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好的’”,这句话,在医生王晓强的几乎每个门诊日都会出现。这个“好的”,说的不是品格、成绩,而是每个家庭对孩子最基础也最奢侈的期待——健康。
王晓强是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小儿神经外科主任,学医至今34年。每天6点50分到办公室、晚上八九点甚至次日凌晨两三点下班,一个门诊日接诊两百多人,一年参与千台手术……这样的工作强度下,王晓强有自己的野心。“诊疗有体量才有质量”,通过经验的累积和学习的深入,他希望自己成为更好的医生。
但医学从来不只是技术,更是人与人的联结。王晓强一直在追求医术的更进一步,让他有面对下一个疑难杂症的底气。可当下一个患者真的推门进来,他和孩子父母一样希望听到自己说出那句话。
“孩子是‘好的’。”
周二、周四,这是王晓强每周两个固定的门诊日。诊室外人声鼎沸,连续三四间诊室间的隔断被拉开,一起叫号,组里几名主治医师分别接诊,王晓强在诊室间大步走动。每个病人在听完年轻医生的判断后,都看向诊室尽头。他们等待王晓强从隔壁走来,最好能告诉自己,孩子是“好的”。
“摸着有突起”“感觉像‘舟状头’”,或者“看了您的科普视频觉得孩子像狭颅症”……来找王晓强确认孩子是不是“好的”的父母,原因不一而足。更多父母,抱着、牵着与别人有所不同的孩子,想问王晓强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加号的要求,王晓强从不拒绝。最多的一天,从早晨8点到凌晨两三点,他看了大约270名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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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强也是一名父亲,家长在诊室外、从外地来沪途中的心情,他都懂。“如果我再含含糊糊地表态,说再等等看,‘再等等看’也许是等半年,也许是一年、两年,这段时间对家长还是一个折磨。”从“孩子是‘好的’”到“我们做不了啥”,他愿意用这些简洁而直白的语言。
“好的”,其实是上海人习惯的表达。王晓强是河北唐山人,1991年高考后他与心仪的复旦大学失之交臂,直到2004年,学了医、在唐山做了8年医生,仍然没有放下 “去上海”的执念。他考上了上海第二医科大学,今天的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读研,读博,做博士后,再到2012年进入新华医院神经外科工作,王晓强在上海的二十多年,一直在追赶。
一开始,王晓强比他的研究生同学大7岁,他追的是在同济、华西、复旦完成本科学习的“优等生”;后来在门可罗雀的门诊和手术室里,他追的是其他以神经外科为强项的知名三甲医院。自己的科室要怎么被病人认可?第一步是最难的。
积累第一批病人,王晓强觉得是靠良好的服务和技术。2013年,他开始带组,2015年,他的手术量已经达到450台。“大家悟性都不差,谁做得多,谁就做得越来越好。”王晓强从一开始就抱定“诊疗有体量才有质量”的理念。不过,那时候,科室处理的大都是常规病种,在业内看来“技术含量不是很高”。王晓强决定转向待遇低、风险大、没人愿意干的儿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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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有自己的病人,想上台做手术,想解决疑难杂症……相比“救死扶伤”带来的精神回馈,治病本身的成就感,才真正贯穿每个有追求的医生事业的始终。王晓强说得再坦白不过,他希望在小儿神经外科,自己能成为更厉害的医生。
那是2017年。
1991年临床医学本科入学,2011年博士后出站,这条从医者标准而漫长的求学路上,王晓强决心给自己一个交代。仍然是靠服务和技术,到了儿科的他,“把每个病种都捋得很细”,尽心尽力管理仅有的几十个病人。他把病人比喻做蒲公英,一个满意的病人,带来了更多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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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王晓强面对死亡仍然是忌讳的,诊室里一些境况不好的孩子也会让他情绪波动;但与此同时,作为医生,只有不断累积病例数、手术量,才有资格总结经验乃至形成突破。相比许多医生“在救死扶伤中得到成就感”的叙事,王晓强更常展现的是另一个视角——作为医生,他需要更大的门诊量来实现诊疗水平的提升。
2025年,上海新华医院小儿神经外科手术量达到2700台,其中,王晓强所在的组完成了1400多台。他形容,“我们干一年,相当于别人干七年了。”这1400多台手术中,有1000台是三、四级手术,也就是被大家称为“大刀”的复杂手术。1000台手术,王晓强基本都在手术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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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台手术,哪怕全年无休,每天也有将近3台。这个基数托起一整个科室医生面对病例的信心,基数之下,需要的是病房的高效轮转。遇到门诊当天无法拿到检查结果的病人,王晓强会让其在第二天到病房免费看诊。需要住院、不需要住院、需要看其他医生,各种情况,他都在第一时间告知病人。门诊期间,他不断为素不相识的病人给同事打电话,问手术能否加急安排、问核磁共振能否提前做……为陌生人做这些事,王晓强坦言“客观地说是亏的,但是内心觉得帮到了他”。
到2025年,王晓强的病人里超过九成来自外地,对任何一家三甲医院,这都是一个足以印证影响力的数字。这些病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先看到了王晓强的科普视频。但“网红医生”的称呼,王晓强直言“很反感”:“我父亲对我要求很严格,我从小口吃,是不爱说话的一个人,我是为了工作不得不直面镜头。说我是‘网红’,我觉得这是对我专业知识的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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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强关于脊髓栓系的一条视频,到现在已经有1.7亿播放量。这些数字不但没有带来盈利,还带来了支出。随着传播量增加,简单架个手机拍摄已经不够了,外请人员拍摄制作视频的费用,是王晓强个人出的。但这些视频带来的变化,让他觉得,这笔钱应该出。
“视频可能带来一些焦虑,但是像颅缝早闭这样的疾病,‘早发现’的比例明显提高了。前几年,我们诊室里的病人都是三四岁的孩子,这个年龄治疗,需要做大手术重建。现在三四个月的孩子占的比例越来越高了,可能是可以做微创的。做重建可能要花八万块,做微创可能花两万块,还是不一样的。”王晓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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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务实还表现在其他事上。一些神经外科不擅长治疗的病种,王晓强会请其他科室的同行接手。“外边传的是你自己不会做手术,你让别人过来,你搞不定。其实我们自己可以做的,只是别的科室做更好。”王晓强觉得,面子丢了也没什么,既然病人千方百计找来,他就想方设法负责,“是自己的孩子,你会怎么去处理?”
来自病人的信任,口口相传。如今,王晓强带领的新华医院小儿神经外科,在颅缝早闭、脊髓栓系综合征等病种的体量、效果等方面已经实现全国领先。他仍然坚信“有体量了,诊疗才能做得更好”,对疾病理解深了,可以将它分为各种亚型,采用不同的治疗方法,这是很多孩子都能受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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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早晨,王晓强到达医院时,天还没有亮透;等到他终于做完一天的手术、看完当天的门诊、逐个见过第二天手术的病人,天早已漆黑。熄灯前的病房走廊里,听到动静的家长都会起身,当他们看向自己,那是再做三十年医生,王晓强也觉得炽热的目光。如果有的选,他希望,这些孩子都是没有病的,是“好的”。
“孩子是‘好的’”,对于千山万水赶到王晓强诊室的家长,这句话宛如天籁。许多母亲在听到“好的”的一瞬间,痛哭失声。
这声“好的”,也反反复复,在王晓强心里激起波澜。他今年53岁了,还有自己的少年心气,听到小朋友一句“医生伯伯好”会朗声大笑,一句“谢谢爷爷”能瞬间让他静音。而说出“孩子是‘好的’”时,王晓强总是笑的。诊室里往来太多不幸的故事,他希望,下一个、下下个孩子,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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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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