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临终前，将一枚硬币交给女儿，让她带去延安交给老首长

鄭耀先快不行了。

周喬站在病房門口，但是沒往裡走。一股子消毒水味兒混着老人身上那股特有的暮氣，嗆得她太陽穴一陣陣地跳。於是她就看著床上那個只剩一把骨頭的男人，心裡頭啥感覺都沒有，就跟看著牆上的一道裂縫差不多。這個男人，叫鄭耀先，是她爹。可,爹,這個字，在她嘴裡含了幾十年，一次都沒喊出口過。

打她記事兒起，院兒裡的小孩兒就朝她扔石子兒，罵她是,特務崽子,、,狗漢奸的閨女,。她哭着跑回家，鄭耀先就坐在那張破藤椅上，手裡盤着個核桃，眼皮都不抬一下。所以她衝他喊，問他為啥不出去跟人評評理，他嘴裡就倆字兒,忍着,。後來她書包被撕了，他拿個針線笨手笨脚地縫。她被人推倒磕破了頭，他拿塊破布給她擦血，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

就因為他檔案裡那句所謂的,歷史問題,，所以她上學被區別对待，招工次次過不了政審，談個對象，人家一聽她爹是誰，第二天人就沒影兒了。因此她覺得，她這輩子，全讓他給毀了。

現在，他要死了。護士把她叫進來，說他有話要交代。周喬磨磨蹭蹭地走到床邊，離着三步遠，站住了。鄭耀先的眼珠子渾濁不堪，像是蒙了層油的玻璃球，費勁地轉了半天，才對上她的臉。他的嘴唇哆嗦着，發不出聲，然後一隻枯柴一樣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顫巍巍地攤開。手心裡，躺着一枚硬幣。

那是一枚五分錢的硬幣，邊緣都磨得發亮了，可就在那圈花紋上，有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刻痕。

,……去……延安……,他的聲音跟砂紙磨過似的，又乾又啞，,……找……一個老首長……,

周喬心裡那股子邪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她覺得都這時候了，他還在說胡話。她一輩子都想離他遠遠的，他臨死了，還要給她派個莫名其妙的活兒。

,……把這個……給他……,鄭耀先的胸口劇烈地起伏着，像個破風箱，,……就說……,風箏,……讓你來的……,

風箏,什麼玩意兒,周喬皺着眉頭，一臉不耐煩。可她一低頭，正對上鄭耀先的眼睛。那眼神,她從來沒見過。那不是命令，也不是交代，而是一種哀求。一個男人，一個爹，一輩子沒對她低過頭，現在，他居然在求她。周喬心裡一顫，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從那隻冰冷的手裡，拿走了那枚硬幣。

硬幣攥在手心裡，一點兒溫度都沒有。

三天后，鄭耀先死了。葬禮辦得悄無聲息，來的人就仨，周喬，她丈夫，她兒子。火化完，就一小捧骨灰。周喬抱着那個骨灰盒，感覺輕飄飄的，跟他這個人一樣，在她生命裡好像從來沒佔過什麼分量。

然後她回家收拾遺物。說是遺物，其實啥也沒有。就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一個搪瓷缸子，一本翻爛了的,唐詩選,。周喬把東西一件件扔進麻袋，心裡空落落的。這就是他的一輩子,就這麼點東西,

書桌最底下那個抽屜，鎖着。周喬找了個改錐，三兩下就給撬開了。裡頭更乾淨，就三樣東西,一塊停了的舊懷表，一沓碼得整整齊齊的白紙，還有一枚硬幣。跟她手裡那枚，一模一樣，連邊上那道刻痕都在同一個位置。

周喬拿起那沓白紙，一張張地翻。全是空的。她不信邪，於是拿到燈底下一張張照，什麼都沒有。她煩躁地把紙扔回抽屜，目光掃過牆上那張唯一的全家福。照片都泛黃了。那是她五歲的時候，媽媽還在，笑得特別燦爛。她扎着兩個小辮兒，舉着個風車。鄭耀先站在她們娘倆身後，離得遠遠的，幾乎像是個不小心闖進鏡頭的路人。

過去幾十年，她看這張照片，眼裡只有冷漠。她覺得這個男人，連拍張全家福都跟應付差事一樣，不情不願。可今天，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死死地盯着照片裡鄭耀先的眼睛。

那眼神,不是冷漠。

那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裡頭有痛苦，有掙扎，還有一種,一種隔着千山萬水看着什麼寶貝似的深情。他看着她們娘倆，就像一個快渴死的人看着一口井，可他自己知道，他永遠喝不到那口水。

周喬拿着照片，手抖得厲害。這個男人，她叫了他幾十年,鄭耀先,，可她好像，從來就沒認識過他。

那枚冰冷的硬幣，在她口袋裡，忽然有點燙手了。

於是她決定要去延安。

這個念頭一出來，家裡就炸了鍋。丈夫把筷子一摔，說,周喬你是不是魔怔了,為一個不清不楚的死人，你扔下工作，扔下家，跑那麼遠去找一個不知道是誰的,老首長,,你圖啥,兒子也勸她,媽，爺爺都走了，您就讓他安生吧,

周喬一句話沒說。她也不知道自己圖啥。可能就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所以她收拾行李，訂了第二天去延安的火車票。

那天晚上，家裡的電話響了。都夜裡十一點多了。周喬接起來，聽筒裡全是,滋啦滋啦,的電流声。

,……喂,,

一個蒼老得像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聲音，透過電流斷斷續續地傳過來,……是……鄭耀先的……女兒嗎,,

周喬心裡,咯噔,一下，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你誰啊,,

對方沒回答。只聽見一聲沉重的嘆息，然後，,咔噠,一聲，電話掛了。周喬趕緊按重播鍵，聽筒裡傳來冰冷的機械女聲,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好傢伙,周喬拿着聽筒，在客廳站了半宿。那一夜，她沒合眼。

在延安，寶塔山下。

周喬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這座革命聖城裡亂轉。她去了市委老幹部局，人家一聽她要找個,不知名的老首長,，直搖頭，客客氣氣地把她請了出去。她又去了黨史研究室，工作人員倒是熱心，幫她查了半天電腦，最後兩手一攤說,對不起，鄭耀先這個名字，我們系統裡沒有任何記錄。而且這種級別的檔案，沒有上級批示，誰也查不了,。

一連半個月，她把能想到的地方全跑遍了，得到的答案都一樣,查無此人，聞所未聞。結果錢花光了，人也累得脫了層皮。延安的太陽毒，曬得她眼冒金星。她坐在招待所的破床上，看着窗外那座寶塔，第一次感覺自己幹了件天大的蠢事。就為了個死人的幾句胡話，她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因此她決定買第二天的火車票回家。

臨走前，她抱着最後一絲希望，拐進了一個叫,延安精神研究會,的小院兒。院裡一個戴着老花鏡的大爺正在看報紙。周喬把來龍去脈又說了一遍，自己都覺得有氣無力。大爺聽完，搖了搖頭說,鄭耀先，沒聽過,。

周喬的心徹底涼了。她點點頭，轉身就要走。

,……等等,,大爺忽然叫住她，,你剛才說，你爹讓你提的那個代號，叫啥,,

,風箏,。

大爺的眉頭擰成了個疙瘩，他摘下眼鏡，用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敲着太陽穴，嘴裡念念有詞。,風箏……風箏……,過了足足有五分鐘，他眼睛猛地一亮，說,我想起來一點……很多年前，聽過一嘴。這個代號，級別高得嚇人。跟,風箏,能直接聯繫的,老首長,,那……那現在還在的，恐怕就剩一位了,。

周喬的呼吸都停了。

大爺壓低了聲音，湊到她耳邊說,城郊有座山，地圖上找不到。山裡有個療養院，叫,松柏園,。那地方，不歸地方管。你去那兒碰碰運氣吧。要是那兒都找不到，你就死了這條心,。

松柏園。

周喬打了个黑车，司機一聽這名字，臉都白了，擺着手說多少錢都不去。她没办法，只好自己照着大爺指的方向，徒步往山裡走。走了快兩個小時，才看見一道高高的圍牆，牆頭上拉着電網。大門口，站着兩個荷槍實彈的哨兵，眼神跟鷹似的。

她被攔下了。一個穿着中山裝，看着像秘書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面無表情地問,你找誰,,

周喬報上了那個她自己都快不信的名字。中年男人拿出個本子翻了翻，搖搖頭，口氣客氣但堅決地說,對不起，我們這裡沒有你要找的人。請回吧,。

周喬所有的希望，在這一瞬間，全碎了。她站在那兒，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覺得自己像個天底下最大的傻子。於是她轉過身，絕望地往山下走。

也許是那股子怨氣還沒撒完，她走了幾步，猛地回過頭，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硬幣，衝着那個叫韓平的秘書，用盡全身力氣喊,我爸讓我把這個交給他,他說，他是,風箏,,

韓平本來已經轉身要回去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一下，但沒回頭。

周喬徹底崩潰了。她舉着那枚硬幣，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陽光照在硬幣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也許是那道光晃到了韓平的眼睛，他下意識地回過頭，目光落在了周喬手裡的硬幣上。

就那麼一眼。

韓平臉上的表情，瞬間就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就像平靜的湖面被扔進了一顆石子兒。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死死地盯着那枚硬幣，準確地說，是盯着硬幣邊緣，那道幾乎看不見的刻痕。

然後他快步走過來，一句話沒說，從周喬手裡拿過硬幣，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接着，他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了周喬一眼，只說了三個字,跟我來,。

療養院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周喬跟着韓平，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一間病房門口。韓平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藥味兒撲面而來。

屋裡，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身上插着管子，面容枯槁，眼睛半睜着，看着窗外，一動不動。就像一尊快要風化的雕像。

,錢部長,,韓平輕聲說，,有人來看您了,。

老人沒有任何反應。

韓平嘆了口氣，對周喬說,部長幾年前就這樣了，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大部分時間……誰也不認識了,。

周喬走到輪椅前，看着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這就是她爹用命都要她找到的,老首長,,她深吸一口氣，彎下腰，輕輕地把那枚帶着她體溫的硬幣，放進了老人攤在膝蓋上的、滿是老年斑的手裡。

老人的手，像塊枯木，一動不動。

周喬心裡一酸，想，就這樣吧，任務完成了。她正準備收回手，忽然想起了什麼。於是她伸出食指，輕輕地握住老人的手指，引導着他的指腹，在那枚硬幣的邊緣，劃過那道細微的刻痕。

就在老人的指尖觸碰到那道刻痕的瞬間。

奇蹟發生了。

老人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猛地睜大了。渾濁的眼球裡，好像瞬間被點亮了一盞燈。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哆嗦着，發出,嗬嗬,的聲音。兩行滾燙的眼淚，順着他臉上深刻的皺紋，洶湧而下。

,……瀾……是……小瀾……,老人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字眼。他一把攥住那枚硬幣，攥得死死的，像是攥住了整個世界。然後他抬起頭，看着周喬，那眼神，清明得嚇人。

,……風箏……他……他走了,,

周喬點了點頭。

老人的眼淚流得更兇了。,苦了他了……苦了他一輩子啊……,

那天下午，在松柏園的病房裡，錢部長斷斷續續地，給周喬講了一個埋了快半個世紀的故事。

她爹鄭耀先，代號,風箏,。他還有個搭檔，也是他的摯愛，一個叫陸知瀾的女人，代號,影子,。在一次最關鍵的情報傳遞任務中，,影子,的身份暴露了。為了保護,風箏,，保護整個潛伏在敵人 心臟的情報網，組織下達了一個最殘酷的命令,由,風箏,親手，除掉,影子,。

陸知瀾犧牲後，為了安全，她所有的檔案，包括她的名字，都被徹底銷毀了。因此這個世界上，除了錢部長和鄭耀先，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曾經有過一個叫,影子,的英雄。

,你父親動手的那天晚上，回來找我，一夜沒說話,,錢部長的聲音顫抖着，,第二天早上，他交給我一枚硬幣，就是你手裡這一枚。他說，小瀾沒了，不能連個念想都沒有。他用了一晚上，拿一根鋼針，在那枚硬幣上，刻下了她名字的最後一個字,,瀾,,,

那道刻痕，是,瀾,字的水字旁。

,這是他倆之間最後的聯繫，也是他和組織之間，最後的、誰也無法偽造的信物。他跟我約定，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會讓他的後人，帶着另一枚一模一樣的硬幣來找我。見到硬幣，見到這道刻痕，就如同見到他本人。,

周喬手裡的兩枚硬幣，,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終於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

她爹為什麼一輩子都那麼沉默，那麼疏離。因為他的心，早在那天晚上，跟着那個叫陸知瀾的女人，一起死了。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愛人，這份罪孽，他背了一輩子。所以他的冷漠，不是不愛，而是一種最深沉的自我懲罰。他不敢愛，也不配愛。

但他給了她一個最平凡、最遠離這一切血雨腥腥的人生。這就是他能給的，最沉重、最痛苦的父愛。

周喬離開延安的時候，天正下着雨。她回到北京的家，丈夫和兒子都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不敢說話。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進鄭耀先那間空蕩蕩的屋子。

她把他留下的那枚硬幣，和她從延安帶回來的那枚，並排放在書桌上。一枚，是他留給那個世界的念想。一枚，是那個世界還給他的清白。

然後她伸出手指，輕輕地撫摸着那道細微的刻痕。

風箏，早就斷了線。可那道刻痕，還在。

【参考文献】

1. 电视剧《风筝》. 柳云龙执导. 2017.

2. 肖锚. 小说《风筝》. 重庆出版社. 2018.

3. 中国军网. 《于无声处听惊雷——记战斗在敌人心脏的“龙潭三杰”》. 2019-08-01.

4. 人民网-党史频道. 《隐蔽战线上的无名英雄》. 2021-06-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