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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真双目失明仍东渡,只为阿倍仲麻吕一封信,是他跨海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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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鉴真东渡日本,数度受挫,双目失明。但他的弟子知道,支撑他渡海的,除了佛法,还有一封他年轻时收到的信,信的落款是“阿倍仲麻吕”。

第六次了。

咸腥的海风像无数把钝刀,刮在鉴真的脸上。他已经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永恒的黑暗,但这黑暗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他能听到浪头撞碎在船舷上的咆哮,能闻到朽木与海水混合的绝望气息,能感觉到脚下甲板每一次濒临散架的剧烈颤抖。

弟子们在哭喊,在诵经,在祈求漫天神佛。而鉴真只是用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胸口藏着的一件东西。那东西隔着僧袍,棱角分明,坚硬如铁,也冰冷如铁。五十年来,它的温度,早已浸透了骨髓。

风暴没有神佛,只有一片无尽的苍青色。



第01章 东渡之愿

开元二十一年,扬州大明寺。

春日的阳光透过寺里那株千年古槐的叶隙,洒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片流动的金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经卷的墨香,混着泥土与新芽的气息,让人心神宁静。

大雄宝殿内,鉴真大和尚正在讲律。他声音不高,却如晨钟暮鼓,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殿内数百僧众的耳中。他身着月白色僧袍,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不是在讲经,而是在丈量天地。

作为江淮一带无可争议的律宗领袖,鉴真座下常年有数千弟子,求法者络绎不绝。他讲经,从不故弄玄虚,总是将最艰深的义理,拆解成最朴素的道理。

“……所谓戒,非束缚,乃舟楫。渡人出贪嗔痴三毒之苦海,抵清净安乐之彼岸。若无舟楫,任你识尽浩瀚经卷,亦不过是望洋兴叹……”

弟子思远站在殿角,目光中满是孺慕与崇敬。他是鉴真最年轻的入室弟子,聪敏好学,侍奉师父已有五年。在他心中,师父就是那艘普度众生的法船,稳健、慈悲、无所不能。

讲经完毕,钟声响起,众僧行礼散去。思远照例上前,准备搀扶师父回禅房。

就在这时,知客僧领着两个形容狼狈、尘满须发的人走了进来。那两人一见到鉴真,便不顾一切地扑倒在地,以头抢地,用一种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汉话泣不成声:

“弟子日本国兴福寺僧荣睿(普照),叩见大和尚!我等奉本国圣武天皇之命,远来求法,恳请大和尚慈悲,东渡我邦,传授戒律,救我东海万千僧俗!”

两人身上的僧袍早已磨损不堪,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尚未离去的僧人都停下了脚步,惊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去日本国传法?

那可是传说中“东海之外,不知几千里”的蛮荒之地。史书上只言片语,说那里风浪险恶,时有巨兽出没,自古以来,能平安往返者,百中无一。

鉴真看着伏在脚下的两人,神色平静无波。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只是淡淡地问道:“海途艰险,九死一生。为何非要贫僧前去?”

荣睿抬起头,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两道沟壑:“我邦虽有佛法,却无传戒之师。僧不行戒,则佛法不固。佛法不固,则国本不宁。我等闻大和尚乃大唐授戒第一人,是故冒死前来,只为求得正法,光照东土。若大和尚不允,我等……我等便长跪于此,至死方休!”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殿内众僧无不为之动容。这是何等坚定的向佛之心!

鉴真沉默了。

阳光从窗棂移到了他的眉梢,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投下一片阴影。思远站在一旁,屏住呼吸。他了解师父,师父虽然慈悲,却从不是冲动之人。如此重大的决定,涉及数百人的身家性命,更关乎大明寺的未来,绝非一言可决。按师父的惯例,他会召集寺中长老,商议数日,甚至数月。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鉴真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辨认风中某种久违的气息。半晌,他睁开眼,目光扫过荣睿和普照那两张充满期盼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

“善。为法忘躯,何所惜焉。”

他只说了这八个字。

没有商议,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权衡。那语气,平静得仿佛不是在决定一场九死一生的远行,而只是应允了一次寻常的布施。

殿内一片哗然。

思远的心猛地一沉。太快了。师父答应得太快了。

这不像他。

思远看着师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第一次在他心底升起。他觉得师父的眼神深处,似乎藏着比“为法忘躯”更深沉、更私人的东西。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被岁月尘封许久的……渴望。

当晚,荣睿和普照被安顿下来。思远为师父准备好安歇的卧具后,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师父,东渡之事,是否……太过仓促了?”他小心翼翼地措辞,“海道艰险,官府文书、船只人手、钱粮物资,无一不是大事。而且,您是大明寺的支柱,您若远行,寺里……”

鉴真正在灯下擦拭一尊小小的琉璃佛。听到思远的话,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思远,你觉得,为师是因一时意气,才做的决定么?”

“弟子不敢。”思远连忙低下头,“只是……只是觉得师父今日的决断,与往日不同。”

鉴真放下琉璃佛,抬眼看向自己的弟子。烛光下,他的目光显得格外悠长。

“有些事,不必问。有些缘,不必说。”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时候到了,自然就要去做。”

说完,他便挥手让思远退下了。

思远满腹疑窦地回到自己的僧房。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师父的话,像一个谜团,在他脑中盘旋。什么叫“时候到了”?他和那两个日本僧人素未谋面,是何“缘”分?

窗外,月上中天,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像一个沉默的问号。思远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能让稳重如山的师父,做出如此反常的决定。

第02章 空中的字

东渡的准备工作千头万绪,远比想象中艰难。

首先便是官府的阻挠。大唐虽对四方来朝心怀优容,但对于国中高僧擅自出境,却有着极严的限制。扬州官衙接到大明寺的报备,以“事关国体,僧人不得私自交通外邦”为由,直接驳回了申请。

消息传来,大明寺内人心惶惶。不少原本踊跃报名的僧人,也打了退堂鼓。他们敬佩大和尚的宏愿,却也畏惧王法如炉。

荣睿和普照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数次请求再去官府申辩,都被鉴真拦下了。

“此事急不得。”鉴真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每日照常讲经、会客,仿佛东渡之事从未发生过。

但思远知道,师父并非无动于衷。

那天深夜,他起夜经过师父的禅房,看到窗纸上还透着灯影。他以为师父还在诵经,便放轻脚步,想从窗缝看一眼,确认师父是否需要添些灯油。

可他看到的景象,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师父没有在诵经,也没有在打坐。他独自一人,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窗户。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一笔一划地,极为缓慢、极为郑重地写着什么。

没有笔,没有纸,只有昏黄的烛光,映照着他孤独的背影。

那姿势,不像是在练字,更像是一种虔诚的、重复了千百遍的仪式。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转折,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思远看不懂那是什么字,因为师父写的是反向的,而且笔画古拙,不似当世流行的楷书。

他写得很慢,仿佛每一笔都耗尽了心力。写完一个字,便停下来,对着虚空凝视片刻,然后继续下一个字。

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四个字。

写完之后,鉴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挺直的背脊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些。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思远的心跳得厉害。他从未见过师父这个样子。在人前,师父是慈悲的佛,是坚定的山。可在此刻,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他只是一个被巨大心事包裹着的、孤独的影子。

那四个字,究竟是什么?又代表着什么?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进了思远的心里。

没过多久,第一次东渡的计划便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失败了。大明寺一名僧人道航,因嫉妒鉴真名望,竟向官府诬告,说日本僧人荣睿是海盗,勾结大明寺,意图不轨。

官府闻讯大惊,立刻派兵查封了已经造好的船只,抓捕了荣睿和普照。鉴真也被请去衙门问话。虽然最后真相大白,道航被惩处,荣睿等人也被释放,但东渡的时机,却彻底错过了。

第一次东渡,尚未出海,便已胎死腹中。

寺中一片愁云惨雾。荣睿大病一场,几乎丧命。弟子们更是议论纷纷,都说此事乃天意不许,劝鉴真放弃。

“师父,这或许是佛祖在警示我们。”寺中德高望重的长老也来相劝,“天朝法度森严,海途又如此艰,强求不得啊。”

鉴真只是摇头。

“若因一次蹉跎便放弃,贫僧当初又何必应允?”他看着病榻上形容枯槁的荣睿,语气平静却坚定,“你们好生休养,船,我再去想办法。”

思远在一旁为荣睿换着额上的湿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发现,经历了这场变故,师父非但没有丝毫退意,那份决心反而更加坚定了。

就好像,每一次失败,都只是在为他那份深藏的“渴望”添柴加火。

夜里,思远又一次看到了。

师父的禅房里,烛光摇曳。他又在用手指,对着虚空,一笔一划地写着那四个神秘的字。

这一次,思远看得更清楚了些。他悄悄退后几步,从另一个角度,透过窗纸的纹路,勉强辨认出那四个字的反影。



那似乎是……

“阿”、“倍”、“仲”、“麻”?

这是什么意思?人名?地名?思远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这四个字连在一起有何含义。而且,那笔法极其古怪,带着一种异域的风情。

他只觉得,这四个字背后,一定藏着解开师父所有反常举动的钥匙。

他开始默默留心。他发现师父在与人谈论东渡事宜时,偶尔会不经意地问起一些关于“长安”和“朝堂”的近况,尤其是关于那些在唐为官的异邦人的消息。

一个方外之人,为何会对千里之外的朝堂如此在意?

思...远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第03章 漆木小盒

光阴荏苒,又是数年。

东渡的尝试,一次又一次地以失败告终。

第二次,他们刚出海不久,便遇上了骇人的风暴,巨浪滔天,船只被打得破烂不堪,不得不折返。

第三次,船造好了,物资也备齐了,临行前却被官府再次查获,理由是“百姓不得私自入海”,连人带船,一并扣押。

第四次,他们改变策略,打算先南下至福州,再从那里出海。可船行至浙江外海,又被官兵当作“流寇”追截,一番折腾,人困马乏,只能狼狈上岸,计划再次泡汤。

接二连三的失败,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最初跟随鉴真的三百多名弟子,如今只剩下寥寥数十人。许多人或病死途中,或心灰意冷,悄然离去。连最坚定的荣睿和普照,眼中也渐渐失去了光彩。

“大师,或许……我们真的与东渡无缘。”荣睿的声音沙哑,十年风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二十岁。

唯有鉴真,依旧如故。

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常年的奔波劳碌,让他的背更驼了,咳嗽也越来越频繁。但他的眼神,却比十年前更加明亮,或者说,是更加锐利。那是一种被信念反复打磨后,才会有的光芒。

思远一直陪在他身边。十年间,他从一个懵懂少年,长成了沉稳的青年。他不再追问师父为何如此执着,只是默默地为他打理行囊,煎药喂食,在风浪中扶稳他摇晃的身体。

但他心中的那个谜团,从未消失。

他注意到,无论行囊如何精简,师父始终有一样东西贴身携带——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漆木盒。

那盒子样式古朴,没有任何雕花,只在盒盖上用阴刻手法描了一个小小的、陌生的家徽图案。盒子被摩挲得十分光滑,边角处甚至露出了木头的本色,显然是常年拿在手中把玩的结果。

师父从不让任何人碰那个盒子。每次入睡前,他都会将盒子放在枕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盒子是否安在。

有一次,在躲避官兵追捕的路上,众人仓皇逃窜,行李散落一地。鉴真不顾自己的安危,冒着被抓的风险,执意要回去,在泥地里摸索了半天,才找到了那个溅满泥水的木盒。

他把盒子捧在手里,用僧袍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污迹,那神情,仿佛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思远看在眼里,心中愈发肯定,那个盒子里,一定藏着师父此行的终极秘密。

他曾斗胆问过一次:“师父,这盒中是何物?如此重要?”

鉴真当时正因眼疾而用热布敷着眼睛,闻言,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是一封信。一个……故人的信。”

故人?

思远脑中立刻闪过了那个深夜,师父在空中写下的四个字。

“阿倍仲麻吕”。

这个名字,他悄悄查过。典籍记载,此人是日本国派来大唐的遣唐使,汉名晁衡,极富才情,深受玄宗皇帝赏识,如今正在长安为官,身居高位。

一个身在长安的日本高官,和远在扬州的师父,会有什么交集?还是一份能让师父赌上性命,百折不回的“信”?

思远不敢再问下去。他隐隐感觉到,自己正触碰到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这个旋涡的中心,一边是师父,另一边,就是那个远在长安,名为“晁衡”的日本男人。

而东渡,或许根本不是为了传法,或者说,不仅仅是为了传法。

它是一场奔赴。

一场跨越了数十年光阴,一场不为人知的……奔赴。

第04章 长安之月

天宝元年,长安。

在经历了第四次失败后,身心俱疲的荣睿和普照终于意识到,没有朝廷的正式许可,东渡绝无可能。他们决定,必须去往帝国的中心——长安,面见天子,求得一纸通关符牒。

鉴真因眼疾加重,留在了江淮一带的寺庙中休养。思远则作为代表,陪同荣睿和普照,踏上了前往长安的漫漫长路。

临行前,鉴真将思远叫到禅房。

“到了长安,你们要去拜会一个人。”鉴真坐在榻上,双眼紧闭,阳光照在他脸上,也照不进那一片灰白。他的眼疾越来越重,已经只能勉强视物了。

“师父请讲。”

“此人名为晁衡,官拜秘书监。你们递上我的名帖,他自会见你们。”鉴真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见到他,休要多言,只说一句诗。”

“什么诗?”思远心中一凛。

“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

思远默默记下。这句诗出自南朝诗人谢朓,意境开阔,并无奇特之处。师父为何要用此作为暗语?

“他若问起我,”鉴真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期盼,“你就告诉他,‘故乡之月,明亮如初’。”

思远的心重重一跳。

晁衡,就是阿倍仲麻吕。那个师父在深夜里反复描摹的名字。

“故乡之月”,指的自然是日本。师父这是在替晁衡,问候他的故乡。可“明亮如初”又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下:“弟子记住了。”

长安城的繁华,远超思远的想象。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万国来朝的使臣客商,操着不同的语言,穿着各异的服饰,汇成一股奔流不息的洪流。

通过引荐,他们在大兴善寺安顿下来。数日后,思远带着荣睿,拿着师父的名帖,忐忑不安地来到了秘书监晁衡的府邸。

通报之后,他们被领进了一间素雅的书房。

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立于窗前,负手而立,遥望远方。他身形清瘦,气质儒雅,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忧愁。

此人,便是晁衡。

“贫僧思远(荣睿),见过晁大人。”两人合十行礼。

晁衡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思远身上。他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们是鉴真大师的弟子?”他的汉话说得极为纯正,甚至带着一丝京畿口音。

“是。”思远恭敬地回答。

“大师……他可还好?”晁衡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思远心念一动,按照师父的吩咐,躬身说道:“家师托弟子转告大人一句话: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

话音刚落,晁衡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死死地盯着思远,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过了许久,晁衡才像是从一个悠长的梦中醒来。他摆了摆手,让下人退去,然后亲自关上了房门。

“大师……还说了什么?”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思远心中愈发惊疑,但还是照实回答:“家师说,若大人问起,便回答:故乡之月,明亮如初。”

“故乡之月……明亮如初……”

晁衡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眶竟渐渐红了。他仰起头,似乎想把泪水逼回去。那张在朝堂上应对自如、在文人墨客间谈笑风生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与挣扎。

“他……他还在等……”晁衡的声音低得像梦呓,“他竟然……还在等……”

思远和荣睿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良久,晁衡才平复了情绪。他请两人坐下,详细询问了鉴真东渡屡次失败的经过。当听到鉴真眼疾日重时,他的手指在衣袖下猛地攥紧了。

“此事,我来想办法。”晁衡看着他们,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会亲自上奏陛下,为你们请一道通行敕书。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如今朝中,右相杨国忠权势滔天,此人素来排外,尤其对我等东瀛之人,心怀忌惮。他若阻挠,恐怕圣上也难以乾纲独断。”

果然,事情并不顺利。

晁衡的奏请,被杨国忠以“鉴真乃国之大德,岂可轻易予外邦”为由,在朝堂上公然驳斥。杨国忠甚至影射,晁衡身为日本来使,却与唐土高僧过从甚密,力促其东渡,其心可议。

这番诛心之论,让玄宗皇帝也起了疑心。

最终,面圣的结果是——不允。

并且,玄宗还“挽留”晁衡,言其“才情盖世,朕实不舍”,断绝了他返回日本的念头。

消息传来,荣睿再次病倒。思远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去向晁衡辞行,准备返回扬州。

临别时,晁衡将他送到府门口,望着长安城上空那轮皎洁的明月,忽然轻声吟道:

“翘首望东天,神驰奈良边。三笠山顶上,想又皎月圆。”

这是他自己写的诗。

思远听着,只觉得那诗里充满了无尽的乡愁与绝望。

“思远师傅,”晁衡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请你务必转告大师,无论如何,一定要来。一定要……”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眼神中的恳切与决绝,让思远感到一阵心悸。

他忽然明白了。

师父的东渡,和晁衡的归国,是同一件事。他们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拴在了一起。而长安的朝堂,就是那把锁。

师父要渡过东海,去赴一个约。

而晁衡,则被困在长安,永远也回不去了。

第05章 南海之盲

天宝七载,第五次东渡。

长安之行失败后,鉴真并没有放弃。这一次,他们计划从扬州出发,绕道南下,躲开官府监控最严的江浙沿海,从更南方的泉州或广州出海。

这注定是一场更为艰苦的旅程。

船队出发后,便在东海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飓风。狂风卷着山一样的巨浪,将船只像树叶一样抛来抛去。主桅杆被从中折断,船帆撕裂,船舱大量进水。

众人挣扎了数日,在绝望中,船只被风浪推向了茫茫未知的南方。

当他们再次看到陆地时,已经漂流到了海南岛南端的振州(今三亚)。

所有人都几乎虚脱了。船只尽毁,钱粮耗尽,一百多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三十余人,个个带病。

更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

一直以来作为日方主心骨的荣睿,在抵达振州后不久,便因积劳成疾,旧病复发,与世长辞。临终前,他拉着鉴真的手,口中还在喃喃念着“戒律……东传……”

不久之后,另一位日本僧人普照,也因无法承受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心灰意冷,决定独自返回天竺求法,与鉴真分道扬镳。

十余年的奔走,最终换来同伴凋零,前路断绝。

巨大的悲恸和南方湿热的气候,彻底摧垮了鉴真的身体。他的眼疾急剧恶化,从视物模糊,到最后,眼前只剩下一片彻底的黑暗。

他,彻底失明了。

消息传开,仅剩的弟子们也陷入了绝望。

“师父……我们回扬州吧。”一名老弟子跪在鉴真榻前,泣不成声,“我们败了。天不助我,人也散了。您……您还盲了双眼,如何再渡那无边苦海啊!”

“是啊师父,回去吧……”

哭声一片。连最坚定的思远,此刻也动摇了。他看着躺在榻上,双眼紧闭,面如金纸的师父,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宏愿,为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约定,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他走上前,为师父拭去额上的冷汗,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十多年的那个问题。

“师父,”他的声音因为哽咽而颤抖,“弟子愚钝。弟子只想问一句,支撑您走到今日的,除了佛法,除了宏愿,是否……是否还有别的原因?我们……究竟为何而来?”

禅房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海风的呜咽。

所有人都看着鉴真,等待他的回答。

鉴真沉默了很久。黑暗中,他那张枯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良久,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仿佛“看”向了思远的方向。

“思远……”他的声音很虚弱,却异常清晰,“你跟我最久。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他用颤抖的手,摸索着伸向自己的枕边。

“把……把我枕下的那个漆木盒子……拿来。”

思远心中巨震。

那个盒子!师父终于要揭开谜底了吗?

他连忙从枕下摸出那个被师父体温捂得温热的黑漆木盒,双手捧到师父面前。

鉴真用手指在光滑的盒盖上摩挲着,像是在感受一段久远的时光。

“打开它。”

思远的手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面,没有佛经,没有舍利,只有一封被岁月染成深黄色的信。信纸是上好的蜀锦,折叠得整整齐齐。

“念念吧。”鉴真轻声说。

思远颤抖着展开信纸。信上的墨迹已经有些发淡,但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一种极为风流俊逸的瘦金体,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信的开头,是寻常的问候,追忆了两人在扬州初见的时光,谈论佛法,品评诗文。但越往下读,思远的心就越沉。信中开始出现一些隐晦的词句,谈及“长安之囚”、“北望之心”、“身不由己”……

最后,他读到了信的末尾。

落款,是三个力道千钧的大字。

“阿倍仲麻吕”。

思远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他!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落款之上的最后一行字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双捧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拿不住那轻飘飘的一片丝帛。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那行字,如同一道来自深渊的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非晁衡,亦非仲麻吕。我乃藤原氏不肖子,身负国祚密令,困于长安。若东渡事成,请大师于奈良东大寺卢舍那佛左膝莲花座下,取一锦盒。此为我大和国运所系。万望!”

第06章 国运之诺

“念啊。”

鉴真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了思远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上。

思远猛地回过神来,只觉得手脚冰凉,冷汗已经浸透了僧袍。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灼热而干涩。

他非晁衡,亦非仲麻吕……

身负国祚密令……

大和国运所系……

这短短的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将他过去十几年里所有的认知、所有的猜测,都砸得粉碎。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故人之信。

这是一份托孤之书,是一道关乎一个国家命运的绝密指令!

师父的东渡,根本不是什么传法,也不是什么赴约。这是一场豪赌!一场用佛法和慈悲作掩护,赌上性命,去递送一份足以颠覆一个国家政局的“情报”!

难怪……难怪师父会答应得那么快。

难怪他面对官府的阻挠、同门的背叛、风暴的侵袭,都从未有过一丝动摇。

难怪他会在深夜里,一遍遍地描摹那个名字,那不是在思念故人,那是在提醒自己,身上背负着怎样沉重如山的承诺。

“师父……”思远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抬头看向鉴真,那张熟悉的、敬仰了半生的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位慈悲的高僧,而是一位怀揣着惊天秘密,在刀尖上行走了数十年的……孤勇者。

“你……您一早就知道?”

鉴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黑暗中,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那年……他还不是名满天下的晁衡,只是一个初到大唐求学的日本少年。意气风发,才华横溢。”鉴真的声音悠远起来,仿佛在追忆一个早已泛黄的梦。“贫僧与他在扬州相识,一见如故。我们谈经论道,品茗赏月,度过了一段……很快活的时光。”

“临别前,他将这封信交予我。他说,他此去长安,前途未卜,不知是福是祸。他出身藤原氏,是家族中的一支旁系,却因故被卷入了主家的权力纷争。他来大唐,名为留学,实为质子,是为了换取他那一脉在朝中的安稳。”

思远听得心惊肉跳。原来,那个才情盖世的阿倍仲麻吕,背后竟有如此复杂的身份。

“他说,他预感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再回到故土。他担心,一旦他在长安失势或身死,他那一脉的政敌会趁机发难,伪造文书,动摇国本,甚至引发内乱。所以,他将一份关乎家族正统传承的密令和信物,藏在了奈良东大寺的佛像之下。”

鉴真顿了顿,喘了口气,才继续说道:“这封信,就是启动那份密令的钥匙。他与我约定,若有一日,日本有僧人来请我东渡,无论如何,我都必须答应。因为那意味着,他在长安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他那一脉的势力,需要启动最后的预案了。”

“他让我将这封信,亲手交给奈良东大寺的主持,或是他指定的藤原氏族人。信的内容,就是取回信物的指令。”

“贫僧当时只当他是少年意气,言之过重。谁知,一语成谶。”鉴真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有五十年的风霜雨雪,“他入长安,平步青云,圣眷日隆。但高处不胜寒,他越是受宠,就越是身不由己。他成了大唐皇帝不愿放手的珍宝,也成了政敌眼中的棋子。他被困住了。”

“所以,当荣睿和普照跪在我面前时,贫僧便知道……时候到了。”

禅房内,落针可闻。

所有弟子都惊呆了。他们无法想象,自己追随的这场神圣的传法之旅,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波诡云谲的政治图谋。

“师父,这……这太危险了!”一名弟子颤声道,“这已非佛门之事,而是介入他国权争。一旦败露,我等皆是万劫不复之身,大明寺亦会受牵连!”

“是啊师父,您如今双目已盲,如何再……再担此重任?”

鉴真摆了摆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贫僧受人之托,必当忠人之事。此事无关权争,只为践行一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磐石般的坚定,“况且,贫僧双目虽盲,心却未盲。正因看不见这世间纷扰,前路才更加清晰。”

他转向思远的方向:“思远。”

“弟子在。”思远连忙应道。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眼睛。”鉴真一字一句地说道,“此去日本,千山万水,千难万险,你,还愿意随我同行吗?”

思远看着师父那双空洞的、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着他枯槁的面容和花白的须发。

这一刻,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疑虑、所有的动摇,都烟消云散。

他终于明白了师父的伟大。那不是高坐莲台、俯瞰众生的伟大,而是在看尽世间黑暗、背负沉重枷锁之后,依然选择踽踽独行的伟大。

“弟子……誓死追随师父!”

思远伏下身,郑重地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心中却燃起一团前所未有的烈火。

从这一刻起,他的使命,不再仅仅是侍奉师父。

他要成为师父的眼,师父的杖,护送着这个惊天的秘密,渡过那片隔绝了希望与承诺的,苍茫大海。

第07章 终抵东瀛

天宝十二载,冬。

第六次东渡的船,终于在扬州起航。

这一次,没有了官府的文书,没有了众人的簇拥,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送行仪式。他们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悄然离开的。

船是日本使团的船。新任的遣唐大使藤原清河,在晁衡的暗中斡旋下,终于同意搭载鉴真一行。然而,为了避开杨国忠的耳目,一切都进行得极为隐秘。

思远搀扶着双目失明的师父,踏上颠簸的甲板。刺骨的寒风吹来,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师父,起风了。”思远为鉴真拉紧了斗篷,低声说道。

“嗯。”鉴真只是点了点头,迎着风,面朝东方,一动不动。

思远知道,师父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到故乡的方向。那是晁衡的故乡,也是他承诺的终点。

这一次的航行,异常顺利。仿佛前五次的苦难,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厄运。船队一路向东,乘风破浪。

思远成了鉴真的眼睛。

“师父,天亮了,海是灰蓝色的,有海鸟在跟着我们的船。”

“师父,起雾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水手的号子声。”

“师父,出太阳了,阳光照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金子。”

他把看到的一切,都细细地讲给鉴真听。而鉴真总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思远发现,师父的话越来越少,但他身上的气息却越来越沉静。那是一种即将完成使命的笃定。

船上,除了思远,再无人知晓那个漆木盒里的秘密。那封信,已经被鉴真重新封好,贴身收藏。在其他日本使臣和船员眼中,鉴真依然是那位为传法而东来的高僧,可敬,却也有些固执得不可理喻。

他们不知道,这位双目失明的枯瘦老人,胸膛里藏着一个国家的惊雷。

经过一个多月的航行,瞭望手发出了兴奋的呼喊:

“看到陆地了!”

船上顿时一片欢腾。所有人都涌上甲板,眺望东方。

在海天相接之处,一片黛青色的山峦轮廓,正缓缓浮现。

日本。

他们终于到了。

思远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抓着师父的手,声音颤抖:“师父,我们到了!弟子看到山了!看到日本的土地了!”

鉴真的身体微微一颤。他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他的嘴唇翕动着,许久,才吐出三个字:

“……到了么。”

船只在萨摩国的秋妻屋浦(今鹿儿岛县)靠岸。

当地的官员和僧侣早已得到消息,在岸边等候。当看到鉴真在思远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下舷梯时,所有人都跪伏在地,激动地高呼。

“恭迎大和尚!”

“大唐高僧终于来了!”

欢迎的声浪,排山倒海。

然而,在这片喧嚣中,思远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他环顾四周,每一个前来迎接的日本官员、每一位僧人,在他眼中都似乎带上了一层审视的意味。

这些人中,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谁,是晁衡口中,那个可以托付“国运”的人?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师父的手臂。鉴真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莫慌。”鉴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如耳语,“佛目自会观照。”

思远心中稍定。是啊,师父虽然眼盲,但五十年的修行,早已让他炼就了一双洞察人心的慧眼。

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08章 奈良暗流

鉴真一行的到来,震动了整个日本。

从九州到首都奈良,他们所到之处,无不受到最高规格的礼遇。圣武太上皇和孝谦女帝亲自下诏,敕封鉴真为“传灯大法师”,并决定在奈良为他建立一座专属的寺院——唐招提寺。

一时间,鉴真风光无两,成为了整个国家最尊贵的客人。

然而,在这片繁花似锦的盛景之下,思远却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暗流。

奈良的政治气候,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天皇虽然至高无上,但朝堂的实权,却牢牢掌握在几个大的氏族手中,其中尤以藤原氏势力最为庞大。

但藤原氏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思远通过与一些僧人的交谈,旁敲侧击地了解到,藤原氏分为南、北、式、京四家,彼此之间既有合作,更有激烈的竞争。而当年将阿倍仲麻吕(晁衡)送往大唐的,正是势力相对较弱的北家。

如今,权倾朝野的,是藤原南家的藤原仲麻吕(与阿倍仲麻呂同名,但非一人)。此人是光明皇后的侄子,深得信任,为人专横跋扈,正极力打压包括藤原北家在内的其他势力。

这个发现让思远不寒而栗。

如果晁衡属于藤原北家,那么他托付的“国运”,很可能就是对抗藤原仲麻吕的关键。而他们现在,正身处藤原仲麻吕的势力范围之内。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师父,情况似乎不妙。”在临时下榻的东大寺禅房里,思远忧心忡忡地向鉴真汇报,“如今的奈良,是藤原仲麻吕的天下。我们……恐怕很难接触到藤原北家的人。”

鉴真正在打坐。听完思远的话,他久久没有出声。

禅房里只剩下香炉中飘出的袅袅青烟。

“不急。”半晌,鉴真才缓缓开口,“等。”

“等?”思远不解,“等什么?”

“等一个契机。也等一个人。”鉴真说道,“信上说,那锦盒藏于东大寺卢舍那大佛座下。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只要我们不动,自然会有人比我们更急。”

思远恍然大悟。

是啊,他们是明面上的棋子,而真正的棋手,还藏在暗处。他们只需要守住这个最重要的“棋眼”——东大寺,耐心等待。

果然,没过几天,一个意想不到的“契机”来了。

圣武太上皇下诏,要在东大寺大佛殿前,正式拜鉴真为师,接受菩萨戒。这是日本佛教史上前所未有的殊荣。届时,皇室成员、满朝公卿都将出席。

“师父,机会来了!”思远压抑着兴奋,“授戒仪式上,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近卢舍那大佛!”

“嗯。”鉴真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但他的手指,却在袖中,不经意地摩挲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那封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信。

思远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图穷匕见的时刻,就要到了。

第09章 莲座之下

授戒大典的日子,终于到了。

整个东大寺都沉浸在一种庄严而肃穆的气氛中。大佛殿前广场上,仪仗如林,熏香如云。以圣武太上皇、光明皇太后、孝谦女帝为首的皇室成员,以及藤原仲麻吕等一众公卿大臣,早已各就各位。

鉴真身着崭新的紫色袈裟,在思远和几名弟子的搀扶下,缓缓步上戒坛。

他虽然双目失明,步履也有些蹒跚,但当他站在那高达近十五米的卢舍那大佛像前时,整个人的气场却瞬间变得无比宏大。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与背后那尊巨大的佛像融为了一体。

思远站在师父身后,心跳如鼓。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卢舍那大佛那巨大的、盘起的左膝上。

莲花宝座,层层叠叠,雕刻精美。锦盒,就在那下面。

只要仪式结束,人群稍有松懈,他就有机会。

授戒仪式开始。鉴真以洪亮平和的声音,为太上皇及众皇族讲解戒律,授予戒牒。整个过程神圣而庄严。

思远的注意力却完全无法集中。他能感觉到,广场四周,无数道目光正聚焦在戒坛之上。有崇敬,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审视和猜疑。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公卿队列前排,那位权倾朝野的藤原仲麻吕投来的视线,如芒在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仿佛被拉长了数倍。

终于,授戒仪式结束。太上皇与女帝起身,向鉴真行礼致谢。广场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官员们开始三三两两地交谈。

就是现在!

鉴真仿佛感应到了思远的心意,他微微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去吧。以擦拭莲座积尘为由。”

思远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他拿起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干净抹布,躬身对鉴真说道:“师父,莲座上似有浮尘,弟子去清理一下。”

说完,他不等鉴真回答,便转身走向那尊巨大的佛像。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他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目光跟随着他。他不敢回头,只能强迫自己保持着一个僧人应有的谦卑与从容。

他走到了大佛的左膝下。

巨大的莲花座,像一堵墙,遮蔽了广场上大部分人的视线。这是一个绝佳的死角。

他蹲下身,假意用抹布擦拭着莲花座的底沿,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顺着冰冷的石雕,悄悄向内侧摸去。

里面是中空的。

他的指尖在黑暗中探索着,触碰到冰冷的石壁,还有一些蛛网。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思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情报有误?还是锦盒早已被人取走?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硬物。

那是一个小小的开关!

他心中狂喜,用尽全力按了下去。只听“咔嗒”一声轻响,他面前的一块莲花瓣底座,竟然向内缩进去了寸许,露出了一个仅容一手伸入的黑暗洞口。

他的手,颤抖着伸了进去。

在洞口的最深处,他摸到了一个冰冷、方正的物体。

是锦盒!

他心脏猛地一缩,迅速将那锦盒抓在手中,塞进了自己宽大的僧袍衣袖里。那锦盒入手极沉,似乎是金属所制。

他不敢多做停留,立刻将那活动的石块复位,然后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用抹布擦了擦手,转身准备走回戒坛。

然而,当他转过身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个身着朝服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思远,眼神中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探询。

思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被发现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锦盒,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那老者却仿佛没看到他的紧张,只是微微一笑,向前一步,用一种极为标准的汉话,低声说道:

“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

思远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这是……师父让他对晁衡说的暗语!

老者见他神情,笑容更深。他再次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故乡之月,明亮如初。有劳大师,有劳……小师傅了。”

说完,他不再看思远,而是转身,向着鉴真所在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便混入人群,悄然离去了。

思远呆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他终于明白,师父那句“等一个人”是什么意思了。

这个人,就是藤原北家,真正的接头人。

第10章 东海之月

锦盒被秘密地交了出去。

那位老者,是藤原北家的一位元老。他在当晚,化装成一名普通的问法僧人,在唐招提寺的工地旁,与鉴真进行了一次短暂的会面。

思远守在门外,听不到里面的谈话。他只看到,当那位老者离开时,竟对着师父的禅房,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从那以后,奈良的政局,开始在暗中发生微妙的变化。

藤原仲麻吕的权势依旧煊赫,但原本被他压制得抬不起头的藤原北家,却仿佛一夜之间获得了某种底气,开始在一些关键的政务上,与他分庭抗礼。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思远看不懂,也不想懂。他只知道,师父的承诺,完成了。

那个从扬州开始,跨越了半个世纪,历经了六次失败,付出了无数血泪和一双眼睛的代价的承诺,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完成了承诺的鉴真,仿佛也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他不再是那个怀揣着惊天秘密的独行者,他变回了那个纯粹的、慈悲的传戒大师。

他开始在奈良,系统地建立戒坛,传授戒律。他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日本的僧人。除了佛法,他还带来了大唐最先进的医药、建筑、书法、雕塑知识。

唐招提寺,在他亲自督造下,拔地而起。那雄浑的唐风建筑,成为奈良一道独特的风景。

鉴真再也没有提起过阿倍仲麻吕,也没有再提起那个锦盒。仿佛那一切,都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但思远知道,那不是梦。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到师父独自一人,枯坐在廊下,面朝西方。

西方,是大唐的方向,是长安的方向。

他知道,师父在“看”着那轮照耀在长安城上的明月,在思念那个永远也回不了家的故人。

“翘首望东天,神驰奈良边。三笠山顶上,想又皎月圆。”

晁衡的诗,思远一直记得。

他想,晁衡在长安望月思乡时,一定不会想到,他年轻时许下的一个嘱托,真的由一位盲眼的老僧,跨越了波涛汹涌的东海,送到了目的地。

他也一定不会想到,那个锦盒里,藏着的是足以改变藤原北家命运,甚至在未来数百年里影响日本国运的——一份天皇亲笔写下的,关于确立藤原北家为后继摄关家族的秘诏。

这份秘诏,让藤原北家在日后的政治斗争中,占据了法理的制高点,最终成为了平安时代最大的外戚家族,权倾天下。

而这一切的开端,只是源于五十年前,扬州瘦西湖畔,一个日本少年和一个大唐高僧的相遇。

一个关于“月亮”的承诺。

宝龟四年,五月。

鉴真大和尚在唐招提寺圆寂,享年七十六岁。

入灭前,他将思远叫到榻前。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思远……”

“弟子在。”思远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我走后,将我葬在寺后的山上……让我,面朝西方。”

“弟子……遵命。”

“那封信……烧了吧。”鉴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尘归尘,土归土。诺已践,缘已了。”

思远泣不成声,重重叩首。

数年后,安史之乱爆发,大唐由盛转衰。阿倍仲麻吕(晁衡)在回国途中再次遇险,最终客死唐土,终生未能再踏上故乡的土地。

又过了许多年,思远也老了。他成为了唐招提寺的第二代住持。

在一个月圆之夜,他独自一人,登上了寺后的山坡,来到了师父的墓前。

墓碑,静静地朝向西方。

思远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海南岛那个绝望的夜晚,师父让他念的那封信。他想起“阿倍仲麻吕”那四个风流俊逸的签名。

他忽然明白了。

师父东渡,是为了践行对一个“藤原氏不肖子”的承诺。

但他一次又一次,在深夜里描摹的,在绝境中支撑着他的,却是“阿倍仲麻吕”这个名字。

那是他的朋友。

是那个在扬州与他谈经论道,意气风发的少年。

国运也好,密诏也罢,或许对于师父来说,都比不上那一句“故人托我,我必不负”。

东海的月,与长安的月,本是同一轮。

照着归去的人,也照着,回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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