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和离7个月后，陆景宸终于陪着青梅竹马的乔薇生下了孩子。
他拿着孩童玩物回家看我时，见我平坦的小腹，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们……我们的孩子呢？”他声音发颤，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轻轻笑了，指尖抚过早已空无一物的衣襟。
“陆公子是不是忘了？”
我抬眼看他，笑着说：“我们早就和离了，谁还要你的孩子呢。”
01
姜雨凝放下手中的羊毫笔，将那份墨迹未干的财产分割文书轻轻推到桌案对面。
窗外春寒料峭，室内却因炭火盆而暖意融融，只是这暖意半分也透不进她的心里。
陆景宸看着文书上条理分明的款项——她的嫁妆、婚后添置的田产铺面、甚至这些年她经营绣坊所得的盈余，都被清晰罗列，要求即刻分割。
他英挺的眉宇间掠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冷静地处理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雨凝，你……”他开口，声音低沉，“你明知我今日来意，何必在这些俗物上纠缠？”
姜雨凝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对面站着的不是成婚五载的夫君，而是一位即将分道扬镳的生意伙伴。
“正因知晓陆公子来意，才需将这些‘俗物’理清。”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情分既断，账目更该分明。免得日后牵扯不清，徒增烦恼。”
陆景宸身后的族老轻咳一声，示意他勿要节外生枝。
他抿了抿唇，终于示意管家上前核对用印。
整个过程，姜雨凝未掉一滴泪，未说一句挽留的话。
只在接过那份正式的和离书与分割凭证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
陆景宸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侧脸，心头莫名一紧，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乔薇她……当年雪夜救我，落下病根，如今又怀了身孕，若无名分，她活不下去。”他试图解释，却见姜雨凝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陆公子无需多言。”她将文书仔细收好，“你我从此两清。”
她甚至没有质问，为何他看不见她腹中同样怀着的、已三月有余的骨肉。
或许，他看见了，只是选择了忽略。
当夜，姜雨凝秘密前往城外净心庵的暗室。
檀香袅袅中，她喝下了那碗褐色的汤药。
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时，她死死咬住软木，指甲陷进掌心，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前世零碎的画面。
那一世，她哭闹哀求，换来的却是身败名裂，被诬与人私通，最终在寒冬的护城河里结束了母子二人的性命。
重活一次，她绝不再将弱点拱手送到敌人刀下。
孩子，对不起。娘亲护不住你，至少……不让你来这污糟人间受苦。
三日后，姜雨凝变卖了部分易于携带的首饰，换成全国通兑的银票。
她给府中老仆留了一封简短的信，只有一行字：“姜氏雨凝，缘尽于此，勿寻。”
然后，她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消失在晨雾之中。
陆景宸得知她悄然离去的消息时，正陪着孕吐的乔薇挑选大婚用的锦缎。
他怔了怔，心头莫名空了一块，却很快被乔薇娇柔的呼唤拉回现实。
也罢，走了干净。他想。她那般刚烈的性子，留下也是彼此折磨。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想起她安静烹茶时的侧影，想起她为他熬夜缝补朝服时烛光下温柔的眼眸。
但这些思绪，很快就被即将到来的盛大婚礼和对乔薇的怜惜冲淡了。
02
两个月后，净心庵僻静的禅房内。
姜雨凝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沉静。
她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几份誊抄来的账目和市井流言记录。
一位戴着帷帽、医术精湛的老大夫刚为她诊完脉，低声禀报：“夫人当日所服之药，确实含有分量不轻的红花与麝香，绝非普通安胎药材。且夫人胞宫受损，绝非一次寻常落胎所致，更像是……长期被药物侵蚀的结果。”
姜雨凝指尖微微发凉。
长期？她想起婚后不久，陆景宸说他一位故交是御医后人，得了好方子，特意让人每日为她炖煮“滋补养身”的汤药。
她那时满心甜蜜，从未疑心。
“有劳先生。”她声音平稳，递过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此事，还请先生保密。”
老大夫躬身退下。
姜雨凝推开窗，望向京城方向。
陆景宸，乔薇。
你们欠我的，不止一条命。
她并未走远，而是在净心庵“调养”。这里看似闭塞，实则是不少高门女眷暗中往来之地，消息灵通。
她通过可靠的中间人，开始暗中查探。
乔薇自称是北地武将遗孤，当年雪夜救了重伤的陆景宸。
但姜雨凝派去北地的人回报，当年那场战事附近，并无符合描述的乔姓武将阵亡。
倒是有个乔姓的军需小吏，因贪墨被处置，家眷不知所踪。
更有趣的是，乔薇身边常有个被称为“表哥”的男子走动，此人行踪诡秘，与京城几家地下钱庄和药铺往来密切。
姜雨凝将碎片信息一一记下。
又过了半月，她身体大致恢复，决定回京。
不是回那座象征着陆少夫人身份的华丽府邸，而是在离陆府不远不近的巷子里，赁了一处清静小院。
她只带了两个从姜家带来的、绝对忠心的仆妇。
回京当日，她“恰好”在陆府侧门遇见了正要出门的乔薇。
乔薇一身水红妆花缎裙，小腹已微微隆起，正对着手中一枚小巧的铜管低声急语：“……再不给钱，我就把你那些勾当都捅出去！我现在可是陆家的人！”
抬头看见姜雨凝，乔薇脸色一变，慌忙将铜管藏入袖中，挤出笑容：“哟，这不是姜姐姐吗？听说你出城静养去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姜雨凝目光扫过她的袖口，淡淡一笑：“京城是我的家，自然要回来。倒是乔姑娘，怀着身孕，还是少在风口站着，也少用些费神劳心的物件为好。”
她意有所指，乔薇神色顿时不自然起来。
“我的事，不劳姜姐姐费心。”乔薇抬高了下巴，“景宸哥哥心疼我，什么好的都紧着我用。姐姐如今……怕是连这侧门，都不太好进了吧？”
姜雨凝并不动怒，只是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足够清晰。
“乔薇，你借着‘救命之恩’这层皮，能裹多久？陆景宸现在怜你惜你，是因为他觉得亏欠。等你这孩子生下来，恩情还完，你觉得一个来历不明、未婚先孕还带着孩子的女人，在陆家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好下场？”
乔薇的脸“唰”地白了。
姜雨凝不再看她，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留下最后一句话。
“告诉陆景宸，我回来了。该我的账，我会一笔一笔，慢慢算。”
马车驶离，乔薇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枚铜管，指尖发白。
03
陆景宸得知姜雨凝回京的消息时，正在书房处理公务。
他几乎是立刻搁下笔，起身就要出门，却被乔薇的丫鬟拦下，说姨娘心悸不适。
等他安抚好乔薇，再赶到姜雨凝赁住的小院时，已是黄昏。
小院门扉紧闭，他叩门许久，才有一名面目陌生的仆妇开门，语气疏离：“我家主人不见外客，公子请回。”
陆景宸何曾吃过闭门羹，当即沉了脸色：“让开！我要见你们主子！”
院内传来姜雨凝平静的声音：“李妈妈，让他进来吧。”
陆景宸步入院中，只见姜雨凝坐在一株老梅树下，正独自对弈。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髻简单，未戴任何首饰，却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显得清冷疏离。
“雨凝……”他开口，语气复杂，“你既然回京，为何不住回府中？偏要住在这等简陋之处，平白惹人议论。”
姜雨凝落下一子，头也未抬：“陆公子慎言。我已非陆府之人，住哪里是我的自由。至于议论，我行得正坐得直，何惧人言？”
陆景宸被她堵得一滞，压着火气道：“你可是还在怨我？我与乔薇之事，实乃情非得已。她父亲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她孤苦无依又怀了孩子，我岂能坐视不管？你向来最是明理懂事，为何这次偏偏不能体谅？”
姜雨凝终于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童。
“陆景宸，你这套‘情非得已’的说辞，究竟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你自己听，好让你心里好过些？”
她缓缓站起，走到他面前。
“你说恩情重如山，那我的情分呢？当年你初入官场遭人构陷，是谁奔走求告，熬红了双眼替你搜集证据？你母亲重病需要千年山参吊命，是谁跪在娘家祠堂前求来？你说我明理懂事，所以我活该被牺牲，是吗？”
陆景宸被她问得步步后退，脸色阵红阵白。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雨凝，你信我，我心里始终有你。等我安置好乔薇和孩子，我一定……”
“一定怎样？”姜雨凝打断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再八抬大轿娶我一次？陆景宸，你觉得我还会信吗？”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裂的瓷片。
那是他们成婚第一年，他送她的一对娃娃瓷偶中的“女偶”，寓意成双成对，白首不离。
“你看，就像这个。”她将碎片轻轻放在石桌上，“破了就是破了，粘得再好，裂痕也在。你我之间，早从你写下和离书那一刻起，就碎得拼不回去了。”
陆景宸看着那些碎片，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闷痛难当。
他还想说些什么，院外却传来乔薇丫鬟带着哭腔的呼喊：“少爷！少爷不好了！姨娘听说您来找姜姑娘，一时急怒攻心，见红了！”
陆景宸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姜雨凝，转身匆匆离去。
姜雨凝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弯腰拾起一片碎瓷，边缘锋利，几乎割破指尖。
也好。
就这样，一点一点，把你从我心里剜干净。
她转身回屋，唤来李妈妈，低声吩咐了几句。
是时候，接触一下那位神秘的“盟友”了。
04
城南废弃的城隍庙在深夜显得格外阴森，残破的幡布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不甘的呜咽。
姜雨凝裹着深色的斗篷，独自站在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正殿中央，手中紧握着一把冰冷的匕首，警惕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约定的时辰刚到，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从梁上跃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来人同样一身黑衣，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而沉静的眼睛。
“姜姑娘果然守时。”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姜雨凝并未放松警惕，匕首的锋刃在袖中若隐若现。
“你是谁？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黑衣人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供台布满灰尘的桌面上。
“姜姑娘可以先看看这个，再决定是否要谈下去。”
姜雨凝走上前，借着从破窗漏进的月光，小心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几页密密麻麻的账册抄录，几张人物画像的草稿，还有一小包已经干枯的药材残渣。
账册记录着几笔数额巨大的银钱往来，收款方是几家不起眼的药铺和当铺，而经手人的签名处，赫然有一个让她眼熟的化名——那是乔薇“表哥”惯用的。
画像上的人，虽然潦草，但眉宇间的神态，竟与乔薇有六七分相似，标注着“乔氏，原北营军需吏乔大勇之女，永昌十八年因父贪墨案没入官婢，次年自赎脱籍，下落不明”。
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那包药材残渣。
她捻起一点，放在鼻尖轻嗅，又仔细辨认形态——与她当日被迫喝下的那碗“安胎药”中的几味额外“配料”，几乎一模一样。
“这些……你从哪里得来？”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墨字。”
黑衣人缓缓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癯但眼神坚毅的脸，约莫四十岁上下。
“曾任刑部江南司主事，五年前因追查一桩涉及军需的贪墨案，触怒权贵，被构陷罢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雨凝手中的药材上。
“姜姑娘，你手中的药渣，与我当年追查的案子里，一种用于隐秘堕胎、并会长期损害女子胞宫的虎狼之药，成分一致。
而当年那批药，正是通过乔大勇的关系流入黑市。”
姜雨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所以，不是巧合。
从她嫁给陆景宸不久，那每日不断的“滋补汤药”，或许就是一场针对她的、缓慢而恶毒的阴谋。
目的呢？是为了让她无法生育，最终给乔薇让位？还是陆景宸本就知情，甚至参与其中？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翻腾，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先生。
你找我，不仅仅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旧事吧。
你想要什么？”
沈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姜姑娘聪慧。我手中掌握的，不止这些。乔薇与其‘表哥’乔三，实为亲兄妹，二人长期以欺诈手段攀附权贵，乔薇更是惯用‘救命之恩’作为筹码。陆景宸，并非他们第一个目标。”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暗中调查多年，已掌握部分陆家与乔三背后势力在军需、漕运上勾连牟利的证据。
但我身份敏感，许多事不便亲自出面。
而姜姑娘你，身为陆景宸的前妻，知晓内情，又与他彻底决裂，是揭露这一切最合适的人选。”
“你要我当你的刀，去扳倒陆景宸和乔薇？”
姜雨凝直视着他。
“不。”
沈墨摇头。
“我要的是真相大白，是让有罪之人伏法。姜姑娘，你与我一样，都是受害者。我们合作，各取所需。你需要报仇雪恨，我需要一个契机将证据呈于天日。事成之后，陆乔二人身败名裂，而你，可以拿回你应得的一切，彻底自由。”
姜雨凝沉默了很久。
夜风穿过破庙，吹得她斗篷飞扬。
她想起了腹中未能出世的孩子，想起了前世冰冷的河水，想起了陆景宸一次次选择乔薇时那理所当然的神情。
“好。”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与你合作。
但我有两个条件。”
“姜姑娘请讲。”
“第一，所有行动，需以我的安全为前提，不可贸然让我涉险。
第二，最终如何处置他们，我要有一定的话语权。”
姜雨凝目光灼灼。
“我要的不仅仅是他们倒台，我要他们亲身感受，何为绝望。”
沈墨郑重地抱拳一礼。
“沈某以性命起誓，必当遵从。
此后信息传递，我会通过你院中那株老梅树下的石缝进行，以青砖为记。”
姜雨凝点了点头，将油纸包仔细收好，转身欲走。
“姜姑娘。”
沈墨忽然又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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