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衿辞恩师：李耳西出函谷前的最后叩拜

深秋的洛阳城，梧桐叶被风卷着贴在朱红宫墙上，像一层褪不去的愁绪。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声声都敲在李耳心上。三十余岁的他身着粗布儒衫，腰间系着恩师商容赠予的素色丝绦，步履沉缓地穿过巷陌。青石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每一步落下，都像在丈量与过往的距离——再过三日，他便要辞去守藏史之职，西出函谷，去追寻心中“道法自然”的真谛，而此刻，他最放不下的，是这位授业十载、卧病多日的恩师。

商容的居所隐在巷尾，简陋却整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与院中老槐树的枯枝气息交织在一起。老槐树早已落尽新叶，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树底下的青石板上，还留着十年前他与恩师对坐论道的痕迹。那时他尚年少，总爱缠着先生问东问西，先生便拉着他坐在这石板上，指着槐树说：“你看这树，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从不强求，这便是‘道’的雏形。”

听闻弟子到来，卧病在床的商容挣扎着坐起身，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李耳的手腕。“伯阳（李耳字），你要走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呼吸间带着明显的滞涩，目光却依旧清亮，直直望进李耳眼底，像极了当年在洛水之畔，指着流水教导他“上善若水”时的模样。

李耳屈膝跪地，额头轻触冰凉的青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恩师，弟子不孝，未能在床前尽孝，反倒要远走他乡。”掌心下的青砖透着深秋的寒意，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恩师手腕的瘦弱，骨骼硌得人发疼，这与十年前那个带着他在洛水岸边观水悟“柔”的先生判若两人——那时先生虽已年过花甲，却能健步如飞，握着他的手淌过浅滩，告诉他人至柔则至刚，水虽无形，却能穿石。

商容缓缓摇头，另一只手抚上李耳的发顶，指尖的粗糙划过发丝，带着常年握笔的厚茧。“为师懂你。”老人顿了顿，咳嗽两声，才继续说道，“你自小就爱琢磨天地万物，守藏史的职位虽安稳，却困不住你那颗追‘道’的心。”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的老槐树，似在回忆往昔，“还记得你二十岁那年，与我辨‘礼’与‘道’吗？你说‘礼者，外在之规；道者，内在之本’，那时为师便知，你日后必有大成。”

李耳重重叩首，额头沾了尘土，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怎能忘记？那日学堂上，他斗胆反驳先生推崇的“礼治”，认为过于拘泥形式，反失本心。满座弟子皆惊愕，唯有商容先生抚掌大笑，说他“有独见之明”，还特意带他去看院中那株被狂风弯折却未断的翠竹，教他“曲则全，枉则直”的道理。十年来，这样的教诲如春雨润物，早已融入他的骨血。

“只是你要记住，”商容的声音突然凝重起来，抓着李耳的手又紧了几分，“‘道’不在远方，在人心，在万物。西行路上，或遇坎坷，或逢顺遂，都莫要失了本心。待人处事，当如流水般包容，如翠竹般坚韧。”

李耳哽咽着应答：“弟子谨记恩师教诲。”他抬眼望向恩师，只见老人的眼角泛起泪光，却带着欣慰的笑意。商容从枕边摸出一卷泛黄的竹简，递到李耳手中，竹简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上面是先生亲笔批注的《道德经》初稿——那是他多年来与先生探讨“道”的结晶。“这是为师毕生感悟，你带着吧。”老人的声音轻了下去，“日后若遇困惑，便翻开看看，就当为师还在你身边。”

竹简入手沉重，李耳知道，这里面不仅是学问，更是恩师沉甸甸的期许与牵挂。他再次叩拜，三次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次叩拜，都藏着十年教诲的感恩；每一次俯身，都饱含着难分难舍的眷恋。

“去吧。”商容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却带着一丝释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能活出自己的‘道’，便是对为师最好的报答。”他缓缓躺下，目光依旧望着李耳，像是要将弟子的模样刻进心里。

李耳起身，望着恩师苍老的面容，眼眶通红。他不敢再多看，怕自己会动摇西行的决心，只能转身，一步一回头地走出院落。秋风卷起他的衣角，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轻摇，仿佛在重复着十年前的教诲。巷口的夕阳正缓缓下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剪不断的牵挂。

走到巷口时，李耳停下脚步，再次回望那座简陋的宅院，深深鞠了一躬。风里似乎还残留着恩师的叮嘱，伴着草药的清香，萦绕在他鼻尖。他知道，这一拜，是对十年师徒情分的告别，是对授业之恩的铭记，更是带着恩师的期许与传承，走向未知却坚定的前路。西去的路漫长而遥远，但他心中清楚，只要恩师的教诲在，“道”便在，他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