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是二零零八。
我二十八,娶了镇上二十六岁的宋南莲。
人人都说她泼,骂街能追出三里地,眼神比腊月冰棱还扎人。
婚礼办得仓促,三桌席面,菜色寻常。
她穿着半新不旧的红褂子,全程没露一个笑脸。
我只管敬酒,笑得脸发僵。
酒气混着廉价香烟味,粘在墙壁上。
宾客的眼神躲躲闪闪,像在看一出荒诞戏。
入夜,洞房里一对红烛烧得噼啪响。
她忽然从针线筐里抄起剪刀。
剪刀尖对着我喉咙,她手很稳,眼神却像被逼到墙角的兽。
我心跳撞着肋骨,手心渗出冷汗。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我看着那点寒光,慢慢开口:“扎坏了,得花钱治。”
她愣住了,肩线松了一瞬。
然后,她竟咧开嘴,笑了出来。
笑声很干,像裂开的陶罐。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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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摆在镇东头的老祠堂。
天井里支起三个煤炉,火舌舔着黑锅沿。
掌勺的是我远房表叔,围裙油得发亮。
一共就三桌,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红布。
风一吹,边角哗啦哗啦响。
冷盘是猪头肉、花生米、拌黄瓜。
热菜不外乎红烧肉、整条鲤鱼、木耳炒蛋。
酒是本地酒厂最便宜的那种,辣嗓子。
来的人不多,多是躲不开情面的近亲。
他们缩着脖子进来,递上薄薄的红包。
眼睛却总往新娘子身上瞟。
宋南莲就站在祠堂门口,迎着风。
红褂子有点大,衬得人更瘦削。
她没盘头,长发用根素色橡皮筋束在脑后。
脸上擦了粉,白得有些不真切。
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向下撇。
有人过来道喜,她点点头,喉咙里滚出个“嗯”字。
那声音硬邦邦的,砸在地上。
我穿一身借来的西装,袖口长了半寸。
挨桌敬酒,说些“吃好喝好”的废话。
白酒下肚,烧出一条滚烫的路。
耳朵里飘进些零碎话。
“马家小子图啥?娶这么个母夜叉。”
“听说宋家欠一屁股债……”
“模样是周正,可这脾气,啧啧。”
“老马家也是没法子,穷啊。”
我装作没听见,笑得更用力些。
眼角余光里,宋南莲背挺得笔直。
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
她父亲宋广德坐在主桌,不停地搓手。
他穿一件灰色中山装,领口磨得发白。
有人敬酒,他就慌忙站起来,杯子碰得叮当响。
脸上堆着笑,那笑却虚浮着,落不到实处。
宋南莲很少看他,偶尔瞥一眼,眼神凉飕飕的。
酒过三巡,菜也见了底。
帮忙的婶子开始收拾碗筷,碰撞声清脆。
宋广德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他手劲不大,掌心有些潮。
“立诚啊,”他声音压得很低,“南莲她……性子直,你多担待。”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带着酒菜发酵的酸味。
夕阳西斜,把祠堂的影子拉得很长。
该散了。
我跟在宋南莲身后,往“新房”走。
那是我家老屋隔出来的一间,墙皮有些脱落。
她的红褂子在后头晃,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
没有人闹洞房。
也好。
02
屋里只点了一对红烛。
烛台是旧的,铜绿斑斑。
火苗不大,勉强照亮床沿一圈。
窗户没关严,漏进一丝夜风,烛光便跟着摇晃。
墙上映出两个巨大而模糊的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宋南莲坐在床沿,背对着我。
她在解头发上的橡皮筋,动作很慢。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
我站在屋子中央,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
西装外套脱了,搭在唯一一把椅子上。
白衬衫被汗浸湿,贴在背上,有点凉。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老式木床,一个掉漆衣柜。
还有张桌子,上面放着她的针线筐。
筐里堆着些碎布头、线团,还有一把剪刀。
剪刀是普通的家用剪,铁质的,用了有些年头。
烛光跳上去,在刃口折出一道冷冷的弧光。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累了一天,早点歇吧。”
她没回头,也没应声。
橡皮筋终于解下来了,长发散开,披在肩上。
她伸手揉了揉头皮,脖颈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
我走到桌子边,想给自己倒杯水。
暖瓶是空的,只有冷水。
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凉意直冲到胃里。
放下缸子时,磕碰声有点响。
她忽然转过了身。
烛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眼睛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又像是冰。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站了起来,走到桌子边。
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伸手,不是去拿暖瓶,而是探向针线筐。
手指碰到剪刀的木柄,停顿了一下。
接着,她握住了它,拿了起来。
动作很自然,就像要剪掉一根线头。
可她转过身,面对我时,手臂抬了起来。
剪刀尖,正对着我的方向。
不是胡乱比划,是稳稳地指向我的喉咙。
她的手一点都不抖。
烛光在那铁质的尖刃上聚成一点寒星,刺得人眼疼。
我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耳朵里嗡嗡作响,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咚咚,咚咚,撞着胸口。
喉咙发紧,想咽口唾沫,却觉得干涩无比。
我没动,也没后退。
只是看着她。
她的脸在烛光下显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凶狠,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像是护着最后一块领地、最后一点粮食的母兽。
外头传来几声狗吠,远远的,又归于沉寂。
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猛地一歪。
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她往前踏了一小步。
剪刀尖离我的喉咙,又近了两寸。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铁器带来的、无形的凉意。
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黏稠难耐。
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粗重,压抑。
她也在呼吸,胸口微微起伏。
握着剪刀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该害怕,该夺路而逃,或者该说点什么。
可奇怪的是,最初的惊悸过后,心里反而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她眼中的那种绝望,太过熟悉。
像极了这些年,我躺在老屋床上,盯着裂缝的屋顶时的心情。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进入肺里,让头脑清醒了些。
我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往下移,落到那闪着寒光的剪刀尖上。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响起来。
语速很慢,甚至带着点平日里没有的、刻意放缓的调子。
我说:03
话出了口,才觉得声音有点飘。
像是不属于自己。
屋里静极了。
红烛烧到一段烛捻,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噼啪”一声。
那点轻微的响动,却惊得她肩头微微一颤。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凶狠,而是一种纯粹的愣怔。
好像听不懂这句话,又好像听懂了,却完全反应不过来。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瞪着我。
瞳孔里映着两点摇晃的烛光,还有我模糊的影子。
她握着剪刀的手臂,依旧举着。
但之前那股绷紧的、一触即发的力道,似乎松了一下。
肩膀的线条,不再那么僵硬如铁。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又眨了眨。
然后,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
可那股古怪的神情,从眼底一点点漫上来,压过了之前的决绝。
她看着我,眼神变得有些困惑,有些荒谬,甚至有点……滑稽?
好像我说的不是一句关乎生死威胁的话,而是一个极其不合时宜、又极其现实的冷笑话。
她的嘴唇抿了又抿。
终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呵”的气音。
那声音很干,很涩,像裂开的土地。
接着,这气音变成了短促的、压抑不住的一笑。
“哈……”
她笑出了声。
一开始只是肩膀抖动,后来整个胸腔都跟着震动。
笑声越来越大,却并不欢畅。
而是带着一种浓浓的疲惫,一种荒诞,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她笑得弯下了腰,另一只手扶住了桌沿。
举着剪刀的手终于垂了下来,剪刀尖无力地指向地面。
烛光下,能看到她眼角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
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站在原地,没动。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随着她的笑声,一点点松弛下来。
掌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风又来了,这次大了一些,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墙上两个巨大的影子也跟着疯狂舞动,纠缠,分离。
她笑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住。
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角。
再抬头看我时,脸上的神情复杂极了。
有未散尽的荒诞笑意,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这人……”
她没说下去,摇了摇头。
把剪刀随手扔回针线筐里。
铁器碰撞,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睡觉吧。”她说,转过身,不再看我。
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但底下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她走到床边,脱掉外面的红褂子,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
然后和衣躺下,面朝墙壁,蜷缩起来。
只留给我一个瘦削的、弓起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直到腿有些发麻,才挪动脚步。
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褥,铺在墙边的水泥地上。
地面很硬,很凉。
我躺下去,枕着胳膊。
红烛还在烧,光线昏黄。
我看着屋顶那道熟悉的裂缝,听着床上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呼吸声。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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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后半夜,蜡烛燃尽了。
最后一点火光挣扎着跳动两下,灭了。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瞬间灌满了屋子。
只有窗纸透进一点点惨淡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眼睛适应黑暗后,能看清床上那一团隆起的黑影。
她似乎一直没动,维持着面朝墙壁的姿势。
我也没动,盯着天花板。
黑暗让听觉变得敏锐。
能听见她极轻的呼吸声,不均匀,时深时浅。
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拉煤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空茫。
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窸窣跑过的细碎声响。
还有风,永不停歇的风,在窗缝和门缝间穿梭,发出呜呜的低鸣。
像在诉说,又像在叹息。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沉默。
不是对峙,也不是和解,更像是一种疲惫的默认。
默认了这荒诞的现状,默认了彼此划下的界限。
身体下面是坚硬的水泥地,寒气透过薄薄的被褥渗上来。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
木板床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
床上的黑影似乎动了一下,呼吸声停顿了片刻。
然后,又恢复了之前的频率。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脑子里空空的,又似乎塞满了东西。
想起白天婚礼上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压低的议论。
想起宋广德拍我肩膀时,掌心潮湿的触感。
想起她举起剪刀时,眼中那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还有她后来那场荒诞的大笑。
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可身下的冰凉,空气中的寂静,还有不远处另一个人的存在,都在提醒我,这是真的。
不知过了多久,窗纸透进的光微微发青。
天快亮了。
床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似乎也翻了个身,变成了平躺。
我们依旧沉默。
直到第一缕天光,勉强挤过窗棂,驱散了些许黑暗。
屋里的事物重新显露出灰蒙蒙的轮廓。
我听见她坐起来的声音。
窸窸窣窣,她在穿鞋。
然后,脚步声响起,很轻,走向门口。
“我去弄点水。”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响起,干涩,平静。
“嗯。”我应了一声,嗓子也有些哑。
门轴发出衰老的“吱扭”声,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远去了。
我这才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和肩膀。
地上的被褥潮乎乎的,带着夜气的寒凉。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以一种我们彼此都未曾预料的方式。
05
早饭简单,昨晚剩的馒头,切成片烤了。
就着咸菜和白粥。
我们坐在那张旧方桌的两头,低头吃自己的。
碗筷碰撞声清晰可闻。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喝粥。
阳光从东边小窗斜射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
能看清她眼底淡淡的青色,和嘴角紧绷的线条。
“今天回门。”我放下碗,说。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东西我备好了,在门后。”我指了指。
两瓶酒,一条烟,一包糕点。
最普通不过的回门礼。
她瞥了一眼,又“嗯”了一声。
收拾完碗筷,我们一前一后出了门。
镇上早起的人不多,偶有熟人看见,眼神都透着古怪。
她走在我前面半步,步子很快。
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好像那些目光都不存在。
宋家住在镇西头,临街有一间铺面,门关着,挂着锁。
铺面后面连着个小院,两间平房。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她推门进去,脚步顿了顿。
我也跟着进去。
院子不大,晾着几件衣服,地上有些落叶。
正屋门帘掀开,宋广德探出头来。
看见我们,脸上立刻堆起笑,那笑还是虚浮的。
“来啦!快进来,快进来!”他搓着手,让开身子。
屋里光线昏暗,有股浓重的中药味,混着些说不清的陈腐气息。
家具很旧,但擦得还算干净。
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
只露出花白的头发和半张瘦削蜡黄的脸。
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那是宋南莲的母亲,卢桂芳。
我听说过她长年卧病,但没想到是这般景象。
宋南莲径直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伸手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脸上的线条在这一刻柔和了些许。
“妈。”她低低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宋南莲直起身,转向宋广德时,眼神又冷了下去。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吃了,刚喂过。”宋广德忙不迭点头,眼睛却瞟向我手里的礼物。
“立诚啊,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太破费了。”
他接过东西,放到桌上,动作透着小心翼翼。
“坐,快坐。南莲,给立诚倒茶。”
宋南莲没动,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家里……还好吧?”宋广德搓着手,在我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眼神在我和宋南莲之间来回逡巡。
“还行。”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他干笑着,“南莲她……没给你添麻烦吧?”
这话问得古怪。
我还没开口,宋南莲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尖,像针一样。
宋广德脸上的笑僵住了,有些讪讪的。
“爸,”宋南莲开口,声音很平,“赵海峰那边,这个月的钱,给了吗?”
宋广德身子微微一震,眼神躲闪起来。
“给……给了点,剩下的,再缓缓,再缓缓……”
“缓到什么时候?”宋南莲逼问,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下个月铺面就到期了,他是不是又来催?”
“哎呀,不会的,赵老板是讲道理的人……”宋广德的声音低了下去。
“讲道理?”宋南莲又笑了,这次笑意更冷,“他讲的是什么道理,你心里不清楚?”
屋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中药味似乎更浓了,呛得人喉咙发痒。
床上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
卢桂芳咳得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
宋南莲立刻转身回到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宋广德也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
咳嗽声渐渐平息。
卢桂芳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茫然地转动,最后落在宋南莲脸上。
嘴唇嚅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又疲惫地闭上了。
宋南莲维持着拍背的姿势,背对着我们。
肩膀微微起伏。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疑惑,慢慢沉淀下来。
这个家,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沉重。
那间临街的铺面,那个叫赵海峰的老板,还有宋广德躲闪的眼神,宋南莲冰冷的质问。
像几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这个昏暗的屋子里。
也压在眼前这个挺直脊背的女人身上。
我们没留在宋家吃午饭。
借口家里有事,早早告辞。
走出院门时,宋广德送出来,脸上堆着笑,说着“常回来”的客套话。
宋南莲头也不回,走得飞快。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好一段,快到镇中心了。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看我。
“你都看见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嗯。”我点头。
“怕了?”她嘴角扯了扯,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自嘲。
我没回答,反问道:“铺面,欠债,赵海峰?”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复杂。
然后,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声音随风飘过来,带着疲惫的沙哑。
“不关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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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日子像镇东头那架老水车,吱吱呀呀地转。
不紧不慢。
我们维持着那种奇特的默契。
我睡地板,她睡床。
白天我去镇上的木材加工厂干活,她在家里,伺候她妈,或者接点缝补的零活。
话不多,必要的交流,简短,直接。
家里多了一个人,却好像没什么变化。
又好像,处处都不一样了。
厨房的盐罐子快见底时,会被默默添满。
晾在院子里的衣服,下雨前总会有人收。
晚上我回来,锅里有时会留着温热的饭菜。
虽然简单,但不再是冷馒头。
我们像两个生涩的搭伙人,在摸索着共处的边界。
直到那天,我在镇上碰见赵海峰。
那是镇中心唯一一家像样的饭馆门口。
他刚从一辆黑色桑塔纳里下来,锃亮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
四十多岁,肚子微微发福,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嘴里叼着烟,旁边跟着两个年轻些的男人。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大,却只停在嘴角。
“哟,这不是立诚嘛!”他走过来,拍了拍我胳膊,“听说你小子娶了宋家闺女?有本事啊!”
他手上的金戒指硌得我肉疼。
烟草味混着廉价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
“怎么,娶了镇上最厉害的姑娘,日子过得还滋润?”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戏谑的光。
旁边两个男人发出闷闷的笑声。
“行就好,行就好。”他吐出一口烟圈,“宋广德那老家伙,运气倒是不错,攀上你这么个实诚女婿。”
他话里有话。
“听说他家那铺面,位置不错。”我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赵海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锐利。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怎么,立诚你也对那铺面有兴趣?”他弹了弹烟灰,“可惜啊,那铺面……快了。”
“快了?”
“到期了嘛。”他笑了笑,“宋广德欠着我的钱,拖着不还。铺面租约也快到了,到时候,自然得收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
“欠了多少?”我问。
“不多,连本带利,够他喝一壶的。”他摆摆手,似乎不想多说,又凑近我,“立诚,听哥一句劝。”
他嘴里的烟味喷到我脸上。
“你那媳妇,厉害是厉害,但有些事,女人家不懂。你既然进了他宋家门,就得……管好她。”
他拍了拍我肩膀,这次力道重了些。
“别让她瞎折腾。有些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强求不来,明白吗?”
说完,他哈哈一笑,带着那两个人,转身进了饭馆。
玻璃门晃了晃,映出我模糊的身影。
我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赵海峰的话,像几根冰冷的针,扎进耳朵里。
管好她?别瞎折腾?
铺面,欠债,到期,收回。
还有宋广德躲闪的眼神,宋南莲冰冷的质问,床上卢桂芳痛苦的咳嗽。
这些碎片,在赵海峰那番看似随意的话里,隐隐约约,要拼凑出某种形状。
我抬头,看了看饭馆油腻的招牌,又看了看远处宋家铺面所在的方向。
心里那点疑惑,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了一块实实在在的石头。
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不关我事?
恐怕,已经关我的事了。
07
我没直接回家。
拐了个弯,去了镇子南头的老街。
这条街比主街更窄,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房子也更老旧。
薛德胜的裁缝铺,就在街尾。
门面很小,一块旧木板上用红漆写着“裁缝”两个字,漆都快掉光了。
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铜铃“叮当”一响。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布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靠墙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机头上盖着碎花布。
各种颜色的线轴挂在墙上,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薛德胜戴着老花镜,正伏在案板上裁一块蓝布。
听见铃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来人。
“立诚?”他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划粉,“你怎么来了?要做衣服?”
“薛伯,不做衣服,找您打听点事。”我拉过一张小凳坐下。
薛德胜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他年纪快七十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神还算清亮。
早年是镇上最好的裁缝,现在老了,活儿也少了。
“打听事?”他重新戴上眼镜,打量着我,“打听啥?”
“宋家。”我直接说了,“宋广德家,还有他们家那铺面,赵海峰。”
薛德胜拿着划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立刻说话,转身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喉结上下滚动。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你打听这个干啥?”他放下缸子,声音有些沉。
“我娶了宋南莲。”我说。
薛德胜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浑浊。
“南莲那丫头……”他摇摇头,“命苦。”
他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然后把门虚掩上。
走回来,在缝纫机旁的高脚凳上坐下。
“宋家那铺面,是南莲她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位置是好位置。”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压低了,“早些年,生意还行。后来桂芳病了,病得厉害,就是个无底洞。”
“宋广德那人,你也看到了,没多大本事,耳朵根子还软。家里钱流水似的花出去,铺面生意也顾不上了。”
“大概四五年前吧,桂芳要做个大手术,急需一笔钱。宋广德求爷爷告奶奶借不到,就找到了赵海峰。”
薛德胜拿起划粉,在案板上无意识地划着线。
“赵海峰那时候刚在镇上倒腾生意发了点财,手里有钱。他借了,但利息高得吓人。借据怎么写的,我不清楚。只听说,不光要还钱,铺面的租约,也押上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薛德胜冷笑一声,“手术做了,钱花了,人也没见大好,就是个拖。宋广德那点收入,还利息都勉强。赵海峰倒是不急,时不时去‘关照’一下。”
“怎么关照?”
“还能怎么关照?”薛德胜看了我一眼,“带几个人,往铺面门口一站,话也不用说难听,客人自然就不敢来了。生意就更做不下去。催债,堵门,都是寻常手段。”
“南莲那丫头,就是那时候‘泼’起来的。”薛德胜的语气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她妈躺床上,她爸缩着头,债主堵上门。一个姑娘家,能怎么办?只能豁出去。”
“骂街,抄家伙,跟赵海峰带来的人对峙。一次两次,名声就传开了。都说宋家闺女凶,没人敢惹。”
“可她那凶,是拿自己名声换的。”薛德胜声音有些哑,“不凶,她护不住那个家,护不住她妈。她爸……指望不上。”
我想起婚礼上她挺直的背,想起剪刀尖对着我时,她眼中那种绝望的决绝。
那不是泼辣。
那是走投无路时,唯一能抓住的武器。
“赵海峰,”我问,“他到底想干什么?真要那点债?”
薛德胜放下划粉,双手交握。
手指粗糙,关节粗大。
“立诚,你是个明白人。”他看着我说,“赵海峰看上的是那间铺面。镇子要往西边发展,那铺面位置,将来值钱。他那债,就是个钩子。拖着,利滚利,宋家永远还不上。租约到期,他就有理由名正言顺收回去。”
“就算不收,宋家被他捏着把柄,那铺面,跟是他的也没什么两样。”
屋里又陷入沉默。
布料的味道似乎更浓了,带着陈年的气息。
“薛伯,”我看着他,“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薛德胜沉默了片刻。
“早年我落魄的时候,宋家老爷子,南莲的爷爷,帮过我一把。”他缓缓说,“没他那碗饭,我可能就饿死在街边了。这情分,我一直记着。”
“可我也老了,没用了。”他苦笑一下,“看着南莲那丫头硬扛,心里不是滋味,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抬起眼,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探究。
“你既然娶了她,就是宋家女婿。有些事,躲不开。”
心里那幅拼图,越来越清晰。
赵海峰的算计,宋广德的软弱,卢桂芳的病,还有宋南莲那身“泼辣”的铠甲。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沉重的真相。
我从凳子上站起来。
“薛伯,谢谢您。”
薛德胜摆摆手,重新拿起划粉和那块蓝布。
“去吧。南莲那丫头……不容易。”
我转身,拉开门。
铜铃又“叮当”一响。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站在老街斑驳的石板路上。
接下来,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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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我没再去木材厂。
直接回了家。
推开门,宋南莲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
面前摆着一个大铝盆,里面泡着几件衣服。
她挽着袖子,手臂在冷水里来回搓洗。
手指冻得有些发红。
阳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看见是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么早?”
“嗯。”我走过去,蹲在铝盆另一边。
水很凉,浸着我的手。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搓衣服。
肥皂泡堆在盆边,有些破碎了,发出细微的“啵”声。
“我今天,见到赵海峰了。”我说。
她搓衣服的动作,猛地停住。
手指僵在水里,没动。
“也去见了薛德胜,薛伯。”我继续说。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之前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打听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该打听的,都打听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铺面,欠债,你爸签的借据和租约,赵海峰想要什么,还有……”
我顿了顿。
“还有你,为什么变成镇上人口中‘最泼辣的姑娘’。”
她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嘴唇抿得死死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试图在我脸上找出嘲弄或者怜悯。
但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那盆冷水在我们之间,冒着丝丝寒气。
墙头一只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悠长,拖沓。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眼里的警惕和锐利,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疲惫。
还有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盆里晃荡的水,和水中自己扭曲的倒影。
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耸动,后来越来越厉害。
她咬住下唇,用力到发白,试图压制住什么。
但喉咙里还是溢出一声破碎的哽咽。
她抬起湿漉漉的、冻得通红的手,捂住了脸。
指缝里,有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呜咽声漏出来。
那声音像受伤的小兽,绝望,无助。
和她平时冷硬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蹲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的肩膀在阳光下,因为哭泣而剧烈地起伏。
看着泪水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滴进冰冷的洗衣盆里。
一圈小小的涟漪,荡开,又消失。
过了很久,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放下手,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脸上湿漉漉一片。
她胡乱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你都知道了。”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不可笑。”我说。
她转过头,红肿的眼睛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我妈的病,是尿毒症。”她开口,声音飘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个月透析好几次,钱像流水。我爸……他怕,他没用。赵海峰借钱给他,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看都不看就签字。”
“那借据,利息高得吓人。铺面的租约,也押给了赵海峰。他说是帮忙,是看在老街坊面上。”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后来,钱还不上了。赵海峰就来‘提醒’。带人来,不吵不闹,就坐在铺子门口。客人吓跑了,生意做不成。我爸只会躲,只会说好话,求宽限。”
“我能怎么办?”她看着我,眼神里是深深的无力,“我妈躺在床上,喘气都费劲。我爸缩在屋里,不敢出声。债主堵在门口。”
“我只能出去。骂他们,赶他们。一次,两次……他们不怕,但我必须比他们更凶,更不要脸。名声坏了就坏了,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护住家里一时片刻。”
“镇上的人,看见我骂街,看见我拿扫帚赶人。他们说我泼,说我凶,没人敢要。”她顿了顿,“其实,也没错。”
“赵海峰要的,从来就不是那点债。”她声音低下去,“他要的是铺面。他知道我们家还不上,拖得越久,他越有利。租约快到期了,他马上就能名正言顺收回去。到时候,我们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说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积压了太久的沉重和苦涩。
阳光照在她脸上,泪痕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印记。
她看起来,无比疲惫,又无比脆弱。
褪去了那层坚硬的壳,里面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年轻女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等他来收铺子,大不了……再跟他拼一次。”
“拼不过呢?”我问。
她沉默了。
眼神空洞地看着盆里渐渐平静下来的污水。
是啊,拼不过。
以前拼,或许还能吓退一时。
但到了真收铺子的时候,赵海峰有借据,有租约,名正言顺。
她再泼辣,又能如何?
法律?道理?在那种人面前,有时候很苍白。
更何况,他们家确实欠了钱。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晾衣绳上湿衣服的声音,噗啦噗啦。
我站起身,腿有点麻。
走到水龙头边,冲了冲手上残留的肥皂沫。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依旧蹲在那里的背影。
“或许,”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清晰,“我们可以试试别的办法。”
她肩膀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什么办法?”
“他不是要铺面吗?”我说,“铺面,或许可以给他。”
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随即涌上愤怒和失望。
“你……”
“但不是白给。”我打断她,走回她面前,蹲下,看着她,“也不是现在给。”
她眼中的愤怒褪去,变成了困惑。
“赵海峰做事,不会干干净净。”我缓缓说,“薛伯说他用手段逼债。借据怎么签的?利息怎么算的?有没有猫腻?当年他‘关照’你们家生意,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还有,”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爸当年签字的时候,到底清不清楚里面的条款?有没有人能做证?”
宋南莲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从困惑,慢慢变成了思索,然后,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渺茫的光。
“你的意思是……”
“假戏真做。”我说,“我们现在是夫妻,一体的。他赵海峰想捏软柿子,我们偏不让他捏得舒服。”
“他逼得紧,我们就示弱,让他觉得我们走投无路,只能认栽。”
“但暗地里,”我压低了声音,“想办法,找他的破绽,找当年的知情人。他越觉得胜券在握,可能漏洞就越大。”
宋南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那里面光芒闪烁,像是沉寂已久的灰烬里,重新蹦出的火星。
她咬了咬嘴唇。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为什么?
我想起那晚她举着剪刀时眼中的绝望。
想起她大笑时眼角的泪光。
想起她站在病床前,微微柔和的脸部线条。
想起这些天,锅里温着的简单饭菜。
“不知道。”我如实说,“可能因为,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也可能,”我顿了顿,“因为我觉得,你不该就这么被他逼到绝路。”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通红、布满细小伤口的手。
“那……我们该怎么做?”她再抬头时,眼神里的茫然和无助少了些,多了点别的。
一种近乎决绝的、准备背水一战的东西。
我看着她眼中的变化。
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维持表面的冰,算是彻底裂开了一道缝。
“首先,”我说,“我们得好好谈谈。”
“把你知道的,关于赵海峰,关于当年借钱的所有细节,一点不漏,都告诉我。”
09
谈话从下午持续到傍晚。
我们没在院子里,进了屋。
关上门,隔开外面的风声和偶尔路过的脚步声。
宋南莲的记忆很好,那些压抑了太久的细节,一旦打开闸门,便流淌出来。
赵海峰第一次上门“借钱”时的和善笑脸。
借据上那些弯弯绕绕、字体很小的条款。
她父亲宋广德签字时,手指的颤抖。
后来那些“关照”的日子,赵海峰手下那几个人的面孔,他们说的话,做的事。
甚至有一次,他们故意在铺面门口撒了一地碎玻璃。
还有镇上的风言风语,说赵海峰早年倒腾物资,手脚就不干净。
我听着,在脑子里一点点勾勒。
这是个狡猾又贪婪的人,善于利用规则和别人的弱点。
但也正因为狡猾,可能过于自信,留下了痕迹。
“镇上有谁,可能知道点当年的事,或者对赵海峰不满?”我问。
宋南莲想了想。
“秀艳婶。”她说,“她男人以前也在镇上做小生意,被赵海峰挤兑过,后来关门了。她嘴快,知道得多。”
“还有呢?”
“以前在赵海峰那里干过活的,有几个后来不干了,私下里抱怨过,说工钱克扣得厉害。”
“能找到他们吗?”
“我试试。”她点点头,眼神比之前亮了些,有了目标。
“薛伯那边,”我说,“他念着旧情,又知道内情,是关键。得让他愿意出来说话。”
“薛伯胆子小……”宋南莲有些犹豫。
“不用他直接对抗赵海峰。”我说,“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把他知道的说出来就行。尤其是你爷爷帮过他那段,能说明他不是为了私怨。”
我们像两个制定作战计划的士兵,在昏暗的屋子里,对着看不见的敌人。
桌上的搪瓷缸子,水凉了又添。
阳光从西窗移走,屋子里暗下来。
谁也没想去开灯。
黑暗中,声音显得更清晰,也更坚定。
“赵海峰最近肯定会再来。”我说,“可能是催债,也可能是提租约到期的事。我们要演给他看。”
“怎么演?”
“吵。”我说,“让他觉得,我们这个‘家’,因为债务和铺面,快要散了。你越急,越泼,我越显得窝囊,没办法,甚至……想劝你认命。”
宋南莲明白了。
“让他放松警惕。”
“对。”我点点头,“他越觉得我们内部不合,无计可施,就越可能大意,也可能更急迫地想趁热打铁,把事情坐实。他一急,动作就可能多,破绽也可能多。”
我们商量着细节,推演着可能发生的情况。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远处传来新闻联播开始的声音,隐隐约约。
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才想起没吃晚饭。
“我去热点粥。”宋南莲站起来,摸黑走向厨房。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信息纷杂,但一条线渐渐清晰。
这是一场赌博。
赌赵海峰的贪婪和自负。
赌我们能找到足够的证据和人证。
赌在最后关头,我们能撕开他的伪装。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火柴划亮的声音,然后是灶膛里柴火噼啪燃烧的声响。
橘红色的火光,从厨房门口透出来一点,温暖了堂屋的一角。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
很简单的米香,却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暖意。
这大概就是“家”的味道。
即使这个家,建立在如此脆弱和荒诞的基础上。
即使我们刚刚谋划的,是一场前途未卜的战斗。
但此刻,在这昏暗、飘着粥香的屋子里,我忽然觉得,我们不再仅仅是两个被迫绑在一起的陌生人。
我们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同伴。
甚至,可能更多。
宋南莲端着一碗热粥出来,放在我面前。
白气袅袅上升。
“小心烫。”她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柔和。
“嗯。”我应了一声,拿起勺子。
粥很烫,米粒煮开了花,暖流顺着食道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我们安静地喝着粥。
谁也没再说话。
但有一种无声的东西,在黑暗中流动,将我们联结。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了各自的行动。
宋南莲借着买菜、缝补的机会,在镇上“偶遇”秀艳婶,听她唠叨,引导她说出更多关于赵海峰旧事的话。
她也悄悄去找了以前在赵海峰那里干过活、后来离开的人。
请人家喝杯茶,聊聊天。
我则利用在木材厂干活认识的人,旁敲侧击地打听。
镇上不大,关系网盘根错节。
有时候,一句无心之言,就可能带出有用的信息。
我们晚上回家,会交换得到的情报。
像两个地下工作者。
日子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赵海峰果然又来了两次。
一次是“路过”,特意来“看看”宋广德,话里话外提醒欠款和租约。
宋广德点头哈腰,额头冒汗。
宋南莲当场就冷了脸,语气很冲。
“赵老板,钱我们会还,铺面我们也要继续租!你别欺人太甚!”
赵海峰也不生气,笑眯眯的。
“南莲啊,火气别这么大。我也是按规矩办事。租约白纸黑字,到期了嘛。”
他看向我,眼神带着施压。
“立诚,你是男人,是一家之主,得管管,也得讲讲道理。”
我搓着手,脸上露出为难又懦弱的神情。
“赵哥,这……这我……”
赵海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慢慢商量,不急,还有时间。”
他走了,带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另一次,他直接带了个会计模样的人来,拿着账本,一本正经地跟宋广德“核对”欠款本息。
数字越算越大,宋广德的脸越来越白。
宋南莲又想吵,被我“强行”拉进了里屋。
我在外面对赵海峰赔笑脸,说好话,求宽限。
赵海峰看着我们“夫妻不合”的样子,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轻蔑。
他大概觉得,胜利在望了。
他走后,宋南莲从里屋出来,眼睛还是红的,不知是气的还是演的。
我们相视一眼,都没说话。
但彼此明白,戏演得不错。
他上钩了。
我们搜集到的碎片,也越来越多。
秀艳婶说,她男人当年那批货,是被赵海峰找人做了手脚,才赔的血本无归。
一个曾在赵海峰那里干过活的老师傅,酒后说过,赵海峰做账“有两本”。
更重要的是,薛德胜那边,松口了。
宋南莲去求了他几次,说起她爷爷,说起她现在的绝境。
老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到时候,需要我这把老骨头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我们手里,渐渐有了一点东西。
虽然还不完整,不足以一击致命。
但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悄悄发芽。
只等一个时机,破土而出。
而赵海峰,似乎也等不及了。
那天,木材厂的工头告诉我,赵海峰在打听,有没有便宜又可靠的工人,说过阵子可能要收拾一间铺面。
我心里一紧。
知道,最后的时刻,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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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日子滑到了租约到期的前一天。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连镇上的狗,都叫得有气无力。
傍晚,我提前从木材厂回来。
宋南莲不在家。
桌上留了张纸条,字迹有些潦草:“妈不太舒服,我回去看看,晚点回。”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赶到宋家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院里没开灯,堂屋里透出昏黄的光。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压抑的争吵声。
是宋广德和宋南莲。
“……明天就到期了!你让我怎么办?我去哪里弄那么多钱?”宋广德的声音带着哭腔。
“当初你为什么不多看看?为什么不问问人?就知道签!”宋南莲的声音尖利,充满愤怒和绝望。
“我还不是为了你妈!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这个家就要被你毁了!”
“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宋广德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了喃喃自语和啜泣。
我推门进去。
宋广德蹲在墙角,抱着头。
宋南莲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
床上,卢桂芳似乎被吵醒了,发出虚弱的呻吟。
“南莲。”我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的愤怒还未褪去,又添上疲惫。
“你来了。”她声音哑了。
宋广德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看到我,像是看到救命稻草。
“立诚,立诚你劝劝她……明天,明天赵海峰就要来收铺子了……我们……”
“爸。”我打断他,语气平静,“事情到了这一步,吵也没用。”
我看向宋南莲:“妈怎么样?”
“刚吃了药,睡了。”她走到床边,掖了掖被子,动作轻柔,与刚才的激烈判若两人。
“我们先回去。”我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宋南莲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宋家。
夜色浓重,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
路上几乎没有人。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格外清晰。
“都准备好了吗?”她低声问。
“差不多了。”我说,“薛伯,秀艳婶,还有那个老师傅,我都打过招呼。他们……愿意站出来。”
“证据呢?”
“借据的复印件,我找人看过了,有几处笔迹和按印,可能有问题。当年那批货的旧单据,秀艳婶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张。老师傅记得一些含糊的账目往来。”我顿了顿,“不算铁证,但够让赵海峰当众难看了。”
“够了。”她深吸一口气,“只要能把水搅浑,让他不能顺顺当当把铺子拿走,就行。”
我们回到家,谁也没心思吃饭。
早早躺下,却都睁着眼,望着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走得缓慢又沉重。
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第二天,是个阴天。
乌云低低地压着镇子的屋顶。
风里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雨。
我们早早去了宋家铺面。
铺面门关着,锁已经锈了。
临街的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里面空荡荡的,早就没了货物。
宋广德也来了,站在门口,不停地搓手,脸色灰败。
卢桂芳被暂时托付给了邻居照看。
街上行人不多,但不少店铺都悄悄开了门缝,探出目光。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小镇。
都知道今天,赵海峰要来收宋家的铺面。
九点刚过。
那辆黑色桑塔纳,缓缓驶来,停在铺面门口。
赵海峰下了车,今天穿得更正式些,夹克换成了西装,头发抹得油亮。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有上次见过的,也有生面孔。
其中两个,手里拿着卷起来的纸,像是文件。
还有一个,提着个小工具箱。
阵势摆得很足。
赵海峰脸上带着惯有的、志在必得的笑容,扫了一眼我们,最后目光落在宋广德身上。
“广德老哥,南莲,立诚,都来了啊。”他声音洪亮,像是宣布什么喜事,“日子到了,咱们按约定办事,啊?”
宋广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宋南莲上前一步,挡在她父亲前面。
“赵海峰,铺面是我们宋家祖传的,你凭一张不清不楚的借据和租约,就想拿走?”
“不清不楚?”赵海峰笑了,从旁边人手里拿过那卷纸,展开,“白纸黑字,你爸亲手按的手印,利息,期限,写得明明白白。租约也是到期自动收回。怎么,想赖账?”
他抖了抖手里的纸。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交头接耳。
“南莲丫头也是可怜……”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
“赵老板这架势……”
“今天怕是要闹起来。”
赵海峰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抬高声音:“大家都看看,做个见证!我赵海峰做事,讲规矩!宋家欠钱不还,租约到期,这铺面,今天我就按约定收回了!”
他朝身后拿工具箱的人示意了一下。
那人上前,就要去撬那把旧锁。
“等等!”我出声了。
声音不大,但在紧张的寂静里,很清晰。
赵海峰转过头,看着我,眉头微挑,像是意外我这个“窝囊废”女婿敢开口。
“立诚,你有什么话说?”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耐。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手里的借据和租约。
“赵哥,这借据,我能再看看吗?”
赵海峰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大方地递过来。
“看,随便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接过,仔细看了看。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
“赵哥,这借据上写的利息,是月息三分。可我记得,几年前国家好像就不允许这么高的民间借贷利息了。你这……算不算高利贷?”
赵海峰脸色微微一变。
“立诚,你懂什么?当时签的时候,可没这规定!再说了,白纸黑字,你情我愿!”
“是吗?”我点点头,又问,“还有这签名和手印。我岳父当年签字时,眼睛老花得厉害,又急着用钱救命。这字迹这么工整,这手印按得这么清晰……赵哥,你确定,他当时真的完全明白上面每一条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赵海峰沉下脸,“怀疑我造假?”
“不敢。”我说,“只是觉得,有些地方,可以请懂笔迹的人看看。比如,这还款日期的‘日’字,笔顺好像有点怪。”
我指着借据的一处。
赵海峰身后的一个人,脸色微微变了变。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笔迹?”
“高利贷?”
“难道真有猫腻?”
赵海峰一把夺回借据,脸色有些难看。
“马立诚!少在这里胡搅蛮缠!白纸黑字就是证据!你们宋家想赖账,门都没有!”
他不再理我,挥手让撬锁的人继续。
“哐当”一声,旧锁被撬开了,掉在地上。
赵海峰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抬脚就要往铺面里走。
“赵海峰!”
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响起。
薛德胜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背挺得笔直。
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
“薛老头?你来干什么?”赵海峰皱眉。
“我来,说几句公道话。”薛德胜走到人群前面,看着赵海峰,“海峰,这铺面,是宋家老爷子留下的。老爷子当年帮过我,我不能眼看着他的后人,被人用不干净的手段逼到绝路。”
“什么不干净手段?老东西,你别乱说!”赵海峰厉声道。
“乱说?”薛德胜打开布包,拿出几张泛黄的纸,“这是当年桂芳手术前后,宋广德找我商量借钱时,我随手记下的几家愿意借钱的人家和利息。最高的一家,也不过月息一分五。你赵海峰当时主动找上门,开口就是三分息,还打包票说手续简单,马上拿钱。”
他把纸展示给周围的人看。
“宋广德当时急疯了,没多想就签了。可他签完回来跟我说,那借据上字密密麻麻,他老花眼,根本没看清后面那些提前收回铺面、利滚利的条款!”
人群哗然。
“真有这事?”
“月息三分,太狠了!”
“趁人之危啊……”
赵海峰脸色铁青:“死老头子,你胡说八道!你有证据吗?”
“我有。”
又一个声音响起。
秀艳婶挤了出来,手里也拿着一张更破旧的单据。
“大家看看!这是我男人当年那批货的进货单!赵海峰,你敢说,不是你找人往这批货里掺了次品,又叫人去举报,才让我男人赔光了本钱,铺子开不下去的?你后来低价盘了他的店面,转头就租给了别人!”
“你放屁!”赵海峰额头青筋暴起。
“我是不是放屁,当年经手那批货的老孙,还有市场管理所的老李,都可以作证!”秀艳婶大声道,“赵海峰,你做事太绝,就不怕报应?”
接着,那个曾在赵海峰那里干过活的老师傅,也怯生生地站了出来。
“我……我也能证明,赵老板他……他做账,有时候确实不太规矩。给宋家算的利息,好像……有点问题。”
接二连三的指证,像几记闷棍,敲在赵海峰头上。
他带来的人,有些不安地互相看着。
围观的人群,情绪明显变了。
从看热闹,变成了愤慨。
“太欺负人了!”
“宋家也太惨了……”
“赵海峰这心,够黑的!”
赵海峰眼看形势不对,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
他指着我们,手指发抖。
“好,好!你们合起伙来诬陷我!这铺面,我今天还非要不可了!我看谁敢拦!”
他气急败坏,示意手下人硬闯。
宋南莲突然厉喝一声。
她不知从哪里,又拿出了那把剪刀。
就是洞房夜的那一把。
剪刀尖在阴天的光线下,依旧闪着寒光。
但她这次,没有对准任何人。
而是对准了自己散开的一缕长发。
“咔嚓”一声。
一缕头发,飘然落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海峰,你看清楚了。”宋南莲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这铺面,是我宋家的根!今天,你想拿走它,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我宋南莲,泼辣,名声不好,我认了!”
“但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我妈的病床,为了我爸犯的糊涂,为了我爷爷留下的这点念想!”
“你用见不得光的手段逼我们,现在,大家都看着,都听着!”
“有本事,你今天就让这些人,把我打死在这里!不然,这铺面,你休想动一砖一瓦!”
她握着剪刀,眼神像燃烧的火焰,死死盯着赵海峰。
苍白的脸上,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坚决。
风卷起地上那缕断发,打了个旋。
赵海峰被她的气势震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他手下的人,也都停下了动作。
就在这时,警笛声由远及近。
一辆警用摩托车,停在了人群外。
两个民警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聚众闹事?”年长的民警皱着眉问。
赵海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
“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他们欠钱不还,还纠集人诬陷我,暴力抗法!”
民警看了看现场,又看了看我们。
“谁报的警?”年轻民警问。
“我。”我举起手。
“你报的警?”
“是。”我平静地说,“警察同志,这里涉及经济纠纷,可能还有欺诈和胁迫签订合同的情况。我们愿意配合调查,也申请对这些借据、租约进行笔迹和指纹鉴定。”
我指了指赵海峰手里的纸。
“同时,这几位乡亲,”我指向薛德胜、秀艳婶和老师傅,“他们愿意作为证人,提供相关线索。我们希望,这件事能在法律框架下,公平解决。”
我的话,条理清晰。
民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赵海峰,以及手持剪刀、眼神决绝的宋南莲,还有周围群情激愤的乡亲。
年长民警点了点头。
“都别激动!把东西都放下!”
他先对宋南莲说:“姑娘,把剪刀放下,有话好好说。”
宋南莲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
我微微点头。
她慢慢放下了剪刀。
民警又转向赵海峰:“赵老板,你也把人都散了。这件事,既然有争议,就按程序来。欠债还钱没错,但要是真有别的问题,法律也会追究。”
“现在,相关当事人,都跟我们回去一趟,说明情况。这些材料,”他指指借据等,“暂时由我们保管,等待鉴定。”
赵海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看着民警严肃的脸,和周围乡亲们怒视的目光,终于没敢再强硬。
他狠狠瞪了我们一眼,眼神阴毒。
“好,好!按程序来!我看你们能翻出什么花!”
他悻悻地挥挥手,带着手下人,钻进了桑塔纳。
车子发动,有些狼狈地驶离了街口。
民警让我们和几位证人,一起去派出所做笔录。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旧铺面。
门锁坏了,门虚掩着。
但它还在那里。
乌云裂开了一道缝,一缕惨淡的阳光,正好照在蒙尘的玻璃上。
反射出微弱,却清晰的光。
风波,暂时平息了。
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我和宋南莲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也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和更深的、需要共同面对未来的决心。
我们并肩,跟着民警,朝派出所走去。
身后,是渐渐散去、议论纷纷的人群。
还有那间历经风雨、暂时守住了的,老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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