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噩耗,是2026年1月15日11点15分。打来电话的,是军校同学——华。
我们之间大概有好几年未曾有过任何联系。但那种亲切与热情,无须时间去堆砌。
他低沉地告诉我:磊的家属去世了,就在几个小时前。
我有些错愕。不是悲伤,是错愕!
我与磊的家属只有过一面之缘,还是在十多年前。那时,磊带家属来我所在城市游玩,我接待了他们。
我与磊关系非常近。同乡,战友加军校同学。我们俩老家相距不到20公里。我去过他家一次,尝过他妈妈亲手做的地道湘菜——美味可口。
我错愕,因为不久前,我还和磊经常性的在微信聊天。他经营着一家线上超市,不时在群里发布一些产品的信息。有时还私底下给我发私信,让我多给他捧捧场。
字里行间,我感受不到他任何的异样。
因为我们不在一个城市,我便着急忙慌地开始定车票。当天的已经定不上了,只好定16日早晨7点37的动车,到他那大概11点多点。
忙完车票的事,心稍微安定了下来。这时,悲伤开始像湖面的涟漪一样在心中一点点扩展开来。不着痕迹却已塞满胸膛。
我有些找不到悲伤的来源。我与磊家属的交集,似乎只剩下一张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轮廓。
而悲伤,却真实可见,它从细微的涟漪化成汹涌的波涛在我心中翻滚。整个下午,我都沉浸在这种情绪中,难以挣脱!
或许是出于人的本性,对生命凋零本能的怜悯与哀叹;或许是顾盼自怜,感慨我们这代人也早已具备了在生死之间徘徊的资格;更多的,可能还是心疼磊——他这一生坎坷多牟。从农村一路走来,在部队站稳脚跟,却又在最高光的时刻跌落万丈深渊。好不容易刚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又逢中年丧妻。
一路颠簸,16日下午两点多,我和华在S市殡仪馆,见到了磊。这是一场相隔十年的见面——却是在这样一个凄凉肃穆的场景。满眼的黑白相间,满眼的悲伤痛哭。
人,仿佛在过了四十以后,所经历的诸多场景里,似乎再难觅年少时那五彩斑斓的惊艳色彩。即便偶遇,日见浑浊的眼眸也会在不经意间给它蒙上一层灰暗的色调。年龄的宿命,真就本该如此?
我们几个,往日的见面,都是隔远了笑意满面,走近了捶胸顿足,没有一点正经的样子。我是最没心没肺的那个,动作要更夸张。
这次,我们再正经不过了。一脸肃穆,慢慢地走近对方,握手,说着节哀的话。
磊近些年经历了太多了事,老得很快。曾经浓密标准的军人寸头,早已近乎秃顶,只剩几缕白发在稀疏地坚守阵地。
进了灵堂,看了磊家属的遗像,一张略带笑意年轻的脸。那个曾经在我脑海里模糊到快要消失的轮廓,变得清晰可辨。
我的悲伤有了真正的着落,眼眶开始泛红,情绪在心中涌动,像在祭奠一位多年的老友。
鞠完躬,孝子回礼,随了份子钱。战友们像商量好了一样,都是一千元。
磊家属的病来得很突然,是胃癌。但之前没有任何前兆,只有点点不适。即便确诊了,在治疗的两个月里,大多数时间她甚至都感觉不到任何痛感。
磊和家人一直奔波于医院寻求最有效的治疗方案,中间一度找到了希望,但在最后五天里,希望被无情的熄灭了。
一直抱有无限期待且坚信奇迹会降临到她身上的磊的家属,在最后五天里彻底地崩溃了。她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地速度瘦弱衰老了起来。
死神那阴森可怖的气息这时才真正占据了她的身体和心灵。她拼尽全身力量,用亲情,爱情,责任和对美好人间无限留恋的情感构筑的无比坚强的堡垒,在一瞬间坍塌。一起坍塌的,还有她挚爱的也挚爱着她的亲人朋友的希望。
她的母亲一直在痛哭和发呆中度过。
她的父亲,一个技术正师职退休老干部,表现得异常平静。
她和磊唯一的孩子——已上大一的儿子,并未把痛苦写在脸上。他总是安静地坐在灵堂前侧的一把椅子上,给前来祭奠的人回礼。没人的时候,他会时不时用身体紧挨着姥姥。姥姥在痛苦和发呆中感受到女儿的血脉在外孙体内流淌跳动的痕迹。以此获取一丝最真实最实用的能直触内心的柔软慰籍。
磊一直在忙着接待来客。他和每一个前来的人,反复描述着妻子患病以来经历的种种。有的是来人问及的,有的是他主动诉说的。
我未曾见过他掉一滴眼泪。他对妻子问心无愧。爱她,宠她,甚至无限纵容她,用他的话说,正是纵容,才导致妻子有一些不好的生活作息。
他很欣慰妻子在患病期间。并未遭受一般癌症病人所遭受的那种万劫不复的痛苦与折磨。他深深地感恩上天让妻子体面清醒地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这让他觉得,与妻子相识,相爱,到离别。他对妻子的爱完整有序且深情,未曾留下过多遗憾与痛苦的回忆!
面对至亲的离去,磊,孩子,老人,有着迥然不同的外在表现。他们将痛苦宣泄或隐忍。往后余生,每一个不经意的画面,不经意的回忆,甚至不经意的一句话,都将引燃这种情绪,它们在他们体内不断地重复,不断地翻滚,只到燃尽宿主生命最后的一点生机。
至亲的离去,不是情绪一时的崩溃,而是内心一辈子的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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