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半碗馄饨
张建国出门前,花了足足十分钟,擦他那双半旧的皮鞋。
鞋是好鞋,牛皮的,十多年前儿子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
现在皮面已经起了细密的皱,像他眼角的纹路。
他先用湿布抹掉浮灰,再挤上一点鞋油,用旧秋衣剪下来的软布,一圈一圈,耐心地打着转。
直到那双鞋的鞋头,能模模糊糊地映出他花白的头发。
六十九岁的人了,背有点驼,但身板还算硬朗。
今天要去见个人。
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什么小事。
是街道李姐给介绍的个老太太,相个亲。
儿子张伟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鼓动。
“爸,去见见,就当多个朋友说说话。”
“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也不放心。”
张建国嘴上“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多个朋友,不就是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么。
老伴走了五年了。
头两年,他觉得日子没什么大变化。
一样是早起去公园遛弯,回来自己下碗面条。
下午去楼下棋牌室跟老伙计们杀两盘,天黑了就回家看电视。
可从第三年开始,那股子空落落的劲儿就上来了。
尤其是冬天,一个人守着三室一厅的房子,暖气烧得再热,也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骨头缝里冷。
跟人说话的欲望越来越强。
有时候对着电视里的新闻,他都能自言自语地评论半天。
儿子一家在城市的另一头,工作忙,孙子上学也紧张,一周能回来看他一次就算不错了。
张建国心里明白,不能给孩子添麻烦。
老伙计们劝他。
“建国,找个伴儿吧。”
“一个人不行,万一哪天在家里摔一跤,都没人知道。”
他起初还嘴硬。
“我身子骨好着呢。”
“一个人清净。”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那份清净就变成了孤寂,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于是,他松了口。
李姐办事麻利,不出三天,就约好了时间地点。
“王秀英,六十七,退休老师,人特别好,知书达理的。”
“老伴儿也是前几年走的,一个女儿在国外,一年回不来一次。”
“你们俩情况差不多,肯定有话说。”
见面的地方是小区门口一家老字号的馄饨铺。
张建国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人来人往。
心里有点莫名的紧张,像几十年前第一次去厂里约会。
他反复把自己的蓝布外套拉链拉上又拉开。
一个身影在窗外停住了。
花白短发,收拾得干净利落。
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薄呢大衣,围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
虽然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很亮,很温和。
是王秀英。
张建国站了起来,有些局促。
王秀英走进来,冲他笑了笑。
“是张大哥吧?”
“哎,是,是,王妹子,快坐。”
张建国赶紧拉开对面的椅子。
王秀英坐下,把手提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温水。
“没,没,我也刚到。”
张建国撒了个小谎,脸有点热。
两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点尴尬。
还是王秀英先开了口。
“李姐都跟我说了,你以前是红星机械厂的工程师?”
“对,搞了一辈子技术。”
一说到老本行,张建国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从厂里的辉煌,说到后来的改制,再说到自己带过的徒弟现在都当了总工。
王秀英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专注。
这让张建国觉得很舒服。
以前他跟儿子说这些,儿子总是听两句就掏出手机。
“想吃点什么?”
张建国觉得该他表现一下了。
“这家的鲜肉馄饨不错。”
王秀英说:“就要这个吧,天冷,吃点热乎的暖和。”
“好,好。”
张建国起身去柜台,要了两碗大的。
等馄饨的时候,王秀英问他。
“张大哥,你平时在家都干点什么?”
“遛弯,下棋,看电视。”
张建国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有时候也自己琢磨点小东西,家里的水龙头、电灯,坏了都是我自己修。”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小小的自豪。
王秀英笑了。
“那可真厉害,我就不行,灯泡都不会换。”
这句夸奖让张建国心里像喝了蜜。
馄饨上来了。
热气腾腾,白胖的馄饨浮在撒了葱花和紫菜的清汤里。
张建国拿起醋瓶,先给王秀英的碗里倒了点。
“我喜欢吃馄饨放点醋,提味儿。”
“巧了,我也喜欢。”
王秀英拿起勺子,轻轻吹了吹,小口吃了一个。
两人吃着馄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退休金,聊物价,聊现在的年轻人。
共同的话题比想象中多。
张建国发现,王秀英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也是个很好的讲述者。
她说起自己以前教书的趣事,眼睛里有光。
她说起女儿在国外的生活,语气里有思念,也有坦然。
一碗馄饨很快就见了底。
张建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王秀英还剩下小半碗。
“吃不下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
“年纪大了,胃口小。”
张建国看着她碗里剩下的馄饨,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要是老伴在,肯定会把剩下的拨到他碗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心里有点发酸。
“没事,吃饱了就行。”
他说。
一顿饭吃完,两人都觉得挺好。
走出馄饨铺,外面的风一吹,有点冷。
“我送送你吧。”
张建国说。
“不用,我家就在隔壁小区,走几步就到了。”
王秀英摆摆手。
“那也送送,都到了楼下了。”
张建国坚持。
两人慢慢地走着,谁也没说话。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王秀英的单元门口,她停下脚步。
“张大哥,今天谢谢你。”
“谢啥,我才要谢谢你,聊得挺开心。”
张建国说的是实话。
王秀英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那……我上去了?”
“好,好,你慢点。”
看着王秀英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张建国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掏出烟,想点一根,又放了回去。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满了。
不是那种年轻人的激动,是一种踏实。
他觉得,这事,能成。
第二章 我的房子
第二次见面,是张建国主动约的。
他想让王秀英来家里看看。
这既是展示,也是一种试探。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家里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
地板拖得锃亮,窗户玻璃擦得能当镜子。
沙发套是新换的,阳台上的几盆花也浇了水,显得格外精神。
连厨房里常年积着油垢的抽油烟机,他都踩着凳子,用钢丝球和洗洁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擦干净了。
儿子张伟打来电话,听说了这事,在电话那头直乐。
“爸,可以啊,我们上次说帮你找家政打扫你还不乐意,这回为了王阿姨,自己都动手了。”
张建国老脸一红。
“去去去,你懂什么,这是态度问题。”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明几净的家,心里充满了期待。
这套房子,是他这辈子的骄傲。
当年厂里分的福利房,三室一厅,九十多平。
在那个年代,是天大的福气。
他跟老伴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养大了儿子。
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心血。
哪个柜子是他亲手打的,哪块地砖是他自己铺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秀英按时来了。
还是那件紫色的呢子大衣,但围巾换成了一条米白的,更显得人温和。
“快进来,快进来。”
张建国热情地把她迎进门,递上一双新买的棉拖鞋。
“张大哥,你家真干净。”
王秀英一进门,就由衷地赞叹。
这句话,比什么都让张建国受用。
“嗨,平时也就这样。”
他故作轻松地说。
“随便坐,随便坐,喝茶还是喝水?”
“喝水就行。”
张建国倒了杯温水,放在王秀英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他像个小导游一样,开始带着王秀英参观他的“领地”。
“这是客厅,朝南的,敞亮。”
“这电视,去年刚换的,屏幕大,看着不费眼。”
他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
“这是我老伴儿还在的时候绣的,手巧。”
提到老伴,他的语气自然而然地沉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
王秀英看着那幅十字绣,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建国又领着她看了主卧、次卧和书房。
主卧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了豆腐块,是他当兵时留下的习惯。
次卧是儿子结婚前住的,现在空着,偶尔回来住一晚。
书房里,一个大书架占了半面墙,上面摆满了各种机械类的专业书籍,还有一些他自己做的模型。
“这些都是我的宝贝。”
张建国抚摸着一艘军舰模型,眼神里满是珍爱。
王秀英看着那些书和模型,轻声说:“看得出来,张大哥是个爱钻研的人。”
最后是厨房和卫生间。
当王秀英看到那个光洁如新的抽油烟机时,又是一阵赞叹。
“张大哥,你太能干了。”
张建国摆摆手,心里乐开了花。
参观完毕,两人回到客厅坐下。
张建国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
“秀英,不瞒你说,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咱俩挺投缘的。”
王秀英端着水杯,静静地听着。
“我呢,一个人过了这几年,也想明白了,还是得有个伴儿。”
“孩子们都忙,指望不上。咱们这个年纪,求的不是别的,就是个说话的伴儿,晚上家里有个亮灯的人。”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秀英的表情。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张建国心里有点打鼓,但话已经开了头,只能继续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你看,我这房子也够大。”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感。
“咱们要是凑到一块儿过,你就搬过来住。”
“主卧让给你,我住次卧,或者我睡书房的沙发床都行。”
“你那边的房子,可以租出去,也是一笔收入。不想租,空着也行。”
“生活费,我退休金比你高点,我多出一些,买菜做饭这些事,咱们可以商量着来,我手艺也还行。”
“平时呢,一起散散步,看看电视,周末让孩子们过来吃个饭,多热闹。”
他一口气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这是一个他反复盘算过的,自认为最经济、最合理、也最完美的方案。
他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觉得王秀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说完,他期待地看着王秀英,等着她点头。
王秀英放下水杯,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就在张建国觉得心快要提到嗓子眼的时候,王秀英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认真。
“张大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也觉得挺好。”
张建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你是……同意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
王秀英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同意。”
张建国高兴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
他搓着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然而,王秀英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
张建国愣了一下。
“什么条件?你说,只要我能办到,都没问题。”
他大包大揽地说。
钱?
他退休金一个月七千多,自己花不了多少,能存下一些。
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都好商量。
王秀英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特别清晰。
“我要搬过来,可以。”
“但是,我得带一把椅子过来。”
第三章 那把椅子
“椅子?”
张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条件,结果就是一把椅子?
他松了口气,哈哈一笑。
“嗨,我当是什么事呢。”
“一把椅子嘛,当然没问题。”
“别说一把,你就是想把家里的家具都搬过来,只要这儿放得下,都行!”
他显得格外大方。
王秀英摇了摇头。
“不是的,张大哥。”
她的表情很严肃,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就是那一把椅子。”
“而且,那把椅子,必须放在客厅里,靠窗户,阳光最好的那个位置。”
张建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客厅靠窗的位置,是他最得意的地方。
那里摆着一盆他养了快十年的君子兰,叶片肥厚油亮,每年都开花。
旁边是他常坐的一张单人沙发,看报纸,喝茶,晒太阳,都在那儿。
让他把君子兰搬走,把他的“宝座”让出来,给一把椅子?
他心里有点不乐意了。
但转念一想,为了能成,这点小事,忍了。
“行,没问题。”
他嘴上答应得很痛快。
“就按你说的,放窗边。”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王秀英接下来的话,才让他真正明白,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王秀英的视线,从窗边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悲伤。
“张大哥,那不是一把普通的椅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张建国的心上。
“那是我老伴儿……林德祥生前最喜欢坐的椅子。”
张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德祥。
他知道,那是王秀英过世的丈夫的名字。
李姐跟他提过,也是个老师,人很好,夫妻俩感情一直特别好。
一把……亡夫的椅子?
还要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张建国觉得有点荒唐,有点别扭。
“他走了以后,”王秀英继续说,仿佛没有看到张建国变了的脸色,“我就习惯了每天还给他擦那把椅子,好像他还坐在那儿一样。”
“有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事,高兴的,不高兴的,我都会对着那把椅子说说。”
“说了,心里就踏实了。”
“所以,我要是搬过来,这把椅子必须跟我一起。”
“我每天,还是要跟他说说话。”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建国彻底傻眼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
让他跟一个死人的椅子共处一室?
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未来的老伴儿,每天对着那把椅子,跟她前夫“聊天”?
这算什么?
自己算什么?
一个搭伙的?
一个提供房子的?
一个……活在别人影子里的替代品?
一股无法形容的屈辱和愤怒,从他心底里猛地窜了上来。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烧。
“王秀英,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连称呼都变了。
“你把我张建国当成什么人了?”
“我好心好意,想跟你搭伙过日子,你呢?”
“你居然要带你前夫的椅子过来!”
“你还要每天对着他说话!”
“你让他坐客厅里,那我坐哪儿?我张建国在你这个家里,还有没有位置?”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王秀英,手都开始发抖。
“你这是在侮辱我!你这是根本没看上我!你这是……”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王秀英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脸色也白了。
但她没有退缩,而是迎着张建国的目光,挺直了背。
“张大哥,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
“我只是……放不下他。”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四十年,他不是一件可以扔掉的旧衣服,他是长在我骨头里的一部分。”
“我以为,你能明白。”
“明白?我明白什么?”
张建国冷笑一声。
“我只明白,你心里根本没有地方给我!”
“你想要的不是老伴儿,你想要的是一个能容得下你和你那把椅子的房子!”
“我这儿不是纪念堂!”
“我张建国活了快七十年,还没窝囊到要跟一个死人争地方!”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太重了。
太伤人了。
王秀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手提包。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不起,张大哥。”
“可能……是我想错了。”
“打扰了。”
门被轻轻地带上。
“咔哒”一声,像是关上了什么,也像是打碎了什么。
张建国一个人僵在客厅里。
刚才的怒火,瞬间就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懊悔和一种说不出的空虚。
他看着那个他精心规划出的、为“他们的未来”准备的窗边位置。
阳光正好,洒在那盆君子兰上。
可他却觉得,那片阳光,冷得像冰。
第四章 回声
王秀英走了以后,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这种寂静,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清静,现在是空洞,带着回声。
张建国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心上。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王秀英最后那个眼神。
失望,悲伤,还有一丝……怜悯?
她凭什么怜悯我?
张建国心里又升起一股无名火。
可这火苗太小了,一下子就被巨大的空虚给浇灭了。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客厅,卧室,书房。
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响。
这个他引以为傲的家,此刻看起来那么陌生,那么冰冷。
每一件家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可就是没有一丝活气。
就像一个陈列着展品的博物馆,而不是一个家。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君子兰。
叶子绿得发亮,可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一脚把旁边他常坐的单人沙发踹开。
不解气,又走过去,对着沙发垫子狠狠捶了两拳。
拳头砸在柔软的垫子上,没有声音,只有手背传来的闷痛。
他喘着粗气,颓然地坐倒在地板上。
晚饭,他下了碗面条。
白水煮面,卧了个鸡蛋,撒了点葱花。
跟他平时吃的一模一样。
可今天吃到嘴里,却一点味道都没有,像在嚼蜡。
他吃了几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整碗面倒进了垃圾桶。
晚上,他打开电视。
屏幕里花花绿绿,声音嘈杂。
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台,却不知道在演些什么。
以前他最爱看的军事频道,今天也觉得索然无味。
他关掉电视,屋子里又只剩下挂钟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这“滴答”声,有点像一个人的心跳。
一个孤单的心跳。
他拿起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
翻到儿子的号码,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说什么呢?
说相亲搞砸了?
说自己因为一把椅子,跟人家吵了一架?
说自己现在后悔了?
他拉不下这个脸。
他一个长辈,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承认自己错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那张布满皱纹和愁苦的脸。
接下来的几天,张建国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早起遛弯,下午下棋,晚上看电视。
可是,什么都变了味。
公园里的鸟叫,听着心烦。
棋盘上的楚河汉界,看着眼晕。
老伙计们跟他开玩笑,问他跟王老师进展得怎么样了。
“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张建国勉强挤出个笑。
“吹了。”
“吹了?为啥啊?李姐不都说挺好的吗?”
“人家没看上我。”
他含糊地应付过去,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人家没看上他,还是他没容下人家?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见老伴儿回来了。
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辫子,穿着蓝布工装,冲他笑。
她没说话,就是指了指客厅。
张建国回头一看,客厅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连他那些宝贝家具都没了。
只有一个小马扎,孤零零地摆在屋子中央。
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老伴儿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眼神变得跟他记忆里王秀英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一下就惊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屋子里黑漆漆的。
他摸了摸额头,一手冷汗。
他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了王秀英说的话。
“他不是一件可以扔掉的旧衣服,他是长在我骨头里的一部分。”
四十年。
人生有几个四十年?
他跟老伴儿,也是四十多年。
老伴儿走的时候,他把她所有的衣服都收了起来,用樟脑丸包好,放在衣柜的最里面。
每年拿出来晒一晒。
儿子劝他扔了,说占地方,留着伤心。
他没同意。
他舍不得。
那些衣服上,有她的味道,有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痕迹。
那不就是他的“椅子”吗?
只不过,他的“椅子”藏在柜子里,无声无息。
而王秀英的“椅子”,要摆在阳光下。
他一直觉得,找老伴儿,是找一个新人,开始一段新生活。
把过去都打包封存起来。
可人老了,过去怎么可能封存得起来?
剩下的日子,都是用过去堆起来的。
一个人,就是他所有过往的总和。
他想让王秀英走进他的生活,却拒绝了她一半的人生。
他要的是一个完整的王秀英,还是一个被他裁剪过的、符合他要求的王秀英?
他坐在黑暗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自私和狭隘。
他所谓的“完美计划”,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王秀英,她想要的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
他好像看见了王秀英,一个人坐在她小小的家里,对着一把空椅子,轻声说着话。
那该是多深的孤独,又是多深的爱。
而他,却用最刻薄的话,去伤害了这份孤独和爱。
张建国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回到卧室,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找到了李姐的电话号码。
他要到了王秀英的地址。
第五章 窗边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张建国就出门了。
他没先去王秀英家,而是拐进了菜市场。
他记得王秀英说过,她喜欢吃鲜肉馄饨。
他买了最新鲜的前腿肉,又买了馄饨皮。
提着东西,站在王秀英家楼下,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像个即将上考场的学生。
他反复练习了好几遍开场白。
“秀英,我来给你道个歉。”
“秀英,那天是我混蛋,你别往心里去。”
“秀英,我……”
练来练去,都觉得不对劲。
最后,他叹了口气,什么也不想了。
错了就是错了,挨骂也得听着。
他上了楼,找到门牌号,抬起手,又放下。
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敲,稍微加了点力。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王秀英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是他,明显愣住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有些憔悴,眼睛也有点肿。
“张大哥?你……有事吗?”
她的声音很冷淡,带着戒备。
张建国的心沉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菜举了举,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我买了点肉和皮子,想……想给你包顿馄饨。”
他话说得结结巴巴。
王秀英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他,沉默着,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张建国觉得自己的脸皮都快被这沉默烧穿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走人的时候,王秀英却拉开了门。
“进来吧。”
她的语气还是很平淡。
张建国如蒙大赦,赶紧侧身挤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王秀英的家。
房子比他的小,两室一厅,但收拾得非常温馨。
阳台上摆满了花草,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皂角香。
然后,他看见了那把椅子。
就在客厅的窗边,和她描述的一样。
那是一把很老的木质扶手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椅子的木头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扶手上还能看到深深的指痕。
椅背上搭着一块手织的蓝色方格坐垫,洗得有些发白。
椅子上是空的。
可张建国却觉得,那上面好像坐着一个人。
一个温和的,慈祥的,注视着这个家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把椅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先坐吧,我给你倒水。”
王秀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不,我来,我来包馄饨。”
张建国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头扎进了厨房。
王秀英家的厨房很小,但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
张建国把肉馅剁好,调上味。
王秀英默默地走进来,帮他把馄饨皮一张张分开。
两人谁也不说话,厨房里只有刀切砧板的“笃笃”声,和塑料袋的“沙沙”声。
这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终于,张建国忍不住了。
他停下剁肉的手,转过身,看着王秀英。
“秀英。”
他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那天……对不起。”
“是我混蛋,是我小心眼,是我说话难听。”
“我……我给你道歉。”
王秀英的手顿住了,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建国见她不说话,心里更慌了。
“我回去想了很久。”
“我想明白了。”
“人不是东西,不能说扔就扔,过去也不是包袱,不能说放下就放下。”
“那把椅子,不是占地方,是占着你心里的位置。”
“我不该……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
他说完,屋子里还是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张建国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抽泣。
他抬头,看见王秀英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了面前的馄饨皮上。
“你……”
张建国慌了神,手足无措。
“你别哭啊,都是我的错,你骂我两句,打我两下都行。”
王秀英摇了摇头,用手背抹了把眼泪。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张大哥,你不用道歉。”
“是我太自私了,提那种要求,换了谁都接受不了。”
“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看着她哭,张建国心里比自己被骂了还难受。
他走上前,笨拙地从旁边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不,是我没把事想明白。”
“我这人,搞了一辈子机械,脑子就是一根筋。”
“总想着一加一等于二,把零件拼起来就能转。”
“可人跟人过日子,不是装配零件。”
他看着客厅里那把椅子,轻声说。
“你说的对,四十年,是长在骨头里的。”
“谁也剔不掉。”
王秀英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意外。
那天,他们一起包了馄饨,煮了馄饨。
吃的时候,谁也没再提那件事。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临走的时候,张建国站在门口,对王秀英说。
“秀英,你给我几天时间。”
说完,他没等王秀英回答,就转身下了楼。
回到家,张建国没有休息。
他从储物间里翻出了一个卷尺。
他走到客厅的窗边,蹲下身子,开始测量。
他量了量那块地方的宽度,又量了量深度。
然后,他走到那盆君子兰面前。
他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肥厚的叶片。
这盆花,跟了他十年了。
他犹豫了一下。
最后,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先小心翼翼地把君子兰搬到了书房的窗台上。
书房的阳光虽然不如客厅,但也还算明亮。
然后,他开始挪动他那张心爱的单人沙发。
沙发很沉,他一个人拖得很费力,累得满头大汗。
他把沙发拖到了客厅的另一边,靠墙放着。
原来的那个位置,被完完整整地空了出来。
一块一米见方的,铺着木地板的,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空地。
他站直身子,捶了捶酸痛的腰,看着那块空地。
空荡荡的,却又好像无比充实。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王秀英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还是王秀英的声音。
张建国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秀英,是我,建国。”
“嗯。”
“你……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帮你把那把椅子……搬过来吧。”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张建国能听到她压抑着的、急促的呼吸声。
他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
“我把我这边的位置腾出来了。”
他补充道。
“就在窗边。”
“阳光最好。”
第六章 咱们的家
搬家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秋高气爽,阳光金灿灿的,一点都不灼人。
张建国没让儿子来帮忙,也没让王秀英找人。
他就自己,推着一辆从小区收废品那儿借来的小板车,去了王秀英家。
王秀英的东西不多。
几个打包好的箱子,装着衣服和书。
还有一些锅碗瓢盆。
张建国来来回回,跑了两趟,就都搬到了自己楼下。
最后,就剩下那把椅子。
张建国走进王秀英已经半空的家,径直走向那把椅子。
他弯下腰,双手握住扶手。
那木头,光滑又温润,像是人的皮肤。
他使了点劲,想把椅子搬起来。
比他想象的要沉。
是好木料,实心的。
王秀英站在旁边,想上来搭把手。
“我来。”
张建国对她说,语气不容置疑。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深吸一口气,用上了腰劲,稳稳地把椅子抱在了怀里。
就像抱着一个沉睡的人。
他抱着椅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从王秀英的家,到楼下。
再从楼下,到自己的家。
一路上,邻居们看到了,都好奇地张望着。
“老张,这是干啥呢?淘换了什么老古董?”
张建国不理会,只是抱着椅子,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他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
但他抱得很紧。
好像怀里抱着的,不是一把椅子,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终于,到了家门口。
他用后背顶开门,抱着椅子,走进了客厅。
他没有停歇,直接走到窗边那个空着的位置。
然后,他缓缓地弯下腰,把椅子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了地板上。
位置,不偏不倚,正好。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椅子上,给那老旧的木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张建国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到王秀英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她的眼眶里,含着泪。
“好了。”
张建国咧开嘴,笑了。
“到家了。”
王秀英的东西,很快就归置好了。
她的衣服放进了主卧的大衣柜,张建国提前清空了一半。
她的书,和张建国的专业书并排摆在书架上,文学挨着机械,也挺和谐。
她的锅碗瓢盆,在厨房里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个家,好像一下子就满了。
不再是那个空荡荡的“博物馆”。
晚上,王秀英做了四菜一汤。
番茄炒蛋,红烧茄子,清炒小青菜,还有一条清蒸鲈鱼。
都是家常菜,但味道好极了。
张建国吃得特别香,一连吃了两大碗米饭。
“秀英,你这手艺,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强。”
他由衷地赞叹。
王秀英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喜欢吃,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吃完饭,张建国主动去洗碗。
王秀英想拦,没拦住。
“我来,我来,哪能让你第一天来就干活。”
张建国把她按在沙发上。
“你看电视。”
王秀英坐在沙发上,看着张建国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客厅里,那把椅子就静静地立在窗边。
她的新生活,和她的过去,在这个空间里,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她没有觉得不安,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等张建国洗完碗出来,王秀英已经泡好了两杯茶。
一杯放在张建国的座位前。
另一杯,她端起来,走到了那把空椅子旁边。
她把茶杯,轻轻放在了椅子扶手边的一个小茶几上。
那个小茶几,是张建国刚刚从他书房搬出来的。
“老林,喝茶了。”
她轻声说。
声音很自然,就像在对一个活生生的人说话。
张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别扭。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朝着那把椅子的方向,遥遥地举了一下。
算是,打了个招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早上,两人一起去公园散步。
张建国步子大,总是不知不觉就走在前面。
王秀英也不喊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走一会儿,张建国就会停下来,回头等她。
“老了,走不动了。”
王秀英笑着说。
“不急,我等你。”
张建国说。
白天,王秀英在阳台上侍弄她的花草。
张建国就在书房里摆弄他的模型。
到了饭点,王秀英就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
张建国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陪她说话,帮她择择菜。
晚上,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就一起笑。
看到不平的事,就一起骂两句。
王秀英还是会每天都跟那把椅子说话。
有时候是早上,擦拭椅子的时候,告诉“他”今天天气怎么样。
有时候是晚上,睡觉前,跟“他”道一声晚安。
张建国都听在耳朵里。
他从不打扰。
有时候,他从外面买了什么好吃的点心,回来会顺手在那个小茶几上也放一份。
他跟儿子张伟打电话。
“爸,跟王阿姨过得怎么样?”
“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张伟又问:“王阿姨那个人……好相处吧?”
张建国沉默了一下。
“好。”
他说。
“你王阿姨,是个好人。”
“爸,你也是个好人。”
张建国笑了。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张建国和王秀英坐在客厅里。
王秀英在织毛衣,是给张建国的。
张建国在看报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那把空着的木椅子上。
也洒在他们俩花白的头发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毛衣针轻轻碰撞的声音。
张建国放下报纸,看着王秀英。
她戴着老花镜,神情专注。
他又看了看旁边那把椅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现在有三个人。
一个他,一个王秀英,还有一个,住在王秀英心里,也住在这把椅子里的人。
三个人,也挺好。
不挤。
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水。
一杯,递给了王秀英。
“歇会儿,喝口水。”
另一杯,他端着,走到了那把椅子旁边。
他把水杯,稳稳地放在了那个小茶几上,就在王秀英早上放过的茶杯旁边。
然后,他对着空椅子,很自然地说了一句。
“老哥,你也喝口水。”
正在织毛衣的王秀英,手猛地停住了。
她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着张建国。
张建国的脸上,带着一点点不自在的,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
王秀英看着他,看着那把椅子,看着桌上的两杯水。
她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湿了。
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泪水。
她低下头,继续织手里的毛衣。
一滴泪,掉在了那灰色的毛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有擦。
因为她知道,那滴泪,很快就会被这满屋子的阳光,和暖意,蒸干的。
张建国坐回自己的沙发,重新拿起报纸。
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
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堂。
他想,一个家,到底是什么呢?
不是多大的房子,不是多好的家具。
家,是那个能让你把心,连同心里装着的所有过去,都安安稳稳放下的地方。
是他,是她。
也是,那把椅子。
是他们,咱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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