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他四十年,最后连张回国的机票都没换来。”——哈尔滨老太平区,现在提起赵连栋,老人们还是这句话。
1945年冬天,李秀荣在垃圾堆旁扒拉出那个冻成青紫色的小男孩,旁边躺着的是他饿死的亲妹妹。孩子袖口绣着“野坂”俩字,她不认识,只知道再晚一步,这娃就随他妹妹去了。回家路上,她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孩子,自己踩着单鞋,脚后跟裂的口子像小孩嘴,一路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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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整个太平区都在传“日本崽子不能留”,可街道办还是偷偷发了米票,一斤半,够熬一个月稀粥。后来有学者扒档案,才知道当年东北局下过一道内部电文:凡收养敌国遗幼者,口粮优先拨付,算是对百姓冒风险的补偿。李秀荣没看过电文,她只知道娃饿得哭到没声,得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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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口饭,赵凤祥把三头生猪全卖给公社,换的钱一半买高价高粱米,一半塞给兽医——孩子得了痢疾,得打进口止吐针。六十年代最饿的那年,李秀荣把娘家陪嫁的银镯子熔了,换了五斤白面,包了二十个饺子,自己一个没舍得吃。后来知青点的人回忆,那饺子馅里肉星少,但赵连栋一顿能吃十八个,吃完把盘子舔得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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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扎心的在后面。1986年,日本厚生省的代表团到哈尔滨,拿着相机挨家拍养父母,说回国能领“感谢金”。赵连栋当场跪下去磕头,一口一个“妈你放心,我到那边安顿好就接你去京都看花见”。李秀荣笑得直抹泪,回头把攒了半辈子的两万块钱存折塞给他,那上面还留着卖猪、卖镯子、卖血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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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赵连栋一去就没了音信。三年后,同村去日本务工的回来捎话:人家早就改回原名野坂祥三,在爱知县开了间二手车行,老婆是横滨的护士,根本没人提“中国妈”。更绝的是,他把李秀荣按过手印的日文委托书复印了十几份,一份卖给日本政府,一份卖给民间基金会,两头领钱——“养父母抚恤金”和“归国创业补助”一起吞,总数折人民币一百多万。九十年代的百万,在哈尔滨能买十套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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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骂他没良心,可知情律师说,这操作从法律缝里走:文件确实是李秀荣按的指印,她文盲,看不懂“放弃今后一切追偿权”那行小字。官司都没法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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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赵凤祥肺癌晚期,想见“儿子”最后一面。托外事办往日本发了三封电报,回执打印着“查无此人”。老头临走前把家里唯一一张合影撕了一半,带赵连栋的那半随火化一起烧了,说“我当他早死了,省得做鬼还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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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荣活到87岁,临终前二年得了阿尔茨海默,谁都认不得,却天天傍晚搬个小板凳坐门口,嘟囔“祥三放学没回来”。邻居听得难受,拿旧相机糊了张“日本东京”年画给她,说儿子来信了,那边樱花正开。老太太就抱着画框笑,口水滴在玻璃上,像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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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她走的那天,哈尔滨下头场雪。志愿者们把她的骨灰葬在“中国养父母公墓”,石碑对面就是当年日本遗孤凑钱立的“感恩碑”。两个碑隔着三米,一边中文,一边日文,像互相瞪眼。后来有日本遗孤组团来扫墓,领头的中丸茂当场鞠到地上去,用生硬的东北话说:“咱这批人里,害群之马有,可更多的心里记着中国爹娘。”说完把自家地址刻在碑座,说谁要是再去日本找野坂,先找他,他带路,“总得给苦命的妈讨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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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说法一直没来。野坂的二手车行早在2008年倒闭,人也不知所踪。哈尔滨的老人们现在教孩子还拿这事当反面教材:“对人好可以,留个底儿,别把命都押上。”只是说完又叹气——当年那个雪地里快冻僵的小娃,谁忍心眼睁睁看他死?押命这事,从来由不得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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