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高原的风

作者 东方春晓

云贵高原的风，是独属于这片喀斯特秘境的信使，没有塞北朔风的苍劲凛冽，更没有江南晚风的婉约轻柔，它携着山的厚重、云的飘逸，花的芬芳，在晨午暮夕间，演绎独有的性情。

拂晓时分，风是清凉的。它从乌蒙山的峰峦间溜出来，掠过铺满晨露的梯田，裹着稻苗与蕨类的清香，漫过吊脚楼的雕花窗棂。早起的阿妹挎着竹篮去采菌，风拂过她鬓角的乌丝，捎走夜的慵倦，只留下沁人心脾的凉。这时的风，像未谙世事的孩童，追着天边的云絮奔跑，把云撕成丝丝缕缕的棉絮；它绕着坡上的野杜鹃翩跹，惹得花瓣簌簌颤动，将淡紫的芬芳洒遍山野。风过处，沉睡的村寨醒了，山涧溪流醒了，连石缝里的青草芽，也伸了伸懒腰，探出头来打量这崭新的晨光。

太阳爬上中天，风便添了几分热辣。阳光把青石板路烤得发烫，风掠过晒谷场，卷起金黄的谷粒碎屑，带着谷物的焦香扑在苗家汉子的脸上。赶马的阿哥解下腰间的粗布汗巾，擦一把额头的汗珠，任由风灌进敞开的衣襟。这风是坦荡的，掠过嶙峋的石林，惹得灌木沙沙作响，像是与山岩唱和；它拂过滇池的水面，搅碎一湖金光，让白帆在波光里摇曳成诗。正午的风，藏着庄稼人对丰收的热望，带着高原特有的炽烈，吻遍每一寸滚烫的土地。

暮色闭合时，风渐渐褪去燥热，漫上几分微寒。它裹着山间的薄雾，掠过升起炊烟的村寨，拂过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阿妈的手背。晚归的牛羊踏着暮色走来，脖颈间的铃铛声在风里悠悠回荡。这时的风最是温柔，它掀起布依姑娘的蜡染衣角，捎去远山的呼唤，也捎来游子的思念。风里有柴火的暖香，亦有米酒的醇味，还有老人们絮絮的家常，缠缠绵绵，一直漫过寨口的巴蕉林。

云贵高原的风，是带着灵性的。它抚过山峦，荒山便披上新绿，郁郁苍苍；它吻过花丛，野花也能绽开笑颜，艳压阡陌；它携雨而来时，滋润干裂的田垄，让秧苗抽出新叶；它追云而去时，在天际铺就晚霞，绚烂了归程。

风之于高原人，是刻进血脉的羁绊，是热烈的眷恋，是绵长的深情。农人听风辨时节，知晓何时播种何时收割；赶马人沐风走天涯，风里藏着故乡的方向；守寨老人迎风望归程，风里裹着远方儿女的讯息。风掠过高原的千年时光，掠过晨钟暮鼓，掠过烟火寻常，它是这片土地的呼吸，是高原人魂牵梦绕的祖辈呼唤。

高原人于风里生，于风里长，于风里读懂故土的厚重。这风，裹着高原人的汗珠与泪光，裹着丰收的欢歌与离别的惆怅，吹过岁岁年年，吹进高原游子的行囊，也吹进每一寸山河的骨血里，生生不息，岁岁绵长。​

（原创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