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亥时,城郊的驿站外,沈文远刚结束驿馆的差事。同馆的驿卒本想邀他同行,还特意说可以绕段路送他到家门口,奈何两人归途实在偏差太远,沈文远不愿耽误对方回家的时间,便婉言谢绝了。他供职的驿馆离住处足有十里地,平日皆是搭乘驿站的驿车往返,这也是最省钱的出行法子。
眼瞅着亥时三刻将至,最后一班驿车即将到站,沈文远攥着怀里的几个铜板,提着布囊一路疾奔,脚下的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到了驿站门口已是气喘吁吁,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抬手看了看随身的刻漏,已是亥时四刻,沈文远心下叹惋,怕是赶不上末班车了,只能雇辆驴车回家,这又要多花足足二十文铜钱。沈文远向来省吃俭用,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这笔额外开销让他心疼不已。就在他攥着钱袋,准备寻个驴车车夫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伴随着清脆的铜铃音,一辆驿车缓缓驶入了驿站。
沈文远喜出望外,连忙快步上前登车。一脚踏进车厢,他却觉得有些异样:车厢里竟坐得满满当当,还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旧夹袄。往日里,末班驿车向来空荡,有时甚至只有他和车夫两人,今日怎会这般拥挤?况且深秋夜寒,寻常车夫都会关紧车厢门窗抵御夜风,这辆车的窗户却半敞着,车厢里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之气。
更奇怪的是,满车厢的人都安安静静坐着,没有一丝交谈声,连咳嗽的动静都没有,每个人都挺直腰背,姿势僵硬得如同街边的石人。角落里一个身着青布短衫的中年汉子,目光直直地落在沈文远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沈文远连忙走到车厢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可那汉子依旧扭过头,目光紧紧盯着他,眉头还微微蹙着。
沈文远被看得心里发毛,索性转头望向窗外,夜色里的树影张牙舞爪,更添了几分莫名的压抑。没成想,那汉子竟突然起身,快步走到他跟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沈文远一愣,他与这汉子素不相识,不知对方是何用意,便疑惑地站起身来。
汉子也不多言,只是拽着他的衣袖往车门处走,力道不算轻却也不算蛮横。车厢里的其他人依旧端坐不动,仿佛对眼前这一幕视而不见,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汉子朝着车夫高声喊道:“开门!”车夫闻声,面无表情地拉开了车门,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两人刚下车,驿车便缓缓驶离了驿站,车轮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沈文远正想开口询问,那汉子先一步面露忧色说道:“你没察觉车厢里的人不对劲吗?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坐姿僵硬,连气息都微弱得几乎没有,实在古怪得很。”
汉子又道,自己是前两站上车的,一进车厢就觉得气氛不对,却苦无理由下车,生怕惹出什么麻烦,直到见沈文远上车,才想出这个法子,拉着他一同脱身。
听了汉子的话,沈文远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车厢里的种种异样,后背顿时冒出冷汗,连忙拱手向汉子道谢,随后匆匆寻了辆驴车往家赶。
车行至半路,沈文远无意间听见路边茶寮里,几个茶客正在闲谈,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听说今日未时,一辆往城郊去的驿车,在青石岗翻下了陡坡,车上二十余人,竟无一人幸免……”
沈文远心头一震,握着车帘的手微微发颤,他方才搭乘的,正是那辆往城郊去的驿车!一股后怕涌上心头,他暗自庆幸,若不是遇上那位心思缜密的汉子,自己怕是也要遭逢不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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