代的两件事清晰在耳:先去板仓给母亲杨开慧扫墓,再到外婆家祝寿;随后步行三十里泥路回韶山,给乡亲们问声好。毛泽东还塞给他一叠稿费,说路上用度足矣,多出的留给有困难的人。岸英把钱紧紧攥在衣袋里,生怕遗失。
抵达长沙后,岸英先往板仓。雨后冷风裹着松香扑面而来,他跪在杨开慧墓前,久久未起。离别时,他摸了摸墓碑上的斑驳刻字,轻声道:“娘,我替爸爸回家看看。”这一刻,昔日莫斯科雪夜的枪火仿佛都远去,唯余少年对母亲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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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亲访友毕,他与堂兄毛特夫、毛远翔同行。五月湘中,山路泥泞,三匹骡马被他们牵着,一路溅泥。乡下劳作的农人奇怪地打量:骑马不骑,三位年轻人倒像挑脚夫。其实这是毛泽东的叮咛——离银田寺三十里之后必须徒步,以示对父老的敬重。岸英点头照办,不敢逾矩。
银田寺的旧石碑终于在黄昏前出现。三人歇脚片刻,接着踩着雨水汇成的小沟继续前行。山雾翻涌,虫声四起,韶山冲的炊烟在远处忽隐忽现。抵毛鉴公祠时,油灯已点,他们舍不得叩开村民家门,铺木板便睡。苦吗?和苏德战场的壕沟相比,这算安逸。
然而安静只维持了一炷香。消息像风一样扩散,乡亲们提着灯笼赶来,把祠堂围得水泄不通。年迈的阿婆抖着手摸他的肩:“是岸英噻?你长这高咯!”他忙俯身行礼,用并不熟练的韶山话一一称呼,场面暖得很。有人要张罗夜饭,岸英笑着推辞:“太迟了,莫费事哒。”
谈话间,一个中年汉子忽然冒出一句:“伢子,你爸当年借我屋里十三块大洋哪,迄今还没还哩!”说罢,屋里一片静。汉子名叫毛贻全,是毛泽东的堂叔兼同窗,当年与主席一起为孩子们办夜校。十三元大洋,便是那年匆匆借出,用于掩护毛泽东离开湘潭。“我知道您不是为钱来的,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老人轻声补充。
岸英先是一愣,旋即肃然:“阿公放心,这事我一定带回去回禀父亲。”他摸了摸口袋,里头仅剩寥寥数张钞票,前日已接济了几户贫苦人家,实在难以全数偿还。夜深人散,他却辗转难眠。
次日拂晓,岸英挨家挨户走访。哪家粮仓空了,哪家孩子辍学,他都问得仔细。到了毛贻全家,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却堆着欠收的谷袋,老人卧病不起,儿媳衣衫洗到发白。岸英掏出所剩无几的现款,放到桌上:“先买米,别饿着。”老人眼圈发红,泪珠打着转。
韶山停留三日,岸英带回的不是游子照相留念,而是厚厚一叠走访记录。启程返程前,全村人把祠堂口堵得严严实实,土法酿的米酒一碗接一碗往他手里塞。有人问公路何时能修通,他如实回答时间未定,但已经写进报告。朴实无华的保证,比任何豪言都更让人心安。
回长沙途中,他思忖毛贻全那十三元。彼时湖南省政府主席王首道正筹款赈灾,听说此事,当即批示拨款二百万元旧币(折合银元若干)先行救急。信使连夜赶往韶山,毛贻全家终于得米下锅。老人握着钱,嘴里直念“主席仁义”。
六月初,岸英回到北京。向父亲汇报时,专门提到十三元旧账。毛泽东皱眉沉思片刻,随即从书桌抽屉拿出三百元新币,交给机要秘书:“连利带本,一并寄去,写封信道明原委。”他随后补了句:“得亏他们主动开口,拖久了就说不清了。”
邮包抵韶山时,山里的栀子正开。毛贻全的长子拆开信,毛泽东在信里写道:当年匆匆借款,至今未还,愧疚之至。今奉还款若干,请笑纳,如再不足,可再言。落款“泽东”二字遒劲。乡亲们围着信纸,议论纷纷:国事繁忙,尚记旧情,难得。
事实上,这并非毛泽东首次清偿旧债。一九五七年春,他曾派人给章士钊先生送去两千元稿费,还二十年代借款的“第一笔本钱”。章老推辞:“那是天下人凑的学费,何偿之有?”毛泽东执意每年春节寄送十年。十年后,他又说:“本金还清,今后是利息。”一席玩笑,却见真情。
回看毛岸英此行,最醒目的并非车马劳顿,而是对乡梓的体恤。泥泞路上步行三十里,是礼;夜宿木板,是俭;记下十三元旧账,是义。抗战硝烟里走出的青年,将战场的坚韧带到家乡,将父辈的人情世故一件件兑现。
当年那条泥巴路后来终于被拓宽,水泥铺到了每家门前。韶山山口的青石牌坊依旧,游客车水马龙。很少有人知道,这段公路的雏形,其实始于一九五〇年的那次归乡。比路更长久的,是山里人记在心里的那声“欠你十三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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