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
沉默的默。
我爸说,生我那天,我一声没哭,护士拍了我好几下,我才不情不愿地“哇”了一声,然后就又睡过去了。
他说,这孩子,性子沉。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沉,是倔。
这股子倔劲,让我跟大伯陈卫国,整整拧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我没主动叫过他一声“大伯”,电话里听见他声音就挂,过年宁可在外面游荡也不回老宅看他一眼。
我妈总说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记仇?”
我对着电话冷笑。
“妈,有些事,记一辈子都是轻的。”
我恨他。
这恨意,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动一动就锥心刺骨。
它源于三次毒打。
每一次,都刻在我骨头上。
电话是傍晚打来的,我刚在电脑前改完一张设计图,脖子僵得像上了锈的铁。
是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的。
“小默啊……”
我心里一沉。
“怎么了?”
“你大伯……住院了。”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在半空。
“哦。”
一个字,轻飘飘的,像窗外飘过的一片落叶。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妈知道我的脾气。
过了好几秒,她才继续说:“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了。”
“挺严重的。”
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医生说,得有人在跟前……你爸身体不好,我一个人……我……”
我懂了。
“要我过去?”
“你……能不能……来看看他?”我妈的声音更小了,近乎哀求,“他……他念叨你名字了……”
念叨我?
我差点笑出声。
黄鼠狼给鸡拜年,还是阎王爷想吃顿好的了?
“我忙。”
我扔出两个字,硬邦甸的,像两块石头。
“小默!”我妈急了,“那……那是你大伯!你亲大伯!”
“我没这个大伯。”
“你这孩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妈,你忘了他怎么打我的了?”
“都过去多少年了!他那时候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这三个字,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我的心上。
我体内的那头野兽,瞬间就醒了。
“为我好,就是把我当牲口一样抽?”
“为我好,就是不问青红皂白,先打一顿再说?”
“为我好,就是在我十八岁那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我这辈子就是个废物?”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办公室里几个还在加班的年轻同事,都吓得朝我这边看。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妈,我这儿还有事,先挂了。”
不等她回话,我直接掐断了电话。
世界安静了。
可我的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开始一帧一帧地,回放那些我发誓要烂在肚子里的过往。
第一次挨打,我八岁。
那年头,谁家里要是有个暖水瓶,那可是个宝贝。
我家的那个,是奶奶传下来的,红色的铁皮外壳,上面印着一对戏水的鸳鸯,俗气,但奶奶喜欢得不行。
那天我发烧,家里没人,我自己倒水喝。
手一滑。
“砰——”
一声巨响。
暖水瓶的内胆,碎得像一盘银色的沙子。
我吓傻了。
我知道这东西金贵。
我第一反应就是藏。
我把碎片扫进床底下,把铁皮外壳藏进柜子最深处。
我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
结果,大伯那天正好来串门。
他一进门就嚷嚷:“妈,天冷了,我给您灌壶热水。”
我当时的心,一下就跳到了嗓子眼。
奶奶说:“不用,瓶里还有。”
大伯没听,拎起暖水瓶晃了晃。
空的。
他拧开盖子,往里一看,脸就沉下来了。
“妈,这内胆呢?”
奶奶也愣了。
大伯的眼睛,像鹰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我当时肯定脸都白了。
“陈默,是不是你干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得我心惊肉跳。
我摇头。
死命地摇头。
“不是我。”
他冷笑一声,走到我床边,弯下腰。
几秒钟后,他手里捏着一块亮晶晶的玻璃碎片站起来。
“还说不是你?”
我吓得往后退。
我爸妈那天正好不在家,奶奶年纪大了,想护着我,却被他一把推开。
“妈,您别管!这孩子,从小就不老实,撒谎成性!今天我不教训他,以后就晚了!”
他解下腰间的皮带。
那是一根黑色的,很宽的武装带,铜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永远记得那道光。
他把我拖到院子里,按在一条长凳上。
“说,为什么撒谎?”
“我……我怕……”
“怕就能撒谎了?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当,算什么东西!”
“啪!”
皮带抽在屁股上。
火辣辣的疼。
那不是我爸那种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打法。
大伯是真抽。
每一鞭子,都带着风声。
我开始还咬着牙不哭,我觉得哭了就是认输。
可我毕竟才八岁。
抽到第五下的时候,我扛不住了,嚎啕大哭。
“我错了……大伯……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打碎暖水瓶……我不该撒谎……”
“啪!”
又是一下,比之前更重。
“你错在没担当!屁大点事,承认了不就完了?非要撒谎!我们陈家,就没出过你这样的孬种!”
那天他抽了我多少下,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后来我爸妈回来,看见我趴在床上,裤子被血黏住,我爸当时眼睛就红了,冲出去就要找大伯拼命。
被我妈死死拉住了。
奶奶在一旁抹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卫国也是为了孩子好……下手是重了点……”
我趴在床上,听着这些话,心里第一次,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情绪,后来我才知道,叫“恨”。
从那天起,我看见大伯,就绕着走。
他家的饭,我一口都不吃。
他给的糖,我转手就扔进垃圾桶。
他成了我童年里,一个具体化的、会移动的噩梦。
第二次,是我十五岁。
青春期,半大不小的年纪,浑身的荷尔蒙没处使,就剩下跟全世界为敌的冲动。
我迷上了摇滚。
留长发,穿破洞的牛仔裤,耳朵上用曲别针扎了个洞,挂了个铁环。
在我大伯眼里,我这副样子,跟流氓阿飞没什么两样。
导火索,是一场群架。
我们班一个老实巴交的同学,被校外的小混混堵了。
我正好撞见。
当时脑子一热,抄起路边的一块板砖就冲上去了。
结果可想而知。
我头上缝了三针,对方也没讨到好。
事情闹到了学校,学校又通知了家长。
我爸妈出差了,来的是我大伯。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腰杆挺得笔直。
教导主任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比冬天里的冰碴子还冷。
从学校出来,一路无话。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一进家门,他反手就把门给锁了。
“长本事了啊,陈默。”
他一边说,一边又在解那根我记了七年的皮带。
“学会打架了?”
我梗着脖子。
“他们欺负我同学。”
“他们欺负你同学,有老师,有警察!轮得到你逞英雄?”
“我看不惯!”
“你看不惯?”他气笑了,“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不男不女!你有什么资格看不惯别人?”
他指着我的头发,我的耳朵,我的裤子。
“我们陈家,是工人家庭,是本分人家!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我怎么样,不用你管!”
我吼了回去。
十五岁的少年,自尊心比天大。
我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他。
“好!好!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皮带劈头盖脸地就下来了。
我没躲。
我就那么站着,死死地瞪着他。
一下,两下,三下……
皮带抽在背上,胳膊上,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
钻心的疼。
但我就是不求饶。
我觉得,我求饶了,就输了。
我输掉了我那点可怜的,刚刚冒头的,属于一个男人的尊严。
打到后来,他自己都喘上了。
“你服不服?”
我看着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不服。”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举起皮带,又要抽。
奶奶冲了过来,张开双臂护在我身前。
“卫国!你要打死他吗!你要打死你亲侄子吗!”
“妈!您让开!这小子反了天了!今天不把他这身反骨打断,他以后得进监狱!”
“他再浑,也是你弟弟的儿子!你下手这么狠,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
奶奶搬出了我那过世多年的爷爷。
大伯的动作,僵住了。
他手里的皮带,垂了下去。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他把皮带往地上一扔,转身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抖。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用酒精给自己消毒。
镜子里,我的后背一道一道的血痕,纵横交错,像一张狰狞的网。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卫国。
我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我们俩,这辈子,没完。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是我高考填志愿。
我成绩不错,考上个重点大学没问题。
按照大伯的规划,我应该报本省最好的工科大学,学会计或者机械,毕业了进大国企,一辈子安安稳稳。
铁饭碗。
这是他们那代人,刻在骨子里的信仰。
可我偏不。
我偷偷改了志愿。
我报了千里之外的一所美术学院,学设计。
在他们看来,画画,就是不务正业,是二流子干的事。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家里爆发了世界大战。
我爸唉声叹气,我妈以泪洗面。
大伯闻讯赶来,一进门,就把那张红色的通知书,“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陈默,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被录取了。”
“谁让你报这个学校的?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负责。”
“你负得起这个责吗?你知不知道学这个出来,饭都吃不饱!你看看隔壁王叔的儿子,画了十几年画,现在还在给人刷墙!”
“那是他,不是我。”
“你!”他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你翅or卫军!你看看你儿子!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我爸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我家,他永远是弱势的那个。
我看不下去了。
我站了起来。
“你别说我爸!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他没关系!”
“你的决定?”大伯冷笑着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阴影笼罩着我,“在这个家里,你还没有做决定的资格!”
“我已经十八岁了!我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
他突然扬起手。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
脸上,是火烧一样的疼。
三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打我的脸。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理智,全都崩断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开。
“你凭什么打我!”
他没站稳,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桌角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爸,我妈,我奶奶。
还有大伯自己。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也许在他看来,我这种行为,等同于弑父。
“反了……反了……”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朝我扑了过来。
我们俩,扭打在了一起。
那不是长辈教训晚辈。
那是一场真正的,男人和男人之间的,野蛮的肉搏。
最后,是我爸和我妈,哭喊着把我们拉开的。
我脸上挂了彩,嘴角也破了。
大伯的额头,撞在墙上,也流了血。
他指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陈默,从今天起,你走出这个家门,就别再回来!”
“我陈卫国,就当没你这个侄子!”
我看着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
“求之不得。”
我转身上楼,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背起画板就往外走。
我妈在后面哭着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有转身,只是说了一句:
“这个家,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一年,我十八岁。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踏进过老宅的门。
三十年。
手机在桌上震动。
把我的思绪,从那段黑暗的记忆里拉了回来。
还是我妈。
我挂断。
她又打来。
我再挂断。
第三次,我直接关了机。
世界彻底清净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下去。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车水马龙,灯火辉煌。
这个城市,繁华,热闹,充满了机会。
我靠着自己的努力,在这里扎了根。
我有自己的工作室,不大,但足以养活我自己和我的小家庭。
我有了妻子,有了可爱的女儿。
我过上了大伯最看不起的那种“不务正业”的生活。
而且,我过得很好。
我证明了他是错的。
我应该高兴,应该快意。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根扎了三十年的刺,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因为我妈的那个电话,疼得更厉害了。
我恨他。
我真的恨他。
可是,为什么我的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别的画面。
我五岁那年,掉进河里,是他不顾冬天的冰冷,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他背着我,一路狂奔到卫生院,自己的嘴唇都冻紫了。
我十岁那年,爸妈下岗,家里揭不开锅,是他悄悄塞给我爸一个信封,里面是他攒了半年的工资。
我上大学那年,他嘴上骂得最凶,可我妈后来偷偷告诉我,我的学费,有一半,是他出的。
他说,不能让陈家的孩子,因为钱,读不成书。
这些记忆,像幽灵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用力地甩了甩头,想把它们都甩出去。
我告诉自己,陈默,别心软。
一码归一码。
他对我好过,不代表他没有伤害过我。
那三次毒打,那种屈辱,那种疼痛,是我一辈子的疤。
凭什么他老了,病了,一句“为你好”,就能抹掉一切?
没那么容易。
我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想继续工作。
可设计图上的线条,在我眼里,渐渐扭曲,最后,都变成了大伯那张又臭又硬的脸。
我烦躁地关掉电脑。
回家。
妻子见我脸色不好,关切地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女儿跑过来,抱着我的腿,让我给她讲故事。
我抱起她,闻着她头发上好闻的奶香味,心里那股烦躁,才稍微平复了一点。
我给她讲白雪公主的故事。
讲到恶毒的皇后,女儿气得小脸通红。
“爸爸,皇后太坏了!我讨厌她!”
我摸着她的头,笑了笑。
是啊,坏人,就应该被讨厌。
逻辑,就是这么简单。
可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变得这么复杂了呢?
那一晚,我失眠了。
三十年来的往事,在我脑子里,反复地上演。
我一会儿是那个八岁的,因为打碎暖水瓶而瑟瑟发抖的孩子。
一会儿是那个十五岁的,浑身是伤却不肯低头的少年。
一会儿又是那个十八岁的,与全世界为敌,决绝地离开家的青年。
最后,这些身影,都汇合成现在的我。
一个四十岁的,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却依旧被童年阴影笼罩的中年男人。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老旧的院子。
大伯举着皮带,面目狰狞地朝我走来。
我吓得想跑,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眼看皮带就要落下来。
我惊醒了。
一身的冷汗。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
我去医院。
我不是去原谅他,也不是去看望他。
我就是想去看看。
看看那个曾经像山一样压在我头上的男人,如今,被病魔击倒,会是什么样子。
我甚至,带着一丝恶意的快感。
我要让他看看,他当年最看不起的,骂作废物的侄子,现在过得有多好。
我要让他知道,他错了。
错得离谱。
我开车去了市一医院。
路上,我甚至还去买了束花。
不是康乃馨,也不是百合。
我买了一束白菊花。
我知道这不合时宜,甚至恶毒。
但我控制不住。
我就是想这么做。
我就是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宣泄我积压了三十年的怨气。
到了病房门口,我停住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里面的情景。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老年斑,皮肤松弛地耷拉着。
半边身子,一动不动地瘫着。
嘴巴歪斜,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枕头上。
我妈正拿着毛巾,仔细地给他擦拭。
我爸坐在一旁,给他削苹果,手抖得厉害,苹果皮削得坑坑洼洼。
那真的是陈卫国吗?
那个一拳能打死一头牛,声音洪亮得能震落屋顶灰尘的陈卫国?
那个用一根皮带,就统治了我整个童年和青春期的男人?
我有点恍惚。
时间,真是一把最无情的刻刀。
它能把一座山,雕刻成一块不起眼的鹅卵石。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的人,都朝我看来。
我妈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小默……你来了……”
我爸也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病床上的大伯,也转动着他那只还能动的眼睛,看向我。
他的眼神,浑浊,迟钝。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个破旧的风箱。
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他想抬手,可那只手,却不听使唤地垂着。
我走到病床前。
把那束白菊花,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我妈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小默,你这是……”
我没理她。
我只是看着大伯。
我以为他会愤怒,会像以前一样,用眼神杀死我。
可是没有。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混杂着悲哀,和……欣喜的情绪?
欣喜?
我一定是看错了。
病房里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我爸妈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来这里的目的,好像瞬间就失去了意义。
对着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我所有的报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
他不再是我的敌人。
他只是一个可怜的,被时间打败了的,普通的老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打破了这死一样的寂静。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我的客户。
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接了电话。
“喂,李总。”
“陈老师,那个方案……”
我压低声音,跟客户讨论着工作上的事。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冷静,从容。
我知道,他们在听。
尤其是我大伯。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
我就是要让他听见。
让他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我是谁。
我不再是那个任他打骂的孩子。
我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成功的男人。
我讲了大概十分钟。
挂掉电话。
我转过身。
我看到大伯,正费力地,朝我伸出他那只还能动的手。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
我妈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他说……他说……想看看你手机。”
看我手机?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要求?
我妈也一脸疑惑,但还是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
“小默,就……让你大伯看看吧。”
我犹豫了一下。
我的手机里,没什么秘密。
都是一些工作文件,和我妻女的照片。
我走过去,把手机解锁,递到他面前。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我的手机屏保,是我女儿的笑脸。
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口小米牙。
我以为,他会被我可爱的女儿打动。
或者,他会因为我有了幸福的家庭,而感到一丝欣慰。
可是,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看着那张照片,先是愣住了。
然后,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涌上了水汽。
接着,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滚落下来。
他哭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一个硬了一辈子的男人,一个我记忆里从未流过泪的男人。
就这么,对着我的手机屏保,无声地,哭了。
我彻底懵了。
我爸妈也懵了。
“卫国,你这是怎么了?”
“哥,你别哭啊,医生说你不能情绪激动。”
他却不管不顾。
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用那只唯一能动的手,颤抖着,想要触摸屏幕上的那张笑脸。
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试了好几次,都碰不到。
我鬼使神差地,握住他的手,引导着他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我女儿的脸上。
他的手指,冰冷,粗糙,像一段枯树枝。
可就是这根手指,在触碰到屏幕的那一刻。
他整个人,都崩溃了。
他不再是无声的流泪。
他开始发出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
“像……真像……”
他终于,说出了几个字。
虽然含混不清,但我听懂了。
像?
我女儿,像谁?
她长得像我妻子,跟我,或者说跟我们陈家人,并不太像。
我妈也疑惑地问:“卫生,你说……孩子像谁啊?”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只流泪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
那眼神,不再是我熟悉的,严厉的,冷漠的眼神。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充满了悔恨,痛苦,和……祈求的眼神。
我的心,猛地一颤。
一个被我尘封了三十多年的记忆碎片,突然,毫无征兆地,从我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那也是一个暖水瓶。
不是奶奶那个印着鸳鸯的。
是一个更旧的,绿色的,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
那是大伯自己的。
那天,他带着一个比我小几岁的女孩来我家。
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可爱。
大伯说,那是他战友的女儿,战友牺牲了,他帮忙照看几天。
他对我,对我爸妈,从来都是板着脸。
可他对那个女孩,却温柔得不像话。
他会给她扎辫子,会把苹果削成小兔子的形状,会把她举得高高的,逗得她咯咯直笑。
我当时,是嫉妒的。
我甚至觉得,我才是外人,她才是他的亲人。
后来,那个女孩要走了。
临走前,她不小心,把大伯那个绿色的暖水瓶,打碎了。
内胆,同样碎了一地。
我当时,是幸灾乐祸的。
我想,这下,你总该挨打了吧。
大伯的脾气,我最清楚。
他最恨别人不爱惜东西。
可结果呢?
大伯只是愣了一下,然后,他蹲下身,摸着女孩的头,说:
“没事,碎了就碎了,人没伤到就好。”
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女孩吓哭了。
他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不哭,不哭,一个瓶子而已,大伯再去买一个。”
那一幕,对我刺激很大。
我第一次意识到,他的严厉,他的皮带,不是对所有人的。
只是,对我。
后来,我妈告诉我。
大伯,曾经也有个女儿。
在他去当兵的时候,出生的。
他从部队寄信回来,给她取名叫“陈念”。
思念的念。
可那个孩子,命不好。
两岁那年,发高烧,当时医疗条件差,没救回来。
等大伯从部队探亲回家,看到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坟包。
从那以后,大伯就变了。
变得沉默寡言,变得脾气暴躁。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放在了照顾我奶奶,和我爸这个弟弟身上。
他再也没笑过。
大伯母,也因为这件事,跟他离了婚,远走他乡。
这个故事,我小时候听过。
但那时候,我无法理解一个父亲失去女儿的痛苦。
我只觉得,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他不能因为他自己不幸,就把痛苦转移到我身上。
可是现在。
当我看着病床上,这个垂垂老矣的男人,对着我女儿的照片,哭得像个孩子。
我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的女儿,我给她取名叫“陈安安”。
我希望她一生,平平安安。
她笑起来的样子,那弯弯的眼睛,那两个浅浅的酒窝……
确实,和我记忆中,那个叫“陈念”的女孩,有几分相像。
不。
不是相像。
是很像。
像得,让我心惊。
难道……
一个荒唐的,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地滋生。
我看着大伯。
他也看着我。
我们爷俩,隔着三十年的时光,隔着无数的误解和怨恨,对视着。
他的眼神,像是在说:你终于,明白了吗?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转头,看向我妈。
“妈,我女儿,是不是……是不是很像大伯那个……没了的女儿?”
我妈的眼圈,也红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哽咽。
“像……你大伯第一次看见安安照片的时候,就说了,说太像了,就像……就像念念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我手里的手机,突然变得有千斤重。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哭。
他不是在看我的女儿。
他是在透过我的女儿,看他那个,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叫陈念的女孩。
那个他从未尽过一天父亲责任,却思念了一辈子的女儿。
我一直以为,他打我,是因为他讨厌我,看不惯我。
现在我才明白。
他不是讨厌我。
他是害怕。
他害怕我走错路,害怕我学坏,害怕我像他一样,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把他所有未能给予自己女儿的,那种扭曲的,沉重的,不知道如何表达的爱和期望,全都,加诸在了我的身上。
他想把我,塑造成一个他心目中,最完美的,最让他放心的样子。
他用的方式,是错的。
错得离谱。
他用暴力,用专制,亲手把我,推向了他的对立面。
他亲手,制造了一个,恨了他三十年的敌人。
可他的初衷……
我一直以为,他是那座压在我身上的山。
现在我才发现,他自己,也被另一座更大的山,压了一辈子。
那座山,叫“悔恨”。
病房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哭声。
我爸妈,在一旁,偷偷地抹着眼泪。
我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恨了三十年的人,突然有一天,你发现,你恨错了。
或者说,你恨的,只是一个表象。
那种感觉,就像你用尽全力,一拳打在棉花上。
空虚,荒谬,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我慢慢地,蹲下身子。
与病床上的他,平视。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泪痕的脸。
那张我曾经在梦里,都想挥拳打上去的脸。
我伸出手,拿起柜子上的毛巾,学着我妈刚才的样子,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和口水。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哭声,也停了。
他用那只浑浊的,却又无比明亮的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三十年了。
我第一次,这么近地,这么平静地,看着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不恨你了”。
想说“对不起”。
想说“这些年,你辛苦了”。
可最后,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我只叫出了一声,我三十年,没有叫出口的称呼。
“大伯。”
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他听见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然后,那刚刚止住的眼泪,再一次,决堤而出。
这一次,他不再压抑。
他放声大哭。
像一个迷路了几十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哭得,撕心裂肺。
我没有再劝他。
我知道,他需要这场发泄。
他把这半辈子的委屈,悔恨,思念,痛苦,全都,哭了出来。
我只是,默默地,给他递着纸巾。
等他哭够了,哭累了,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我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默,你……长大了。”
我笑了笑,有点苦涩。
是啊,长大了。
用三十年的时间。
用三顿毒打的代价。
用一个老人迟暮的眼泪。
我终于,长大了。
那天,我在医院,陪了他一下午。
我们没有说太多话。
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
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沉默,是冰冷的,是充满敌意的。
现在的沉默,是温和的,是带着一丝暖意的。
临走前,我把手机里,我女儿的照片,全都传到了我爸的手机上。
“爸,没事的时候,拿给他看看。”
我爸点点头。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伯已经睡着了。
也许是哭累了。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表情,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安详。
好像,卸下了一个,背负了一辈子的包袱。
走出医院,外面的阳光,正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开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我打开车窗,风吹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突然,很想给我爸打个电话。
我想问问他。
当年,他和我大伯,那两个穿着工装,在工厂里挥洒汗水的年轻人。
是不是也曾,勾肩搭背,意气风发。
是不是也曾,对着夕阳,畅想着,兄弟俩的美好未来。
我想,答案,是肯定的。
那张,我爸珍藏了一辈子的,他和年轻时大伯的合影。
那张,被我设为手机屏保的照片。
那张,我以为,我永远不会让他看见的照片。
照片上。
大伯穿着军装,英姿飒爽,笑容灿烂。
我爸站在他身边,一脸的崇拜和骄傲。
那才应该是,他们本来的样子。
那才应该是,我们这个家,本来的样子。
我开着车,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我不是在为他哭。
也不是在为自己哭。
我是在为那段,被误解,被错过,被浪费了的,整整三十年的时光,而哭。
回到家。
女儿跑过来抱住我。
“爸爸,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蹲下来,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爸爸没事。”
“爸爸只是,今天,终于读懂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没有坏人。
只有一个,用尽一生,去爱,却始终,没有学会如何去爱的,笨拙的男人。
和另一个,用尽了半生,去恨,却到最后才发现,那恨的背后,藏着最深切的渴望的,同样笨拙的,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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