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钢与科尔沁潮尔史诗的故事
2025年深秋,剑桥的雨丝如银丝般斜织,将古老的石墙晕染出一层朦胧的诗意。国王学院的礼堂里,数百年的时光沉淀在雕花穹顶与红木座椅间,正静静等候一场来自东方草原的文化邂逅。后台一隅,金钢指尖轻触那把陪伴他二十余载的潮尔琴,琴身上深浅不一的磨损痕迹,是草原风霜与无数个吟唱之夜刻下的勋章。
“还有十分钟,金老师。”工作人员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金钢颔首,深吸一口气。临行前,老阿妈布满皱纹的手掌抚过他的肩头,那句嘱托犹在耳畔:“孩子,把草原的风裹进歌声里,带到英国去。”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蒙古袍,衣袂间的银饰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像草原夜空里的星子。
帷幕缓缓拉开,聚光灯如月光倾泻而下。44岁的金钢缓步走向舞台中央,台下满是金发碧眼的面孔——有须发花白的剑桥学者,有眼神澄澈的音乐系学生,还有眼眶泛红的海外侨胞,他们的目光里,满是对遥远东方的好奇与期待。
![]()
金钢在演唱《莽古斯的世界》
他从容落座,将潮尔琴稳稳置于膝头,低沉的嗓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今天,我为大家带来一首蒙古族英雄史诗——《莽古斯的世界》。”汉语不算流利,却字字铿锵,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沉稳与力量。
琴弦轻颤,歌声破空而出。低沉浑厚处,似万马奔腾踏过茫茫草原,蹄声震彻旷野;高亢清亮时,如雄鹰展翅掠过巍峨青山,唳声穿云裂石。蒙古语的唱词于台下观众而言是陌生的,可《莽古斯的世界》里英雄与魔怪的殊死搏斗,《山水赞》中对草原山河的深情礼赞,却借着那极具张力的声线、变幻万千的神情、充满仪式感的抬手投足,跨越了语言的壁垒,直抵人心。
一曲终了,琴音渐歇。礼堂里短暂的寂静,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经久不息,险些掀翻那百年的穹顶。一位研究民族音乐的剑桥教授快步上前,紧紧握住金钢的手,眼中闪着泪光:“我从未听过这样的音乐,它不是简单的演唱,是用生命在讲述一个民族的灵魂史,每一个音符里,都藏着草原的辽阔与深邃。”
这一刻,被称为“草原文化活化石”的科尔沁潮尔史诗,在遥远的英伦三岛,完成了一场惊艳世界的文化破壁。而这场破壁的背后,是金钢30多年与潮尔史诗相依相伴的悠长岁月,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执着与深情。
一
时光的指针拨回四十余载,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科尔沁草原,天蓝得像一匹洗过的锦缎,草色绿得能滴出汁来。五岁的小金钢趴在马背上,跟着奶奶去放羊。夕阳把祖孙俩的影子拉得老长,羊群像一团团移动的白云,散落草原。
草原的夜来得快,暮色四合时,风里便夹杂着远处狼群的嗥叫。奶奶坐在毡房外,手里搓着彩色的毛线,嘴里哼着古老的史诗,歌声像月光一样温柔,漫过小金钢的耳畔:
“银色月光洒满草原,
巴特尔骑着枣红马扬鞭,
他的弓箭能射落天边的星,
他的骏马能踏遍万水千山……”
“奶奶,巴特尔打赢恶魔了吗?”小金钢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奶奶停下手中的活计,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头顶,目光望向远方的地平线:“打赢了,孩子。他把恶魔赶跑了,牧民们又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这些歌啊,是祖先埋在草原里的宝藏,你得记在心里,一辈辈传下去。”
小金钢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歌谣的调子悄悄刻在心里。从那以后,每个夜晚,他最爱的事就是偎在奶奶怀里,听那些永远讲不完的英雄故事,听潮尔琴的调子在草原上悠悠回荡,伴他入梦。
八岁那年,村里的老人闲聊时提起一个名字——布仁楚古拉。这位早已逝去的潮尔大师,曾是草原上最亮的星。金钢的父亲辗转数日,终于找来几盘泛黄的录像带。昏黄的灯光下,电视机屏幕闪烁着雪花点,小金钢却一眼望见了那个穿着蒙古袍的身影。
屏幕里的布仁楚古拉端坐如山,潮尔琴在他膝间低吟,歌声苍凉又雄浑,像草原上亘古不息的风。那一刻,小金钢的心猛地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我要像他一样唱。”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
没有老师指导,他就对着录像带一遍遍模仿。每天天不亮,草原还裹在薄雾里,小金钢就抱着父亲做的简易潮尔琴,跑到村外的山坡上练声。晨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青草的气息,他跟着屏幕里的大师,学气息的沉潜,学腔调的转折,学眼神里的坚毅。
“气息要沉下去,像草的根扎进土里一样深。”他常常盯着屏幕里布仁楚古拉的神态,仿佛那位远去的大师,正隔着时空,手把手教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录像带被反复播放,画面早已模糊不清,可小金钢的歌声,却越来越有草原的味道。十六岁那年,他已经能完整唱出《嘎达梅林》等三部大型史诗,那些从录像带里学来的技艺,早已融进他的骨血,化作他生命的一部分。
二
“潮尔史诗不能断在我们这一辈。”成年后的金钢,心里始终揣着这句话。为了抢救那些濒临失传的古老唱段,他踏上了漫长的采风之旅。
他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背上沉甸甸的录音机,一头扎进了内蒙古的草原与戈壁。风餐露宿,成了家常便饭。
有一回,他听说三百多公里外的草原深处,住着一位会唱失传史诗《银鬃马》的老人。那天,天阴沉沉的,出发没多久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山路泥泞不堪,摩托车好几次陷进泥坑,他就光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推车,泥水溅满了裤腿,冷得刺骨。
![]()
金钢在剑桥大学演出,吸引了金发碧眼的教授们
赶到老人家中时,他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嘴唇冻得发紫。老人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眼眶红了。那天下午,老人坐在炕头,抱着潮尔琴,唱了一遍又一遍《银鬃马》。苍凉的歌声在毡房里回荡,金钢握着录音机的手,激动得微微颤抖。
临别时,老人把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塞到他手里,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封皮:“孩子,这是我一辈子的念想,拿去吧。这些老祖宗的东西,总得有人接着传下去。”
还有一次,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摩托车突然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连风都是烫的。金钢咬咬牙,推着摩托车一步一步往前走。渴了,就喝随身带的水;累了,就坐在路边歇一会儿。三十多公里的路,他走了整整五个小时,脚底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傍晚时分,他终于看到了一户牧民家的炊烟。主人热情地招待了他,那天夜里,金钢为这家人唱了半宿的史诗。歌声里,有英雄的豪情,有草原的柔情,牧民大哥听得热泪盈眶,转身从木箱里翻出一张纸,递给金钢:“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歌谣,从来没给外人看过,今天送给你。”
数年间,金钢的足迹踏遍了内蒙古的山山水水,行程超过十万公里。他录制了五百多个小时的珍贵音频,整理出数十万字的史诗唱本。那些散落在草原深处的文化碎片,在他的努力下,渐渐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卷。
三
“传承不是守着老本子不放,是要让古老的歌谣,在年轻人心里活起来。”这是金钢常挂在嘴边的话。
2005年的一场演出,让他心里咯噔一下。台下的观众里,老人们听得津津有味,年轻人却大多坐不住,低头刷着手机。金钢看着台下零星的年轻面孔,心里五味杂陈。
他开始琢磨,怎么才能让潮尔史诗贴近年轻人。他试着在传统史诗里融入现代音乐元素,删减冗长的段落,突出故事的戏剧性。当改编后的《莽古斯的宇宙》第一次搬上舞台时,台下的老艺人纷纷直摇头:“这哪还是我们蒙古族的史诗?变味了!”
金钢心里不是不委屈,但他咬着牙,坚持了下来。直到演出结束后,一个大学生红着眼眶找到他,紧紧握着他的手:“金老师,我从来不知道,我们的民族文化这么有魅力!我想跟您学唱潮尔史诗!”
那一刻,金钢的眼睛湿润了。他知道,自己的路,走对了。
2017年,金钢被正式认定为科尔沁潮尔史诗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喜讯传来的那天,他站在草原上,望着蓝天白云,对着远方深深鞠了一躬——那是向奶奶,向父亲,向布仁楚古拉大师,向所有传承过潮尔史诗的先辈致敬。
不久后,他在科左后旗建起了第一个非遗传承基地。小小的教室里,摆着十几把潮尔琴。每天,都有年轻人慕名而来,他们的眼里,闪烁着对传统文化的热爱。金钢手把手地教他们调弦,教他们练声,教他们读懂史诗里的家国情怀。
四
2019年,金钢第一次走出国门,远赴东欧参加文化交流演出。布达佩斯的舞台上,灯光璀璨,他的歌声响起时,台下瞬间安静了。
金钢演唱的曲目是英雄史诗《史诗开篇》。他运用丰富优美的民间口语,融合穿插蒙古族古代民歌、祝词、赞词、格言、谚语,以及大量采用铺陈、夸张、比喻、拟人、头韵、尾韵、腹韵等艺术手法,深深吸引了现场观众。他唱到一半,无意间瞥见前排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用手帕偷偷擦拭眼角。演出结束后,老人快步走到他面前,颤抖着握住他的手,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我的祖父,是从蒙古高原迁徙来的。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么地道的潮尔歌。谢谢你,让我听到了故乡的声音。”
老人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金钢的心底。他忽然明白,潮尔史诗从来不是某一个民族的私藏,而是全人类共同的文化瑰宝。
这次东欧之行的成功,为2025年的英伦之旅埋下了伏笔。当剑桥大学的邀请函寄到科左后旗时,金钢握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心微微出汗——兴奋,又忐忑。
“怎么才能让不懂草原文化的英国人,听懂我们的史诗?”这个问题,他想了无数个日夜。他花了三个月时间,精心挑选曲目,反复打磨解说词,把每一个唱段背后的故事,翻译成通俗易懂的英文。他还专门查阅资料,了解英国的音乐文化,寻找两种文明之间的共鸣点。
他想让世界知道,在遥远的东方草原,有一种音乐,能诉说一个民族的千年传奇。
五
从英国载誉归来,金钢的生活,依旧是熟悉的节奏。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向草原,他就带着潮尔琴,走到村外的山坡上练声。歌声穿过晨雾,惊醒了沉睡的鸟儿,回荡在辽阔的草原上。
下午,传承基地的教室里,总是坐得满满当当。他手把手地教学生们调琴,耐心纠正他们的发音,眼神里满是欣慰。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继续整理那些尚未完成的史诗唱本。灯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株扎根草原的老树。
不一样的是,如今的学生里,多了几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他们是从英国留学归来的学子,在剑桥的那场演出中,被潮尔史诗的魅力深深折服,特意来到科左后旗,拜金钢为师。
“金老师,在剑桥演出时,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一个年轻的学生好奇地问。
金钢抬起头,望向窗外辽阔的草原,目光悠远。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当我看到那些外国观众,跟着我的歌声欢笑、落泪时,我更加确信,真正的艺术,能跨越语言和国界。”
他顿了顿,转向学生们,眼神变得格外坚定:“但是,你们要记住,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根。只有扎根在自己的土地上,才能开出最绚烂的花。”
如今,金钢又有了新的计划——建立一个数字化的科尔沁史诗资源库。他笑着说:“等这个资源库建好了,全世界的人,只要点一点鼠标,就能听到草原的声音,就能读懂我们蒙古族的故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传承基地的小院。训练室里,又响起了潮尔琴深沉的吟唱,夹杂着金钢温和的指导声。窗外,一群大雁排着整齐的人字形,向着南方飞去,如同千百年来的每一个黄昏。
而室内,古老的史诗,正借着年轻的嗓音,在新一代传承人的血脉里流淌、生长。这是一个关于坚守的故事,关于创新的故事,关于草原与世界的故事。
故事里,有金钢的半生执着,有潮尔史诗的千年传承,更有中华文化跨越山海的自信与荣光。在这片生生不息的草原上,金钢和他的潮尔史诗,如同一簇不灭的星火,在新时代的苍穹下,绽放出愈发璀璨的光芒。
来源 │通辽日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