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协华医院的白色巨塔里,有两种东西流传最快:消毒水的味道,和人的名声。
蒋帆用一个夏天,让所有实习生都知道他爸是“院长”。
而我,则用一个下午,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座巨塔里,有些人的名字,是不能提的。
尤其是在心胸外科的无影灯下,当死神开始敲门,你的姓氏,是你最后的体面,还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故事,从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晨间查房开始。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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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屿,愣着干什么?记录啊!"
蒋帆的声音像是掺了砂纸,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整个心胸外科走廊上,来往的医生护士都能听见。
我抬起头,手里的病历板纹丝不动。
今天是进入协华医院实习的第三周。
我和蒋帆,大学里睡上下铺的兄弟,如今一同被分到了全院死亡率最高的科室——心胸外科。
带我们的是科室主任,李振邦。
一个年近五十,头发微白,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老派医生。
他此刻正站在3号床病人面前,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听着主治医生汇报昨夜的病情变化。
"患者昨夜十一点突发室性心动过速,心率飙到190,血压测不出。紧急推了胺碘酮,电复律一次,才算拉回来。"主治医生语速极快,额头渗着细汗。
李振邦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病人颈动脉上感受着搏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到发酵的气味。
蒋帆见状,立刻往前凑了半步,恰好挡在我身前,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足以让李振beta听见的音量说:"典型的扩张性心肌病终末期表现,心衰合并恶性心律失常。这种情况,预后极差,也就靠着ICU的机器吊着一口气了。"
他这番话,说得像是在背教科书,标准,却毫无新意。
更重要的是,充满了医学生式的傲慢,仿佛病人的生死只是一个可以预料的"预后"。
我注意到,李振邦搭在病人脖子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蒋帆,"李振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水面,"你父亲,是医学院的蒋副院长吧?"
蒋帆的腰杆瞬间挺直,脸上堆起谦逊又难掩得意的笑:"是的,李主任。我爸经常提起您,说您是咱们协华心外科的一把刀,国内心脏搭桥的权威。"
这套说辞,他早已烂熟于心。
从实习第一天起,"我爸是院长"就成了他的名片。
无论是领白大褂,还是分配科室,他总能得到最优待。
就连此刻,在这人命关天的查房现场,他也能将父辈的权势作为自己专业能力的背书。
"嗯。"李振邦收回手,语气听不出喜怒,"他教过你,在面对一个生命体征极不平稳的病人时,第一要务是闭嘴和观察,而不是炫耀你的诊断学吗?"
蒋帆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半,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个年轻的住院医生别过脸去,想笑又不敢笑。
我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笔,却没有在病历上写下任何一个字。
因为从刚才开始,我的注意力就不在这场对话上。
我的视线,一直锁定在病人的脚踝上。
那是一双因为严重水肿而变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脚,皮肤被撑得透亮。
但在那紧绷的皮肤之下,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很不起眼的,针尖大小的紫红色皮疹,呈簇状分布。
这在教科书里,被称为"可触及性紫癜"。
它不该出现在一个单纯的心衰病人身上。
"陆屿。"李振邦的目光越过蒋帆,落在我身上,"你为什么不记录?"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过来,包括满脸通红、下不来台的蒋帆。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轻轻按了按病人脚踝上的皮疹。
它没有褪色。
我又仔细观察了皮疹的形态,确认了我的判断。
"李主任,"我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异常清晰,"我认为,蒋帆的初步诊断可能需要修正。病人的核心问题,或许不只是心脏。"
蒋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陆屿你什么意思?心电图、心脏彩超、心肌酶谱,所有证据都指向扩心病!你别在这故弄玄虚!"
我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只是看着李振邦,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怀疑,这是一种系统性疾病。一种会攻击心脏,但也会在皮肤、肾脏和神经系统留下痕迹的疾病。"
"比如?"李振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在审视一块未经打磨的原石。
"比如,ANCA相关性血管炎,特别是Churg-Strauss综合征。"我吐出一个长长的名词。
整个病房,瞬间陷入死寂。
这是一个极其罕见,甚至很多心内科医生一生都碰不到一例的病。
它的早期症状和心肌病非常相似,极易误诊。
而一旦误诊,用常规的心衰药物治疗,只会加速病人的死亡。
蒋帆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煞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这个名词,他只在风湿免疫学的选修课上听过一次,连全称都未必记得住。
我看到李振邦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对主治医生说:"立刻加做ANCA全套、嗜酸性粒细胞计数、神经传导速度测定。在结果出来之前,所有扩心病相关治疗暂停。"
说完,他便带着大部队走向下一个病房。
走廊里,蒋帆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陆屿,你给我等着。别以为看了几篇冷门文献,就能在这儿出风头。实习评分,我说了算。"
我平静地看着他,内心毫无波澜。
他以为实习评分是他的武器,以为他父亲的名头是他的铠甲。
但他不知道,在这座以生命为刻度的白色巨塔里,真正的通行证,从来都不是姓氏。
而是看透表象,直抵核心的洞察力。
以及,在死神面前,敢于说"不"的勇气。
我收回目光,在病历板上新开了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鉴别诊断:Churg-Strauss综合征?"
然后,我在后面打上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这不是炫耀,而是一个提醒。
提醒自己,也提醒别人,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个鲜活而复杂的生命,而不是一道道非黑即白的考题。
02
"陆屿,李主任让你去一趟档案室,把2010年到2015年的心肌病死亡病例全部整理出来,做成PPT,周五之前交。"
下午刚上班,护士长就把任务派了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协华医院的病历档案室在住院部的地下二层,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
所谓的整理,就是把成千上万份泛黄发脆的纸质病历,一份份找出来,再把关键信息手动录入电脑。
五年,数千份死亡病例,要在周五前完成,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更像是一种惩罚,一种变相的流放。
我看向不远处的蒋帆。
他正和几个小护士谈笑风生,见我望过去,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胜利者般的讥笑。
显然,这是他的"杰作"。
"护士长,这个任务是不是太……"我试图争辩。
护士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又无奈的神色:"小陆啊,我知道这不合理。但是……是蒋副院长的秘书亲自打的电话。李主任也没办法,他让我转告你,就当是……磨炼心性了。"
"磨炼心性"。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明白了。
李振邦护不住我。
在绝对的行政权力面前,一个科室主任的技术权威,也必须让步。
蒋帆没有在专业上赢过我,所以他选择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权力,把我从临床一线,踢到了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要让我明白,在协华,技术再好,也抵不过关系硬。
我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脱下白大褂,换上便服,走向那条通往地下的阴冷楼梯。
地下二层,霉菌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制档案架,像是沉默的巨兽,将我吞没。
管理员给了我一把钥匙和一个手电筒,指了指最里面的区域,便自顾自地看报纸去了。
这里,是失败的博物馆。
每一份病历,都代表着一个生命的终结,一场战斗的败北。
我打开手电筒,光柱在昏暗中扫过一排排标签。
"2010,心血管内科,死亡病例"。
找到了。
我拉出一个沉重的铁皮盒子,打开,一股陈年的纸张气味涌出。
第一份病历的封面上,患者姓名,性别,年龄,以及那个刺眼的"死亡日期",清晰地印在上面。
接下来的时间,我彻底陷入了纸张的海洋。
一份,两份,一百份……我机械地翻阅、查找、录入。
手指出油,和纸张的灰尘混在一起,变得黏腻不堪。
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昏暗中的文字,酸涩肿胀。
蒋帆的目的达到了。
在这里,我接触不到任何病人,参与不了任何讨论,我的专业知识毫无用武之地。
他把我变成了一个数据录入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一天,我整理完了2010年的病例。
第二天,我开始攻坚2011年。
蒋帆偶尔会像巡视领地一样下来一趟,站在档案室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甚至没有和我说话,那种无声的羞辱,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伤人。
我没有反抗,也没有抱怨。
因为,在这片死亡的故纸堆里,我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这些冰冷的病历,在我眼中,渐渐活了过来。
我看到了一个个曲折的诊断过程,一次次失败的抢救,一行行写满了无奈与遗憾的死亡讨论。
我看到了不同的医生在面对相似困境时的不同决策,看到了时代的局限性,看到了医学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蹒跚步履。
我开始不自觉地在脑中复盘这些病例。
如果当时用了新的抗凝方案,这个肺栓塞的病人是不是能活下来?
如果那个心梗的病人能早半个小时用上溶栓药,是不是就不会心室破裂?
渐渐地,我忘记了惩罚,忘记了羞辱,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我沉浸其中,像一个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
这里没有蒋帆的聒噪,没有权力斗争的污浊,只有最纯粹的医学逻辑,和最原始的生死较量。
周四下午,就在我整理到2014年的病历时,我的手,停在了一份病历上。
患者,女性,32岁。
主诉:反复胸闷、气短五年,加重伴双下肢水肿一月。
初步诊断:扩张性心肌病。
我浑身一震。
这个主诉,和3号床那个病人几乎一模一样。
我迫不及待地翻开病历。
心脏彩超提示全心扩大,左室射血分数只有28%。
心电图是广泛的T波倒置。
所有的证据,都完美地指向了"扩心病"。
然而,在病程记录的最后一页,我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
"血常规示:嗜酸性粒细胞 35%。"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正常人的嗜酸性粒细胞比例,不会超过5%。
而35%,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它强烈地暗示着某种过敏性或寄生虫疾病,或者……
我立刻想到了那个被我提出的罕见病——Churg-Strauss综合征!
它的一个核心特征,就是外周血嗜酸性粒细胞显著增高!
我发疯似的往后翻,想找到ANCA的化验单。
但是,没有。
那个年代,协华医院似乎还没有开展这个项目。
最终,这个病人因为反复发作的恶性心律失常和多器官功能衰竭,在入院后第19天,抢救无效死亡。
在最后的死亡讨论记录上,我看到了一个签名。
签下这个名字的笔迹,苍劲有力,带着一种深刻的遗憾。
主治医师:李振邦。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原来,早在多年前,李振邦就遭遇过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扩心病"病人。
他眼睁睁地看着病人死去,却因为当年的技术限制,没能找到真正的病因。
这份病历,不是一次失败的记录。
这是一道刻在他心里的伤疤。
而今天,当我提出那个罕见病的诊断时,我触碰到的,不是他的知识盲区,而是他内心深处最痛的记忆。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把我派到这里来。
这不是惩罚。
这是求助。
他不是护不住我,而是在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能懂的方式,把寻找证据的接力棒,交到了我的手上。
就在这时,档案室沉重的铁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
刺眼的光线照了进来,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
一个焦急的声音传来:"陆屿!陆屿在吗?快!3号床的病人又不行了!"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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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冲出地下二层。
刺眼的灯光、浓烈的消毒水味、嘈杂的人声……仿佛从一个黑白默片的世界,瞬间被拽回了高清的现实。
我一边跑,一边脱掉满是灰尘的便服,露出里面的工作服。
几天不见天日,我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眼睛里却烧着一团火。
当我冲进心胸外科的抢救室时,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病人血压持续下降,70/40!"
"心率50,还在掉!阿托品1毫克静推!"
"准备气管插管,呼吸抑制了!"
3号床的病人躺在抢救床上,嘴唇紫绀,监护仪上心率的波形越来越平缓,发出"滴……滴……"的缓速警报,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响丧钟。
李振邦站在床头,亲自指挥抢救,脸色铁青。
他的额头上布满汗珠,声音因为嘶吼而变得沙哑。
蒋帆也在。
他拿着除颤仪的电极板,手却在微微发抖,脸色比病人好不了多少。
当他看到我冲进来时,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慌,随即又被怨毒覆盖。
"你来干什么?这里是抢救室,不是档案室!"他厉声喝道,试图用声音掩盖自己的心虚。
我根本没看他,径直冲到李振邦面前。
"李主任!"我举起手里那份被我从档案室带出来的、泛黄的病历复印件,"2014年的那个病人!她的嗜酸性粒细胞是35%!"
李振邦正在下达口头医嘱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我手里的纸,眼神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火炬。
"你说什么?"
"我找到了一个六年前的死亡病例,诊断是扩心病,但死前血常规提示嗜酸性粒细胞高达35%!临床表现和这个病人几乎完全一致!"我吼道,"李主任,这不是扩心病!这就是Churg-Strauss综合征!常规的强心、利尿、扩血管治疗对她没用,甚至是有害的!我们需要大剂量的糖皮质激素,立刻!马上!"
我的声音,像一颗炸雷,在混乱的抢救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这个满身灰尘、形容狼狈的实习生。
"胡说八道!"蒋帆第一个跳出来反驳,"ANCA结果还没出来,你怎么敢下这个诊断?用大剂量激素,万一病人有感染,就是雪上加霜!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他说的是对的。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使用大剂量激素冲击疗法,相当于一场豪赌。
赢了,病人可能活。
输了,病人会死得更快,而且是由我们亲手推下去的。
这是所有现代医学指南都明令禁止的。
"等不到了!"我双眼赤红地看着监护仪上那条越来越平的直线,"等到ANCA结果出来,她早就没命了!李主任,六年前你没有选择,但今天我们有!那个病人临死前的嗜酸性粒细胞,就是她留给我们的遗言!"
"遗言"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振邦的心上。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的挣扎。
理智和指南告诉他,应该等。
但眼前这个病人濒死的状态,和我手中那份来自过去的病历,却在疯狂地撕扯着他的信念。
"滴——"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心率,变成了一条直线。
室颤!
"除颤!"李振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蒋帆手忙脚乱地给电极板充电,吼道:"能量200焦!所有人离开!"
他把电极板重重按在病人胸口。
"砰!"病人身体猛地弹起,然后重重落下。
监护仪上的直线,依旧是直线。
"加大能量!300焦!"李振邦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
"砰!"又一次无效的电击。
抢救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蒋帆的脸已经毫无血色,他握着电极板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看着李振邦,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他教科书里的一切知识,在这一条直线面前,都成了废纸。
李振邦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深刻的绝望。
那是六年前,他在另一张死亡通知单上签字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不……"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惊骇欲绝的事情。
我一把推开呆若木鸡的蒋帆,从抢救车的药盒里抓出一支硕大的针剂。
地塞米松,10毫克。
一种强效的糖皮质激素。
"陆屿!你疯了!"护士长发出尖叫。
"住手!"蒋帆也反应过来,伸手想来拦我。
但我比他更快。
我没有丝毫犹豫,将整整10毫克地塞米松,推进了病人的静脉通路里。
做完这一切,我抬起头,迎上李振邦那双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李主任,"我平静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错了,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承担。开除、吊销执照、坐牢,我都认。"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台冰冷的监护仪。
一秒。
两秒。
五秒。
那条代表着死亡的直线,依然平直,没有任何变化。
蒋帆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一丝狰狞而扭曲的快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我被警察带走,被钉在医学界耻辱柱上的下场。
"完了……"一个年轻的住院医生绝望地垂下了头。
李振邦的身体晃了晃,似乎瞬间老了十岁。
然而,就在第十秒。
"滴答。"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监护仪里传来。
那条直线上,突然冒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向上的波峰。
紧接着。
"滴答……滴答……"
微弱的波形开始出现,缓慢,但顽强。
"滴答,滴答,滴答……"
心率,30,45,60……
窦性心律!
恢复了!
在没有任何电击和强心药的情况下,病人的心脏,自己恢复了跳动!
整个抢救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蒋帆张大了嘴,眼里的快意凝固成了纯粹的、无法理解的惊骇。
李振邦猛地睁开眼,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监护仪前,死死盯着那条重获新生的曲线,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六年前那道刻骨的伤疤,在今天,在我的手里,被奇迹般地抚平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十秒,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十秒。
我赌赢了。
不,是那个六年前死去的病人,赌赢了。
04
奇迹的发生,并没有让我成为英雄。
相反,我被停职了。
在病人生命体征平稳,转回ICU的第二天,一纸通告就贴在了心胸外科的布告栏上。
"实习医师陆屿,在抢救过程中,罔顾操作规章,违反诊疗指南,擅自使用大剂量激素,造成严重医疗风险。经院方研究决定,暂停其临床实习,等候进一步处理。"
白纸,黑字,盖着协华医院医务处的红色印章。
我站在布告栏前,看着那份通告,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个结果,在我推下那针地塞米松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
我拯救了一个生命,但触犯了规则的铁壁。
在庞大的医疗体系中,程序正确,有时候比结果正确更重要。
尤其是在一个可以被无限放大的"错误"面前。
"看到了吗?这就是下场。"
蒋帆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得意。
他身边围着几个实习生,正对着我指指点点。
"就算你蒙对了又怎么样?医院看的是规矩。你一个实习生,竟敢在李主任面前动手,简直是无法无天。"
"就是,要不是李主任最后把事情压下来,你现在已经在派出所了。"
"听说蒋帆他爸这次真的发火了,说一定要严肃处理,杀一儆百。"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争辩。
我知道,这件事的背后,又是蒋帆和他父亲在推动。
我那惊天一针,打在病人身上,却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他们父子的脸上。
我越是正确,他们就越是恼羞成怒。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我的毁灭。
走廊的尽头,李振邦正被几个院领导围着,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我能看到他涨红的脸和不断挥舞的手臂。
但他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
他尽力了。
但他保不住一个公然挑战规则的人。
我默默地回到休息室,收拾我的东西。
一个水杯,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专业书,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
这就是我在协华的全部家当。
当我抱着纸箱走出科室大门时,整个世界都仿佛安静了下来。
曾经热心指导我的带教老师,低头假装看病历。
曾经和我一起吃饭的同学,远远地避开我。
我成了一个瘟疫。
只有蒋帆,大摇大摆地走到我面前,拦住了我的去路。
"陆屿,我早就跟你说过,在协华,技术算个屁。"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爸是院长,我一句话,就能让你滚蛋。你呢?你有什么?你爸妈是干什么的?农民?还是下岗工人?他们现在知道你被开除了吗?是不是得哭死过去?"
他字字诛心,用最恶毒的方式,攻击着我最不愿提及的家庭。
我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的脸上,写满了小人得志的快感。
因为嫉妒和自卑而扭曲的五官,显得格外丑陋。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一直以为,我和他的斗争,是专业和权力的斗争。
但现在我才发现,我错了。
他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
他只是一个躲在父亲羽翼下,色厉内荏的巨婴。
他的所有攻击,都源于他内心深处的虚弱和恐惧。
他恐惧我的能力,恐惧我揭穿了他的无能。
"说完了吗?"我平静地问。
蒋帆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说完,就让开。"我抱着纸箱,绕过他,径直走向电梯。
"你……你给我站住!"蒋帆在我身后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这个失败者!你已经被协华扫地出门了!你还有什么好狂的!"
我没有停下脚步。
电梯门打开,我走了进去。
门缓缓关上,将他那张扭曲的脸,隔绝在外。
电it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光滑的金属壁面倒映出我的影子,落魄,又孤独。
我真的失败了吗?
我回想着那个病人恢复心跳的瞬间,回想着李振邦夺眶而出的眼泪,回想着我在那堆故纸堆里看到的医学百年挣扎史。
不,我没有。
我坚守了一个医生最核心的信念——生命至上。
为此,我愿意承担一切代价。
电梯在一楼停下,我走出住院部大楼。
夏日的阳光刺眼,照得我有些眩晕。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未来一片迷茫。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是陆屿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而威严的男中音。
"我是。"
"我是李振邦。"
我心里一紧,以为是来通知我后续处理决定的。
"李主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振邦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说:"陆屿,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们这帮被规矩捆住了手脚的老家伙。"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份通告,只是为了堵住某些人的嘴。你没有被开除,只是暂时调离临床岗位。"李振邦继续说道,"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一个只有你能完成的忙。"
"什么忙?"
"3号床的病人,虽然救回来了,但后续治疗非常棘手。Churg-Strauss综合征在国内极其罕见,协华也没有成熟的治疗方案。我需要你,把全世界所有关于这个病的文献、指南、病例报告,全部找出来,翻译、整理、分析,给我们提供一个最优的治疗策略。"
我愣住了。
这比整理死亡病例,是更艰巨,也更重要的任务。
"可是,我已经被停职了……"
"你只是不能接触病人,但你还是协华的实习医生。"李振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在门诊大楼的顶楼,给你申请了一间独立的研究室。你现在,马上过来。"
挂掉电话,我站在协华医院巨大的门诊楼前,抬头仰望。
顶楼,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金光。
那里,是我新的战场。
蒋帆把我从临床一线踢走,以为这样就能将我彻底踩在脚下。
但他不知道,他只是把我,送上了一个更高的,足以俯瞰全局的战场。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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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的研究室,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图书馆。
三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外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协华医院,甚至半个京城的风景。
中央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上面摆着一台最新配置的工作站电脑,旁边还有一台高速打印机和扫描仪。
这里安静、明亮,空气中弥漫着高级木料和书籍的清香。
与地下二层阴暗潮湿的档案室,简直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
"这里以前是给国外访问学者用的,常年空着。"李振邦站在我身边,递给我一张门禁卡,"我已经给你开通了协华最高权限的数据库访问资格,包括所有国内外付费的医学文献库。你需要什么,就列个单子,我让后勤去办。"
我接过门禁卡,指尖能感受到卡片冰凉的质感。
"李主任,为什么?"我忍不住问,"为了我一个实习生,得罪蒋副院长,值得吗?"
李振邦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穿梭不息的人流和救护车,沉默了很久。
"我当了一辈子医生,救了上千人。但那六年前死在我手上的女孩,她的脸,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有个人,能像你一样,哪怕是不顾一切地,推我一把,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陆屿,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年轻时没有的勇气。协华需要技术,但更需要这种勇气。如果连这种勇气都要被扼杀,那协华,就真的病了。"
我的心,被重重地触动了。
"我明白了。"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从那天起,这间顶楼的研究室,就成了我的"白色孤岛"。
我彻底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蒋帆以为我已经灰溜溜地滚回了老家,还在实习生群体里大肆宣扬他的"胜利",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规则的捍卫者"。
他不知道,我正在一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进行着一场更深层次的战斗。
我几乎是住在研究室里。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阅读、翻译、分析。
PubMed,Embase,Cochrane Library……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全世界关于Churg-Strauss综合征的所有知识。
从发病机制,到诊断标准;从激素冲击疗法,到最新的免疫抑制剂和生物靶向药;从欧洲的诊疗指南,到梅奥诊所的专家共识;从一个个成功的病例分享,到一次次失败的教训总结……
海量的英文文献,在我眼前,逐渐勾勒出这个罕见病的全貌。
它像一个狡猾的千面恶魔,可以伪装成任何一种疾病,攻击身体的任何一个器官。
我每天都会把整理好的最新进展,用邮件发给李振邦。
而他,则会根据我的"情报",在ICU的病床前,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治疗方案。
我们两个人,一个在云端之上,运筹帷幄;一个在战场前线,浴血拼杀。
通过一根无形的网线,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协同作战。
病人的情况,在我们的配合下,一天天好转。
嗜酸性粒细胞降下来了。
心脏功能在恢复。
肾脏的损伤也得到了控制。
这一切,蒋帆都一无所知。
他依旧每天跟着别的带教老师查房,做着最基础的实习工作,偶尔在众人面前,背诵几段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引来一片廉价的赞叹。
他和我的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拉开。
这天下午,我正在整理一份关于"美泊利单抗"用于治疗难治性嗜酸性粒细胞增多症的最新临床试验报告,这是目前国际上最前沿的靶向药。
就在这时,研究室的门被敲响了。
我有些意外,这里除了李主任,从来没有人来过。
我打开门,看到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神里却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
"请问,你找谁?"我问。
"我找陆屿。"男人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我是院办主任,钱文华。"
院办主任?
他来找我干什么?
"钱主任您好。"我心里升起一丝警惕。
钱文华走进研究室,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文献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陆屿同学,最近辛苦了。"他开门见山地说,"你为3号床病人做出的贡献,院里都知道了。李主任多次在院周会上为你请功。"
我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呢,你也知道,医院有医院的规章制度。你这次的行为,虽然结果是好的,但程序上……确实存在很大的问题。蒋副院长那边,意见很大啊。"钱文华叹了口气,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所以院里是什么处理意见?"我平静地问。
钱文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院里的最终处理意见。念在你救人心切,且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院里决定,对你既往不咎。但是,"他话锋一转,"你的实习科室,需要重新安排。心胸外科,你肯定是回不去了。"
他指了指文件上的一个位置:"我们给你安排了一个新的去处——病理科。"
病理科!
我浑身一震。
如果说档案室是"失败的博物馆",那病理科,就是"死亡的审判庭"。
那里是医生的最后一站,面对的,不再是活生生的病人,而是冰冷的器官、组织和细胞。
去病理科,意味着我将彻底告别临床,告别手术台,告别与病人交流的机会。
对于一个立志成为外科医生的我来说,这比直接开除,是更残酷的惩罚。
"这是蒋副院长的意思。"钱文华看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他认为,你需要在一个‘安静’的环境里,好好反思一下什么是‘规矩’。"
这哪里是安排,这分明是发配。
蒋帆父子,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们要把我打入冷宫,让我永无出头之日。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在我胸中翻涌。
就在我几乎要爆发的时候,钱文华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我办公桌的角落。
那里,放着我的水杯。
一个很普通的,在超市里花十几块钱买的陶瓷杯。
杯子上,印着一张我小时候和父亲的合影。
照片有些年头了,已经泛黄。
照片里,父亲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把我扛在肩上,两人都笑得格外灿烂。
背景,是天安门。
钱文华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凝固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种审视和高高在上的姿态,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敬畏。
他扶了扶眼镜,又凑近了些,仿佛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我完全陌生的、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语气问我:"陆屿……这……这位是你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下意识地回答:"是我爸。"
钱文华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和墙壁一样苍白。
他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走到角落里去接。
"喂?李主任……对,我在陆屿这里……不不不,我就是来慰问一下,没什么事……院里的决定?哦,那个啊……那个只是个草案,草案!还没生效!一切都还可以再商量,再商量……"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谄媚和惶恐,与刚才判若两人。
挂掉电话,他走回来,脸上已经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份"处理决定"从我手里抽回来,当着我的面,撕成了碎片。
"小陆啊,误会,都是误会!"他搓着手,额头上已经见了汗,"病理科那个安排,是下面的人搞错了!你这么优秀的人才,怎么能去病理科呢?你放心,我回去就跟院领导汇报,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心外科!"
我彻底懵了。
这戏剧性的反转,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切,都源于他看到了我父亲的照片。
我父亲,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查房时间到了。
李振邦带着一群医生,浩浩荡荡地从电梯里走出来,准备去ICU。
当他看到钱文华和我站在一起时,愣了一下,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钱主任,你来干什么?"
钱文华一看到李振邦,就像老鼠见了猫,连忙迎上去,脸上挤出菊花一样的褶子:"李主任,我代表院办,来慰问一下我们的功臣!刚才我和小陆同志亲切地交换了意见,我们一致认为,他应该立刻回到临床岗位上来!"
李振邦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我,显然不明白这短短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多问,只是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带着人往前走。
队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李振邦突然停下脚步。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不动声色地塞到了我的手里。
然后,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让我瞬间如坠冰窟,又如遭电击。
他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说:
"你爸在办公室等你30分钟了。"
06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李振邦已经带着人走远了,只留下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坚毅的背影。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濡湿的便签纸,又抬头看了看一脸谄媚、浑身不自在的院办主任钱文华。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想,在我心中疯狂地滋长。
"钱主任,"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请问,李主任说的是哪个办公室?"
钱文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陆啊,这个……协华的办公室很多,我……我也不太清楚李主任说的是哪个……要不,我帮你问问?"
他在撒谎。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与我对视。
我攥紧了手里的纸条,心脏"砰砰"地狂跳。
我爸,一个在我印象里,常年穿着旧军大衣,朴素得像个老农民的男人。
一个在我每次开学时,只会往我手里塞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嘴里念叨着"在外面照顾好自己"的男人。
他怎么会出现在协华的"办公室"里?
而这个办公室,又有什么魔力,能让一个院办主任,在短短几分钟内,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的惊天逆转?
"不用了。"我收回目光,声音冷了下来,"我自己去找。"
说完,我不再理会钱文华,转身走向电梯。
我需要答案。
我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电梯里,我展开了那张纸条。
上面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个地址,是李振邦苍劲有力的笔迹:
"行政楼,九楼,901。"
行政楼!
那是协华医院真正的权力中枢。
医务处、人事处、院办……所有决定着我们这些底层医生和实习生命运的部门,都在那里。
而九楼,是行政楼的顶层。
我曾经听高年资的师兄说过,那里,是只有院级领导才能踏足的禁区。
寻常的医生,没有预约和传召,连电梯的九楼按钮都按不亮。
我的父亲,为什么会在那里?
电梯在拥挤的一楼大厅停下。
我走出住院部,穿过花园,走向那栋庄严肃穆的行政大楼。
门口的保安,看到我胸前那张实习生的胸牌,本能地想伸手拦住我。
但我只是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他伸出的手,不知为何,又僵在了半空。
我的眼神,或许让他感到了某种不该属于一个实习生的压迫感。
我走进电梯,伸出手指,在那个标着"9"的按钮上,轻轻按了下去。
电梯,应声而上。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叮。"
电梯门打开。
九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深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壁上挂着几幅名家的山水画,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这里安静得不像一个医院,更像一个高级会所。
与楼下那些喧嚣、忙碌的楼层,完全是两个世界。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红木门。
门上挂着一块黄铜牌,上面刻着四个字:
"院长办公室"。
不是蒋帆口中那个"医学院副院长",而是统管着整个协华医院,这个拥有数千张床位、上万名职工的医疗航母的,真正的"大院长"。
我的脚步,在门前停下。
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无法将门里那个至高无上的身份,和我印象里那个朴素的父亲联系在一起。
这太荒谬了。
这比我凭着一份六年前的病历,就敢推大剂量激素,还要荒谬一百倍。
我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发现手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人,我认识。
是经常在协华医院的宣传栏和内部新闻上看到的,院长的秘书。
他看到我,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恭敬地侧过身,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陆屿少爷,院长等您很久了。"
"少爷"两个字,像一记闷雷,砸在我的头上。
我机械地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古朴典雅。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一个男人正背对着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着远方。
那个背影,无比熟悉。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身形有些清瘦,两鬓已经斑白。
和我在顶楼研究室看到的李振邦的背影不同,这个背影里,没有医生的锐利和紧绷,只有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沉静与从容。
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我看了二十多年的脸。
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嘴角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的笑意。
只是此刻,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有欣慰,有歉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真的是他。
我的父亲,陆承德。
"小屿,来了。"他开口,声音和在家里时一模一样,温和,醇厚。
"爸……"我喉咙发干,几乎发不出声音。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这间代表着协华为最高权力的办公室,大脑因为信息的超载而几近宕机。
"你……您……是这里的院长?"我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为什么?"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为什么要瞒着我?"
从我记事起,他就告诉我,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伍军人,在一家国企里做着清闲的后勤工作。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因为我想让你,走自己的路。"陆承德走到我面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想让你凭自己的本事,而不是凭我的名字,站在这座医院里。我想看看,我陆承德的儿子,到底有没有资格,穿上这身白大褂。"
他的目光,落在我胸前那张实习生胸牌上。
"现在,我知道了。"他欣慰地笑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百感交集。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是一个家境普通,只能靠自己拼命努力,才能在社会上挣得一席之地的寒门子弟。
我羡慕过蒋帆的家世,也曾因为他的羞辱而感到自卑。
我拼命地学习,拼命地表现,只是为了证明,没有背景,靠自己也行。
却没想到,我一直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骗局"里。
我所鄙视的"背景",我恰恰拥有着全国最顶级的。
这算什么?
一场大型的、持续了二十多年的社会实践观察?
"所以,"我苦涩地笑了笑,"从我进协华实习的第一天起,您就在暗中观察我了?"
"是。"陆承德没有否含,"李振邦是你母亲的学生,也是我最看重的接班人。我让他,不要给你任何优待,也不要让你受致命的委屈。剩下的,全看你自己。"
我瞬间明白了。
为什么李振邦对我另眼相看,为什么他敢顶着压力保我,为什么他会用那种独特的方式"惩罚"我,又把寻找证据的任务交给我。
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安排好的考验。
而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步步地,走到了终点。
"那蒋帆呢?"我突然想起了他,"他和他父亲,知道您的身份吗?"
"蒋开山知道。"陆承德的眼神冷了下来,"但他以为,我不会插手你们小辈之间的事情。他更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逼得我不得不‘见’你。"
我明白了。
蒋帆父子,以为我只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他们把我逼到绝境,却无意中,触碰到了这个庞大体系里,最核心的那根神经。
"那……您准备怎么处理他们?"我问。
陆承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我愣住了。
他把这个难题,抛给了我。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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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我反复咀嚼着父亲这句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按照爽文的逻辑,此刻我应该振臂一呼,要求父亲动用雷霆手段,让蒋帆父子身败名裂,为我之前所受的屈辱,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
但看着父亲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我知道,他想要的,不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答案。
我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蒋帆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闪过钱文华那副前倨后恭的丑态,也闪过李振邦在抢救室里那双含泪的眼睛。
"爸,"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进门时的震惊和无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蒋帆,只是一个缩影。他代表的,是协华,乃至整个医疗体系里,一直都存在的一种‘病’。"
"这种病,叫做‘权力的傲慢’。它让一些人以为,靠着父辈的荫庇,就可以无视规则,践踏专业,把医院当成自家的后花园。"
陆承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如果今天,我们只是简单地处理掉蒋帆父子,那不过是割掉了一个脓包。但滋生这个脓包的土壤还在,明天,还会有‘李帆’、‘王帆’冒出来。治标不治本。"
"所以,你的意思是?"父亲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我觉得,处理他们,不如利用他们。"我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一,3号床的抢救过程,必须进行一次全院级别的公开复盘讨论。讨论的焦点,不是我违反规定,而是‘在现有诊疗指南无法解决临床困境时,医生是否拥有基于专业判断的临机决断权’。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蒋帆的‘循规蹈矩’差点害死病人,而我的‘违规’,才是真正的‘生命至上’。我们要讨论的,是规则和人命,哪个更重要。"
"第二,蒋帆不能被开除。相反,他要继续留在心胸外科。但是,他的实习导师,必须是李振邦主任。而且,李主任对他的要求,要比对我严格十倍。他犯的任何一个错误,都必须被记录在案,公开批评。我要让他用最痛苦的方式明白,他父亲的名字,在这里,换不来任何特权,反而会成为一副更沉重的枷锁。"
"第三,蒋副院长……"我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我建议,由院纪委牵头,对他进行一次诫勉谈话。谈话的核心内容,就是警告他,不要再试图将行政权力,凌驾于专业判断之上。协华医院,姓‘医’,不姓‘蒋’。"
我说完这三点,整个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有震惊,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骄傲。
他可能预想过我会选择宽恕,或者选择复仇。
但他没有想到,我会选择这样一条路。
我不针对个人,我针对的是现象。
我不追求泄愤,我追求的是建立新的规则。
这比单纯的"打脸",要高级得多,也困难得多。
"好。"良久,陆承德重重地点了下头,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里,蕴含着万钧之力。
"小屿,你真的长大了。"他走到我身边,手掌在我肩膀上用力地拍了拍,"你比我,更适合当一个医生。也比我,更懂得如何‘治病’。"
"至于最后一点,"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诫勉谈话,太轻了。"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接纪委书记。"
电话很快被接通。
"老周,是我,承德。"父亲的声音变得不容置疑,"你马上启动对医学院蒋开山的审查程序。对,就是现在。重点查一下他近五年来,在招生、耗材采购和基建项目上的问题。查仔细一点,一查到底。"
挂掉电话,他看向我,平静地说:"有些人,烂到根子里了。刮骨疗毒,就要连着骨头一起刮掉。"
我心中一凛。
我还是低估了父亲的魄力。
他看似温和,但一旦触及原则底线,便会亮出最锋利的獠牙。
他不是在帮我出气,而是在借由这次机会,对我言传身教,告诉我一个真正的掌权者,该如何清除肌体中的腐肉。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李振邦走了进来。
他看到我们父子站在一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了然的微笑。
"院长。"他先是恭敬地对父亲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小屿,我们成功了。病人今天早上已经拔掉了气管插管,神志清醒。她托我,一定要跟你说声谢谢。"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句"谢谢",比任何的平反和褒奖,都更有分量。
"ANCA的结果也出来了。"李振邦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化验单,递给我,"你全说对了。c-ANCA强阳性,PR3抗体滴度爆表。典型的Churg-Strauss综合征。"
我接过那张化验单。
那一行行的数据,就是我这场战斗的胜利勋章。
"好,太好了。"父亲也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振邦,后续的治疗,就由你和陆屿,共同组建一个MDT团队,全权负责。我授权你们,可以调用全院,乃至全国最好的资源。"
"是!"李振邦激动地立正。
"还有,"父亲看向我,眼神变得无比柔和,"从今天起,你搬回家来住吧。你妈……想你了。"
一句话,让我瞬间破防。
这二十多年,我为了证明自己,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我考了离家最远的大学,选择了最苦的专业。
我以为这是我的独立,却不知道,在他们眼中,这或许是一种无声的叛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08
第二天,协华医院发生了一场八级"地震"。
震源,来自心胸外科的一场全院公开病例讨论会。
会议由院长陆承德亲自主持,各科室主任、护士长、主治医师以及全体实习生、规培生,无一缺席。
巨大的阶梯教室内座无虚席,连走廊上都站满了人。
讨论的病例,正是3号床。
李振邦站在台上,用PPT详细回顾了整个诊疗过程。
从最初的误诊,到我的"惊天一针",再到最后的力挽狂狂澜。
他没有回避任何一个敏感点,尤其是对我"违规操作"的描述,更是细致入微。
当那张心电图从一条直线,到恢复窦性心律的动态图出现在大屏幕上时,全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种视觉冲击力,远比任何语言描述都来得震撼。
讨论会的最后一个环节,陆承德走上台。
他没有拿讲稿,只是环视全场,缓缓开口。
"今天,我们不追究责任,只讨论一个问题。"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当指南和生命发生冲突时,我们,应该听谁的?"
全场一片死寂。
这是一个送命题,没有人敢轻易回答。
蒋帆就坐在第一排。
他的脸色,比那天在抢救室里还要苍白。
他全程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他身边的座位是空的。
他父亲,蒋开山副院长,今天"因病"缺席了。
"我先说我的答案。"陆承德的声音铿锵有力,"听生命的!因为我们是医生,不是指南的复读机!指南是死的,人是活的!指南来自于过去的经验,但每一个病人,都是一个全新的挑战!"
他转向我,目光锐利如鹰。
"陆屿,你站起来。"
我依言站起。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告诉我,你当时,怕不怕?"
"怕。"我如实回答,"我怕判断失误,害死病人。我也怕违反规定,葬送我的职业生涯。"
"那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因为我更怕,因为我的胆怯和犹豫,而错过拯救一条生命最后的机会。"我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作为医生,我们可以接受失败,但不能接受,在有机会的时候,选择不作为。"
"好!"陆-承-德重重地一拍桌子,"说得好!‘可以接受失败,但不能接受不作为’!这句话,我希望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刻在骨子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蒋帆身上。
"当然,我们提倡勇气,但绝不鼓励鲁莽。陆屿的‘违规’,是建立在扎实的理论基础、细致的临床观察和严谨的逻辑推理之上的。他不是在赌博,而是在进行一场有胜算的冒险。"
"而有的人,"他的语气陡然转冷,"连病历都看不懂,连最基本的体格检查都懒得做,只会抱着几本教科书夸夸其谈,甚至在病人危在旦夕的时候,还在想着如何打压同事,推卸责任。这样的人,不配穿这身白大褂!"
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蒋帆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周围的人,像躲避瘟疫一样,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一天,他成了全协华的笑柄。
会议结束后,我被正式恢复了心胸外科的实习,并且,破格成为了3号床病人的MDT团队核心成员之一,直接向李振邦和我父亲汇报。
而蒋帆,则被"发配"给了李振邦。
李振邦对他的"调教",堪称地狱模式。
每天早上六点,蒋帆就要到科室,把所有病人的最新化验单整理好,向李振邦汇报。
查房时,李振邦会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到最前面,随机抽取一个病人,让他从病史、体征、诊断、治疗,一直分析到最新的文献进展。
他但凡有一点答不上来,或者说错一个字,李振。
邦的咆哮,就会响彻整个楼层。
"猪脑子吗?这么简单的电解质紊乱都看不出来?"
"昨天晚上让你看的文献,你看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爸是院长,不是上帝!他给不了你知识,也给不了你脑子!"
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蒋帆,如今在李振邦面前,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每天都在被公开处刑。
他再也不敢提他父亲的名字,因为那只会招来更猛烈的羞辱。
他想过放弃,想过逃离。
但他父亲,被纪委审查后,虽然因为主动交代问题、退还赃款而没有被移交司法,但也被免去了一切行政职务,成了一个只保留待遇的"闲人"。
他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协华医院,他想走,也走不了。
想留,却要日日煎熬。
我没有再去关注他。
我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3号床病人的后续治疗中。
我们为她制定了详细的、个体化的免疫抑制方案。
从大剂量激素冲击,到环磷酰胺,再到最新的靶向药美泊利单抗。
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在治疗的过程中,我见到了我的母亲。
她是我国风湿免疫领域的泰斗,这次被父亲"请"来,亲自为我们的治疗方案把关。
她是一个非常严厉的学者,在学术上,对我要求极高。
每一次讨论,她都会把我的方案批得体无完肤,逼着我去思考每一个细节,预判每一种可能。
在这样高强度的"锤炼"下,我成长得飞快。
一个月后,3号床病人,康复出院了。
出院那天,她和她的家人,在病房门口,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她丈夫,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要给我跪下。
我连忙扶住他。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作为一名医生,最纯粹的、无可替代的职业幸福感。
我回头,看到父亲和李振邦,正站在不远处的走廊尽头,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协华精神的传承。
一种不畏权贵、不惧艰难、永远将生命放在第一位的,医者的风骨。
09
实习期很快就结束了。
毫无悬念,我以全优的成绩,留在了协华医院心胸外科,成为了一名正式的住院医师。
而蒋帆,因为实习期表现"勉强合格",最终被调剂到了门诊,成了一名负责开化验单和写门诊病历的"开单医生"。
对于一个曾经心高气傲,立志要成为"一把刀"的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比离开协华更痛苦的结局。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医院的食堂。
他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里吃饭。
短短几个月,他瘦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
曾经眼里的嚣张和跋扈,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所取代。
他看到了我,眼神复杂地闪躲了一下,然后迅速地扒完碗里的饭,端着餐盘,仓皇逃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他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一个被权力宠坏的、可怜又可悲的普通人。
父亲的倒台,抽走了他所有的骄傲和自信,让他从云端,重重地摔回了地面。
或许,在门诊的岗位上,日复一日地面对最基层的病患,对他来说,才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修行"。
我的住院医师生活,忙碌而充实。
跟着李振邦上手术,管病人,写病历,值夜班……每天都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
父亲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院长,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刻意隐瞒我,也不再对我进行"考验"。
我们更像是一对亦师亦友的同事。
他会和我讨论某个复杂病例,会听取我对医院管理的建议,甚至会因为某个医学观点的不同,和我争得面红耳赤。
母亲则成了我最坚实的后盾。
她会定期给我寄来最新的文献,会在我遇到风湿免疫相关的疑难杂症时,给我最专业的指导。
我渐渐明白,真正的背景,不是用来炫耀和索取的。
它是一种责任,一种资源,一种能让你站在更高平台上,去实现更大价值的助力。
这天,我刚下了一台长达八个小时的心脏移植手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却看到父亲坐在我的位置上。
"爸,您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
"等你。"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我拿起文件,封面上的几个字,让我心头一震。
《关于选派优秀青年医师赴美国克利夫兰医学中心交流学习的通知》。
克利夫兰医学中心,全球心血管疾病治疗领域的"麦加圣地"。
能去那里交流学习,是每一个心外科医生梦寐以求的机会。
而我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名单的第一位。
"这是院里的决定。"父亲平静地说,"你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有这个资格。"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指微微颤抖。
巨大的喜悦之后,我却陷入了犹豫。
我看向窗外。
协华医院的住院大楼灯火通明,每一个窗口后面,都可能有一个正在与死神搏斗的生命。
去克利夫兰,意味着我可以学到最顶尖的技术,拥有更光明的个人前途。
但留下来,我可以在这里,救治更多像3号床那样的病人。
我的根,在这里。
"爸,"我抬起头,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决定,"我能……不去吗?"
父亲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
"为什么?"
"协华,也需要人。"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这里的病人,也需要医生。我想,把这个机会,让给更需要它的人。"
"而且,"我笑了笑,"有您和妈在,我觉得,我在协华能学到的东西,不会比在克利夫兰少。"
这并非恭维,而是我的真心话。
这段时间,在他们的"锤炼"下,我的进步,比任何一个出国深造的同学都要快。
父亲久久地凝视着我。
他的眼神,从惊讶,到疑惑,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欣慰。
"好。"他站起身,再次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愧是我陆承德的儿子。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强求。"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你妈让我告诉你,你上次在《柳叶刀》上发的那篇关于Churg-Strauss综合征的病例报告,被引用了上百次。她说,干得不错。"
说完,他便带着一丝笑意,离开了。
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夜色如墨。
我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毫不犹豫地,把它放进了碎纸机。
然后,我重新穿上白大褂,拿起听诊器,走向那片灯火通明的病房。
那里,才是我的战场。
那里,有无数等待我去拯救的生命。
我的路,不在远方,就在脚下。
10
三年后。
协华医院心胸外科,主任办公室内。
李振邦,如今已经是协华的副院长,主管医疗业务。
他两鬓的白发更多了,但精神矍铄。
"陆屿,这是院里党委会的最终决定。"李振邦把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我面前,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恭喜你,从今天起,你就是协华医院历史上,最年轻的科室副主任了。"
我看着那份任命书,心情却异常平静。
这三年,我主刀完成了上百例高难度的心脏手术,发表了十几篇SCI论文,带领团队攻克了好几个罕见的疑难杂症。
这个任命,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谢谢李院。"我站起身,郑重地敬了个礼。
"别谢我,这是你自己挣来的。"李振邦摆了摆手,"对了,还有个事。你父亲,下个月就要正式退休了。院里正在物色新的接班人。"
我心里一动。
"院长他……还好吗?"
"好着呢!退下来之后,比谁都清闲。天天在家侍弄他那些花花草草,说是要补上这几十年亏欠你母亲的。"李振邦笑道,"不过啊,他心里最惦记的,还是你。"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我:"院里很多人,都希望你能……接替他的位置。"
接替父亲,成为这座医疗航母新的掌舵人?
我摇了摇头,笑了。
"李院,您知道的,我的兴趣不在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的战场,永远在手术台上,在病人的床边。"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李振邦哈哈大笑,似乎早就料到了我的答案,"你啊,跟你爸当年一个脾气。宁愿当个纯粹的医生,也不愿意沾染那些行政俗务。"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出办公室,我换上手术服,走向手术区。
今天,有一台极其复杂的联合瓣膜置换加大血管置换手术在等着我。
在刷手池边,我遇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蒋帆。
他不再是门诊的"开单医生"了。
这三年,他似乎想通了什么,申请转到了麻醉科。
麻醉医生,手术台上的"幕后英雄",也是外科医生的"守护神"。
这个岗位,需要极度的细心、冷静和责任感。
他似乎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陆主任。"他看到我,主动点了点头,声音平静,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嫉妒,也没有了后来的麻木,只剩下一种属于专业人士的沉稳。
"蒋医生。"我也朝他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寒暄。
我们各自刷着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无影灯亮起。
我走到主刀的位置,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
"麻醉好了吗?"我问。
"生命体征平稳,可以开始。"蒋帆的声音从我身后的麻醉机旁传来,清晰,而有力。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病人已经打开的胸腔内,那颗脆弱而顽强地跳动着的心脏上。
"刀。"
冰冷的手术刀,划破皮肤。
一场新的战斗,开始了。
窗外,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
协华这座白色巨塔,在新的一天里,再次苏醒。
而我们,这些生命的守护者,将继续在这里,用我们的专业、勇气和信念,书写着一个又一个,关于生与死,希望与传承的故事。
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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