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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华传统文化中,“君子人格”是一个核心的理想道德典范,主要源于儒家思想,尤其是孔子的学说。《论语》中“君子”概念共出现107次,可见其在孔子思想体系中的重要地位。孔子对中华民族的一项深远贡献,就是通过君子人格的构建,将整个民族引向一种道德自觉的精神国度。笔者以为,孔子所奠基的君子人格,其内涵丰赡,可从以下维度予以把握:“正道直行”的人格修养、“自强不息”的刚健精神、“厚德载物”的博大胸襟、“有耻且格”的荣辱观念。其中,“自强不息”与“厚德载物”虽语出《周易·象传》,然其精神实质与孔子的刚健有为、忠恕仁爱之道一脉相承,可视为儒家思想对君子人格的体系化阐发与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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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校训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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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正道直行”的人格修养
《论语·雍也》云:“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正道直行,行得正,坐得直,不偷奸耍滑,不搞阴谋诡计、权谋诈术,孔子认为这才是正人君子应当尊奉践行的人格修养之道。对于这句话,清代的《四书解义》解释说:“此一章书是孔子深儆人之不直也。……人之所以生者,皆此直理,则人当顺此理,以生于天地之间,乃为无愧。若使不直而罔,存心虚伪,行事邪曲,则生理既灭,而犹然生于世间者,不过侥幸而得免于死耳,岂尚可以为人哉?可见人性皆善,能率其性,即所以全其生,践形尽性。圣贤修身立命之道,不外是也。”这是将天道与人道相打通,天道四时变化,周行不殆,天无私覆,地无私载,人生于天地之间,也当顺天理而行事,正心诚意,正道直行,这样才能坦坦荡荡,形端表正。
孔子认为,正道直行的君子人格是天道的启示,按照天道去行人道,就是君子人格。能按照这个要求去做人、做官,当然值得人们尊敬。然而,对于具备一定社会阅历的读者而言,在领会“正道直行”这一训诫时,心中不免会有所审思:在现实经验中,坚守原则、刚正不阿的君子之行,有时反而会遭遇困境,显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反观那些讲究权变、善于逢迎的“乡愿”之人,却往往能左右逢源,广受欢迎。面对此种现实张力,个体应如何自处?是坚守君子之道而可能不见容于世,还是效法乡愿之行以求融洽无间?这构成了一个深刻的现实与道德困境。孔子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在《孔子家语·三恕》中,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
伯常骞问于孔子曰:“骞固周国之贱吏也,不自以不肖,将北面以事君子。敢问正道宜行,不容于世;隐道宜行,然亦不忍。今欲身亦不穷,道亦不隐,为之有道乎?”
孔子曰:“善哉,子之问也!自丘之闻,未有若吾子所问辩且说也。丘尝闻君子之言道矣,听者无察,则道不入;奇伟不稽,则道不信。又尝闻君子之言事矣,制无度量,则事不成;其政晓察,则民不保。又尝闻君子之言志矣,刚折者不终,径易者则数伤,浩倨者则不亲,就利者则无不弊。又尝闻养世之君子矣,从轻勿为先,从重勿为后,见像而勿强,陈道而勿怫。此四者,丘之所闻也。”
伯常骞是孔子的弟子,他是周王室的下层官吏,可以想见他在日常工作中,经常会遇到这种难以抉择的两难局面:到底是按照老师讲的正道直行,哪怕不容于世也在所不惜,还是戴上面具,变成“套中人”而和光同尘呢?他进一步发问,有没有好办法,既能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事业追求,又能坚持自己内心的道德追求呢?孔子面对学生提出的这个问题,不由得发出了“好啊!你这个问题”的感慨,甚至说还没听过谁问出过这么有水平的问题。孔子之所以如此感叹,正因为他生逢乱世,积极投身政治实践而不被用,不得已离开母邦周游列国,途中多次遭遇困厄,甚至还受到子路等门人弟子的质疑和误解,太清楚高标于世却不见容于世是何种滋味。面对礼坏乐崩的世道,很多“智者”选择了伯常骞所说的“隐道宜行”,如《论语》中记载的长沮、桀溺、楚狂接舆、荷蓧丈人等,他们都是孔子同时代的隐士,因为看透了世道的混乱,于是选择知其不可而不为,苟全性命于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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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李唐绘《采薇图》(故宫博物院藏)
面对弟子提出的这个具有人生选择意味的大问题,孔子还是以其循循善诱的话语风格,解释道:我曾经听君子谈到道的问题,如果听的人不能理解,道就不会被人接受;如果道奇特而无法查验,就没人相信。我又曾听到君子谈如何做事,如果制度没有限度,事情就做不成;如果制度定得太细,民众就不能安宁。我又听说君子谈论志向,太刚直的人不会善终,想走捷径的人会多次受伤害,傲慢的人无人亲近,追逐利益的人没有不失败的。我又曾听说那些善于安身处世的君子,做容易的事时不抢在前头,做繁重的事时不躲在后面,见到榜样不勉强去学,讲了道就不违反。这四个方面,就是我所听到的。
孔子提出的这四条,被认为是他为弟子开出的四副良方:思想理论不能太艰深晦涩,应以简洁易懂为宜;制度建设不宜过于严苛繁复,应以宽疏合理为宜;为人处世不能过于刚直傲慢,也不要想着为一己私利偷奸耍滑;做事情不要拈轻怕重,但也不宜过于逞强,超出自身能力限度去追索。孔子既是个思想家、学问家,同时也是个政治家、实干家,有着“相夹谷”“隳三都”的政治实践历练。他对弟子的言教不是脱离实际的凌空蹈虚,而是在洞彻庙堂和江湖的运行规则之后,仍然坚守初心,不忘本来,知其不可而为之。所以,他心目中理想的君子人格,是心存正道,但不迂腐,懂得灵活变通,能够实事求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在现实政治中实践经世致用的目标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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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自强不息”的刚健精神
自强不息的精神,是儒家文化的经典理念,是孔子思想中的一个重要方面。《周易·乾卦·象传》中指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自强不息”的精神底蕴源于《周易》。《周易》一书由《易经》(六十四卦卦爻辞)与《易传》(“十翼”)共同构成。在儒家传统中,《易传》的创作与孔子密切相关,《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这段记载不仅仅说明了孔子与《周易》的深厚渊源,其“韦编三绝”的典故更生动体现了儒家先贤勤勉精思的为学精神,这种精神本身就是“自强不息”的写照。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意思是说,君子应当像高天一样,强健而运行不息,纵使颠沛流离,也要不屈不挠、自强行健。《周易》反映了中国古人鲜明的象学思维。天高地迥,宇宙浩渺,日出月落,四时更替,古人从中获得了人应当如何面对自然、面对社会、面对人自身的启迪。《周易·乾卦·文言传》记载:“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所谓大人合乎天地的意志,有日月的光彩,符合四季的秩序,也顺应神鬼的吉凶。在天意之前行事,天意也不会与之相逆;在天意之后行事,就顺应天理。君子人格,就应当是“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刚健不屈,努力向前。
孔子的自强不息精神,首先体现在他对生命尊严和生命价值的态度上。孔子强调“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论语·子罕》)。他还特别指出:“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孔子生逢乱世,但并不苟且偷安,相反总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而四处奔走,哪怕失去最宝贵的性命也义无反顾。这一思想境界经孟子发扬光大,形成了一种浩然的大丈夫人格,进而成为中华文化当中爱国主义的重要思想养料。后世中国,每每遇到民族危亡之际,总有一些不怕死、不惜死的英雄人物拔剑而起、挺身而出,舍生取义,救民于水火,这正是中华文明的超越性所在。正如鲁迅先生所说:“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鲁迅:《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
孔子提倡的儒学,不是形而上的书斋学问,而是积极用世之学。孔子说“士志于道”(《论语·里仁》),读书人出来做官,不是为了个人荣华富贵,而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匡扶正义,为了造福于民,为了这个“大道”,应当躬身入局、挺膺负责,甚至“知其不可而为之”(《论语·宪问》),它蕴含着儒家经世济民、刚健有为的精神传统。孔子本人出生在礼崩乐坏的春秋末年,时逢乱世,他却笃志于经世致用之道,忧国忧民,自觉担负起救民于水火、救社会于无序的重任。这种积极入世的精神,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读书人,从而塑造了中华文化精神的入世品格。
孔子自强不息的刚健精神,还体现在他坚韧不拔、奋斗不辍的人生历程中。孔子生于乱世,但他对自己的理想抱负坚持到底,并为之付出艰苦卓绝的努力。即使在匆忙之时、困顿之际,也始终坚定理想信念。正所谓“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论语·里仁》),其刚健勇毅的精神可见一斑。孔子毕生勤奋好学,“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他认为:“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论语·述而》)并自信地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论语·公冶长》)孔子的好学可不是做样子,《论语》中描述孔子的学习状态是“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这种勤学苦读的劲头,远远超过后世许多功利主义的读书人,他们只将读书作为当官的桥梁,一旦登科及第,就是鲤鱼跃龙门,便不再把读书学习、探索真理当作人生之乐,这显然与孔子自强不息的精神境界相形见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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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博物馆之孔子“韦编三绝”情境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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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厚德载物”的博大胸襟
《周易》载:“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是对坤卦物象的解释。与坚毅刚强的天不同,古人看到的大地是敦实、辽阔、广袤、平顺的,所以人不仅要取法于天,像天一样刚健奋发,也应当取法于地,像地一样包容万物。“德”是中华文化中具有标识性的概念,《尚书》记载:“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意思是德政可以感动上天,不管多么遥远,这种感召力都能触及。《国语·晋语六》也有言:“唯厚德者能受多福,无德而服者众,必自伤也。”厚德之人福荫长久,寡德之人如果还窃居高位,管理众多臣民,那么必然受到反噬。“德”的理念在中华文化中开始形成广泛影响力,是与周革殷命的历程相伴随的。正如王国维在《殷周制度论》中所指出的,“殷周之兴亡,乃有德与无德之兴亡”。这一转变的思想史意义在于,它标志着“德”超越单纯的血缘与武力,首次成为政权合法性与持久性的核心依据。周初统治者从历史镜鉴中认识到,“天命靡常”,唯德是依。由此,“德”从一个外在的、祭祀性的诉求,转化为内在于执政者行为的政治品质与伦理要求,为此后儒家德治思想与君子人格理想的建构,开启了历史先声。
孔子倾心周礼,对周代文明赞叹有加,自然尊奉周人之德。《论语》中提到“德”的地方近40次。孔子主张统治者要提高道德修养,只有德行提高,才能适合担任更高级别的官职,否则就可能面临“德不配位,必有余殃”的局面。孔子多次提到君子之德,比如“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论语·颜渊》),君子的道德品质好比是风,小人的道德品质好比是草,当风吹到草上面的时候,草就必定跟着倒。此处强调的是君子(此处更多指的是地位较高的人)应当涵养好的德行,成为社会的表率。在孔子看来,君子应当是道德品质高尚的人,因为他们承担着引领风气、净化风俗、淳化道德的责任。
厚德载物,不仅是一种个人层面的道德修养品质,也延伸成为一种国家层面的交往原则,不仅在孔子时代为当时的人们所尊崇,也为今天中国的外交实践提供了丰厚的借鉴。《论语·季氏》中指出:“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中庸》也指出:“凡为天下国家者有九经……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以一种平等的中庸之道处理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就能够更好协调各方的关系,赢得更广泛的认同。《尚书·尧典》中也记载:“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凸显了中国古人对理想生活和政治秩序的期待和向往。通过修身立德、克明俊德,实现家族的和睦、民族的和谐、邦国的和平,最终实现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的和谐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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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有耻且格”的荣辱观念
荣辱观是一种道德评价的价值标准,在社会道德建设中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孔子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论语·为政》)意思是说,用政令来治理百姓,用刑法来整顿他们,老百姓只求能免于犯罪受惩罚,却没有羞耻之心;用道德引导百姓,用礼制去同化他们,百姓不仅会有羞耻之心,还会自觉修正自己的行为。这句话反映了孔子德政的治理思想。与法家崇尚刑法的治国理念不同,孔子开创的儒家学说认为,单纯依靠法令条文等强制性手段来约束人们的行为,只能算是一种较为低级的方式。孔子更认同的方式是,通过建立一套普遍被认同的道德规范和价值观念,让老百姓自觉自愿地遵行社会运行的法则,而要实现这个目标,就要树立一套荣辱观念作为价值标准,使老百姓心悦诚服、知所趋赴。
荣辱是一种道德的评价体系。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越是具有深厚的文化修养、悠久的文明底蕴,就越是注重道德评价。荣辱的道德评价对于社会成员具有强烈的约束力。《孟子·滕文公下》云:“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那些在乱世中弑君、弑父的乱臣贼子,通过暴力手段获得现实的政治权力和荣华富贵,但他们惧怕孔子,何也?因为孔子在编订鲁国编年史《春秋》时,于“微言”之中彰显褒贬,这些乱臣贼子也怕被写进悠悠青史,遭到舆论和后世的唾骂,遗臭万年,所以他们心有畏惧。这显示了荣辱评价对于规范人们行为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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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作《春秋》处”碑
“知耻”是一个人有素养的象征,也是一个民族和国家有底蕴的标志。《管子·权修》中说:“凡牧民者,欲民之有耻也;欲民之有耻,则小耻不可不饰也。小耻不饰于国,而求百姓之行大耻,不可得也。”本篇还指出:“民之修小礼、行小义、饰小廉、谨小耻、禁微邪,治之本也。”有廉耻心,有基本的道德感,这是人与禽兽的差别所在。北宋欧阳修曾说:“廉耻,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新五代史》卷五四)对于个人来说,如果连基本的廉耻都不要了,那做事情也就没了底线和下线,离走向毁灭就不远了。
《管子·牧民》中说:“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从国家角度来说,“礼义廉耻”是国之四维。这里的“维”,指的是国家的纲纪准则,可以看作支撑一个国家思想价值观念的梁柱。“四维”观念早已融入了中华民族的血液之中,塑造了中国人的国民性格,也激励着中国人行己有耻、向上向善。正因如此,“礼义廉耻”作为支撑国家命运的“四维”,其价值早已超越具体时代,成为中华民族世代相传的文化基因。每当历史步入关键阶段,这一价值尺度总会焕发出新的生命力。回望20世纪初,国家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之际,有识之士便大力倡行“四维”,以期重振国魂。而在波澜壮阔的现当代历史进程中,对“礼义廉耻”的坚守与弘扬,也始终是关乎治国理政、社会教化与人格塑造的根本性议题。这充分证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所蕴含的深刻智慧具有超越时空的永恒魅力。
作者:钟超,《光明日报》评论部“光明论坛”编辑室副主任、主任编辑
来源:《走进孔子(中英文)》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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