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舟,你哥的公司上市了,分了整整八千万,等着你回国签字呢。”
沈砚舟从图纸上抬起头。东京湾的风透过工地临时办公室的缝隙灌进来,把桌角压着的施工进度表吹起一角,手机在图纸旁轻微震动,屏幕上亮着三个字——沈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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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里,这个名字极少出现在他的来电记录里。上一次打来,也是深夜,也是“有急事”,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他还在深圳,账上刚攒够二百六十万,正和林见微算婚房的首付。
“上市?”他把手机贴近一点,像是要确认每一个字都没听错。日语广播从楼下传上来,和电话那头熟悉的县城口音搅在一起,让这一刻显得有些不真实。
“是啊,沈明昊这次可算翻身了。”电话那头,沈国安刻意压低声音,兴奋却藏不住,“他说这些年一直记着你,留了一份给你,但人得回来,当面签个字,律师都在等。”
沈砚舟没有顺着那份“好消息”往下接,只是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通话计时,过了几秒,才开口:“签什么字?”
那端沉默了一瞬,风从窗缝里钻过来,把桌上的钢笔滚了一下。
“流程上的东西,电话里说不清,你回来一趟就知道了。”沈国安说。
沈砚舟轻声“嗯”了一下,语气却冷得很:“那爸,你先告诉我一件事。我当年给你转过去的那二百六十万,还算数吗?”
01
八年前,深圳。凌晨一点,项目上线刚结束,办公室只剩几盏灯。
沈砚舟关掉测试界面,打开自己那份记了三年的 Excel。收入一列一列往下拉,工资、项目奖金、年终奖、报销结余,最后一格停在——2,600,000。
他又拿出小本子,把各个账户的余额核对了一遍,对上。
回到出租屋时,林见微还醒着,坐在小茶几旁翻中介发来的房源。
“都算完了?”她抬眼。
“差不多。”沈砚舟把电脑推过去,“扣掉平时,真正能拿来付首付的,就是这二百六十万。”
两人把几套房源的总价、首付比例、月供写在纸上,一条条横向比较。
最后圈定的是一套老小区:三百多万,总价不算高,首付一百四,离他公司两站地铁。
“先上车。”林见微说,“婚礼就按二十万预算来,别撑太满。”
“行。”沈砚舟点头,“这周末去见你爸妈,把婚期定了。”
话刚说完,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着“沈国安”。
他接起:“爸?”
那头没有寒暄:“砚舟,跟你商量个事。明昊那边厂子要启动,接了个单子,账上有点短,你那边能不能先挪一笔?”
“差多少?”
“先一百万。”沈国安语气很笃定,“不是白要,他说单子走完就还你。这机会难得,你帮他这一把。”
沈砚舟看一眼桌上的纸,圈住的那套房正压在最上面。
“爸,这笔钱是我要拿来付首付的。”
“首付又不是现在就交。”沈国安说,“你这么年轻,再攒几年怕什么?再说了,一家人转一圈,钱还是在咱家。”
沈砚舟沉默几秒:“可以借,但要签借条。金额、时间写清楚。”
那头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这孩子,现在搞得这么规矩?不过行,既然你要写,就写,都是正经事。”
“借条写沈明昊的名字。”沈砚舟补了一句。
“写他名就行。他是法人。”沈国安很快接话,“这样,你明天先把钱打到我卡上,他那边对公账户在走流程,我从我这边转过去,不耽误。”
挂断电话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真要借?”林见微问。
“先看借条。”沈砚舟说,“只要写清楚,是借不是送。”
第二天中午,他在公司楼下找了个角落,打开手机银行。
“收款人:沈国安”。
金额一栏输入“1000000”,手指停在确认键上。
电话那头,沈国安催:“快点打,今天把货款凑齐,后面才能推进,你别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
沈砚舟看了眼余额,深吸一口气,按下“确认”。
短信几乎立刻弹出:
“您的账户支出1,000,000.00元,当前余额:1,600,000.00元。”
他盯着“1,600,000.00”那行数字,心口闷了一下,掌心全是汗。
“没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借条明天就会写好。这只是一笔有来有回的往来。”
他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天光,转身上楼继续开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02
很快一周过去了,借条依旧不见影。
这期间,沈砚舟问了三次。
第一次,沈国安说:“明昊这两天在外面跑,等他回来一起签。”
第二次:“在谈合同呢,回来再说,你急什么?”
第三次,语气已经不耐烦:“不是跟你说了吗,正事要紧,你别老揪这一点。”
每次都是“过两天”。
周末晚上,林见微把中介发来的信息放在他面前:“中介说,那套老小区出了个全款客户,给我们三天考虑。”
“你跟他说,再缓几天。”沈砚舟下意识说完,又觉得自己很虚。
“那借条呢?”她盯着他。
“他说这两天就签。”
林见微沉默片刻:“砚舟,我不反对你帮家里,但我只认一件事——这是一笔借款,不是赠与。如果连一张借条都要不来,我不会跟着一起往里跳。”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几天后,一个工作日下午,他在会议室讲方案,手机连着震了两次。见是沈国安,他借口“去趟洗手间”,走到走廊尽头接起。
“砚舟,有急事。”那头一上来就说。
“借条?”他先问。
“先别提这个。”沈国安叹气,“明昊那边出点新情况。原来预估不准,现在那边又卡了一道款。如果这道款再凑不齐,前面那一百万就全砸进去。”
“还差多少?”
“差一百六十万。”
空调的风从天花板吹下来,吹得他后颈发冷。
“你现在账上还有多少,你心里有数。”沈国安继续说,“你二十九岁,挣钱刚起步,过几年再买房,一样能买。你堂哥呢?这一步上不去,就完了。”
“爸,你知道这二百六十万是我攒了多久吗?”
“爸当然知道。”他把语速压慢,“可你得看长远一点。沈家出去一个老板,比多一套房值多了。你帮他一次,将来不吃亏。”
挂电话后,他第一次直接拨给沈明昊。
“喂,砚舟?”那边背景很吵,有麻将声。
“厂子那边,到底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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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万。”堂哥笑,“你爸跟你说了吧?你放心,这单子做成了,你回来我给你配车。”
“不是车的问题。”沈砚舟压着声音,“这笔钱要上,得先签协议。写明这是一笔借款,金额、利息、还款时间都写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所以,你是不信我?”
“我信你是我堂哥,”他说,“但我也得给自己留个底。写下来,对大家都好。”
“算了。”沈明昊笑声冷下来,“要是你心疼这点钱,当我没找过你。”
电话挂断。
晚上,林见微过来。吃完饭,她把婚礼预算表和房子信息重新铺开。
“砚舟,我把话说明白。”她看着他,“见到协议,我们继续准备婚礼;见不到,这个婚就先停下。”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沈国安又来电话,这次声音哑哑的。
“砚舟,爸再求你一次。”
“明昊要是挺不过这道坎,前边的一百万真打水漂了。你这点钱,对你来说是全部,对沈家来说,是一条命。你还年轻,房子可以晚买,婚可以晚结,你堂哥没有时间等了。”
“协议呢?”沈砚舟还是那一句。
“明天,让他回家写!”沈国安提高了声音,“你现在先把钱打过来,别耽误,他那边今天就得给答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又压低声音:“你到底把自己当沈家人,还是当外人?爸就问你这一次。”
这句话掐在他心口。
挂断后,屋里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
他坐在桌前很久,才慢慢拿起手机,打开银行 App。
“收款人:沈国安。”
“金额:1600000.00。”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指尖有点发麻。
最后,他还是按下去了。
几秒钟后,短信跳出:“您账户支出1,600,000.00元,当前余额:0.00元。”
“0.00”这两个数字,在屏幕上白得发晕。
沈砚舟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又慢慢坐回去。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他没有砸东西,也没有吼,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
03
沈砚舟最终还是请了三天假。
订好回程车票后,他给沈国安发了条信息:“明天上午到。”
很快回过来一句:“堂哥在家,你自己过去。”
没有“我来接你”,也没有“路上小心”。
县城早晨的空气带着潮味。出站口散着人,他拖着行李箱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把堂哥家的小区名字报给司机。
车刚拐进新小区大门,他就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车头朝外停在进门最显眼的位置,前挡风玻璃上还贴着临牌,车身擦得发亮。旁边几个保安在聊天,其中一个还特意绕着车仔细看了一圈。
沈砚舟站在车前,看了几秒,才抬脚往楼里走。
三楼,沈明昊家。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电视声。
“谁啊?”里面有人问。
“我。”
门被拉开,沈明昊穿着家居服,手腕上那块钢带表在灯下亮了一下:“砚舟?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沈砚舟目光在那块表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客厅。茶几上放着几条还没拆封的烟,旁边是两瓶高档白酒,沙发脚边堆了两个印着奢侈品牌 logo 的购物袋。
“回来也不打个招呼。”厨房里走出一个人,是沈国安,“昨天说今天到,今天说到了也不提前一句。”嘴上埋怨,脸上却带着笑。
“路上信号不好。”沈砚舟淡淡回了一句,坐到沙发上,背挺得很直。
闲话不到两句,他开门见山:“借条呢?”
客厅安静了一秒。
“这孩子,一来就提这个。”沈国安笑着说,“先喝口水,路上不累啊?”
“我时间不多,后天还得回深圳。”沈砚舟盯着沈明昊,“借条,写了吗?”
“你看你说的。”沈明昊笑声有点硬,“都是自己人,非得搞得像外边做生意一样?”
“就是因为是自己人,我才要写清楚。”
沈国安咳了一声:“这样,你们别在家里磨嘴皮子,一会儿明昊带你去厂里看看。你亲眼看了,就知道钱没乱花。”
工厂在城郊的工业园,几栋低矮厂房排在一起,铁皮屋顶,灰白色墙体。
沈明昊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指:“这边是贴片线,那边做测试,再过去是仓库。”
厂房里机器摆得挺多,看着挺“满”,但细看就不一样了——有的设备贴着别的公司旧编号标签,有的外壳划痕明显,像是从不同地方拼起来的。工人不到十个,干活不紧不慢。
趁沈明昊去接电话,沈砚舟走到一个正在调机器的中年工人旁边,压低声音问:“师傅,这些设备都是新买的吗?”
“新买?”工人愣了一下,笑笑,“你开玩笑吧,大部分都是租的,哪有钱全买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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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的?”
“是啊,”对方压低声音,“听说这厂子刚起步,能压多少算多少。”
这句话在心里落定,沈砚舟已经大概知道这二百六十万去了哪里。
回到办公室,门一关,空气安静下来。
沈明昊坐到老板椅上:“怎么样?厂子不小吧?”
“你对外说投了多少?”沈砚舟没接他的话。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那两百六十万,在你这算什么。”
“当然是启动资金。”沈明昊笑,“没有这笔钱,我连租设备都难。”
“那借条呢?”沈砚舟盯着他,“我们说好的,借条上写明金额和还款时间。”
“你现在是把自己当银行了?”沈明昊叹气,“砚舟,你在深圳待久了,脑子都被那套条条框框绑住了?亲兄弟还分得这么清?”
“我只想把话说清楚。”
“清楚什么?”他语气突然硬起来,“你给的是借,是投资,还是孝敬,你心里没数?”
“我要一个书面说法。”
办公室里静了一秒。
沈明昊忽然笑了一声,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沓钱,“啪”地拍在桌上:“来,你不是缺钱吗?先还你二十万,行了吧?”
红色钞票摊开一片,在桌面上显得刺眼。
“我不是来找你讨二十万的。”沈砚舟说。
“那你来干嘛?”沈明昊往后一靠,“你要借条、要协议,好啊,你拿去打官司,法院是看你给他打钱了,还是看你堂哥从小照顾你?”
沈砚舟盯着那沓钱:“明昊哥,我给你三个选择。”
“你说。”
“第一,把钱全还我;第二,按我们说好的,签借条,写清还款时间;第三,如果你说这些钱算投资,那就把我写进股东名单,比例写明白。”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铁皮的声音。
几秒钟后,沈明昊慢慢站起来,手撑在桌上,俯身看着他:“砚舟,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脑子想不开?”
沈砚舟不说话,只迎着他的视线。
“你想当股东?”沈明昊笑,“好啊,你有本事,你去告啊。”
最后那四个字,说得不紧不慢。
“你去告啊。”他又重复了一遍,“把我们家当成对头,把你爸你堂哥一起告上去,你要是真有种,就去。”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嗡鸣。
沈砚舟明白了——他不是解释不清,而是根本没打算解释。
04
第二天一早,沈国安就把他叫回家,说下午“有亲戚过来坐坐”。
“坐坐”的结果,是客厅沙发全部坐满——堂哥一家、几个姑姑姨妈,还有一位几乎不常联系的远房舅公。
沈砚舟进门时,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和瓜子。
“砚舟来了。”一个姨妈率先开口,“昨天听说你回来,都没来得及看看你,这孩子长这么大了。”
寒暄没两句,话题就滑向了正事。
“我们都听国安说了,”舅公端着茶杯,“明昊这厂子不容易,你这个当弟弟的,该体谅一点。”
“钱是钱,亲情是亲情,不能搅和着算。”另一位姑姑接上,“你把钱往外掏是一码事,关系是一码事。”
堂嫂笑着说:“你看你,现在也不是小孩了,做事格局要大一点。你堂哥做厂子,是带着整个沈家的脸往外闯。”
“格局不能当首付用。”沈砚舟平静地说。
空气顿了一下。
沈国安把茶杯放下,声音稍微抬高:“今天把人叫来,就是想把话说开。钱的事是误会,亲戚之间别闹成仇。我一句话,砚舟,你是晚辈,就该让一点。”
“我已经让了二百六十万。”沈砚舟看着他,“那现在呢?”
“现在厂子还在起步阶段。”沈国安耐着性子,“你堂哥这一辈子,就这一次机会。如果这次不成,他就完了。”
“那我呢?”沈砚舟问。
客厅安静下来。
沈国安皱眉:“你还年轻,房子以后再买,婚可以晚点结。”
这一句,砸得比任何一句“格局”和“亲情”都重。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有怜惜,有不耐烦,也有看热闹。没有一个人在意,他那二百六十万是怎么一点点攒出来的。
沈砚舟忽然觉得,这不是商量,是审判。
下午,他一个人去了县城的律师事务所。
接待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律师,姓韩。他把银行转账记录打印出来,连同简要经过一起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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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律师看得很仔细,看完却摇头:“没有借条,没有协议,转账备注也没有写明‘借款’,”他抬眼,“对方要是咬死,这是你自愿给的,很难证明是借贷关系。”
“那我还有什么办法?”
“除非他在录音里明确承认欠你多少、会在什么时候还,这样可以作为证据。”
“只要录音里说清楚,就有用?”
“可以大大增加胜算。”
从律师所出来,天已经有点阴。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一支小录音笔。黑色,掌心那么大,一键开关,操作简单。
晚上吃饭的时候,堂哥没来,只有沈国安和他。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一点。
饭后,沈砚舟把碗收进厨房,出来时把录音笔握在掌心。
“爸,我们再谈一次。”
“还谈什么?”沈国安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钱的事。”他把录音笔按下,放在茶几边缘,“就当把话说清楚。”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国安看了一眼桌上的小东西。
“你告诉我,”沈砚舟压着声音,“这二百六十万,是借,是送,还是投资?你一句话说清楚,我不为难你。”
沈国安脸色瞬间沉下来,一把抓起录音笔,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塑料壳裂了一道缝,电池滚到沙发底下。
“你还录?”他指着地上的机器,声音发冷,“你是要把沈家的脸撕烂?”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放综艺,笑声很吵,没人笑。
“从今天起,”沈国安盯着他,一字一顿,“你要是再提这二百六十万,就别认我这个爸。”
话说完,他转头去抽烟,像是刚结束一场谈判。
那晚,沈砚舟没再说话。
他回到自己那间旧卧室,坐在床边,很久都没动。手机屏幕亮起时,显示的是林见微的名字。
他接起。
“钱的事,有结果了吗?”
“……没有。”
“那房子呢?”
“中介那边,我让他先不要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砚舟,我只问你一句实话。”林见微声音很轻,“你现在,能不能保证这笔钱有一天会回到你手上?”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懂了。”她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想陪你,只是我等不起一个没有底线的未来。”
“对不起。”沈砚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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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你的错。”她顿了顿,“只是我们走不到一起了。”
电话挂断,屋里又恢复安静。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行李,下楼的时候,客厅的场景和他当年来深圳前差不多——沈国安坐在沙发上,正给沈明昊打电话,语气关切:“厂里那边怎么样?钱够不够用?”
没人抬头看他一眼。
沈砚舟站在门口,手握在门把上,停了两秒,还是转身开口:“爸。”
沈国安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既然你们要我一直懂事,”沈砚舟说,“那从今天起,我不陪了。”
门轻轻合上,把里面的烟味和喧闹隔在了另一边。
05
八年后,东京。
临海的工地灯火通明,塔吊在夜色里缓慢转动。沈砚舟站在临时办公室前的钢平台上,确认完当天的进度,回屋关掉电脑,准备回城。
手机屏幕亮起,“沈国安”三个字跳在上面。
他盯了两秒,还是接起。
“砚舟,你堂哥公司上市了,”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兴奋,“这次分了八千万,他说记着你,当年那点事,总得给你个交代,留了一份给你。人得回来,当面签个字,律师都在等。”
“怎么签?什么字?”沈砚舟问。
“流程上的东西,电话里说不清。”沈国安回避得很利索,“总之是好事,你就当回来一趟,把钱拿了。”
“那我当年给你转过去的二百六十万,怎么算?”
那头沉默了几秒:“都在里面,一并给你补回来。听话,先把票订了,这种事不能拖。”
这一次,沈砚舟没有像八年前那样“嗯”一声就答。他只是说:“我考虑一下。”然后挂了。
回到东京的小公寓已经快十点,他简单冲了个澡,随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重新打开电脑。
他先做的,是第一件事——查工商。
输入公司名字,股权结构很快跳出来:股东一人,自然人股东:沈明昊,持股比例100%。
没有历史股东变更记录,没有代持备注,没有任何和“沈砚舟”有关的痕迹。
如果真要“留一份”,最直接的方式,是当初写进股东名单;现在上市了,再给他“分八千万”?去哪儿分?
第二件事,是算动机。
真要给钱,现在跨境转一笔再普通不过,哪怕走律师代持账户也行;真要补股份,也可以用协议、对赌、期权,把名字写在纸上。
为什么一定要他回国,“本人签字”?
沈砚舟打开浏览器,查到那家公司递交上市材料的时间,又翻了翻相关规定——上市前这几个月,是清理历史纠纷、潜在债权人的高峰期。任何说不清楚的关系,都最好在这个窗口“处理掉”。
他做了第三件事——给在日本认识的一位律师朋友发消息。
【假设有家公司上市前,让当事人回国签一个“补偿协议”,律师坚持本人到场,不接受邮寄签字,大概率是什么?】
对方很快回过去几句话:
【要么让你放弃某项权利。】
【要么让你承认某个事实。】
屏幕的光照着他眼睛发涩。
他靠在椅背上,想起八年前律师韩的那句话——“除非他在录音里承认欠你多少钱、会还,否则很难”。
现在,似乎换了一种形式:不是要承认“欠”,而是逼他在某种纸面上,亲手把“欠”划掉。
第二天一早,沈国安又打来电话。
“机票定了没有?你堂哥那边催,上市前时间都卡着。”
“把要我签的东西,先拍照发给我。”沈砚舟说。
“这些是合规文件,怎么能乱拍?律师都说了,人必须到场,当面签。你别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
“那就寄文件。”
“寄什么寄?”那头语气一下硬了,“你就一句话:回不回来?”
沈砚舟没有回答,只说:“我再想想。”又一次挂了。
晚上十一点多,他坐在书桌前,合同摊在旁边,心思完全飞了。楼下街道的车声渐渐稀少,公寓安静下来。
门铃突然响了一下。
他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这个点,没人会来。
沈砚舟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亮着。
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接近 A4 大小,鼓鼓的,没有快递公司标记,也没有寄件人。
纸袋正中,用黑笔写着四个字:——“沈砚舟亲启”。
他把门链挂上,开一条缝,伸手把纸袋提进来,回身反锁。
牛皮纸袋比看上去更重一些,封口用透明胶反复缠了几圈,很整齐。沈砚舟拆开胶带,里面是一沓文件,用黑色长尾夹夹着,边角齐平,纸张是刚打印不久的那种微微发热的硬挺感。
他把那叠纸放到书桌上,坐下,灯光正好打在白纸上,呼吸在这一刻变得很安静。
他伸手,翻开第一页。视线刚落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眼睛一路往下,冰冷地划过胸腔。血像被人从四肢抽了出去,耳边的声音一下子全远了,只剩下挂钟的“嗒、嗒”声在放大。
喉结滚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他原本只是搭在桌边的手慢慢收紧,指节一点点发白,青筋浮起来,像是在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肩背绷得很直,椅背撑着他,他却像没坐稳一样,整个人微微前倾,盯着那一页纸,眼睛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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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车从楼下驶过,轮胎压过积水,溅起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又很快消失。屋里只剩下他急促起来却又被强行压下去的呼吸。
沈砚舟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指腹贴在牙齿上,指尖有些发抖。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吐出一句,几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难怪他要催我回去签字,原来8年前的那件事......是真的!”
06
沈砚舟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僵了多久。等到心跳慢下来,他才重新低头,看清第一页的抬头——
《家庭资金往来情况说明》。
日期,八年前。
正文第一行:“本人沈砚舟,自愿将本人多年来积蓄人民币贰佰陆拾万元整,作为对父亲沈国安、堂兄沈明昊的无偿赠与,不构成任何借贷或回购义务。”
下面一长段,都是“孝敬父母”“支持家庭事业发展”之类的措辞。
最下面一行,是签名。
潦草的三个字——“沈砚舟”。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几乎要怀疑那是另一个人。笔画歪斜,收笔习惯完全不对。
他只觉手心发凉,翻到第二页。
第二份,是《债权放弃声明》。
“本人确认,前述贰佰陆拾万元系家庭内部无偿支持,现及将来均不以任何形式主张返还,不对沈明昊控制企业主张任何债权、股权或其他权利。”
后面还加了一句:“本人确认,与沈明昊控制的相关企业之间不存在任何经济纠纷。”
同样的签名,同样的“沈砚舟”。
第三份,是《家庭关系及资金来源说明》,签名人换成了“沈国安”。
“上述款项均系子女出于孝心自愿提供,本人保证不得再以任何方式向该企业主张权利。”
最后一页角落里,盖着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小章,和一行字:“以上材料系上市尽调之用。”
再往后,是这次让他“回国签字”的东西——
《补充确认书(草稿)》。
空着的签名栏上,已经打印好了他的姓名。正文很简洁:
一、确认前述《情况说明》《债权放弃声明》《家庭关系及资金来源说明》真实、完整;
二、确认本人对沈明昊控制的××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及其前身、关联公司不享有任何权利,不存在任何争议;
三、承诺今后不就上述款项及相关事宜提起任何诉讼、仲裁或其他主张,如有,与公司无关。
最下面一条,用加粗字体标出来:“本补充确认书为最终文件,如与其他约定不一致,以本确认书为准。”
角落里,打印着预计签署时间——上市前一个月内。
沈砚舟合上文件,指尖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不用猜,也能拼出过程:
八年前,他离开那座城之后,沈国安拿着他的身份证复印件,配合堂哥,在某个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把这几份说明“齐活”了。
那几个“沈砚舟”,写在他们觉得“只要没出事,谁也不会追究”的年代。
现在,要他回国做的事,就是亲手把这套东西,从“代签”变成“真签”。
他重新翻开第一页,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扫成 PDF,传到云盘里备份。
然后,他给那位在日本的律师朋友打了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看完了?”
“我发你几张照片。”沈砚舟把部分页面传过去,“你帮我看看,这种东西算什么。”
几分钟后,那边传来清晰的判断:
“这是典型的假陈述+伪造签名。”
“如果这套东西已经进了上市材料,”律师朋友说,“对他们来说,是炸弹;对你来说,是保险箱。”
“什么意思?”
“你现在手里有证明他们造假的证据。如果你回去照着他们的意思签了补充确认,你等于帮他们把这颗炸弹拆掉,还把保险箱烧了。”
“如果我不签?”
“他们上市有被卡的风险。”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点——你当年要不到借条,现在这几份文件,可以反过来证明你根本没签过。你可以考虑报警,也可以考虑投诉交易所、证监会。”
“我不想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沈砚舟说。
“那就先别急着表态。”律师朋友的声音很稳,“你有的是时间,他们没有。把原件留好,不要带在身上,找专业律师,走程序说话。”
挂断电话,他又给韩律师发了封邮件,把文件的影印件附了过去。
深夜一点,邮箱跳出新邮件提醒。
韩律师的回复很短:“这已经不是单纯民间借贷问题,而是涉嫌伪造签名、在资本市场提供虚假材料。建议:一,不要回国签任何确认书;二,妥善保管原件与扫描件;三,如需和解,务必通过律师谈。”
屏幕光亮着,照得屋子更空。
沈砚舟盯着那行“伪造签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八年里几乎没拨过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砚舟?”
他没有喊“爸”,只是开口问:“你,什么时候替我签过字?”
那头先是愣住,随即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你说什么?”沈国安的声音有些发虚。
“《情况说明》《债权放弃声明》,还有一堆你和我名字一起出现的文件。”沈砚舟说,“你要我回去签的补充确认,就是给那些东西补个真章。”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剩下杂音。
很久,沈国安才挤出一句:“这些,谁给你看的?”
“你猜。”沈砚舟说。
他没打算在电话里吵,只是平静地补了一句:“这次,要不要回去签字,不是你一句‘听话’能决定的了。”
07
第二天一早,沈砚舟把牛皮纸袋送到日本这边律师事务所,让对方帮忙做了收件备忘和扫描存档,又单独放进银行保险箱。
从事务所出来时,东京的天很蓝,街口便利店的门帘被风掀起又落下。
刚走到地铁口,手机震动,是沈国安。
“砚舟,昨晚说的那些东西,是你堂哥那边找律师搞的,爸也不懂。”电话接通,他先抢白,“你别往外乱说,这要传到外面去,沈家就没脸了。”
“所以你就答应让人替我签字?”
“当时你人在深圳,事情急。”沈国安声音发紧,“律师说了,反正都是一家人,签个情况说明,又不真上 court,有啥事?”
“他们现在说的不一样了。”
沈砚舟站在路边,看着对面写字楼外墙上的大屏广告,一点点亮起来。
“爸,我现在手里有的不只是转账记录,还有一整套你们当年瞒着我做的文件。要说没脸,不是我。”
“砚舟,你别糊涂。”沈国安急了,“你要是拿这些东西出去闹,你堂哥这次上市就完了,沈家也完了。我们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那我的二百六十万,是为了谁?”
那头忽然断了几秒。
“你还年轻……”沈国安下意识又想重复那句老话,却被自己咽回去。
“八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沈砚舟淡淡地说,“房子可以晚买,婚可以晚结。那这八年,我过成什么样,你有没有想过?”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沈砚舟说,“第一,把这二百六十万算清楚。要么还钱,要么给等值股份,白纸黑字写明;第二,撤掉以我名义出的所有虚假说明,向律师和保荐机构更正。”
“这是不可能的。”沈国安几乎是脱口而出,“现在说上市,就差临门一脚,你让他们停?你让他们怎么做人?”
“那就各走各的路。”
挂断电话后没多久,沈明昊打来。
“砚舟,你可真行。”他一接通就冷笑,“谁给你勇气去翻那些材料的?”
“你不是让我去告吗?”沈砚舟说,“现在证据比那时候多多了。”
“你以为拿着几张纸就能翻天?”沈明昊压着火,“我告诉你,这些都是律师团队看过的,他们比你懂规矩。你要是敢往外送一张,我让你回国下飞机就见到人。”
威胁很直白。
“那你也听清楚。”沈砚舟声音很平,“我已经把所有材料交给律师留底,放在不同地方。只要我这边出点岔子,他们自然知道应该把这些东西,送到哪里去。”
对面安静了几秒,背景里的吵闹声也像是被按了静音。
“你这是要跟家里撕破脸?”沈明昊咬牙。
“撕脸的是你们。”
沈砚舟没有再多说,把电话挂断。
当天晚上,他让韩律师发出一封正式律师函,收件人是沈明昊的公司、保荐机构和负责尽调的律师事务所:
一、否认曾亲笔签署任何“债权放弃”“无偿赠与”等文件;
二、声明已掌握相关材料复印件,对伪造签名保留追究责任权利;
三、要求对方在上市材料中如实披露与其存在未决纠纷的事实。
邮件发出时,东京已经深夜。
几天后,沈砚舟收到韩律师转发的一封回复——措辞很谨慎,说会“进一步核查”,并希望与其“友好沟通,妥善解决”。
几乎同时,沈国安又打来电话,声音明显虚了许多。
“砚舟,保荐那边来找你堂哥了,说材料要补充说明。你这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我只是把事实摆在他们该看到的地方。”沈砚舟说,“你们当年选了那条路,现在只是要把账补完。”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那二百六十万……”沈国安终于开口,“爸给你凑一凑,先打你一部分,剩下的写个协议,分几年还,你看行不行?”
“协议上签谁的名字?”
“我。”
“那就谈。”
最终的安排很简单,也很冷静:
沈国安签了一份借款确认书,金额二百六十万,附还款计划;沈明昊作为连带保证人。公司方面,出具了一份说明,承认此前材料中关于“家庭赠与”的描述不够准确,已经与相关方“妥善协调”,不存在未披露争议。
没有哪一条,真的让人觉得畅快淋漓。
但纸上的字终于对上了当年的钱。
又过了几个月,国内媒体上出现一条不起眼的新闻——某科技公司上市审核中“被要求进一步补充披露关联交易情况”,后来勉强过会。
消息通过朋友圈转了一圈,有人转给沈砚舟:“是不是你堂哥那家公司?”
他只回了两个字:“不知道。”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在东京湾边走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咸味不重,码头上起重机的灯一点点亮起来。
手机震动,是沈国安发来的一条消息:“砚舟,爸这些年,做了很多糊涂事。以后……你有你的日子,我不强求你回来了。”
后面跟了一张转账截图,是第一笔还款。
很久很久,他才回过去一句:“这笔钱算清,就行了。”
没有“爸”,也没有责备。
他关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一会儿远处的灯光,转身往地铁站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自己往“懂事的儿子”那个位置上塞。
他只是一个把自己的钱、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边界,慢慢捡回来的成年人。
(《我把拿我买房的260万给堂哥开厂,我一刀两断后远走日本,8年后他打电话:你舅舅公司上市分了8000亿,给你留了10%》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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